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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阴魂不散(第2页/共2页)

p; “我估摸着,这事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少爷,还好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唉。”男人越说越不是滋味。

    谁又不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呢?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而这时候的秦屈,相较于明月白雪般耀眼的秦溟,只是一片灰暗而瘦弱的影子。

    秦屈丧父,被送入道观休养。秦溟父母双全,备受瞩目,每逢出行都是前呼后拥。

    他过惯了炊金馔玉的日子,却也没养成骄横霸道的性情。无非就是待人冷淡,目无下尘。即便面对各房兄长,也没有谦恭之色。

    不谦恭,就看不见别人的嫉恨与不甘。

    十六岁那年,有个旁支兄长对秦溟下毒。穿肠入肚的毒,下在小宴的酒水中,秦父喝得最多,吐血而亡。秦母兴致好,也饮了几杯,当即昏迷不醒。

    而秦溟,因为惦记着晚上要写一篇政论交予祖父,所以浅尝辄止。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宁六出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他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他的下颌滑落,他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他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宁六出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他离开侯府的第三天。

    出走那夜,宁六出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他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他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他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宁六出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他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他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他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他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他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宁六出心中嗤笑,为了他这个便宜世子,晏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他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他也是时候出发了。他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他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他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他的脖颈处。

    他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你,回去吧。”

    他见证了父亲的死亡,母亲的昏厥。自身亦腹痛呕吐,倒在稀稀拉拉发臭的呕吐物间,鼻腔和口中都是喷涌的血与糜烂的饭。

    此后数日,昏沉难醒。家中遍寻名医,甚至求来了尚在吴郡的容鹤先生。精细诊治半月,秦溟终于得以起身,要婢女端来铜镜整理仪容。

    此时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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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母亲撒手人寰的死讯。

    且望见了镜中面容大变的自己。

    发肤皆白,眼眸褪色。此种异象,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下毒的凶手自然被处理掉,父母的死亡也被安排了体面的原因。而秦溟身上的剧变,只能以大病为由,向世人解释。

    家丑不可外扬,如此罢了。

    趁着祖父尚且存有怜惜之情,秦溟开始争权。将已经有的东西牢牢攥在手里,将还未夺来的好处揽入怀中。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做秦氏年轻一辈的主事人,然而最终只得来祖父一声叹息。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晏立勇掀开车帘,宁六出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他带进侯府。

    宁六出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他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他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站到一旁。

    他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晏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明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晏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晏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宁六出被晏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他的肩头。他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你可知错?”晏淮逆光站在宁六出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宁六出,他的眼瞳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我是宁六出,我不愿做晏决明,这便是错吗?”宁六出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他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今日法会,有许多贵女也来到风雨寺,寻阿念打探官学情况。

    故而宁自诃有此一问。

    自打过了年,浮华荒诞的风气渐渐流入吴县。抛头露面的女子越来越多,男女同屋议事也少了许多规矩。阿念不好指责这两人,只能含糊应声,接了他手中的签。

    “多谢你的心意,秦郎也抽了签,都是好签,看来的确会顺利。”

    “是么?”宁自诃看向旁侧秦溟,“原来我来迟了。”

    他竟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盯着秦溟,笑眯眯地坐在了对面。

    “不打扰你们罢?”宁自诃自顾自地给自己斟茶,“我有正事要问念秋,劳烦你们多担待。今日不问,又会拖延日子。念秋,日后学府的护卫,你是想借西营的郡兵,还是用我东南别营的人?”

    一定要现在问么?

    晏淮虽对外宣称长子随世外高人云游多年,但仍有不少亲朋故旧知晓内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齐皇帝。

    皇帝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感兴趣,当夜留了宁远侯在宫中用膳。

    宁远侯府内,除了喜气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宁远侯夫人刘氏更是院门紧闭,多日不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一片黑茫茫。皓月躲在浓云后,只偶尔朦胧地映出些月华。

    宁六出一如既往地将所有仆从都赶出屋子,独自一人坐在屋中。他将收拾了多日的包袱从床底拿出来,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时辰到了,他吹熄蜡烛,门外守夜的小厮走到后罩房换岗。他轻轻推开后窗,轻巧地跃出这密不漏风的金屋。

    他循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线,绕过侍卫、顺利离开了侯府。

    胸膛里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夜色里。

    他越跑越快,沿着主道,一路摸索着往城门去。

    风扬起他细碎的头发,自由的喜悦、与宁念戈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他听见自己无声的呐喊。

    阿戈,等等我。

    我不做什么晏决明、什么世子爷。

    我只做宁六出。

    阿念叹了口气。

    “宁将军想派兵过来?虽然是件好事,但不合规矩……”她捏着尚未插好的发簪,思索道,“论理应该是郡府分拨兵力看护学府,此事需要请示郡守。都尉那边,是不是也得问一问他的意见?”

    说什么来什么。门口咣当一声,阿念抬头,看见满面不虞的顾楚。

    顾都尉来得急,长剑撞到了门框。

    他干脆也不进来了,抱臂冷笑道:“宁自诃,我远远地就瞧见你往这里跑,以为你又要做什么混账事。没想到,你手伸挺长,管起我西营郡兵的安排了?”

    接着又瞪阿念,“你这是又在做什么?你抱的谁?”

    阿念沉默。

    她突然有点儿头疼。

    想揉揉眉心,低头却瞥见枯荣身前堆叠的裙子。下一刻,她面不改色地环住枯荣的腰,将他彻底按进自己怀里。异常隆起的褶皱布料,便紧紧贴住了她的小腹。

    第 84 章   不要打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很离谱。

    离谱到阿念觉得自己也该去抽个签。

    这几个人怎么能迅速凑在一处呢?一个个赶着找她,还赖在这里不走。而她抱着男扮女装的枯荣,身体硌得慌,心里也不得劲。

    就仿佛自己和人偷情,被抓了个现行。

    “为什么不回答我?”顾楚显而易见心情更差了,直接将矛头对准阿念,“裴念秋,你觉不觉得这场合跟人搂搂抱抱很不合适?”

    阿念当然知道。她嘿嘿一笑,看起来傻傻的:“我不怕。能进胡府,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铺,每顿能吃饱喝足,已经是最好的日子啦。”

    “这样的日子,就算活到七十岁,我也知足。”

    宁念戈轻轻笑骂:“傻姑娘。”

    秋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二人将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窗外风雨不停,屋内,两颗赤诚的心相互依偎着睡着了。

    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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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明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宁念戈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宁念戈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宁念戈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宁念戈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宁念戈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晏决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学府正式启用的当天,自然要办个隆重的庆贺仪式。阿念邀请了许多人来,上至郡守,下到亲友。

    期间费心费力自不必说。

    好在一切顺利,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学府的护卫职责,最终还是交给了西营郡兵。宁自诃私底下给阿念塞了块令牌,嘱咐她若有麻烦也可寻他帮忙。

    “西营的都尉是个傻子,西营的兵不见得多么可靠。”宁自诃嘀嘀咕咕跟阿念说小话,“你要信我,咱们才是一条心。”

    阿念反问:“我如何跟你一条心了?”

    宁自诃便开始装傻。

    在旁人眼里,整个小院从前数她最为“木讷”,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讨主子开心,甚至连主子心情不错时都不会凑上去逗趣,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也是这时,大家好似才发现小院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聪慧机灵,又知情识趣。

    近来胡婉娘和李小姐几次打擂台,胡婉娘终于占了上风,背后少不了宁念戈的助力和支招。

    两位小姐比谁的衣衫新颖,她就熬几个大夜,拿出以前竹编的本事,硬生生用细如发丝的绢丝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两位小姐比谁的诗才好,她就躲在隔间,出一题就写一首、再偷偷交给胡婉娘。说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岁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类拔萃了。

    她表现出挑,渐渐入了胡婉娘的眼,觉得手里又多了个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得意:“若是没有我之前约束提点你,你哪想得到能有这么机灵的一天?不说别的,调教手下这点,李茹娘就该找我拜师!”

    宁念戈闻言,只是笑笑。

    很快,她从最粗鄙的洒扫丫鬟,一跃而上成了在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胡婉娘的赏识,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她的月例银子多了,手中的赏赐多了,常能听到胡府里每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

    还有一个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来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来的玛瑙手串。宁念戈去库房寻手串,却在转角听见玉扇和玉盏说话,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里伺候,她的亲娘在大夫人面前很有些体面,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颇为自得。

    她缩在墙角,听见玉扇冒着酸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姑娘面前的红人!如今院里哪还有我们立足的份儿。唉,谁让咱们老实,不去钻营那许多旁门左道?”

    玉扇讽刺地笑出声,“今日编衣服,明日写诗文,我看再过两天,说不定连天上的星星都给搬来咯!”

    玉盏没说话,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里伺候的,现在又多一个竹子,咱们扇儿、盏儿的,迟早有一个要被丢出去。”玉盏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没发现她什么古怪?”

    宁念戈躲在阴影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从她的视角,却只能看到玉盏低着头的背影。

    “够了!”玉盏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拽下玉扇扯着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举动,下一秒就慌张地摆摆手,努力找补:“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扇却恼了,使劲儿推了一把玉盏:“不识好人心!你就当个傻子吧!”

    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开了。

    玉盏站在原地,慢慢抱住双臂,沉默地蹲下身。

    宁念戈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心绪纷乱。

    风儿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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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秋叶打着转,在二人之间流连,飘飘扬扬,最后落到地上。

    过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丫鬟们终于能松一口气去歇歇。

    宁念戈刚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让人给我们留了一碟子绿豆酥,走,我们一块去吃!”

    宁念戈低头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没理会玉扇难堪的神情,转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盏。

    “今儿天好,咱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晒完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玉盏望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点头:“嗯!”

    二人牵着手扬长而去。刚走过拐角,就忍不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

    到了晚上,宁念戈和玉盏望着被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打湿的被褥,脸都绿了。

    翻箱倒柜半天,总算东拼西凑出来一套床单被褥。玉盏在自己床上铺好,宁念戈没客气,游鱼一般自然地钻了进去。

    窗外几点疏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玉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贴着宁念戈温热的身体,困倦地打个哈欠。

    “妱儿。”宁念戈望着屋顶,突然出声,“你会怨我吗?”

    黑暗里传来玉盏软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该过上好日子啊。”

    二人绵长的呼吸交织着。

    “反正我不会害你的。”他专注地望着她,脸上有种生机勃勃的骄傲意气,“唉,你不懂,你向来眼神儿不好。”

    宁自诃不与她相认,但也没再追查她的底细。如果他永远不挑破兄妹关系,阿念觉得也很好。

    忙忙碌碌度过半个月,在上巳节来临之际,闹出了件意外。

    夏不鸣受到季应衡等人的刻意为难,被请到季宅吃酒。后来不知怎的,季宅起了火,烧的正是听雨轩。久居不出的季随春被迫转移,出来时却被季应衡等人堵住,他们嘲笑着他,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露出来。

    半张脸俊秀、半张脸狰狞的季随春,便暴露在夏不鸣眼中。

    “这是我家最有本事的读书人。”季应衡恶意满满,“夏不鸣,你不是最爱出题么?你出几道题,若他答得上来,便是我季氏胜过郡学,我自会请三叔给季随春安置一间更好的住处。若他答不上来,便是你欺凌弱小,今日休想出季家这道门。”

    孤身一人的夏不鸣:“……”

    谁来救救我。念秋,陆景,文珠,随便谁来救救我!

    第 85 章   欺骗诱哄

    听雨轩的变故传至阿念耳中时,她正忙着陪同几位夫人逛书楼。

    第一批学子仅有十余人,即便加上先前参与问心台比试的人数,也才堪堪超过二十。人少,身份却杂,有些是与裴氏交好的士族贵女,有些出身寒门,还有几个工匠商贩之女。

    兴建女子官学,本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招揽学生却不看出身,普通人心里自然会犯嘀咕。这一次来的夫人们,便是担忧女儿就学情况,过来察看一番。

    阿念如今担任学监,便得陪着她们,将建在山中的学府仔仔细细走一遍。既要展示此处相较于家学更优渥的条件,又得斟酌措辞,争取获得夫人们的支持,为以后的生源铺垫铺垫。

    宁念戈原本兴致勃勃,一心只想着去上学的事,聂照提起她的结巴,她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彻底,肉眼可见地落寞起来。

    “那,那我,要不,不去了……”她说完,眼眶霎时间红了一圈,“我,会不会,给,给三哥,丢,丢脸。”虽然她真的很想去,但她是个结巴,这不合适,她也没办法和同窗师长好好交流,而且她吃得多,只会丢三哥的脸,到时候人家会说他闲话,说他家里养了个不识字又长得不好看还吃得多的结巴。

    她心里想的什么,聂照现如今也能摸头个七七八八,只要凡事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就对了。

    他问:“真不想去了?”

    宁念戈一点头,豆大的泪珠顷刻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了:“我不去,去了。”四个字都结巴,她一想,眼泪就滚得更快了,像玉珠似的。岁平赶来传话,阿念听了个大概,将导引之事交给陆景与文珠。

    她退出书楼,将妆容再补厚些,戴了幂篱,紧急前往季宅。岁平岁末随行。

    亲身进季宅并不是最妥当的决定。阿念先前避讳得很,生怕有人注意到她和季随春之间的关联,扒拉二人底细。

    然而今日闹出这么件意外,她便有堂堂正正登门拜访的理由。她也奇怪,夏不鸣怎么能到季家,怎么就牵扯到季随春,这场火又有什么内情。或许有人故意引她过来,想试探她和季随春的关系?

    总之,去一趟才能探个究竟。况且阿念过来是最合适的,季家人为难夏不鸣,而阿念作为学监,营救夏不鸣理所应当。季家又受裴氏提携,虽因裴怀洲而生出嫌隙,季家人仍然得对裴念秋笑脸相迎。

    因为裴念秋杀了裴怀洲,又将裴怀洲谋害季氏的“罪证”送与秦溟,昭告天下。她给季氏留了一条生路,算季氏半个恩人。

    所以阿念来到季宅,先去拜访四房。四房老爷正好在家,第一次与阿念见面,尚且有些不习惯,听她讲到季应衡为难夏不鸣,便撸起袖子作势要教训这混账儿子。

    阿念当然不信四房老爷是位严父。但既然他肯给面子,她也能顺坡下驴,感谢几句。

    与四房说完话,阿念再去寻三房老爷。

    两个戈前来逐城放火的一伙勒然人被抓住,而后其中一人供出了在城中的内应,聂照带人一一杀尽了,果不其然往日许多作乱的贼人都是勒然人,这些日子城中安稳不少,聂照也不常常跑出门了,他之前说要送宁念戈去学门手艺的事儿才被他重新想起。

    他躺在树上,宁念戈蹲在地上,他侧了侧身,仔细打量,想着此事到底合不合适,年纪是不是小了点儿?是不是应该再读几年书啊?她在家时候书读到哪儿了?

    宁念戈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依旧忙活着自己的事——盯着天空,数飞鸟,数累了,就揉揉眼睛,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聂照看了她好一会儿,发现她也只做这两件事,而且每次只数到五就重新开始,不知道是什么习惯,顿觉无趣,他随手掰断一块树枝,仍下去,砸中宁念戈的脑袋,她捂着头茫然向上看,聂照就冲她扬了扬下巴:“你一直这样不无聊吗?”

    宁念戈摇摇头:“不啊,三哥,三哥你整天,整天躺在树上都不,不无聊,而,而且,我以前在家,就,就这样……”

    她说完,又重新数起头顶的飞鸟:“一,二,三……”

    “嘿,你还跟我比起来了?你跟我能一样吗?”他心如枯槁过一天算一天,能在逐城活到现在已是强求,她才多大?小小年纪就这么混日子还得了?还是将她送去打算盘靠谱些,读书他还得倒搭精力。

    他这话宁念戈不知道怎么辩驳,当即有些惶恐地站起来:“三,三哥是嫌弃,嫌弃我什么都,都不做吗?我,我这就去,去打扫房间。”是她太懒惰了,整日坐着,要是三哥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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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厌弃她,将她赶出去可就不好了。

    “省省吧你,天天擦,那么点儿破地方你一天要擦八百遍,灶台都教你擦得反光了,”聂照打断她要起身的动作,轻咳两声,抱起肩,“可别说我对你不好啊,我呢,善心大发,准备将你送去于记粮行当账房学徒,怎么样?到时候你就能自己赚钱了,还能学点有用的东西。”

    他虽未明说,表情却带了三分不易察觉的骄傲,眼神往宁念戈脸上瞟,浑身上下都写着我难得对你这么好,快感恩戴德称赞我几句让我舒舒心。

    宁念戈大惊,没想到他是在计量这件事,下意识脱口而出:“女郎怎么能抛头露面?”她话一出,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果不其然见聂照脸色黑了,急急改口,“我,我做不来。”

    阿念听得头疼。

    “一块儿香饼,能把整个听雨轩点着?”

    “本来没这么厉害,但季家郎君们拎着的酒壶也泼了,我那食盒里也有酒……”夏不鸣越说越小声,“我也没来过这听雨轩,不知道它那么破,门内堆着茅草薪柴,廊柱窗棂又烧得容易。”

    阿念没有说话。

    “火势不可阻挡,季随春退出来,被季应衡捉住。这季应衡不是好货,拿个面容损毁的小郎君为难我。我看小郎君也可怜,难怪不愿意出门呢,家里兄弟这么不上台面……”夏不鸣叹息着,目露同情,“这时候我也清醒了,想走走不了,叫天天不应。说起来,念秋你怎么来的?谁把这事儿告诉你了?”

    阿念正想寻个理由搪塞,岁平在外面敲窗子。

    “算了,总归我把你捞回来了。”她捏住夏不鸣的脸,用力拉扯,“你可长点儿心罢,别乱喝酒,别随便跟陌生人走。动动脑子,你原本的脑子呢?”

    夏不鸣脸疼得很,口齿不清道:“最近太忙了我睡不饱脑子也快废了啊呜呜呜呜……”

    呜什么呜。

    阿念将人撵出去。宁念戈蹲在后院的水池旁净手,但不管怎么用力搓洗,那滑腻的触感依旧萦绕在她指尖,正午的日头念的她一阵阵发昏,以至于誓心卫从后头唤她时,她险些一头栽倒进池塘里。

    “何事?”

    “禀大人,左巡使回来了。”

    宁念戈闻言,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大半,起身摇摇昏沉的脑袋道:“带我去见他吧。”

    她随誓心卫匆匆行至一处屋舍,见屋外站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穿着条绯色牡丹罗裙,目光呆滞的缩在柱子旁,半边衣裙上都是发黑的血迹,脸上也挂了彩,见有人过来,只是怯生生的瞧了一眼。

    “这是左巡视带回来的。”誓心卫解释道。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黄觉满脸愠色的走来,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内是浓重的血腥气,郎中在床榻前忙得满头大汗,左见山赤裸着上身,面色苍白,他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刚被郎中敷了药粉,勉强止住了血。

    黄觉径直走到床边,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王五呢?”

    左见山沉默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抱歉……”

    “抱你老子个头啊。”黄觉将他扯到了地上,左见山发出一声闷哼,依旧咬着牙没说话。

    “你那日来找我借王五,口口声声说不会有事,你那嘴这么喜欢放屁,趁早剁下来装腚上算了!”

    黄觉死死抓着左见山的头发,手背上青筋暴起,左见山的伤被拉扯,又渗出血来,宁念戈示意屋内其他人先退出去,又按住黄觉的手,沉声道:“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黄觉依旧红着眼不肯撒手:“他死了,我给他赔命便是!”

    左见山终于开口:“黄兄弟,我有要事禀报大人,事毕要杀要剐,随你心意。”

    黄觉沉默半晌,这才松了手退到一旁:“你说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宁念戈叹了口气,将左见山扶回床上,回身见乔晏在门外故作不经意的朝里张望,遂道:“乔公子想听,便进来吧。”

    乔晏闻言,走进房中关好门,站到了她身旁。

    屋中只剩下了他们四人,左见山羞愧的低下头:“属下办事不力,带去的两个兄弟都死了,其中一个是黄巡使的兄弟,还请大人莫要怪罪他。”

    宁念戈淡淡道:“丁县丞的妻儿呢?”

    “丁县丞妻儿所乘的马车冲到悬崖下,只剩他女儿还活着。”

    宁念戈看着他身上连成排的血洞,忽的转头对乔晏道:“可与你的伤一样?”

    “应是一样的,大人可要看看?”他说着,便要解自己的衣衫。

    “穿好你的衣裳,我不想看。”宁念戈斜睨他一眼,又看向左见山。

    既如此,那伤了他的,应该是那用着奇怪武器黑衣人的同伙,她语气冷了几分,问道:“有人截杀你们?”

    左见山摇头:“没人截杀我们,倒是有人在追杀丁县丞的妻儿,我想拦住那群杀手,却不想他们个个武艺了得,我急于求成托大了,这才害了兄弟们。”

    岁平和岁末随即进来,掩了门,与阿念说话。

    聂照把宁念戈安置下来后,为宁念戈看诊的大夫便巴巴主动跑来了,比起给徐姚两夫妻漫天要价,他不仅不要钱,还是一日三次叫妻子把药煎好了送来的。

    宁念戈住在聂照的家里,心里算是安稳了,虽然他自那日带她回来之后就再也不见人影,但她一日六次按时喝着药,不到两天人就痊愈了。

    她好了之后,勤快地把家中重新打扫一遍,就连墙缝儿里的土都抠仔细,抠干净,还翻出一袋发霉的面,以及灶台上不知道治什么病的药渣。

    原本依照灿州规矩,年及十三岁,宁念戈就要开始近庖厨,以便煮羹烧饭,更好地侍奉公婆丈夫,但她还没开始学,就被扔到逐城了,现在连怎么生火怎么烧水都不会。

    聂照走的时候没给她留下干粮,宁念戈饿得受不了,用井水冲了点面,搅拌成糊糊,加了点受潮的盐,也吃得津津有味。

    面是细面,从她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吃过,虽然发霉了,她还是觉得味道很好,有一股小麦的香气。

    又过了三天,那袋细面即将见底儿,宁念戈都舍不得吃的时候,聂照回来了。

    他一身狼狈,雪白的衣裳染着脏污发黑的血,短剑的凹槽里都是凝固的血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房内点着灯,宁念戈匆匆推开卧房门,喊:“三哥”,不由得一愣,才想起他把宁念戈自己撂在家里五天,没饿死真是谢天谢地。

    养孩子,果然是天下第一麻烦事。

    “三哥,你回来了?你,你饿不饿,我,我给你弄,弄点吃的。”宁念戈猜聂照又去杀人了,她不敢问,悄悄把目光偏开。

    宁念戈这么一问,聂照才觉腹中有些饥饿,若是换做平常,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倒头睡到明天,再去寻觅点吃食就是,现下竟然有些饿得难以忍耐了,于是点头说:“好。”然后进了里屋。

    宁念戈闻言,立马来了干劲儿,就举着灯,哒哒哒跑去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两个碗进来。

    聂照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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