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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1  ? 花开元自要春风

    尴尬无声地蔓延, 几个陪赌之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他们在本能的驱使下,像蛇一样朝着门口飞快挪过去,生怕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朱厚照默了默:“你怎么来了……你……”

    他头皮隐隐发麻, 立下豪言壮语, 信誓旦旦说要养家,结果跑到这里来赌博, 怎么看都不靠谱。

    就在二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常季椿又迈着小碎步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嫦娥执桂图》送了回去。市面上流传的李越墨宝,比唐伯虎的还少,这幅画如能让它真正的作者落款盖印, 价值更是不可估量。只是,钱虽好, 也要有命花才是。常季椿期期艾艾道:“是我等冒犯了,如今完璧归赵,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此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朱厚照愕然抬头:“这是你画的?!”难怪,他就说,哪来的高手。要是往日,他或许还能想到, 可今日心情烦闷,哪有空思量这些。

    月池道:“是我又如何?”

    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接着在常季椿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远去。一入暂居的那所小宅院,关上了三道房门后,月池的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道:“亏你干得出来!你还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 九五之尊, 主一国社稷, 你跑去聚赌?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个时候,气势千万不能弱。朱厚照理直气壮:“我有没有读书,难道你不知道吗?”

    月池:“……”

    他立刻反攻:“还说我。你还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二甲传胪,内阁次辅,你跑去造假?”

    月池道:“造假又怎么样,我借我自己师父的名头,总比某些人好,连这种谎都能掰出来。”

    不说则已,一说他更加坦然。朱厚照道:“我怎么了,我借我夫人的名头,不比你那个更名正言顺?”

    月池又好气又好笑,又来了,说不过就开始耍赖。

    月池施施然坐下:“你若是做些好事,借借名头也无妨,可这种事,还是扯你那些叔伯兄弟的虎皮更贴切。”

    朱厚照坐到她身侧,他道:“他们的虎皮,哪有你的威风。”

    一言既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内阁次辅,功勋卓著,誉满寰中,名高海内,哪怕是亲王、郡王见她也不敢造次。榆次常氏也算是望族,出了不少读书人,可他只是拿出她的私印而已,就能唬得这上上下下的人不敢动弹。她早就不是过去的她了……

    月池的声音含着笑意:“所以,这就是你为了借我的虎皮,所做出的努力吗?”

    朱厚照亦笑:“错了,就当是朱寿在新年送你的贺礼。你要当是李寿也行。这几天开心吗?”

    “开心。”这是无法否认的,她在无数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幻想这样的时候,天下大治,海晏河清,她不用再背负血泪的枷锁,可以真正融入时代,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惜,时代限制了朱厚照的想象力,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限制了他对细节的掌控力,他曾说自己宁愿做个傻子,月池有时也会遗憾,她为什么不是个傻子。就像楚门一样,她总是要发现谬误,总是要打破虚幻。

    她又一次展颜:“可朱寿不会送我这样的礼物。他会为我建造宫苑,尽仿江南美景,可他绝不会在风起云涌之际,纡尊降贵,白龙鱼服,甘冒性命之威,和我来到民间。只有皇上,会这么做。”

    朱厚照面上笑意沉寂了一瞬,很快又鲜活起来:“那你觉得,皇上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月池失笑:“天心难测,我等凡人岂敢揣度,总不会是害怕了吧。”

    洪武爷时,废丞相,设六部,臣权削弱,君权拔高。可后继之君远无马上皇帝日理万机的精力,不得不倚重内阁,权柄下移,阁权日重,宦官势大。在宣宗爷时,局面尚为可控,可到了“空前绝后”的英宗爷这里,土木堡一役导致武将勋贵精锐断层,文官势大已成不可逆转之势。这导致,正德爷在做太子时就已备受掣肘,毕生心愿只有两个字,那就是集权。

    在这条集权之路上,朱厚照走得远比他的父亲和祖父都要远,直逼太/祖太宗。可他似乎从未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为什么能走这么远。他的精明果毅、手段高超固然重要,可这并非决定性的因素。真正的关键在于,重文轻武、极为粗疏的行政方式,空谈成风、实干难行的文风学风,到了帝国中期,已经引起大量问题。北方鞑靼,南方的倭寇,连年的天灾,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再不改变就要难以为继了,这才是那些有识之士愿意让步的原因。他们“仁以为己任”的志向和与孝宗爷的情谊,让他们甘愿辅佐,只求重归明君贤臣的理想局面。然而,李东阳先生只怕也无法料到今日,只要退了一步,后续便再不可控。本就处于高位的皇权,在掌握了军权之后,就更难制约。他已经不满足于三堂共治,他要一家独大。权力不受制约,必然导致滥用。于公于私,这些儒家的门徒,都需将皇权再次关回道德和舆论的笼子里。

    君臣之间的矛盾,本不会那么快暴露出来。心学与理学间的论战,至少需要数十年才能尘埃落定。有道是事缓则圆,如果能有人从中调和,慢慢让世人看到科技的力量,逐步同化儒生,或许真能逐步实现朱厚照的心愿。利维坦降临人间。作为利维坦的主人,他真能同时站在道德和科技的制高点上,俯瞰众生。

    可事实却是,在科技创新尚处于恢复期时,心学就被改造,从此扶摇直上,势如破竹,要将理学打入尘埃。矛盾被彻底激化,被逼到绝路的理学家们,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在听到“害怕”二字时,朱厚照的神色终于沉了下去,他道:“你是故意的。”

    月池很是无辜:“我并未违背我们的承诺,从头至尾,毫无隐瞒。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个彻底的阳谋。朱厚照在让心学登上大经筵前,难道不知道这又会引起一场惊涛骇浪吗?他心如明镜,可还是选择铤而走险,他含着金汤匙出生,能打动他的东西少之又少,然而,无上的权力就意味着无上的诱惑。他放不下这一切,就跟月池放不下她的执念一样。

    而老刘,他早已人老成精,他难道不知道道统更替,势必会血雨腥风吗?他也知道,可他太像活出个人样了。宦官是皇权的附庸,只有当皇权扩张时,他们才能跟着扩张。在道统更替时,朱厚照势必会加强对地方的控制,这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再恢复镇守中官,让宦官去地方做他的耳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刘瑾很清楚他再也等不到下一次。所以,他选择装聋作哑,他要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疯狂一把。

    至于锦衣卫和那些附庸于朱厚照的低位官僚,他们知道接下来必有大战,可他们非但不惧,反而是满心期待。他们太想往上爬了,可位置不空出来,他们能往哪里去呢,所以,杀起来吧,死的人越多越好。

    所有人都知道,面前是悬崖峭壁,可所有人都选择快马加鞭,指望飞跃天堑,直达通途。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呢?特别是,当她也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

    谁都想不到,心学推广的第一击就是来自于它的创始人,王守仁先生及其门生弟子不再讲学,他们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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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公开反对,可批判“天子以天下为家”的言论,早就在广东书院中闹得沸沸扬扬。心学弘扬的前沿阵地,立刻变成了反戈一击的主阵地。

    接着,就是广大理学家的反对,奏疏像山一样,要将通政司压垮,没有人敢指责朱厚照,他们把矛头对准了顾鼎臣。他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挖了出来,甚至给他罗织了几项罪状。大臣们要求皇上立刻处死这个妖言惑众之人。

    朱厚照要是肯听,也就不是他了,他力保顾鼎臣,并且开始大肆宣扬心学,连蒙书都增添了心学的内容。理学学者在痛苦之后,陷入绝望,终于铤而走险。

    在年前,顾鼎臣就遭受刺杀,生死不知。桂林官学中学子,甚至公然将朝廷派去教授心学的先生赶出学堂。南方许多老学究在衙门门口绝食抗议。这些消息被神通广大的皇爷暂时封锁,但是到底还是漏出了风声。除了月池之外,其他二品及以上大员,多番联名上奏,朱厚照均置之不理。脾气急躁如刘健,干脆递了辞呈,可朱厚照仍然留中不发。刘健一怒之下,索性闭门不出。有这位三朝元老带头,朝堂之上递辞呈,乞骸骨的人越来越多。

    朝堂的问题,至少还可控,毕竟谁无骨肉亲族之累,而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读书人,还有一批工匠正在摩拳擦掌等着呢。民间的问题,才是真正叫人头疼的。

    官员的精力都放在心学、理学之争上,有心思、有能力管经济的人变得越来少。海外源源不断的财富,反倒成为了负累。在沿海,他耗费了大量军费,却导致地方豪族势力的再度膨胀,官商勾结日益加剧。在内陆,文官、武将和豪族三家分肥都尚未扯清楚,这下又空降了宦官。急于想立稳脚跟的宦官,迫切采取各种手段,做出政绩,稳固地位。可惜,他们太过贪婪,又太过急切,不敢直接对上地头蛇,便向小民伸出魔爪。最后的结果就是,小民联合告上刑部。如果不是对李越还有信任,他们恐怕就要直接起义了。

    直到这时,朱厚照才从愤怒中惊醒,底层的稳固是他最后的王牌,这点决计不能动摇。他的心中终于升起了畏惧,大船正驶向一片全新的海域,可掌舵的人却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只要一有风浪,等待他们就是船毁人亡!

    是以,在听到月池说,这全是他自己的选择后,他已是忍无可忍。他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没有负你!”

    月池摊手,她难掩讥诮:“可我会这么做,正是因为太爱你了啊。”

    她在他唇边落下一吻:“我正像你爱我一样爱你,这下你可以依靠的,又只有我了。你不是一直想这样。”

    这是他逼走方氏和时氏,对她说的话,如今原封不动地被还了回来。朱厚照都被她气笑了,他半晌方道:“你看看这天下,我不是正在如你所愿吗?”

    月池笑得眉眼弯弯:“这么说,你这些日子,都是在讨好我罗?”

    朱厚照已经彻底不要脸了:“怎样,还看得舒心吗?”

    月池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可不是你,你忘了,我有前世,我不缺亲朋故旧,更不缺情人。这一套以情动人,我对你使,是一使一个准,可你对我用,就不够看了。”

    这又触到他的逆鳞了。她望着他此刻的神色,笑得流出了眼泪:“遥想当年大漠风沙,今日方有扬眉吐气之感。”

    “现在就两条路,要么我们一起破罐子破摔,要么就拿点实在的东西来。你知道的,你能倚仗放心的,也只剩下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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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2  ? 纵有狂风拔地起

    ◎换个皇帝或许会容易得多。◎

    朱厚照从来没指望仅凭情分, 就能将李越拉回来。他待她的情意更深更真,可在宣府时,他还是选择放手。而她的心本就硬如磐石, 就更加不会感情用事。他之所以带她游遍村落与街市, 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只有在他的治下, 她的政治理想才有成真之日。他不同于那些昏官庸官,他目光远大,富有四海。只要能稳固统治,他不介意继续施舍,这才是他期盼能打动李越之物。可现下看来, 有人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朱厚照一哂:“非是我吝啬,只是宗女放足, 已经引得物议沸腾。这样,就以科考之制在京广选女官,如何?”

    过去,他像对待刀剑一样掌控她,可现在,他不得不像对待敌人一样重视她。他们太了解彼此了。在危机关头,他可以毫不犹豫替她挡剑, 可只有利益才能逼他让步至此。他落入她的圈套之中,他走向了一条收益巨大, 但动荡不安的道路。他并不后悔,因为就算再来一百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但他绝对不会这样急切。事已至此, 他只能一面稳定局面, 一面一条道走到黑。可他不能亲自下场,他必须高居云端,表面上置身事外,这样不论谁胜谁败,都不会动摇他的统治,万不得已时,他甚至还可以弃卒保帅。

    谁能来替他弹压各方呢?摆在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刘瑾,一个是李越。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女人,法理上致命的性别缺陷,在此时却成为最核心的选择理由。一个是他身边积年的老仆,既忠诚又贪婪,既野心勃勃又畏首畏尾。而另一个是他挚爱之人,既心软又心狠,既能替他披荆斩棘,也能随时倒戈一击。

    按理说,宦官更易掌控,但宦官执政只会让士林的攻讦更加猛烈,等于火上浇油。而不论是身份、才智,人脉还是声望,李越都要高明得多,也合适得多。这下,不论哪个层面,她都是他的唯一了。

    朱厚照洞若观火,如果他要用李越,就必须要像攻克敌军一样,攻破她的心房,就像她曾经对他所做的一样。他得向一个女人让步、低头,但奇怪的是,好胜如他,却不觉得羞耻。那毕竟是李越,强大的对手,不论在何时何地,都值得尊敬。

    正因如此,他提出了女官的选拔这个筹码。他笃定月池无法拒绝,女官的任命一旦制度化、规范化、规模化,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这意味着,女官将正式走向前朝,走向正统。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女扮男装始终是她不得已的选择,她深受枷锁桎梏,所以日思夜想期盼打破枷锁。

    然而,月池又一次让他吃惊了。她一怔之后,却断然拒绝。她道:“何须劳您费心呢,待时机合适时,我亲笔写就票拟不就好了?”

    执掌票拟,是要做内阁首辅。她不再需要施舍式的让步,她已经可以自己做主。这个从江南小店里走出来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到帝国的权力中心,终于将刀都架在他的脖颈上。

    朱厚照瞳孔微缩,禁不住拊掌大笑。他抱她坐在他的膝上,眼中藏着森然冷意:“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月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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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笑点头:“未尝有一日忘却。”

    他们额头相抵,他又问她:“你猜,要是后人知道真相,会如何评说我们?

    月池挑挑眉:“要不,我们在你的帝陵里,也立一座无字碑?”

    千秋功过一抔土,古今都付笑谈中。

    他终于又一次笑开了。她是被逼疯的,可他的骨子里一直都有这种疯狂在,所以,他们才能走到今天。

    京中杨宅中,杨廷和正在练字。他所书的乃是楷书,字字皆锋势备全、雍容自如,恰如他为人一般端庄凝重,无一笔松懈,无一字不缜密。一篇书罢,他的额头亦已沁出汗珠。

    在一旁研墨的黄夫人,忙替他擦汗。杨廷和笑道:“有劳夫人。”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坐下。黄夫人禁不住埋怨:“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轻重,还当自己是年轻的时候么。”

    杨廷和苦笑:“正因时日无多,所以才要力争朝夕。”

    黄夫人替他捶肩的动作一顿,她半晌方道:“可争了如何,不争又如何?”

    杨廷和一愣,黄夫人按住他的肩膀:“当年父亲将我许给你时,就对我说了,说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叫我恪守妇道,切莫叫你为儿女事忧心。这么多年了,我一心操持家务,从不过问外头的事。可是夫君,你到底已经不再年轻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孩子、孙子……”

    她素来爽朗宽和,可今日却忍不住哽咽。杨廷和转过身,去替她拭泪。他温言道:“今上做太子时,我便随侍东宫,这么多年,早已见惯风浪。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黄夫人道:“这么多年了,连我都知道那位是何秉性,你还要以卵击石吗?”

    杨廷和默了默:“君臣之义,不可轻易割舍。”他的凌云之志,更不可轻易割舍。

    明明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鞑靼称臣,倭寇远遁;纪纲具举,朝野肃然;宗室外戚,循规蹈矩;巨贾豪强,低眉唯唯;金银如山,良种济世,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这本该是一个中兴盛世!他们本可以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可这一切,都将毁于皇爷的贪婪。

    继夺权、分权后,皇上甚至要生生拔去士林的喉舌,将他们变作只知应声的跟屁虫。他要无法无天,唯我独尊,连舆论和道德的桎梏都要一一除去。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那些读书人。冲突一触即发,而身为内阁首辅的他,为了新政,为了稳定,既不能顺从上意打压同僚,又不能跟随义士联名上奏,就只能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压力如山一样砸在他的肩头,几乎要将这个单弱的老者压垮。

    黄夫人道:“可你再这样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你还指望李越能从中转圜吗?他如果能做到,早就做了,又何至于拖到今日。连他都束手无策,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杨廷和摇头:“他不是无能为力,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黄夫人依旧满腹疑虑,她还待再言,却听杨廷和惊喜道:“你看,玉兰已经开了。”

    黄夫人抬眼望去,秾丽的花瓣已经微微舒展,如同一片紫霞。杨廷和意味深长道:“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变好。”

    今年的第一次例朝,很快在春光中拉开帷幕。万岁于奉天殿升座,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分班侍立,按部奏事。因着近日内外大事接连发生,例朝的气氛已与过往大不相同。人人眼观鼻、鼻观心,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内阁的队伍里,依旧只有四个人。次辅谢迁看向月池:“你近日有和希贤再谈吗?”希贤是刘健的字。

    月池摇头:“谈也无益。”

    谢迁道:“可这般僵持,也不是办法。”他也是一个左右为难“媳妇”,事到如今只能两厢说和。

    月池只是微笑:“您别急,办法是急不来的,兴许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什么船到桥头,这都要火烧眉毛了。谢迁还待再言,却听清脆的鞭响,皇上升座了。刹那间,文武官员齐齐跪下,本就十分肃穆的气氛,此刻更是彻底凝固。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袍角,只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走上丹墀。按照惯例,本该是文武依次奏事,可紧接着响起的却是刘瑾苍老的声音。

    他的声音既嘶哑又粗粝,就像是从地底传来一样:“有旨意。”

    怎么会一上来就颁旨。杨廷和平日虽以处变不惊自律,可此刻仍忍不住心如擂鼓。而这道圣旨中的内容,更是叫他瞠目。

    “……念杨廷和、刘健多年辛劳,特允还乡之愿……

    后面的话,杨廷和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睁睁地看着那黄绫卷,落到他的手中,仿佛要把他的手心都烧出两个洞。

    他终于还是跪了下去,深深叩头:“天恩浩荡,臣杨廷和颤栗谢恩!”

    一道旨意过后,杨廷和和刘健便从权力巅峰上骤然跌落,而李越则更进一步,取而代之。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人人张口结舌,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杨廷和又一次看向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李越的眼中有同情,有怜悯,可独独没有惊诧和愧疚。他只是温言道:“听说巴蜀的桃花开得极好,您何不回去好好瞧瞧呢。”

    正德二十二年,年仅三十八岁的李越代杨廷和为内阁首辅,晋华盖殿大学士。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官职,这样升迁的速度,堪称旷古绝今。保持中立的杨廷和被拉下马,而一直支持心学的李越上位,皇帝已经天下展示出,他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心。

    月池已是第四次送先生离开京都了。他们已是当世的佼佼者,初入这座古老的城池时,何尝不是怀揣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可到头来,他们都走向了黯然的归途。

    白发苍苍的戴珊带着三个残疾的孙儿,步履蹒跚地归乡。他曾经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可在信念一次次被摧毁后,也选择放弃一切,安享田园。

    睿智明达的李东阳坚韧如松柏,哪怕是病入膏肓时,他还在为促成随事考成而努力,可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看到他所期盼的朗朗乾坤。天子与臣子所求,本就截然不同。他明明看透这帝王心术,却仍选择为大明王朝吐丝作茧,至死方休。

    敦朴质直的闵珪是被她送走的。她要完成利益的交换,获得升迁的机会,就不得不挪开这一个个“绊脚石”。她先摧毁他的坚持,再强行把他遣送回乡。那时,她就应该意识到,这不会是她最后一次做这样的事。

    这次,她做得更狠,她将她的两个先生都撵回老家。刘健仍处于愤怒之中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心为国,为何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更不明白,朱厚照为何要一意孤行,自掘坟墓。他念着先帝的名字,不由老泪纵横。

    而杨廷和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月池,他到头来只问了一句话:“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你该如何收场呢?”

    随着他们的贬斥,心学与理学的矛盾,君权与臣权的矛盾,都已经达到顶峰。这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帝国正在被撕裂,只有一方取得对另一方的绝对胜利,才能安稳下来,可难道还能把士林都杀光吗?

    月池只是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既然不可能将士林全部迭新,那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换个皇帝或许会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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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现在宫中已有好几位预备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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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3  ? 我亦乘风破万里

    ◎一个新的银矿和一个新的大洲!◎

    伴随着财富的膨胀, 小小的镇国府已盛不下朱厚照这尊大佛。自开关之日起,他就开始筹建园林。在月池去年生日前夕,这座名为“摩诃”的皇家园林终于在紧赶慢赶中完成了大半。

    “摩诃”一词, 乃是梵文音译, 内含三义,谓大、多、胜。此园既以“摩诃”为名, 当然非同凡响。摩诃园在原本的清漪园、静畅园和撷秀园的基础上进行改造和扩建,占地极广,尽揽四海胜景,既有金殿玉堂,又有幽轩短楹, 既有佛家寺院,又有西洋建筑, 光是有名有姓的景致就有五十处之多。此时,正值春光烂漫,杨玉和刘瑾一行人乘船而来,只见两岸碧桃开得正艳,灼灼如焚,晓风拂过,落红入水, 更显水之清渟。

    然而,面对如斯美景, 这些大权在握的能人却无半分闲趣。锦衣卫指挥使杨玉与副指挥使张允皆是疲态尽显,而执掌东厂的刘瑾,他变得更加矮小、佝偻。时间如刻刀一样, 在他的脸上划下越来越多的痕迹, 他的活力与生气仿佛也从这些“伤口 ”中慢慢地流走。张文冕搀扶着他, 两人一块步履蹒跚地入龙舟来。

    他们接皇爷的旨意到此见驾,可待入了舱内,又只见李越一人。她的面前早已备好了各色茶点,一见他们就和颜悦色道:“快,请坐。”

    杨玉等人连拍马屁的力气都要没了,只推辞了几下,就乖乖落座。他们见月池,是眉目清暎,神采毅然,而月池见他们却是颜色憔悴,如丧考妣。她不由一笑:“是我的疏忽,苦了你们了。”

    她不说犹可,一说杨玉更想骂人了,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要是没有两把刷子,他也不能在朱厚照身边做那么多年的狗腿子。早在得知皇爷有心正式变更道统,推心学、易理学时,杨玉就觉是否有些激进了。谁知,他还没劝上两句,刘瑾这个老王八蛋就开始鼓掌叫好。

    刘瑾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白银的流入,技术的发展,既是莫大的机会,也是莫大的挑战。如果朝廷不能把握驭富之权,掌握驭富之道,等来的只会是地方坐大,豪强四起。皇爷凭借对马六甲海峡的掌控,依靠发行银币和官营产业,彻底解决了财政困境,大大加强对民间的掌控。可陈腐的理学和死板的官制,却在制约官营产业进一步发展。人人都只想来分一杯羹,却没人来想怎么将这棵摇钱树,栽得更大更好。皇爷在此时发展心学,正是在扫除经济发展的阻碍,乃是顺大势而为!英明神武至极!

    杨玉又不是傻子,刘瑾打的主意,他清楚得很。不就是想借着皇爷的东风,再狠赚一笔好处吗?他当然也知道发展心学既是形势所逼,也是利益所向,但他想得是能不能缓一缓,不是说事缓则圆吗?皇爷一上来就打着“天子以天下为家”的旗号,把自己抬得这么高,那些士大夫要是能甘心就有鬼了,这不得把天都闹翻,还不如一点点地抬,一点点地试探他们的底线。

    刘瑾却摇头:“你未免太束手束脚了,一来多方辖制,谁敢轻举妄动;二来纵有一二不忿之人,他们有文坛领袖,我们就没有吗?”

    三堂共治来制约,李越和王守仁来攻心,这才是皇爷所设想的平稳过度道统的办法。可这个办法,刚一出炉就遭受重创。王守仁和李越先后罢工,通过论辩扩大心学影响的主意,直接宣告破产。皇爷是不缺笔杆子,可声名籍甚,无竞一时的还真是不多。许多摇摆不定的文人,一看连李越和王守仁都偃旗息鼓了,更是直接倒向理学一方。如此一来,逼得皇爷只能开始以势压人,以财揽人。

    这对宦官和锦衣卫来说,本该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他们的权柄得到空前的加强。地方上,镇守中官横空出世,再次加大对财源的把控,而在中央,锦衣卫开始四处巡视,罗织罪名,排除异己。被李越压制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能扬眉吐气一把,叫他们怎能不欢喜。

    杨玉当时还和张允一起笑李越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以为没她不行,就来拿乔。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有再多的智计又如何,这就叫一力降十会!”

    那段时日,他们简直走路都带风。锦衣卫如风一样在北京大街上驰骋,哪怕是六部的堂官都不敢与之争驰。而镇守中官终于作为地方建制扎根下去,正准备摩拳擦掌,大展拳脚。

    只是,事态却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乐观。如果还是在闭关锁国之时,高压和控制手段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用。可如今海关已开,局势不可避免受到外洋的牵动。仅凭东厂和锦衣卫,既无法真正稳定变化万千的局面,也无法彻底击溃此起彼伏的反对力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从此拉开了序幕。

    今天拉这波人下狱,明天就有另一拨人弹劾他和他党羽。今天打完了廷仗,午门外血肉横飞,明天又有另一拨人跪在外面请愿。到最后,大九卿已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弹劾不成就要全部请辞。杨玉从满怀斗志,到疲惫不堪,最后已是隐隐生畏。

    而地方的水,比中央还要浑。刘瑾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这样远的距离,如此复杂的势力,这么的短时间,他要把镇守中官这根钉子扎下去,还要取得显而易见的成就,这比登天还要难。可是他就像疯了一样,不顾张文冕的劝阻,一意孤行。他道:“我再也等不到这样的好机会了……我已是七十四岁,我不能到了入土前,还是只会趴在地上摇尾巴。”“……我要让他们看看,他们做不成的事,我们非但能做,还比他们做得都要好!”执念像火一样,在他的心头灼烧,让他手段越发激进。终于,镇守中官在地方闹出了大乱子。

    皇爷闻讯久久没有言语。刘瑾那时仍不肯死心,他道:“只是一点意外,求爷开恩,再给奴才一点儿时间,老奴必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杨玉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跪在御座前期期艾艾道:“爷,要不咱们先退一步,暂时让他们得意几天……”

    皇爷的眼底一片幽深,他微笑道:“退一步,怎么退?拿你们的命去退?”

    皇权与臣权,内廷和外廷,争到了这一步,都已是被架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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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没有各退一步,只有不死不休。

    杨玉倒吸一口冷气:“可这么说,咱们只能硬碰硬了?”他们是不怕硬碰硬,天底下谁能硬得过皇爷呢。可碰完之后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又该怎么收场?

    张文冕的声音陡然响起:“草民斗胆!”

    他不顾刘瑾的劝阻,抬起头来。岁月匆匆不饶人,这个白面书生也因连日的操劳,无心打理头顶的霜白。他道:“敢问李阁老,近日还好吗?”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皇爷扶额发笑:“她当然好,无事一身轻。”

    没人敢说话。杨玉想说,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样。她要是肯干事,之前早就出来了,何必等到今天,难不成您还要去求她不成。可话到嘴边,他还是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皇爷道:“罢了,快到年关了,都出去松快松快吧。”

    不久后,杨玉就得到了皇爷带李越出京的消息。他和张允对视一眼,心里都掀起惊涛骇浪。张允忍不住道:“杨哥,爷这是真要求她出……”

    杨玉骂道:“闭嘴!”

    一语未尽,他自己都忍不住将手中的青玉如意打了个粉碎:“世上怎会有这种女人!”

    张允嘟囔道:“谁说不是呢,做女人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旷古绝今了。只是,她真的能行吗?”

    杨玉一时语塞,半晌方道:“心学的革新,就是她做的。”

    这是绝密中的绝密。张允听罢已是魂飞天外,他这才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天子以天下为家’这个由头就是她给的。那她为什么……敢情这所有的乱子,都是从她那儿起。这全部都是她的局!她是故意设了个套子,让我们去钻啊!可她,她图什么啊。皇爷都这样了……她还有什么不如意的?”

    杨玉呸道:“咱要是能弄明白,估计也离疯不远了!”

    他长叹一声,摩挲着扶手:“只盼人家是艺高人胆大,而不是人傻头又铁了。”

    锦衣卫和东厂就是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过完了这个年。不求李越能收拾残局,只求她能以声望背背书,大家说和说和,各退一步算了。谁知,她一上来比他们闹得还离谱,直接把内阁首辅都给抹没了。这他妈到底是说和,还是在拱火,她不是真的疯了吧。

    是以,龙舟之上,杨玉听到月池虚情假意的关爱,忍不住阴阳怪气:“哪儿的话,都是我们不争气,还得劳您百忙之中,出面斡旋。只是,您这一步取而代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些。”

    船外,鸟鸣啁啾,月池抿了一口茶:“有吗?”

    老刘颤颤巍巍开口道:“爬上去容易,坐稳却难。别忘了,您的本质是无法改变的。”女子永远是女子,她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掌权,地位始终建立在弥天大谎之上。

    月池叹息道:“就像你一样?”太监永远是太监,即便有机会,也无法挑大梁。

    刘瑾面上的血色在瞬息褪得干干净净。张文冕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是有意再完善心学?”

    月池一愣,她忍不住笑出来:“还能怎么完善?你们的主子要专/制,底下的人要分权。我能颠倒黑白一时,却不能指鹿为马一世。”

    这下,连张允都坐不住了:“那您的意思,是咱们还得继续斗下去?那佛朗机人怎么打,地方豪强又怎么办?”

    月池挑挑眉:“即便你们有意内耗,我也不忍坐视这大好局面,崩于内乱之中。”

    刘瑾无言以对。他人老成精,早在镇守中官第一次碰壁时,就意识到他已经落入陷阱。李越没把自己“阉”干净,所以被皇爷拿住把柄,不得不受制于人。而他,他已经被“阉”了那么多年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被人抓住了软弱之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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