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贯,信行愿以七十七贯回购其手中全部债券。若跌,信行照市价补足差额。此诺,以长孙氏祖坟起誓。”
信立起怔住:“老师,此举……”
“不是利诱。”杜楚客打断他,“是试金石。试他信的是朝廷,还是信我杜楚客;试他买的是债券,还是信一个能剜脓活人的大夫;试他赌的是行情,还是赌一个明知肠痈必溃,仍敢先斩阑尾的人。”
信立起低头,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欲走,杜楚客忽又开口:“等等。”
信立起停步。
“告诉他最后一句——”杜楚客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如叹息,“长孙庶子不是神医。只是不愿见人因无知而死,因恐惧而崩,因短视而弃信。”
信立起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
杜楚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
风更冷了,带着初春泥土微腥的气息。
他望向西市方向,那里灯火如豆,连成一线,仿佛暗夜中悄然亮起的星火。
他知道,火种已撒下。
只是不知,是燎原,还是寂灭。
而此刻,西市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烛光昏黄。
崔延跪坐在蒲团上,正用一块细绒布,一遍遍擦拭一枚铜印——印面阴刻“贞观信行”四字,边角已磨得温润发亮。
李世民坐在对面,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捏着一枚核桃,指腹缓慢碾磨着坚硬的沟壑。
“郎君,”崔延轻声道,“周掌柜那边,信行的人刚走。他听完话,没说话,只把那枚核桃捏碎了,渣子掉进茶盏里,浑了水。”
李世民眼皮未抬:“他喝了吗?”
“喝了。”崔延垂眸,“一滴没剩。”
李世民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裂春水,透出久违的松弛。
他松开手,核桃碎壳簌簌落下,混在毯上,像一小堆褐色的雪。
“崔延,”他声音沙哑,“你说,若高明真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背佝偻,咳得整个人都在颤。
崔延慌忙上前,递上温水与蜜饯。
李世民摆摆手,喘息稍定,抬眼望向崔延,目光如刀:“你不必瞒我。太医署的脉案,我每一份都看过。高明的腹痛虽缓,可脉象浮滑而数,舌苔厚腻转黄——这是热毒未清,脓未成而将成。”
崔延垂首,不敢应。
李世民却自己接了下去:“所以,杜楚客那刀,非砍不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可他若失手呢?”
“他不会。”崔延声音极低,却斩钉截铁,“老奴信他。就像信郎君当年信玄武门那一刀。”
李世民怔住。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在烛光里凝成一道白雾,飘散于无形。
“是啊……”他喃喃道,“当年,我也信那一刀。”
他伸手,将膝上薄毯拉高了些,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东宫方向,一点烛火亮得格外坚定。
“崔延,”他忽然说,“去库房,取五百贯钱票。”
崔延一愣:“郎君,这……”
“不是给信行。”李世民打断他,声音平静,“是给格物学院。就说——买两副羊肠手套,十斤蒸馏酒,五十斤草木灰。另,赏白菊树、司徒各绢二十匹,钱五百贯。不必经户部,直接送去。”
崔延躬身:“是。”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语气如常,“告诉周掌柜——三日后,若他愿,可带家人来东宫,看一场‘剖腹验脓’。”
崔延猛地抬头:“郎君!这……”
“怕什么?”李世民目光如电,“若杜楚客的刀不准,高明死了,天下人自有公论;若他的刀准,高明活了,这一场剖腹验脓,就是贞观十九年,朝廷递给天下人最硬的一枚铜钱!”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年轻时登临渭水之滨,横槊赋诗的秦王。
崔延再不言语,只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李世民没有扶他。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更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像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生死未卜的答案。
等一个,信与不信的答案。
等一个,贞观二字,是否还能在人心深处,沉甸甸,响当当的答案。
三更梆子敲过。
东宫值房内,李逸尘忽然醒了。
不是被痛醒,是被一阵奇异的安宁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杜楚客坐在榻边,正用一块干净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
“先生……”他声音嘶哑,却无虚弱之态。
杜楚客抬眼,眸中疲惫深重,却含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醒了。”
“嗯。”李逸尘想撑起身子,左腹牵扯着微痛,却不似从前钻心,“我梦见……自己站在城楼上,底下全是人,手里都攥着债券,喊着‘还钱’。我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杜楚客将棉布浸回水中,拧干,继续擦拭:“殿下梦见的,是实情。”
李逸尘笑了笑,竟无半分惶然:“那后来呢?”
“后来,”杜楚客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殿下没说话。可底下的人,慢慢不喊了。他们低头看着手里的债券,忽然发现,那红印还在,字迹还在,贞观二字,也还在。”
李逸尘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杜楚客放下棉布,从袖中取出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铜印,放在李逸尘枕畔。
印面朝上,朱砂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红光。
“殿下,”他低声说,“信,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李逸尘没睁眼,只是伸出左手,将那枚铜印,轻轻拢入掌心。
掌心温热,印面微凉。
他握得很紧。
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枚铜印。
而是整个贞观十九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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