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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拜牌位
天公也很作美, 前天还在狂风大作的临安,今天连风都没有多刮两缕,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正是好天气。
才下飞机, 两人就被潮气无孔不入地扑了个满怀, 以极其嚣张且霸道的方式宣告——欢迎来到临安。
余晏用力打了个喷嚏, 他习惯了西北的干燥, 乍然来到潮湿的南方,闷得难受。
席澍领着对机场生疏无比的余晏,一只手拉箱子,一只手打电话给顾问安排的司机。“到机场了,你车停在出站口,直接载我们到余家就行。”
他刚挂电话就看到余晏神不守舍的模样,伸手在他眼前晃几下:“回神, 人都已经到临安了, 再紧张也没用。”
余晏敛下眼,抿了抿嘴:“谁说我在紧张了。”
“哦——, 那就没紧张吧。”席澍很体贴, 如果忽略他故意拉腔走调的语气的话。
“是有点紧张的,也不知道小枫现在什么样了, 资料里没有多少他近况。”余晏一骨碌拎过席澍手上的行李箱。
“你专心找路,行李箱这点小事我来, 又没多重。”
席澍似笑非笑:“人家都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 你叫小枫,见面了可千万别叫出口, 我怕我俩被轰出门,流落街头。”
他边说边把余晏放在行李箱上的手丢开, 很强势地薅走行李箱,像是夺得宝贝一样趾高气扬。
余晏:“……”
看着他背影都带着熟悉的浪荡,余晏紧绷成一线的嘴角不自觉上翘,大跨两步跟上他。
席澍偏头看了眼从肩后冒出来的人,很严肃的说:“家庭规矩知不知道,脏活累活都要老公干,你再违反规矩,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余晏“嘶”了一声,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有时候还是搞不清席澍抽风的思考方式。“大庭广众,你再胡说八道!”
他忽略,又重复了:“听到没。”
余晏白了他一眼,“遵命,领导。”
“这才乖。”席澍满意一笑。
临安机场规模挺大,就算两人走vip速通通道,也还是折腾了半小时才坐上安排好的车。
说来这还是余晏第一次来母亲的故乡,跟母亲说的一样,秋天时仍连风中都带着清新草木的香味,道路两边是林立的绿树,似一把紧密密的大伞。
就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破坏了他的想象,毕竟母亲描绘是青瓦白墙的江南山水。
他不满的时候,鼻头会微微一耸,席澍一下就捕捉到了:“怎么了。”
余晏说:“怎么都是棒槌一样戳着的大楼,临安老式的建筑呢。”
席澍霎时就反应过来他在不高兴些什么:“临安是新一线城市,这块是新科技板块,旅游景点附近还是很多老式建筑的,等我们见完余枫,一起去逛逛。”
“好。”
余晏点完头之后不说话了,支倚在车窗旁,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静止在血管里,而后又疯狂倒灌到脑袋上。
席澍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面对余晏总是很细致的,他把手搭在余晏的手上,手指钻进指缝,紧紧扣住。
余晏眼神仍旧虚浮在空中,只不过手上也很用力地回握了过去。席澍手指极其有力,余晏能清晰感受到他大拇指上的粗茧,痒痒的,但莫名让人安心。
这段路不过二十多分钟,一眨眼就到了。
司机泊停在铁门门口,里头是典型的苏式园林建筑,白墙青瓦,嶙峋假山之上流淌着涓涓细流,木兰花茂盛的枝条耷拉在墙外。
由此也可以看出庭院主人是个颇有意趣的人。
出门迎接的是余枫的孙子余明意,他今年刚从国外毕业回国,还处于待业阶段,在老宅里陪爷爷。
他性格开朗,一句讲着笑话把客人带到会客的正厅。
余枫没有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反而缩在西北一角的棋桌上,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娱自乐在下棋。
他染了全头黑发,面上是保养妥当的红润,蓄了一把小山羊胡还要染黑,精神矍铄得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金丝眼镜后面的两只眼迷瞪着黑白子,一眼都不带搭理两人的。
余晏只觉四肢被冻僵,一股痛意盘旋在心口,且有要往喉头去的趋势。无他,余枫长得太像父亲了,他差点认为是老了十岁的父亲到了自己跟前。
压下这股气,他抬步走到棋桌前站定,低头琢磨了眼局势。
然后擅自从黑棋罐里取了枚棋子,钳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哒。”放下。
局势瞬转,白棋败势已定。
余枫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了,他推了下老花镜,低头思考良久,直到整个头都在塞到棋盘里面。“好好好,看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步棋走得绝妙,你是谁家的!”
他蓦然出声,很是感慨地抬起头想要看看这只手的主人,然后看到那张脸之后僵在了原地。
他喃喃道:“完了,肯定是我死期将近,大白天见鬼了。”
余晏:“。”
他设想过很多种跟侄孙相见的画面,或许是尴尬的,或许是伤心的,但就是万万没想到是上来冲自己喊见鬼的。
余枫一辈子从国外拼到国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临了没想到能见到跟自己叔祖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脑袋被浆糊给蒙住,半点弯都转不过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余晏胳膊,热的,活人。
“你你你你你就是联系我说知道余晏线索的那个人。”
席澍门口走进,很彬彬有礼地重复:“我我我我我就是联系你的那个人。”
“啊!”余枫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了,此刻心脏撞得怀疑自己下一秒得进医院。
这跟老一辈留下来长辈里那张照片里的席澍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曾祖父的干儿子,祖父的干弟弟。
他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席澍,抖着嗓子问孙子:“明意,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人,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余明意莫名其妙:“爷爷,您是不是下棋眼睛下花了,他就是那位联系您的席二少爷,从西京来的。”
余枫狠狠闭上眼,他得消化一下这两张脸,不…这两个人是什么情况。亲的和干的叔祖父也没有后代啊,难不成是偷偷生的私生子,然后后代认祖归宗?
被称作鬼的余晏默了片刻:“老先生,我是余晏的后人。”
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余枫还是挣扎出一丝理智:“这不太可能,族谱里写得清清白白,我叔祖父没有后代,你别玷污他清誉。”
“……”余晏打好的草稿被这一句堵回去,“他……会不会有种可能性是无意之间的。”
余枫问:“什么说法。”
余晏狠下心玷污自己,张口就说——
“我是从爷爷留下的物件中翻出来日记才得知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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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戏楼里的花旦和余晏一夜情,自知配不上余家的门楣,所以怀孕之后偷偷生下孩子,本想养大些让他认祖归宗,没成想余晏死讯传来,这下没了证据,只好独自抚养。”
席澍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余晏,就像是谴责什么负心渣男。
忍受一秒后还没有消停,余晏手滑到他腰间,用力攥紧一拧,很凶地示意他一眼。
余枫半信半疑:“那席先生怎么回事,哦,外人可能不知道,我曾祖父收养过兄弟儿子当干儿子,跟他长得太像了。”
“巧合!老照片都是黑白的,年代久远又模糊,可能是上天机缘巧合才让我们相遇。”席澍手捂着腰,义正言辞说道。
“唉——”余枫缓过来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或许吧,天底下多的是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说巧合也好,后人也罢,既然你们来了,我也就带你们看看,毕竟这件事我再不做,后人就会忘光了。”
他腿脚很麻利,以不符合年纪的快步走向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收藏厅:“跟上。”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进了收藏厅,就接到一张泛黄腐朽的信纸。
余枫说:“这是我父亲去世之前嘱托我的,说要是有机会看到跟叔祖父长得一样的人就把信交给他,信上的内容我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用力汲取一口氧气,余晏才接过信纸,绷直了唇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低头看。
抬头就是:吾弟余晏亲启。
“你失踪之后,所收藏的国宝皆被好好存放,你不是成日嚷嚷着要建博物馆吗,我估摸着天下太平后专门建个私人博物馆放你的宝贝。
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有这封信,说来好笑,我们遍寻你无果之后,就请了个道士上门,他对着你收藏的画,说了句谶言:百年之后,它的主人会再次抚摸它。
其实我是不信的,但人到了绝境,由不得不信。如若你当真去了百年之后,还请替我看看后人生活的是否富足,还请照顾好自己,兄长没有办法再保护我们小阿晏了。”
“滴答。”“滴答。”
旧信纸上沾惹了湿意。
席澍一直紧贴在他身后,他的肩膀很宽阔,可以笼罩住余晏的全部,把热意烘到每一寸皮肤。
——就像在说,我一直在。
余晏脑中铺天盖地只剩痛极,他嘴巴张了半晌却发不出声,哀切地哼了一声。
这反应不太对劲,余枫也极通人心的老狐狸,心中惊疑:难不成真叫道士说对了,这是余晏本人,可他刚刚说自己是后代。
只听余晏哽咽着说:“祠堂也搬来临安了吗?”
明明是哭泣这种带着脆弱的情绪,气势却压倒上来,仿佛长辈在垂问命令小辈。
好死不死,余枫真就消停了心思,顺着回道:“祖坟每年都安排人去扫墓,牌位都搬迁来临安了,方便后人祭拜。”
余晏吩咐得简洁明了:“带我去。”
比起西京余园那座上百年历史的祠堂,这座祠堂新极了,连木柱都刷得锃亮,不过一砖一瓦一木皆是仿造西京的,连雕花都相同,上坊为佛手,梅兰竹菊四君子,左右兜肚雕《孔子徒人》,下坊是尧舜禅让和文王访贤。
正中央则是黑压压的牌位,一眼望不到头,余家三百年历代先祖都在此受祭奠,按照规矩,最下方也是最前方的是最新去世的人。
余晏一眼就捕捉到父亲的神主牌位。
顯考松吾府君之神位,旁边是,顯妣余母杨太君闺名君林之神位,再下面是兄长长嫂。
脑袋如同被狠狠敲了一棍子般炸痛,他顾不上走到垫子旁,双腿轰然砸到地上,发出令人咂舌的震响。
余晏仿佛感觉不到痛,连身边何时多了个人跪着都不知道,他无力地盯着那堆牌位。
有些想不通,明明是几月前还活生生在眼前的人,怎么就变成死气沉沉的木头了呢。
他如同玉山倾倒一般猛然磕头在地,压抑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爹,娘,儿不孝。”
他不知道,站在门口的余枫听到这几个字以后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嘴巴不自控地张大,显得很滑稽。
思索片刻后,他转身离去,给他们留下空间,顺便消化下这句话。
席澍双手及地,很郑重的嗑了个头。余松吾对待他就如同亲生父亲一样,甚至比他那花天酒地的亲爹还要做得更好。回想起那位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也不禁悲恸。
余晏浑然不顾已经发红的额头,撑着起身,又一个头砸下去。席澍没有阻止他自虐一般行为,他懂……这是规矩,这是儿子应该的。
直到嗑完三个头后,余晏仍不肯起身,伏在地上,闷声哭了起来,起初是低声,后来声音越来越痛,越来越嘶吼。
就像小孩一般在父母跟前释放所有情绪。
从小父亲就最疼爱他,说想学书画就去请全西北最好的老师,刚从北大毕业就巴巴召回人护在西京后方。
不过他疼爱却不溺爱,幼时被老师责罚戒尺,余晏去找人撒娇,父亲却正色说:学学问哪有不吃苦的,你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下去。
而他却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死后还让他操碎了心,母亲一人独守余府,最后血溅洋人枪下。
作为儿子,他简直不孝极了。
余晏突然痛恨起自己为什么要去周原,不就是青铜鼎,流落海外又能如何,他很自私地想。
席澍跪在一旁有节奏地轻拍他背脊,就像哄小孩一样,他对着牌位说:“干爹,阿晏很好,我也很好,也许是上天保佑,让我们到21世纪走了一遭,您想要看到的太平盛世我们替您看到了,祖国山河秀丽,正值盛世。”
余晏撑着起身,此刻他额头已经起了血丝,用袖子很坚定地抹掉泪痕后,他说:“古籍和文物象征着文脉,不能给洋人占为己有,父亲,我自己选的路不后悔。”
“您说死亡是人生最后一个节日,不要因为死亡悲戚,那百年之后我就去地下找您磕头赎罪。”
席澍很轻地送了一口气,把他整个塞到自己怀里,用力到在胳膊上勒出痕,两人心跳一同震动,仿佛融为一体。
他对着牌位说:“干爹,当年您说错了,您没有欠我的,我是自愿不要孩子,我就想跟阿晏在一起。当年顾忌太多,退了一步,现在我不会退。”
“我喜欢阿晏,想跟他在一起,请您成全。”
余晏一肘击过去:“你欺负我爹不能说话,他怎么成全。”
席澍顿了下:“不说话我就当成全了,实在不行到了地下一起磕头赎罪。”
余晏很无奈地笑了笑,释然说:“好。”
第52章 捐赠
待到从祠堂出来之后, 已经是傍晚了。
余枫坐在客厅的沙发正中央,明明他才是主人家,却浑身不得劲,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 他思索了整整一下午都没有得出结果。
端起茶杯, 余枫借着喝茶的空隙, 又隐晦地打量二人, 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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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止:“你们,到底是谁。”
余晏上半身倚在沙发后背,架着个二郎腿,十指交叉置放在腿间,反问:“你觉得我是谁呢,余老先生。”
空旷的厅内更加寂静,余枫放下茶杯, 正视二人, 斟酌片刻后:“不知道,我刚刚听到了你在祠堂内的称呼, 别担心, 就听到那句爹娘,这背后的信息让我不敢信也不想信。”
听到这番话后, 席澍暗想,他倒是跟余大哥的性格像了个十成十, 说话做事都是不轻易下结论的。
他示意一眼:“你心中所想的那个, 就是答案。”
如果说对外人还有忌讳,那对为数不多的血脉亲人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百年后还能找到就很弥足珍贵了。
余枫用力咽了口唾沫, 又推了下他的金丝老花镜,想看清楚两个人的每一寸样貌, 足足看了十多分钟,在磨尽两人最后一点耐心之前才收回眼神。
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惊讶,总之心中是万感交集了。
他转换一种语气:“您二人真的是跟信上说得一样,从民国来的?什么原理,道士修仙长生不老?穿越时空到现代?”
余晏恍惚着说:“如果我要是知道的话,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没等人接话,轻叹一声:“这些年辛苦你了,上要照顾病重的父亲,下要庇护弟妹,余家现在枝繁叶茂,你是功不可没的,小枫。”
按道理来说对一个老头子叫小枫,通常会被老人家连骂带踹得轰出家门,可余晏语气平缓,如同长辈在安抚漂泊半生的小辈。
余枫不由得鼻头一酸,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种哄孩子的话了,“您真的是叔祖父吗,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冲击力太大。”
余晏坐到他身侧,左手搭在他布满沟壑的手上:“我是。”
简单的两个字,让余枫直直坠出一行泪。
他一下偏过头,不着痕迹地掩去眼泪,“要是能看到您二位还好好活着,爸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今天勉强算是团聚的好日子,余晏不想让气氛越拖越滞重,他转移话题:“承儿?他估计对席澍没什么好话,毕竟小时候就席澍逗他逗得最厉害了。”
席澍双手一摊,无辜地说:“我可没有,别冤枉好人。”
余枫半颔首,回忆道:“我爸说小时候最喜欢被您二位带出去玩,十多岁的孩子最崇拜家里的大人了,席叔在战场上打仗是大英雄,他巴不得多黏在席叔身上。”
席澍颇觉欣慰:“小兔崽子,小时候天天嚷嚷着跟我打架,没想到口嫌体正直嘛。”
这句话一出,三人都哭笑不得,余枫一拍脑袋,趁热打铁“差点忘了,您还记得信上提到您曾经收藏的文物吗?爷爷特地吩咐了不许卖,他的主人没有取走之前,就放在私人博物馆里好好收藏着。”
他悠悠道:“既然宝物的主人已经在这,那就物归原主吧。”
余晏心猛然被吊起,他知道三四十年代西京有多动荡,家中还是尽力守护住了文物,不敢想象得付出多少人力物力。
他喉头如同被堵住:“那就一齐去看看吧。”
正要出门时,席澍抓住没心没肺的人儿,把外套拢到他身上,无奈道:“临安天气说变就变,白天热晚上冷,你怎么穿衣服还要人盯着的。”
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不愿意穿厚,还会撒娇喊声阿澍哥哥,可惜喽,再也听不到了。
余晏斜他一眼,把他敞开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上,无奈道:“你也是,别仗着体质好就乱来。”
席澍简直要伸手投降,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耳朵的红意都要蔓延出去了。
……
余家的私人博物馆是真的很私人,不对外开放。不像周馆长的长亭博物馆一样,正常接待游客盈利。
他位处于余家庄园的隔壁,位置并不算偏僻,周围监控多得能让密集恐惧症退避三舍,采用最高等级的防弹玻璃,三层防盗设施,二十四小时保安巡视。
余枫站在博物馆门口,伸出一根手指,很骄傲地说:“至今为止,没有发生一起盗窃事件。”
“很厉害。”余晏音量不高,但很有力,把余枫夸得浑身舒畅,走路都轻飘飘的。
他把人送到后,就到博物馆的待客室内休息了,把空间留给余晏。
博物馆内是常年不开主灯的,只留能照清路的地灯。灯光常年照射之下,会不可避免地对脆弱有机质文物产生伤害,既然没有游客,就没有开灯的必要。
这还是博物馆几个月内第一次主灯全开。
基本仿造省级博物馆的布局打造,成排的玻璃展览台,还有维持恒温恒湿的机器。
正中央是一字排开的七鼎六簋,庄严肃穆的能降服每一个站在它们面前的人,仿佛两千年前周王朝诸侯祭祀场面再现。
七鼎六簋在礼崩乐坏之前是诸侯才能享有的陪葬品,鼎里面供奉牲肉,簋里面盛放五谷杂粮,祭祀神明祈求来年五谷丰登。
余晏主动牵起席澍的手,走到展柜之前,“这是我在你参军第三年从村民手里抢救回来的,他们说是连日大雨冲垮了山崖,从断口里挖出来的,洋人找上门说愿意出价十块大洋。还好我吩咐人拦住了,给了一百大洋才搬回府。”
席澍凝视纹路灵动的青铜器良久,他虽然不懂文物,可也知道价值远远不止十个大洋:“就为了十个大洋把自己家国宝卖给外人,这种事当年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起。”
“数不清了。”余晏半垂着眼皮,像是在回忆:“不过也怪不得讨口饭吃的老百姓,他们不识字。可恨的是那些大古董贩子,明知道文物之于华夏的意义,为了谋取私利,到处偷盗挖掘宝物卖到国外,还有的直接把金银铜融了。”
席澍抚了下他鬓角,见不得他心情低落。
余晏抬眼,直勾勾对上了席澍的瞳孔,“所以你得好好努力,把文物贩子们抓住,好好劳动改造一下,用老祖宗的遗存赚钱,还卖到国外,简直是欠收拾。”
席澍说:“好——”他眼尖看到不远处的石碑,指给余晏示意:“那个是不是你拓印破宣纸,在碑上留了墨痕,被先生发现后罚你抄书的碑刻。”
余晏瞥了眼石碑,幽幽转头跟席澍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是东汉碑刻《春秋》,你大爷的记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
席澍绷着脸,手不经意掩到下半张脸。
南方真是太热了,余晏觉得耳朵烫得要命,他很谨慎问:“席澍,你是不是在偷笑!”
席澍声音很冷静:“没有。”
余晏眼睛极尖,看到他脸部肌肉往上扬,他绷着脸转身就走。
觑着他越来越红的耳朵,席澍终是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花了半个小时,余晏大致把博物馆上下两层扫了一圈。
殷商的甲骨成片摆在三米长的展柜中,铺满了。殷商甲骨是1899年清代学者王懿荣发现的,后来因为乡民和文物贩子私自滥掘盗卖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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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到了1903年外国人也加入其中。
余晏打算把它们捐赠给甲骨研究室,毕竟空留在博物馆里没有任何意义,让专家研究破译文字才能发挥真正的历史价值。
至于字画和壁画这类文字类有机质文物,他也打算捐了,有机质文物极难保存,私人博物馆条件不足,过个十几年就会不可逆损伤。
他把这个计划跟席澍说了之后,席澍也很认同,并且外公也认识省博馆长,对接起来方便。
两人逛完之后,去待客室找余枫说了想法。
余枫自然答应,他又不靠这些文物赚钱,“那剩下的呢,您要运回西京吗?”
余晏摇摇头:“不了,当年动乱才不得已留下家中,我本就是打算在国立历史博物馆建成之后全部捐过去的,可惜当年建到一半北平就动乱,连紫禁城里头的东西都得匆忙转移。”
“你要是有喜欢的就留几件,剩下的都捐了吧,也算给咱们余家积福了。”
余枫问:“您真舍得?”
余晏淡笑一声:“一人赏,不如人人赏。文物放在博物馆就是让大家拓展视野,见证华夏曾创造过的璀璨文明。放到这栋楼里没人看,说不清来历,超出年代也不能买卖,捐出去还能博个名气。”
余枫低头斟酌了下,他是做食品企业的,这种好名气对于他们企业来说能在网上吸引一波热度。
“您说得对,我明天就安排人整理,以您的名义捐赠出去。”
“我?”余晏颇为讶异。
余枫踌躇片刻后,下定决心说道:“我刚刚在您逛的时候,吩咐人去查了下。虽然不知你发生了什么,被当做成聿安,但刚刚这个身份父母不明,我打算跟您认亲,是我余家走失的孙子,您也好改姓回余。”
这番思虑周全,余晏有些措手不及,心头涌起暖流:“谢谢你。”
他很俏皮地叫声:“爷爷。”
倒把余枫叫得眉心一紧,眼皮抽搐两下:“别,私底下就不用这么叫了。”
余晏关切道,“我和席澍后天就回西京,你叫照顾好自己,我有空就来临安看你们,让明意他们小一辈的常回西京玩,毕竟咱们余家的根在那儿。”
“好,不多留留。”余枫说
余晏说:“不了,席澍休假完后得回分局,我公司还有个文创项目收尾,只能麻烦你了。”
夜间,两人留在余家庄园里休息一晚。
他们没要两个房间,不过旁人也不会多想,两个大男人正常得很。
余晏洗完澡后,披着睡衣正要往被子里钻。
“等下。”席澍刚从楼下阿姨那要了治跌打损伤的红花油,逮住想逃过上药的余晏。
抄起手就把人打横抱起,放下床尾凳上,看人乖乖坐直以后,席澍才倒出药油在手心搓热。
“有点疼,你忍下。”
他的大手按到被磕破皮的额头上,余晏痛得不禁往后退,嘴里发出“嘶”声,“不用上药,痛。”
席澍闻言后故意加了些力道,“现在喊痛,下午头往地上砸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痛。”
余晏生理性泪水盈在眼角,绷着一张脸直视他,一句话都不说。
“错了,错了,我揉完就去睡,不然明天青起来就毁容了。”席澍四肢都叫这一眼看软了。
“好吧。”余晏耷拉眼皮,有气无力的应声。
第53章 直播直播
“我说你能不能理理你老公。”席澍此刻相当不满, 恨不能把余晏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丢到垃圾桶去。
自从他被余家认亲后,古玩界的各方人士都找上门了,没别的,就问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宝贝到底是哪儿来的。
还好是有包浆的熟坑货, 要是生坑的全套列鼎, 能直接吃公家饭吃到天荒地老。
如果说原本余晏只是在西京古玩界小有名气, 这次可谓把全国古玩界炸开了锅, 一个个到处打听联系方式。
现在余晏不仅要处理公司的事,还得应付时不时响起的电话,他倒是得心应手,可席澍就老大不愿意了。
本来上了一天班,跟狗屁倒灶的案件打交道就很烦了,回家后失而复得的老婆还不搭理他,两眼一睁就钻到笔记本里头去。
余晏吝啬地分他一个眼光:“我不是在理你吗?我公司的人说博物馆文创负责人很满意这次设计, 我在努力赚钱养家!”
腰间压上来两只胳膊, 他后背被重物的热气烘上来。席澍从后背搂住他后,头埋在肩窝里, 魇足地深吸一口气, 皮肤散发出说不上来的香味。
他闷在锁骨上说:“你真香。”
跟古代玷污黄花大闺女的采花大盗没什么区别,余晏被吐出的热气撩得痒, 顶了下肩:“下去,你这样说话我很痒。”
“不, 我就要这样跟你说话。”席澍姿势不动, 很厚脸皮的耍赖。
余晏看着笔记本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无奈到安详, 他说:“等会儿我要直播了,你躲一边去, 实在不行跟你的朋友去喝酒,你之前不休息就开着你的小扁虫车到处潇洒好吗?”
小扁虫车?
席澍转了几下脑子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车库里的跑车,他噗嗤一声笑:“要是品牌听到自家卖几千万的跑车被你比喻成虫,估摸着得气死。”
余晏确实欣赏不来,坐着又难受,视野又不好,很无辜的说:“可能我不配当他们的目标人群吧。”
真可爱,席澍在心里想。
两个人都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席澍曲着腿,膝盖叉在余晏盘起双腿的外圈,仗着体型把人整个拢成一团,特地穿了件衬身材的T恤。
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还不懂,余晏吃这套。
就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半小时,余晏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说:“公司员工已经准备好中控,得去直播了,嗯?”
他在示意席澍松开双手,说实话,被人搂半个小时的亲身体验不是很好,腿都僵麻了。
“好。”席澍面无表情,“老婆得赚钱养家了,我这个小白脸只能乖乖守在一边。”
“没皮没脸。”.
距离上次直播已经过了一两周,后台粉丝催促的消息都快刷不到底,余晏才一开播,登得画面上就跳出来十个金色之心。
他避开镜头狠狠瞪了对面沙发上的人一眼,板着脸很凶。
仿佛在说:不许刷!
席澍立马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在他这张眉梢都带着凌厉的脸上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还能怎么办。
余晏轻摇了下头,一个眨眼间直播间人数直奔十万,评论区一个个怨气冲天。
【来,主播摸着你的良心,你多久没有开播了,我天天就刷你的账号就怕错过你开播时间。】
【好好好,丢下炸弹视频就跑路是吧,客服就跟无情人机一样回复,主播开播时间不定,请蹲一蹲哦。】
【废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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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老师我要连线!!!】
嘶——,余晏这辈子第一次接受到喷薄出来的怨气。评论里一个比一个怨气重,礼物倒是刷个不停,特效都不带停的。
以他们说话语气来看,年龄应该都不是很大,余晏说:“不要刷礼物了,尤其是年轻人,把钱拿去给自己买点吃的。”
他也知道大家不想看无聊的修古画教程,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鉴宝时候各种刺激的画面更让他们兴奋。
余晏拉着腔调:“开通连线了,老规矩取第一个申请连线的人。”
【啊啊啊啊,慢了慢了,主播学坏了搞突然袭击,我恨!!!老爹买了两个古钱币想让他帮忙看看的。】
【连线这个人ip在英国哎!咋回事,留子也来鉴定了。】
【嘶,怎么又是一片黑,们来鉴宝的是不是都干了不少亏心事。】
右边画面是被刻意关上的一片黑,延迟两三秒后才跳出来一张脸,轮廓带着欧美人的骨相与华人的皮相,保留了鲜见的绿色瞳孔,不笑的时候有些阴鸷狠厉,目光幽深地盯着镜头,仿佛毒蛇在觊觎锁定已久的猎物。
是个再正经不过的老外。
余晏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席澍,他眉梢绕有意兴地挑起,掌心向上一摆。
在幸灾乐祸呢。
余晏撇了下嘴角,迟疑地问道:“会说中文吗?双击翻转镜头,麻烦把您要鉴定的物件摆出来。”
本来以为听到的至少也是蹩脚的塑料中文,老外出口却是再地道不过的京味儿:“好嘞,麻烦您了,我要看的东西比较多。”
余晏:“。”
这普通话比他爹还地道,他爹都一口塑料秦地口音。
镜头翻转之后,出现的是一块石砖。
艾德蒙后退两步,乍然窥见全貌。这是一座地宫,是的,它面积大到已经可以称作地宫了,只是雕梁画柱的诸侯王墓葬出现在外国,怎么看怎么都变扭。
甚至保留了金刚墙封门与八字墙,以青砖砌拱券、墙壁施以朱漆,脊兽斗棋等仿木构构件,三进三重殿仿造墓主人生前居住的宫殿。雕刻有圆形镂空描金彩釉双龙,头顶壁画绘金轮胜幢、佛家诸宝。
跟明鲁荒王墓不能说毫不相干吧,基本上也是一模一样的。
艾德蒙自豪之情都快溢出来了:“这是我仿造你们明代墓葬打造的地下室,你们看,怎么样!”
余晏:“……”
他不太好说,反正咱们没有把地下室修成墓的习惯。
【好好好,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死了直接往地下室一躺,连墓地都不用买了。】
【不是我说,你这红灯照得好诡异,加个棺材鬼片都能直接取景了。】
【你们外国人喜欢中式文化……都是这种喜欢法的吗,还得是洋人命硬。】
【这很难评……】
艾德蒙是个中国通,他捕捉到棺材两个字,立马追加一句话:“有有有,我有从秦地运过来的棺材,主播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朝代的,我也不是很懂。”
他走两步,把镜头直接对准主棺室,棺床上面还真有一具硕大的石椁。
不过这却不是明代的,明代墓葬喜用木椁,而唐代贵族多用石椁。棺椁棺椁,棺在内椁在外,只有贵族才能享用椁这种高等级葬具。
石椁仿造传统歇山顶宫殿打造,从接缝来看曾被切割为数块后再拼接成。
棺体正面线刻腾云驾雾的飞龙,背面线刻怒目圆睁的猛虎。正中央雕刻大门两扇、方柱四根,门两侧与柱旁各有一名仕女守候,在地下世界继续侍奉主人。
最核心的是,这产生了氧化包浆,并不是最近才出土的。
很可能是百年前“冒险家”从国内拉到国外的。
余晏沉思一瞬后,直接捅到最核心的问题:“这是唐代跟皇室沾边的贵族才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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