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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司州牧,假节钺,都督司隶七郡军事……”

    太生微开口念出这几个字,唇角上扬。

    一旁的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公子,这圣旨……”韩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竟是直接封您为州牧?”

    太生微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方:“是啊,一介白身,直接跃升州牧,假节钺,掌七郡兵权——朝廷倒是大方。”

    谢昭眉头紧锁,低声道:“公子,这不合常理。按大胤旧制,州牧虽权重,但向来由朝廷重臣或宗室担任,极少直接授予地方豪强。更何况,假节钺更是可代天子行事,权力几近藩王……”

    太生微摇了摇头,眼中多了几分讥诮:“谢将军,你忘了前朝起义时的旧事?”

    谢昭一怔,随即恍然:“公子是说……朝廷这是要借刀杀人?”

    太生微颔首:“正是。如今朝廷封我为司州牧,看似恩宠,实则是将司隶七郡的烂摊子全丢给我。黄盛虽败,但冀州、兖州、青州等地流民军仍未平息,朝廷无力镇压,便想让各州替他们收拾残局。”

    韩七倒吸一口凉气:“那公子……接还是不接?”

    太生微冷笑:“接,为何不接?乱世之中,名分与实力缺一不可。有了州牧之名,我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军、征税、任免官吏,甚至……”他目光深邃,“与朝廷讨价还价。”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朝廷此举,怕是已存了‘饮鸩止渴’之心。他们明知放权州牧会加剧地方割据,却仍不得不为之……这说明,朝廷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太生微点头:“不错。如今幼帝登基,外戚与宦官争权,朝堂乌烟瘴气。各地州郡早就不听调遣,私蓄兵马者比比皆是。朝廷封我为州牧,不过是顺势而为,试图借我的手稳住司隶局势。”

    毕竟前世,汉末黄巾之乱起时,朝廷为迅速平叛,也不得不放权地方,允许州牧自募兵马、自征赋税,甚至可自行任命郡守。

    结果呢?州牧权力膨胀,中央权威尽失,最终酿成诸侯割据之祸。

    太生微吐出一口气,换了话题:“黄盛虽败,但其残部仍在山中流窜。函谷关乃司州门户,必须牢牢守住。”

    他顿了顿,“我打算在此多留些时日,待关防稳固再回河内。”

    “公子要亲自坐镇?”谢昭有些意外,“那河内郡的事务”

    “有父亲在,无碍。”太生微淡淡道,“更何况,如今我已是司州牧,函谷关自然也在管辖之内。”

    谢昭会意:“那我这就去安排。对了,那些俘虏中的头目该如何处置?”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先关着。待查清底细,该杀的杀,该用的用。”

    “末将明白。”谢昭转身离去。

    ……

    夕阳余晖斜斜地铺在城墙上,将夯土染成暗金色。

    太生微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集市,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公子,校尉在关内设了宴,说是庆贺您受封司州牧。”韩七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您看……”

    太生微摆了摆手:“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今日我想去集市走走。”

    韩七一愣:“集市?那里鱼龙混杂,万一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公子……”

    “无妨。”太生微已经转身出了门,“让亲卫远远跟着便是。”

    函谷关的集市沿着官道两侧延伸,虽不及怀县繁华,却也热闹非凡。

    战事刚过,商贩们便迫不及待地支起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太生微走在人群中,鼻尖萦绕着各种气味。

    “公子,刚出炉的石子馍!热乎着呢!”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太生微驻足,只见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蹲在泥炉旁,炉上几块圆饼被烤得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麦香。

    “老丈,来一个。”太生微站在摊前,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腰间摸去。

    果然……空的!

    他平日从不带钱袋,都是韩七或亲卫打点这些琐事。

    “老丈,我……”太生微难得语塞。

    “六钱一个,十钱俩!”

    老汉热情地招呼着,手翻动着炉上的石子馍,“公子尝尝?俺这馍是用的麦面,保管香掉牙!”

    太生微嘴唇微动。

    自祈雨大典后,他已许久未曾像这般漫步市井,更别说品尝街边小食。

    那馍饼被烤得微微鼓起,表面因贴着烧热的石子而烙得凹凸不平,油光发亮,确实诱人。

    “老丈,我……”

    “这位公子的账,算我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六枚钱落入老汉掌中。

    太生微转头,正对上谢昭含笑的眉眼。

    “谢将军?”太生微挑眉,“你不应该在清点俘虏么?”

    谢昭现在未着铠,只穿一件靛青棉袍,腰间松松系着革带。

    他又给老丈四枚,然后比了个手势:“来两个,烤脆些。”

    “好嘞!”老汉眉开眼笑,麻利地翻动馍饼。

    谢昭凑近太生微:“公子独自逛市集,韩七知道怕是要急得跳脚。”

    太生微嘴角微扬:“我让他去安排庆功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昭手中的铜钱上,“你倒是随身带着零钱。”

    “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谢昭接过老汉递来的石子馍,油纸包着,热气腾腾,“小时候随父亲出征,最馋的就是沿途小摊上的热食。”

    他将一个馍掰成两半,递给太生微:“尝尝?”

    太生微接过,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

    饼子烫得很,他不得不来回倒手,指尖很快泛起薄红。

    谢昭伸手,用袖口裹住太生微手指,“公子当心烫。”

    粗麻布料摩挲皮肤的感觉很奇妙。

    太生微任由他握着,直到谢昭自己先松了力道。

    两人指间都残留着石子馍的香气,谢昭先低头咬了口馍。

    太生微则小心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麦香混着葱油气息在口腔中炸开。

    “如何?”谢昭眼中带着期待。

    太生微又咬了一口,这次尝到了里头夹着的油渣,咸香酥脆:“确实……不错。”

    谢昭大笑,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馍:“公子怕是第一次吃这种街边小食吧?”

    太生微不置可否,只是专注地嚼着。

    滚烫的馍饼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奇异地让人上瘾。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昭:“你方才说小时候随父出征?”

    “嗯。”谢昭三两口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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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馍,“十二岁那年,北疆胡人犯边,父亲时任幽州别驾,带我同去。那会儿年纪小,不懂打仗凶险,只记得沿途吃过的烤馍和羊肉汤。”

    太生微若有所思:“所以你后来入了行伍?”

    “算是吧。”谢昭笑了笑,“父亲说谢家世代簪缨,不能只读圣贤书,还得会骑马挽弓。后来机缘巧合,入了禁军,再后来……”他顿了顿,“就成了先帝的伴读。”

    太生微眸光微动。

    谢昭极少提及宫中往事,此刻却主动提起,倒是意外。

    “伴读的日子如何?”太生微状似随意地问道。

    谢昭沉默片刻,忽然指向远处一个摊位:“公子看那边。”

    太生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在叫卖皮毛,摊位上堆着几张兽皮。

    “去看看?”谢昭拉着太生微的袖子往那边走,非常生硬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

    猎户见有客人来,连忙抖开一张雪白的狐皮:“两位爷瞧瞧?上好的雪狐皮,做个围脖或是手筒都极好!”

    谢昭伸手摸了摸,摇头:“毛色是不错,但太薄了。”

    他目光在摊位上逡巡,忽然一亮,从底下抽出一张小羊皮,“这个好。”

    猎户赔笑:“爷好眼力!这是羔羊皮,入冬前刚猎的,毛又密又软,最适合做裘衣里衬。”

    谢昭将羊皮抖开,对着太生微比了比:“公子试试?”

    太生微失笑:“我已有貂裘……”

    “那不一样。”谢昭不由分说地将羔羊皮披在太生微肩上,“貂裘是给‘太生公子’穿的,这是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给今晚逛市集的公子穿的。”

    小羊皮意外地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太生微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本就清瘦,此刻被毛茸茸的羔裘一裹,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

    “如何?”谢昭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猎户连声赞叹:“这位爷穿着真真是玉树临风!”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羔裘确实舒适,不像他的常服那般板正拘束。

    他正要开口,就瞥见谢昭身后。

    谢瑜不知何时出现在街角,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谢瑜来了。”太生微提醒道。

    谢昭头也不回:“别理他,准是来催我回去处理军务的。”

    果然,谢瑜犹豫了片刻,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欲言又止。

    “有事?”谢昭这才转身,语气不善。

    谢瑜缩了缩脖子:“兄长……不,将军,那个……俘虏名册已经整理好了,韩统领问……”

    “明日再说。”谢昭摆手,“没看见我正陪公子逛市集么?”

    谢瑜偷瞄了一眼裹着羔裘的太生微,眼中满是讶异。

    平日像个谪仙的太生公子,此刻竟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般站在路边吃馍饼,这画面着实罕见。

    “可是……”谢瑜还想再劝。

    “俘虏多少?”太生微突然问道。

    谢瑜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公子,约三万人,其中伤兵八千……”

    “粮草辎重呢?”

    “缴获粮草五万石,兵器甲胄万余件,战马千匹。”谢瑜如数家珍,“此外,辎重营中还发现了大量‘天粮’种子,经查验,确如公子所言是玉米,只是颗粒较小。”

    太生微眸光微动:“玉米……”

    他前世虽非农学专家,但也知道玉米的产量远超古代的小麦、粟米。若能在河内郡推广种植,粮草问题将迎刃而解。

    “俘虏如何处置?”他又问。

    谢瑜正要回答,谢昭突然插话:“按惯例,伤兵可遣散或充作苦役,青壮则编入屯田营或军屯。”

    他顿了顿,冲谢瑜使了个眼色,“不过今日天色已晚,这些明日再议不迟。”

    谢瑜会意,连忙拱手:“哥说得是。公子今日劳累,不如早些休息,军务明日再……”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谢昭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摊位,打断了谢瑜的话,“公子可要尝尝?”

    太生微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谢瑜,轻笑:“好。”

    谢瑜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将军拉着太生公子走向糖葫芦摊,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悄悄溜走。

    不知道他堂兄什么想法,他一看见太生公子就感觉只有军务汇报……不行不行,他也要休息。

    “谢瑜走了。”太生微说道。

    谢昭正专注地挑选糖葫芦,闻言笑了笑:“那小子……肯定自己去逛了!”

    他选了一串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递给太生微:“给,甜的。”

    太生微接过,咬了一口。

    糖衣脆甜,山楂却酸得他眉头微皱。

    谢昭见状大笑:“公子不惯吃酸?”

    他自己也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太生微勉强咽下,将剩下的糖葫芦递还给他:“还是给你吧。”

    谢昭也不推辞,接过来三两口吃完。

    暮色渐浓,市集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子平日太过操劳。”谢昭忽然说道,“偶尔也该像这般,出来走走。”

    太生微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街巷,轻声道:“自我大病后再醒,便很少有过这般闲适时光。”

    谢昭脚步微顿。

    然后换了问法:“那公子年少时想必是锦衣玉食吧?”

    太生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想起大学宿舍的硬板床,想起泡面的味道,想起熬夜赶论文的夜晚。

    记忆已经模糊得像一场梦,却偶尔会在这样的夜晚浮现。

    谢昭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识趣地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戌时。

    “该回去了。”太生微停下脚步,“明日还有庆功宴。”

    谢昭点头,却忽然伸手替太生微拢了拢羔裘的领口:“夜里风大,公子小心着凉。”

    太生微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羔裘,开口:“这裘衣多少钱?”

    “不贵,”谢昭笑道,“就当是庆贺公子荣升司州牧的贺礼。”

    太生微挑眉:“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用我给你的钱给我买礼物?”

    谢昭大笑:“公子明鉴,这银子可是我自个儿的!”——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以防有宝不爱看日常的,日常章节我会单分出来

    第37章

    夜露渐重,路都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

    市集喧嚣已渐渐远去,唯有更夫梆子声在空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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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里回荡。

    “咚——咚——咚——”

    “这羔裘倒是暖和。”太生微手指摩挲着裘衣边缘绒毛,“谢将军眼光倒是不错。”

    谢昭闻言侧头,见月光勾勒出太生微下颌的线条,且平日里总是透着疏离的眼眸,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暖意和几分未散的笑意,显得格外温润。

    他喉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笑道:“不过是瞧着公子穿着合衬。这皮子取自开春前的羔羊,最是细嫩,我之前便瞧着了,原想着给家中小妹做个手筒……”

    太生微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哦?竟是谢将军的珍藏?那我可得好生赔罪了。”

    “公子说笑了。”谢昭摆手。

    他目光又落在太生微肩头滑落的一缕发丝上,几欲伸手拂开,最终却也没动。

    “区区一件裘衣,岂能让公子赔罪。倒是公子方才在市集吃的石子馍,可是合口味?”

    “尚可。”太生微想起那外脆里软的麦香,嘴角不自觉上扬,“只是那糖葫芦着实太酸,倒是便宜了你。”

    两人说着话转过街角,却见前方灯笼光晕剧烈晃动,韩七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赶来,看见太生微时几乎是小跑着上前。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韩七气喘吁吁,额角还带着细汗,“末将本想请公子早些歇息,却寻不见人,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羔裘和谢昭手中吃剩的糖葫芦签子,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多问,只躬身道:“夜深露重,公子还是快些回吧。”

    太生微点头,正要迈步,却听谢昭忽然开口:“韩统领,庆功宴可备了汤?方才公子尝了些酸甜食,怕是夜里要口渴。”

    韩七一愣,连忙应道:“备了,备了冰糖雪梨汤,已温在厨房。”

    “那就好。”谢昭转向太生微,拱手道,“公子,末将先回营处置些军务,明日一早再向您禀报俘虏整编事宜。”

    “等等!”韩七连忙喊住谢昭。

    “谢将军不如一同进府?”

    太生微立刻反应过来:“你有话要说?”

    韩七神色一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接到弘农郡快马送来的拜帖,是……是弘农杨氏遣人送来的。”

    “弘农杨氏?”太生微脚步微顿,“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岂止灵通。”韩七苦笑一声,将怀中拜帖递上,“为首的是杨氏嫡长子杨平,说是亲赴函谷关,为公子升任司州牧道贺。”

    太生微接过拜帖,入手是上好的桑皮纸。

    展开,上面写着:“弘农华阴杨氏嫡长子平,谨代表阖族,恭贺太生公荣膺司州牧,假节钺。定于平旦至日出之间,亲往拜谒,望公勿辞。”

    “平旦至日出……”太生微念出这几个字,吐出一口气,“也就是寅时到卯时之间?天还没亮呢。”

    韩七面露难色:“正是。末将也觉得这时间点古怪,可杨氏素来讲究仪轨,说是依循朝廷早朝的规矩,拜访高位者需在平旦时分,以示恭敬。”

    太生微都不知道作何表情,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天不亮就议事,所以一般是不怎么遵循这种礼仪的。

    他将拜帖递给韩七:“我知道。按制,京官早朝始于平旦,外官及豪族拜访上司,若想依官仪规格,便需赶在日出前。若过了食时,便只能算私人拜会,规格就降了。”

    他揉了揉眉心,平旦是凌晨五点到七点,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杨氏选这个时间点,分明是既要摆出尊崇的姿态,又要试探他这个新晋州牧的气度。

    “公子,那杨氏……”韩七欲言又止,显然知道这家族的分量。

    “先回去再说。”太生微抬步往回走,“谢将军,一同来吧。”

    谢昭立刻跟了上来。

    屋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寒。太生微解下羔裘递给亲兵,坐在主位上,指了指两侧的胡凳:“都坐。”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帐外亲兵送来热茶,雾气氤氲中,太生微的声音响起:“韩统领,你先说说,弘农郡与函谷关的干系。”

    韩七清了清嗓子,展出一卷舆图,铺在案上:“公子请看,函谷关位于司州弘农郡西部,正卡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峡谷中,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弘农郡西接京兆尹,东连河南郡,可谓是司州的西大门。”

    他又指向舆图上蜿蜒的线条:“这函谷关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地势险要,更因它控制着黄河漕运的关键节点。从长安东运的粮草、兵员,或是从关东西送的贡品、商货,大多要经过此关。”

    谢昭凑近细看,指着舆图上“华阴”二字:“我曾听闻,弘农郡大半膏腴之地都属杨氏,可是真的?”

    “何止大半。”韩七苦笑,“据郡府旧档记载,弘农郡十县,仅华阴一县,杨氏就有十二处庄园,良田万亩。其部曲、屯田客加起来足有两万余人,比中等县城的人口还多。更要紧的是,宜阳的铁矿、熊耳山的木材、解县的盐池,几乎都在杨氏掌控之中。”

    太生微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铁矿、木材、盐池……这三样可都是命脉。杨氏每年通过黄河漕运向长安缴纳的赋税,怕是十之八九都进了自家腰包吧?”

    “正是。”韩七点头,“不仅如此,弘农郡太守历来由杨氏举荐,郡丞、主簿等要职也多是杨氏门生。就连长安朝堂上,也有杨氏族人担任侍中、尚书等职,能直接影响朝廷对司州的政令。”

    谢昭眼神沉了下来:“也就是说,这弘农郡,实则是杨氏的私域?”

    “可以这么说。”太生微放下茶盏,“他们的庄园都筑有坞壁,驻有家兵,总兵力约五千人,装备不比郡兵差。据说这些家兵的兵器,多是用宜阳铁矿私铸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更要紧的是,函谷关守将中必有杨氏亲信。就像之前的李承业,看似是朝廷命官,实则与杨氏藕断丝连。”

    屋内一时沉默,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若公子不与杨氏合作……”韩七低声道,“怕是政令难入弘农郡。”

    “何止政令。”太生微冷笑一声,“征粮时,他们会虚报灾荒;征兵时,他们会藏匿丁口。甚至可能在背后煽动流民,让我这司州牧变成空架子。”

    谢昭皱眉:“若强行撤换关隘将领呢?”

    “那更危险。”太生微摇头,“杨氏家兵遍布郡内,一旦逼急了,怕是会煽动哗变。到时候内有豪族叛乱,外有黄盛残部骚扰,司州就真成了烂摊子。”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眶都泛起了薄红。

    “公子累了。”谢昭第一个站起身,声音放得轻柔,“杨氏之事,明日再议不迟。先歇息要紧。”

    韩七也连忙道:“是,公子,末将这就去安排梳洗,让厨房把雪梨汤热好送来。”

    太生微揉了揉发涨的额头,看着两人关切的神色,心中微动。

    他确实累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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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津渡到函谷关,连日奔波谋划,早已耗尽了精力。

    “也好。”他站起身,长袍曳地,“谢将军,韩统领,今日之事,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寅时……”

    他说到“寅时”二字,语气里满是无奈,引得谢昭与韩七相视一笑。

    “末将明白,定在寅时前叫醒公子。”韩七忍着笑应道。

    太生微摆了摆手,走向寝屋。

    隐隐约约间,他还听见谢昭的声音:“那雪梨汤,多放些蜂蜜,公子喜甜……”

    话语渐渐模糊,太生微靠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却忍不住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

    盘踞地方的豪族,如何在乱世中左右逢源,如何将州郡变成自家的私产。

    如今他成了司州牧,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被迫踏入棋局啊。

    “寅时……”太生微无奈,“真是会找时间。”

    夜色深沉,太生微终于抵不过疲惫,沉沉睡去。

    ……

    更漏敲过四下,杨平卧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主君还未安寝?”外间传来幕僚压低的声音。

    杨平翻身坐起,“仲翁,你说太生微那小子此刻可睡得安稳?”

    王仲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主君可是为司州牧的任命忧心?”

    “忧心吗……”杨平接过暖手炉,手指触到温热的铜壁才缓过神来,“我是觉得这事儿透着邪性。朝廷放着弘农郡这么多世家不选,偏挑中了河内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踢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青砖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寒立刻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主君慎言。”王仲连忙将窗户掩上大半,“太生微虽年轻,可他那些神异之事……”

    杨平冷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除心中烦躁。

    他抓起昨夜未喝完的冷茶灌了一口,“仲翁你跟着我父亲办差时,没见过那些方士变的戏法?不过是哄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王仲捋着山羊胡沉默片刻:“主君,太生微能让狂风平地起,能让函谷关的敌军不战自溃,这些可非寻常戏法。况且……”

    他凑近杨平,“谢昭的虎贲军为何甘愿听他调遣?那可曾经是天子亲卫。”

    提到谢昭,杨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白日里快马过函谷关,他远远见过谢昭在校场操练士兵,那柄长矛使得如臂使指,麾下虎贲军列阵,连脚步声都分毫不差。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屈居一个州牧之下?

    “朝廷的算盘,怕是打得精。”杨平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司州舆图,他手指重重戳在河内郡的位置,“太生微他父亲是河内郡守,这小子打小在司州长大,对各地的山川险隘、豪族底细,比朝廷派来的老吏都清楚,这是地利。”

    王仲点头:“主君说得是。司州牧要掌控七郡军事,若对司州地理不熟,便是有通天本事也难施展。太生微在河内郡搞屯田、收羌骑,把地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绝非虚言。”

    “更要紧的是他的家世。”杨平叹气,“太生氏虽是世家,却非顶级门阀。像咱们弘农杨氏、清河崔氏这般的,朝廷既用又防。可太生氏不同,论底蕴比不过咱们,论势力又比那些寒族强,正好做个中间派,替朝廷盯着各地豪强。”

    他转头:“你想,程元龙如今把持朝政,那边宦官又虎视眈眈。程元龙想拉拢地方势力对抗宦官,选太生微这样没沾过宦官的,正好做他在司州的钉子。而宦官呢?怕是想借太生微的清誉,缓和与士族的关系。”

    王仲抚掌低叹:“主君高明。这任命看似是天恩,实则是把太生微架在火上烤。两边都想利用他,却又都防着他坐大。”

    杨平轻嗤一声,“他若真敢在弘农郡扎刺,我杨氏的坞壁可不是纸糊的。”

    杨平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

    “华阴十二坞,一草一木都姓杨。太生微若识相,便与我等共治弘农;若不识相……”

    “主君,”王仲又言,“长安来的消息,说程元龙近日与皇帝矛盾越发多,怕是想改立新帝稳固权势。”

    杨平回:“朝廷越是乱,咱们弘农郡越要稳。太生微想当司州牧,可以。但想动我杨氏的铁矿、盐池,先要问问我华阴的甲士答不答应。”

    夜风吹得窗棂哐当响,杨平不知为何,又想起白日里在函谷关外看到的景象。

    “仲翁,”杨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太生微那些神异,当真是装出来的?”

    王仲沉默良久:“主君还记得前朝的事吗?也有方士说能呼风唤雨,最后还不是被斩了示众。神也好,妖也罢,只要他挡了杨氏的路,便是真神,咱们也得试试弑神的滋味。”

    这话像一块冰扔进滚油。

    “平旦去拜谒,”杨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礼数要做足,排场要够大。让太生微看看,我杨氏不仅懂规矩,更懂……”

    他顿了顿,“懂如何让不懂规矩的人,明白规矩的厉害。”

    王仲躬身应是,杨平走到榻边重新躺下。

    那个传说中能显圣的年轻人,面对弘农杨氏,究竟是会像寻常官僚一样客套,还是会露出神异之下的利爪?

    更漏敲过五下,杨平终于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扑簌簌如鹅毛般落着,将庭院染得一片素白。

    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压得枝头微微下垂,偶有积雪不堪重负,“噗”地落进树下的石盆,惊起几声寒鸦哑叫。

    太生微在暖意融融的屋中却仍觉得有几分寒意,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脖颈处裹了裹。

    屋外更漏敲过五下,天边甚至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守夜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

    “公子,该起了。”韩七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弘农杨氏的人已在关门外候着了,仪仗摆了足足一条街呢。”

    太生微在锦被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昨夜睡着很晚,到现在只怕才睡了两个时辰,此刻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重若千斤。

    他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道:“再睡……一刻钟……”

    “公子,”韩七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杨平亲自带队,按约定平旦时就得拜谒,此刻再不起,怕是要误了时辰。”

    太生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眸子。烛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乏极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懒腰。

    “水……”太生微哑着嗓子道,伸手去够枕边的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

    韩七连忙上前,将温热的漱口盂递上:“公子先用温水漱漱口,末将这就去取热粥来。”

    太生微依言漱了口,然后忍不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总算驱散了些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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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韩七忙碌地收拾衣物,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挂着的常服上。

    “昨夜的羔裘呢?”太生微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眉心。

    “回公子,”韩七将叠好的羔裘捧来,“昨夜您歇息后,末将见皮子上沾了些灰尘,便着人轻轻打理了,如今暖在炭盆边呢。”

    太生微接过羔裘,触手依旧柔软温热,却摇了摇头:“今日不穿这个。”

    韩七一愣,看着衣架上的常服,又看了看太生微,迟疑道:“公子是要……可这按规矩着常服即可。”

    太生微起身,目光在几件衣物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套装上。

    是【风伯·御天行】套装中的外袍,虽已无任何神异特效,但衣料触手滑腻如冰,隐隐泛着光泽,剪裁更是利落非凡,肩线与袖口处绣着云纹,非当世任何织坊所能做出。

    “就穿这个。”太生微伸手取下,语气平淡。

    韩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伺候更衣。

    衣物穿在太生微身上后,韩七才真正看清这料子的奇妙。

    明明是分开的上衣与下裳,穿在身上却浑然一体,找不到半道接缝,仿佛天生就长在太生微身上一般。

    衣领处的云纹甚至随着太生微的动作若隐若现,在烛火下竟似有微风流动,将那云纹吹得活了过来。

    “公子,这衣料……”韩七忍不住赞叹,“末将从未见过如此……”

    他想找个合适的词,却发现所有辞藻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憋出一句,“如此天工。”

    太生微对镜整理衣领,闻言唇角微扬:“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谢昭的声音:“公子,杨氏仪仗已至关前,通传官正在辕门外候着。”

    太生微应了一声,对韩七道:“走吧,去看看这位弘农杨氏的嫡长子,究竟有多大的排场。”

    府外,雪光映得天地一片亮白。

    谢昭一身银白铠甲立在雪中,肩上落满了雪花,又丝毫不动,就宛如一座冰雕。

    见太生微出来,他才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太生微身上的衣服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前那狂风大作,说实话看不清穿了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公子,杨平礼足足装了二十大车,此刻正在关门外按仪轨等候。”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望向关城方向。

    果然,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能看到远处火把如龙,映得雪地一片通红,隐约还能听见仪仗队敲击金钲的声响。

    “按规矩,”太生微开口,“我需出中门相迎?你与韩七随我同往,其余亲卫列阵两侧,不得喧哗。”

    “末将领命。”谢昭与韩七齐声应道。

    一行三人踏雪而行,太生微走在中间,外袍在风雪中猎猎而动,那云纹似在衣摆间流转,竟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这风雪之中,看不真切。

    关门前,杨平早已按耐不住。

    他今日身着绯红织金锦袍,外罩玄色狐裘,脚蹬乌皮靴,就是为了摆足气势。

    此刻,他眉头紧锁。

    王仲低声道:“主君,按仪轨,太生微此刻该出迎了,莫不是……”

    “再等。”杨平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开启的关门。

    他身后郡兵皆着铠,手持长戟。

    二十辆大车上盖着毡布,隐约能看到里面隆起的形状,显然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吱呀——”

    关门终于完全打开,风雪中,最前有三道身影走出。

    杨平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中间那个身影上。

    看清太生微身上的衣物后,他瞳孔猛地一缩,险些失态。

    那衣料在雪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剪裁之利落、纹饰之精妙,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华服,尤其是那浑然一体的接缝,更是平生未见。

    “弘农华阴杨氏杨平,”杨平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奉父命,恭贺太生公子荣膺司州牧,假节钺!”

    说罢,他身后的通传官立刻扯开嗓子唱喏:“弘农杨氏嫡长子杨平,携重礼拜谒——司州牧太生公子——!”

    太生微停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平及其身后的仪仗,微微颔首:“杨公子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杨平按捺下心中的惊疑,依照古礼,上前三步,拱手作揖,弯腰:“平见过太生公子。”

    太生微依礼还了半礼,随即侧身道:“杨公子请进,外面风雪大,莫要冻着了。”

    “谢太生公子。”杨平直起身,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太生微的衣料,那云纹在动,竟似真有风在衣间流转,让他心头越发不安。

    一行人穿过关门,来到关内的演武场。

    此时雪势稍缓,演武场已被亲卫清扫出一条通路。

    杨平带来的二十辆大车依次驶入,停在演武场两侧,毡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的礼品。

    韩七在太生微身后看得眼皮直跳:“公子,这杨氏手笔也太大了……”

    太生微面色不变,假装没看见那些琳琅满目的礼品,只是对杨平道:“杨公子破费了。只是我新到司州,公务繁忙,怕是无暇顾及这些俗物。”

    杨平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太生公子为国操劳,平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这些薄礼,还望太生公子笑纳,也算我杨氏对司州牧的一点敬意。”

    说话间,已行至主帐前。

    太生微侧身让杨平先行,自己随后跟进。

    帐内早已燃起熊熊炭火,驱散了寒气。杨平脱下狐裘,递给仆从,目光落在主位旁的胡凳上,按照礼仪,他应坐在太生微下首的位置。

    太生微坐定,韩七奉上热茶,低声道:“公子,茶。”

    太生微接过茶盏,目光转向杨平:“杨公子此次前来,除了道贺,不知还有何事?”

    杨平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按照预先备好的说辞开口:“平此次前来,一来是为太生公子贺,二来,也是想问问太生公子对司州未来的治理有何规划。我弘农郡作为司州西大门,定当全力配合太生公子的政令。”

    太生微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杨公子有心了。至于治理规划,我刚接任司州牧,许多情况还不熟悉,正打算近日亲自走访各郡,了解民生疾苦。弘农郡是司州重镇,我自然会格外关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没透露任何具体计划。

    杨平眉头微蹙,继续试探:“太生公子仁德,想必治理司州必定得心应手。只是如今黄盛残部尚未肃清,各地流民四起,太生公子可有平叛的良策?”

    太生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朝廷命我为司州牧,平叛自是分内之事。至于良策,无非是剿抚并用罢了。该剿的,绝不姑息;该抚的,也需好生安置。只是这其中分寸,还需慢慢拿捏。”

    杨平见他始终不吐实言,心中渐渐烦躁,但面上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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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恭敬:“太生公子所言极是。我杨氏在弘农郡也有些薄力,若太生公子需要,平定当效犬马之劳。”

    “那就有劳杨公子了。”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杨平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赋税、兵员的问题,太生微皆以“尚在考察”、“有待商议”等语搪塞过去,让杨平始终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眼看时辰不早,杨平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意义,便起身告辞:“平叨扰太生公子多时,就此别过。改日太生公子若有闲暇,平在华阴的别业随时恭候。”

    太生微起身相送,走到帐门口时,杨平的目光再次被太生微的衣料吸引。

    他实在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太生公子身上这衣料,色泽温润,纹饰奇妙,不知是哪家织坊的手笔?平行走天下,竟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神妙的料子。”

    太生微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笑:“杨公子说这个?不过是些天赐之物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衣无缝,说的大概就是如此吧。”

    “天衣无缝?”杨平心中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太生公子说笑了,世上岂有……”

    “有没有,杨公子心里清楚。”太生微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好了,外面雪又大了,杨公子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平告辞。”杨平深深地看了太生微一眼,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走出主帐,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杨平却浑然不觉。

    他满脑子都是太生微那句“天衣无缝”,以及那衣料上流动的云纹。

    那绝非凡物,定是神异!

    “主君,”王仲跟上来,“太生微这人……”

    “闭嘴。”杨平低声喝道,脸色阴沉得可怕,“先回去!”

    他翻身上马,绯红锦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凉。

    此番试探,太生微不仅有神异,更有城府,滴水不漏,让他根本摸不清底细。

    还有那身“天衣无缝”的衣物,更是让他心生忌惮。

    弘农杨氏,这次怕是真的遇到对手了。

    太生微站在帐门口,看着杨平的队伍消失在风雪中,才转身回帐——

    作者有话说:其实昨天就该发这几章,但最近沉迷看养崽文无法自拔qwq今天看完了才改

    第38章

    风雪渐歇,杨平的仪仗队走远,雪地上车辙纵横,二十辆大车留下的礼品堆在场边,锦缎、瓷器、金玉琳琅满目,映得雪光愈发刺眼。

    太生微站在主帐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礼箱,倒也是真有几分忍不住笑。

    韩七见状,上前一步:“公子,外面风紧,快回帐内吧。”

    太生微颔首,转身入帐。

    帐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地。

    他目光落在杨平留下的礼单上,上面罗列着二十车礼品,从明珠翡翠到名驹宝剑,不一而足。

    “杨氏倒是舍得下血本。”太生微语气平淡,“韩七,你说,这二十车礼,是想堵我的嘴,还是想探我的底?”

    韩七将热茶重新续上,斟酌道:“依末将看,两者皆有。杨平今日言语间处处试探,从平叛良策到赋税兵员,公子皆未松口,想必他心里也没底。送如此厚礼,既是示好,也是想以财货衡量公子的斤两。”

    太生微端起茶盏:“衡量斤两?他们怕是没料到,我这斤两,不是二十车礼能称出来的。”

    “公子,今晚的庆功宴……”韩七声音略带迟疑,“校尉们已在关内校场备好宴席,说是贺您荣膺司州牧。杨氏送来的礼品,是否也一并搬到宴席上展示?”

    太生微闻言,目光从礼箱上收回,淡淡道:“不必。这些俗物,摆出去反倒落了下乘。宴席是为庆功,军心为重,礼品的事,留待之后再处置。”

    太生微想到今晚的宴席,也不禁烦闷,说起来他更想回去躺着睡觉。

    但这宴席却非赴不可,既是庆贺升任司州牧,亦是安定关城军心、震慑杨氏余党的必要之举。

    他轻叹一声,“这司州牧的位子,坐起来比想象中更累。”

    韩七看着太生微眼下的青影,心中不忍,却也只能道:“公子为国操劳,属下等自当分忧……”

    他迟疑片刻,又道:“公子,宴席上少不得要与关内将领们议事。杨氏在函谷关根深蒂固,守军中怕是有不少人暗中效忠杨氏。您看……”

    太生微动作微顿。

    雪后的空气清冽,隐约能听见远处校场传来士兵操练的低喝声。

    他思路被打乱了一瞬,又沉吟片刻,问道:“函谷关的守将,除了已被押下的李承业,还有哪些是杨氏的亲信?”

    韩七压低声音,凑近道:“回公子,据属下查探,副将张肃与都尉刘元,皆与杨氏有旧。张肃的胞妹嫁入杨氏旁支,刘元的父亲曾是杨氏家兵出身。此外,辎重营的校尉王德,去年收了杨氏一处庄园,平日行事多有偏向。”

    太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张肃、刘元、王德……好,记下了。今晚宴席,留心这三人的言行,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弘农杨氏这盘棋下得极深,函谷关的要害职位几乎被其渗透殆尽,难怪杨平摆足排场前来拜谒,分明是仗着关内势力撑腰。

    “末将明白。”韩七拱手应道,随即退后一步,恭敬地跟在太生微身后。

    他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器物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太生微眉峰微蹙。

    韩七刚要掀帘查看,谢瑜已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公子!杨平那家伙送来的礼……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太生微与韩七对视一眼,一同出了帐。

    演武场上,杨平留下的物什在雪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靠前的几辆车上,码放着尺余高的金壶;紧随其后的车上,整匹的蜀锦摞得如同小山,水绿、绛红、月白……

    更远处的车上,竟载着两口一人多高的青铜鼎。

    “我的娘哎!”谢瑜搓着冻红的手,眼睛瞪得浑圆,“这杨氏也太舍得下血本了!光是那几匹蜀锦,怕就够寻常百姓吃十年了!”

    “住口!”谢昭的声音从旁传来,他不知何时过来的,见谢瑜盯着铜鼎直咽口水,不由得上前一步,斥道,“成何体统?不过是些俗物,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谢瑜梗着脖子不服:“哥你懂什么!这可是金壶!还有那鼎,怕是宫里才有的物件……”

    “再敢胡言乱语,就去演武场跑圈!”谢昭沉下脸,余光瞥见太生微走来,立刻收了怒容,拱手道,“公子,末将已命人将这些礼品暂存库房,待您清点后再做处置。”

    太生微看着那些晃眼的珍宝,眸光倒是沉静。

    杨氏此举明为道贺,实则是在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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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耀财力、底蕴,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若他流露出丝毫贪婪,恐怕很快就会被杨氏抓住把柄。

    他转向谢瑜,语气平和:“小谢将军觉得这些东西如何?”

    谢瑜挠了挠头,老实道:“好是好,就是……有点扎眼。”

    太生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确实扎眼。韩七,传我将令,将蜀锦分一半给伤兵营;金壶与青铜鼎暂存府库,日后若有需要再做他用;其余物件,按市价折算成粮食,分发给关内缺粮的百姓。”

    “这……”韩七与谢昭皆是一怔。

    将如此贵重的礼品分给百姓,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太生微看出他们的疑虑:“杨氏想借这些东西拉拢我,或是试探我的心性,那我便索性将它们用在刀刃上。百姓得了实惠,自会念我的好;杨氏见我不贪财货,也会重新掂量掂量。”

    谢昭了然:“公子高明。如此一来,既收了民心,又挫了杨氏的气焰。”

    谢瑜也恍然大悟:“还是公子有办法!”

    ……

    戌时初,函谷关的校场内,早已搭好了一座宽大的宴帐。

    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长案上摆满了菜肴,热气腾腾的羊汤、烤得金黄的酥饼、酱香四溢的鹿肉、以及一坛坛陈年老酒。

    帐外,亲卫们持戟而立。

    太生微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内。

    左侧首位是杨平,依旧身着绯红织金锦袍,气度不凡;其旁是王仲,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右侧,谢昭一身银白轻甲,腰间未佩刀,气势却依旧凌厉。

    谢瑜坐在谢昭下首,手里捏着酒盏,低头不多言。

    韩七则站在太生微身后。

    堂内还有几位函谷关的校尉和地方士绅,皆是依礼而坐,神态恭谨。

    杨平带来的随从站在堂外,个个身着甲胄,手持长戟,气势肃然。

    太生微举起酒盏,声音清润:“今日宴席,一为庆贺函谷关大捷,二为答谢杨氏厚礼。诸位皆是司州栋梁,河内郡能有今日之安稳,离不开诸位的支持。太生微不才,忝为司州牧,愿与诸位共谋司州繁荣。来,此杯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盏,齐声道:“敬司州牧!愿司州繁荣!”

    酒盏相碰。

    太生微一饮而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杨平身上。

    杨平端起酒盏:“太生公子仁德,司州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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