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家。
屈历洲慢悠悠锁车,步调幽缓跟随着出现在游夏背后。
“你小姑怎么不在?”游夏侧头瞪他,“从实招来,你是不是给她通风报信,让她躲出去了?”
“冤枉。”屈历洲举起双手浅笑伸冤,动作像带着几分逗小猫的宠溺。
“那她上哪去了?”
屈历洲展示手机上二十分钟前的消息。
对话框里屈明殷三天两头发信,偶尔还会分享“年轻人不生孩子十大坏处”营销号文章,他全是已读未回。
他说:“正巧,小姑在我们家,想和我们聊聊。”
游夏顶着阳光眯眼凑近,读出最新消息内容:
‘历洲,听说游夏今天才去检查,怎么推迟了一天?’
‘你叫她检查完直接回来,别老想着出去玩,姑姑单独跟她聊聊。’
‘我现在在你们家里。’
好家伙,她们互相上门找对方的事儿,正好错开了。
游夏气笑了:“屈明殷算老几啊敢这么安排我?”她复又瞪眼盯着屈历洲,“她在我们家?你怎么不早说?”
“我提过回家,你让我闭嘴,夏夏。”屈历洲尾音勾挑丝缕缠绕的委屈,“我怕你抽我。”
“你!”游夏气得扬手想打人,转身对上他水光粼然的笑眼,忽然顿在原地憋着口气没话可说。
屈历洲在此时扶住她的肩,腕力略微收紧,将她推转回去面向园内,而后在她背后稍许压下身子,附在她耳边轻言:“我只是觉得,在这里你更有发挥空间。”
他示意她仔细观察抚舟楼的院子,言语轻浅如飘絮,却暗含引导指向,只需佐借游夏的一点星火,便很快在她脑海烧成燎原之态。
纵看庭园,游夏眼前一亮。
白墙黛瓦新中式小楼周围曲径四通,花圃里西府海棠与罗田玉兰相拥不舍,树荫里悬挂竹丝鸟架,几只凤头鹦鹉互相梳理尾羽,被惊扰后扑棱棱飞入紫藤花架,吵醒花下打盹的小画眉。
叶瓣随风簌沙,飘进荷池,数尾昭和三色锦鲤游动摆尾,赤墨斑纹在碧水中如绘色丹青,如果仔细看,也能发现深水乱石里隐匿的薄荷仙。
最妙的是东南角月洞门畔,有一座微型生态景观园。游夏快步走到这座菱形格玻璃罩顶的花房前,带着赞叹往里看。
花房里有独立的温控和加湿系统,里面不仅栽植了各种名花珍木,还有不同的昆虫爬宠,一片生机灵动。
一群闪蝶被她吸引,隔着玻璃屏障在她面前飞舞。
屈明殷不说人品怎么样,审美倒是同出一脉的高雅。
园林看似返璞归真,但有很多习性不同的物种存在,养殖要求很严苛,花鸟鱼虫价格昂贵不说,维护、培育、饲养,每一项都是极烧钱的。
“看不出来,你小姑还是个热爱自然生物的人。但是用下三滥手段迫害别人的狗,只能说明她的爱虚伪可笑。”
游夏回头看斜倚在门边的男人,下结论说,
“屈明殷不配拥有这么多小生命。”
屈历洲迈步走到花房边的藤编茶席,施然落座在椅子上,优雅地抬膝叠腿,单手搭着桌上轻扣,点头接答,“嗯,她不配。不过这些东西…我们家也放得下。”
游夏被他后半句话提示了一下,眨眼就有了主意。
“喂,屈历洲。”笑容里的破坏欲明亮耀眼,问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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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搞破坏到什么限度?”
“没有限度。”
屈历洲睨着满园鲜活的景致,摊开一只手示意‘请’。
游夏恶狠狠地说:“那就,抢。”
她开始到处找趁手的工具,先是拿起铁锹想挖地,又抄起网兜想捞鱼,思考半天又都丢开,活像个刚进村业务不太熟练的小土匪。
屈历洲心领神会,遥遥坐定沉稳支招:“需要我联系专业园林运输公司吗?”
她眼睛又是一亮:“你还挺有办法,快联系!”
……
另一边,【蟾宫天琅苑丨香山别墅区】
屈明殷已经在小两口的家里等了一个上午,抬杯抿一口茶,才沾唇又嫌弃地放下,都凉透了,也没人给她换杯茶。
“这个游夏,还不回来,没一点时间观念。”她不满地站起身,把旗袍的褶皱抚了又抚,无数次抬起自己腕子上的中古手表看时间。
屈明殷踱步刚来到门外,就见屈历洲的车驶入大门。
在大门外,路虎的身后还跟着十多辆卡车,装载着刚离土的新鲜植物,花盆和花架摆得整齐,树木的根系包着土壤捆紧。
配备制氧机的集装箱车负责装运大型鱼缸,还有一辆空调巴士车声标着“特殊活宠专运”。
屈明殷抱着手臂很是不悦。
她明明都告诉屈历洲,让游夏一个人回来,这个时间点他竟然连公司也不去,还陪游夏弄这些花花草草?
但她也不慌,她觉得自己处在高位,屈历洲在她面前也是晚辈。难道她这个管理屈家的长辈,还有什么话训不得游夏吗?
见游夏下车,屈明殷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招呼也不打就抨击她:“小夏呀,你们今天才刚去体检,好在我得到结果说你们两个都特别健康,年龄也适合生养的,你什么时候能把心思放在备孕上?”
游夏嗤笑。
他们两位当事人都还没得到检查结果,屈明殷就已经先知道了。
真想把她那双喜欢视奸的眼珠子扣掉。
游夏倚在车门边没答她的话,眼神似笑非笑,含着无比的冰冷盯视着屈明殷。
屈明殷莫名抖了下。
怎么会被个小姑娘震慑住了?
趁屈历洲下车吩咐管家接车的时间,屈明殷指着宠物专车,表情充满长辈威严:
“备孕就不要搞那么多活物在家里了,本来你养了那条狗,我就是不太同意的。”
狗?还敢提狗?
“我就是喜欢小动物呢,小姑不喜欢吗?”游夏接*过搬运工捧下来的鸟笼,拎起来欣赏,里面的鹦鹉温驯美丽,她调侃一笑,“小姑不觉得这小家伙眼熟吗?”
屈明殷花大价钱造景,养鱼养鸟,都是为了所谓【四家主】的排场,至于那些畜生,她从来不碰,更不用说认植物了。
看她那副皱眉不解的样子,游夏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她是附庸风雅假把式。
“别问了,小姑不记得自己有这只紫兰金刚。”
屈历洲在此时来到游夏身边,拦住她的玲珑薄肩,单手给鹦鹉喂了颗瓜子,表情不咸不淡补上一刀,语气放松一如他正在逗鸟的姿态。
“哦,原来自己的爱宠都不记得,倒是记得我的狗。”游夏玩笑的说话方式骤然收紧转冷。
她上前几步径直跨上台阶,站到屈明殷面前,一字一顿逼问:
“小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同意,就可以把手伸到我家来,随意欺负我的狗?”
游夏本来就比屈明殷高半个头,踩着一双高跟鞋更是压迫感十足。
在屈明殷视角里,此刻游夏背着阳光,抬起下巴睁瞪双眼,逼视而来的时候黝黑眼球靠下盯着她,露出多数眼白,表情阴冷可怖极了,整个人仿佛散发森森黑气。
屈明殷不由地退后半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欺负你的狗?说话可要讲证据。”
游夏喊了句:“屈历洲。”
屈历洲淡声回说:“证据备份过很多,其中一份在父亲那里。”
屈明殷心头哐当一下紧缩。
这位侄子的表情太过轻漫,让她一时拿不准究竟是真是假。
她在这时换了副脸色,开始避重就轻地笑说:“历洲,说什么呢,你护着夏夏当然是好事,但是小姑也有义务教她持家呀。
小姑勤俭了半辈子,看她这么大的阵仗,难免觉得有些铺张浪费。”
游夏刚要嘲讽她,屈历洲玉质明润的嗓音先快她一步响起:
“如果娶妻是为了让女人来持家,只能说明男人无能。”屈历洲打开鸟笼,鹦鹉扑扇翅膀飞出,打着旋儿停落在他肩头。
男人还在漫不经心陪鸟玩,随口说出的话却攻击力拉满,
“小姑这么多年以操持家务为荣,是姑父那边有什么困难吗?”
屈明殷那张老脸霎时间变得难看:“你……你们……”
游夏无不赞许地和屈历洲对了个眼神。
一码归一码,屈历洲竟然不偏袒本家人,还帮忙出恶气,她承认他这点算是令人满意。
游夏也没打算放过屈明殷:“还有,小姑你怎么能说我铺张浪费,还夸你自己勤俭?这些都是从小姑家里拉来的呀,我只是一比一复刻。”
“一比零复刻。”屈历洲不紧不慢纠正,“零元购的零。”
换句话说,就是抢。
“什么……?!”屈明殷的脸渐转成酱猪肝色。
屈历洲抬手轻拍两下——
一辆超级重型平板半挂车,载着原封未动的玻璃花房,缓缓出现在别墅门口。
屈明殷再不认识花鸟,还能不认识自己院子里的建筑物吗?
这小夫妻俩,竟然把她的恒温生态室整个儿挖出来了!!
“现在认得了吗?”游夏勾唇问。
屈明殷尖叫起来:“你这丫头!不得了了呀!”
中年女人完全没了高高在上的刻薄,视线在这对年轻男女之间来回扫视。
游夏站在她面前,神情冷肃,眼神如刀,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而屈历洲笑意浅微,站在台阶下阻断她的退路。
他仰起头,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的崇慕神色,眯眼笑看站在高处的年轻女人。
“屈历洲!你太纵容她无法无天了!你爸知道了会把你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的!”
屈明殷被游夏的疯吓退了,只能转头去呵斥好脾气的侄子。
可她哪里知道,侄子惯常的优雅平和并不完全真实,更不会时时刻刻有效。
屈历洲的视线没从游夏身上移动分毫,但还是耐心解答:“父亲知道,还说只要夏夏需要,可以把老宅搬空。”
“这怎么可能!你爸一向就是最在乎辈分脸面的,怎么会容许你们这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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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屈明殷气得脑神经充血,一阵冷一阵热的,差点厥过去。
“不知道他怎么想。”屈历洲缓步拾阶,来到游夏身边一同俯视着屈明殷,他说道,
“但父亲应该很高兴您自掘坟墓,他早就想把管家权交给唐姨了。”
游夏差点笑出声。
就说屈戎的亲妈、屈历洲的后妈唐文婧更像个正常人,没想到这么快,屈明殷在乎的这点权利就要拱手让人了。
啧,这怎么说,现世报啊。
“不可能…不可能……”
屈明殷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只是想来游夏面前耍耍威风,怎么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根本无法置信,只能不断重复不可能。
“你们这么做要遭报应的!”
屈明殷慌得不得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找大哥辩解一番,又怕大哥真的已经看到了她害游夏宠物狗的证据。
游夏颇带邪气地告诉她:“不对哦,小姑,这是你的报应。”
屈历洲肩上站着暗蓝色的长尾鸟,更点缀得他神秘幽深,清和嗓线如魅似幻:“回吧小姑,院子已经帮您填平了。
“再有下次,就该轮到您住的抚舟楼了。”
屈明殷这下是趾高气扬地来,最后哭天抢地地走了。
游夏简直快爽翻了。
其中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屈历洲的功劳。
她只想把屈明殷家里的好东西抢走,但屈历洲更懂得打蛇打七寸,直接剥夺了屈明殷引以为傲的一切。
而在抵达之前,她还不知道屈历洲做的这部分,刚才不仅屈明殷吓到,连她都跟着惊讶起来。
今天这一战,起码够她看屈历洲顺眼三天。
屈明殷哭哭啼啼离开后,游夏哼着歌跑下去布置院子,规划着怎样分配安置这些“战利品”。
屈历洲帮忙联系到设计师,又安静看了会儿游夏穿梭忙碌的身影,才转身进屋收拾行李。
游夏兴致高昂,直到屈历洲拎着行李箱出来,她才发现屈历洲今天并不是没行程,而是又要出差。
当然婚后这半年,屈历洲经常出差,她也就习以为常,只不过这几天才相处得多些。
她非常习惯屈历洲不在的日子,所以这次她也只是询问:“去几天?”
“不确定,大概一周。”
屈历洲回答,站在车前叮嘱她几句,仿佛是夫妻日常的关怀,这才登车离开。
“行了行了快走吧……”游夏全都应下,目送车远去。
自己现在跟屈历洲的相处,好像在某些方面变得不一样了。是在面对屈明殷时他们配合得太默契了,所以她才会产生这种错觉吗?
她思索着走进玻璃花房,略带心事地。她本意是想看看屈明殷的花房里都有些什么,却站在成群的蝴蝶中呆怔出神。
从昨晚到刚才,一直和她呆在一起的屈历洲,忽然就离开要去出差,她竟从中生出几丝不习惯的空落感。
即便屈历洲本人就是“安静”的代名词。
但那种感觉,有他在和没他在的感觉,居然是这样悬殊的。
斑斓的蝴蝶在她周身翩飞伴随,翅膀扇动间抖落飘扬的昆虫粼粉,细细闪烁,将她笼罩在光雾里,将女人冷白窈窕的身子衬托得欲梦欲仙。
等等!
“他刚刚说,一周?”
足足两小时后,游夏才猛吸一口气,想到另一件事。
她想起让她在屈历洲面前失态的短信。
那个野男人邀约她的短信。
老公一周都不在的意思是……她可以随时去找那个她更喜欢的、外面的男人了,对吧?
游夏的心陡然间砰砰作响,有种莫名兴奋感和偷窃紧张感在肆意撕扯着她。
她鬼使神差拿出手机。
此刻,她想打给那个男人。
她还不忘抬头,透过玻璃花房看向别墅大门,确认那里空空荡荡,屈历洲的车已经走远了。
她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果断按下通话键。
漫长的嘟音折磨着她的神经,他为什么不接呢?在忙吗?
还是说,那个男人其实也和她一样,有“固定伴侣”所以不能随时接听吗?
游夏在紧绷的情绪里憋住呼吸,缺氧带来的微窒感令她太阳穴狂跳。
终于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挂断的时刻里,男人将电话接起,低沉嗓音荼蘼蛊惑:
“……宝宝,你比我想得还要心急。”
游夏憋红了脸,正疑惑,他又挑在她开口前,懒悠悠地补了句,“约了周日晚,现在就想我了?”
狗男人。她张口想骂人。
却在这一刻惊恐地发现,自己难以呼吸。
“我……!”她忽然察觉鼻腔刺痒难耐,咽喉不知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完全吸不上来气。
刚刚的窒息感原来不是错觉。
抬起手,她看见自己皮肤泛红,漫空飞舞的蝴蝶粼粉还在将她侵袭,温柔也致命。
不会吧,不会她竟然对蝴蝶粼粉过敏吧……
在这种时候……
游夏思考不了那么多了,长时间缺氧,身体不住摇晃,只能扶住一旁的花架尝试大口喘息,然而这除了让她吸入更多粉末外,无济于事。
她本能地发出难以自抑的咳喘音,断断续续像跌破的泉水,易碎而可怜。
“宝宝?”那头的男人听出她的不对劲,呼唤她的嗓音带着急切。
然而她已经不能分辨,也听不太清了。
如果,如果她还有力气举起手机,一定能在晕倒前,听见他在发了疯地叫她的名字。
“游夏!”
第23章 泪眼屈历洲,你他妈哭了?
游夏对昆虫粼粉重度过敏。
这件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毕竟从来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和带有翅粉的蝴蝶群近距离接触。
她陷溺在时深时浅的昏迷中,开始发烧,接近休克。
嘈杂的鸣笛声,纷乱的脚步声,在她浅薄的意识里响成一团。
她被插上氧气管强行疏通呼吸,急救针剂刺破皮肤带来疼痛。
有人掀起她沉重的眼皮,集中的光源打照在她的眼眶。
检查过她瞳孔反射正常,男人手法娴熟而粗暴地摆弄着监护仪器。
“停用肾上腺素,给升压药,没问题就把她推去补液。”
那是一道完全陌生的声线,砂砾质地的嗓音混入烟感,语气微沉不屑,
“屁大点事儿,屈历洲火急火燎地把老子叫来。”
陌生男人说话声调浮荡野痞,不羁感和权威感竟然完美地融合为一。
是不是在骂她?游夏想跳起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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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谁敢在她面前这么拽。可又模糊混沌,她就是醒不过来。
她在梦什么呢?
从幼年时期母亲去世,父亲从来不负责任,多年漂泊无依地游离在游家边缘,她过得完全不像一个豪门千金该有的样子。
再到游家格局翻覆那天,游聿行冷冷告诫的那句:“不想和你爸一起滚,就让我看到你的能力。”
让她带着敬畏心挣扎至今。
她当然是感谢小叔的,游聿行教会她坚忍,容许她在集团有一席之地,她因此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抛开成长过程中那些性格里的小叛逆,总体来说她还是很听小叔话的,她不辜负所望,没有在工作方面被人看扁过。
可这一路,终究还是孤身漫长的修行。
直到婚前那晚,内心对联姻抗拒的她,选择将初夜交给…某位不知名男模。
那是游夏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了。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种中性信息素,她仿佛被泡在无机制的纯净水之中,回归最初的坦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样了,只是昏昏沉沉,一再坠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梦。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带着颤抖,托起她的手。
她是那样平静地沉睡着,冷不防地被这人的动作打破安宁。
那只手紧紧捉住她,不安地纠缠着她的手,指腹和掌纹寸寸嵌扣进她的柔嫩肌理,像在不停确认她的存在。
他抖得真厉害,指尖连着心头血肉,连着她纤细的身子骨都要一起被他带着颤动起来。
“游夏,醒醒,不要吓我好不好……”
男人开口,每个字都艰涩发苦。
比往常淡润清透的嗓音低哑很多,或者,他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声线,随它恢复到原本的深重低沉。
屈历洲攥握着她的手,眼眸波光涣泛,一时分辨不清是谁的体温更凉。他从来稳然自若的脸孔浮现出惊扰受怕,眼底滚涌的,是渴望她醒来的希冀祈求。
……游夏在深梦中眉头微敛。
好像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了……好耳熟。
只是太过于朦胧,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她问自己:游夏啊游夏,怎么还在睡着呢?
分明在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啊,怎么一下子就倒下了呢?
想要骂狗男人不知分寸,差点在屈历洲面前暴露。
又想要约他早点见面,因为她真的确实如他所说“很心急”。
屈历洲本人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心思?
当时他已经抵达机场,他在和自己打赌登机前会不会接到她的电话,赌如果游夏在他开启飞行模式期间打来,凭她聪明机灵,会不会立刻猜透他?
没猜到也好,他会在周日前返回厦京,充当那个被她青睐的“外遇者”。
可这一切,在听到她摇摇欲坠的喘息呼救时,全都被抛诸脑后。
他才离开一会儿而已,她就遇到了危险。没人保护她该怎么办?她的可怜脆弱,几乎将他的心从中撕碎。
瞬间里,他舍弃已经登机的行李,撤身调头就向机场外狂奔。
此时他坐在游夏病床边,这个劲挺如松的男人,忽然俯身将脊背弯成卑微的弧,额头抵住两人交握的双手,宛似等待她垂怜。
他突然不想在乎了,
被她发现真相,被她恨上,好过这样看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让他求死不能。
“你总嫌我假,觉得我太游刃有余。”仿佛有什么哽在喉头,他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现在我什么都不敢伪装,你醒过来,来笑我,好不好……宝宝。”
如果游夏能听到,自己的完美优质老公,正用那个野男人的沙哑嗓音叫她宝宝——
她一定会垂死病中惊坐起,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但游夏没能听清。
她放任自己在深眠海洋里漂流,漂到哪里算哪里。
究竟为什么会,对只睡过一夜的陌生男人产生好感?她不停自问。
就算她对他所有的印象,都只停留在模糊的香艳画面,和身体的快意感受上。
但她此刻听到和他相像的声线时,怀念的竟然不是那些;
而是…他会紧拥住她。
依靠在他热烫怀抱之间,他像只为她筑起的、牢不可破的城池。
他对她任何一点小进步都会给予肯定,耳鬓厮磨地鼓励着,安慰纵容着她。
在发肤体感升腾快乐之外,游夏喜欢的,或许是那种无条件偏爱,表面危险刺激,内里却给以安全和支撑。
她梦境之外的现实里,屈历洲空出一只手去整理她额前碎发。
游夏昏迷着,难得乖巧地在他眼前,皮肤白到透明,宛若一只任人摆弄的洋娃娃。
可他不要她听话,他想要看她做坏脾气的健康宝宝。
游夏似有所感,眉头抽动之中,无力地将眼睫掀开一条缝。
入目茫白,她虚弱极了,只能看见天花板下吊瓶成堆挂着,还有只修瘦的男性的手,在她眼前轻拂。
除此以外,她看不清其它任何事物。
额上停留的那只手猛然震颤了下。
“你醒了……”他音质低垂,语调却克制不住激切昂扬。
游夏细弱地“嗯”了声,耷拉着眼皮,没能完全睁开,也动不了身子。
但她听得见这道男人嗓音。
原来不全是梦。
屈历洲温柔叮嘱,指背眷恋地揉蹭她的脸颊:“困就再睡会儿,你身上也过敏了,我帮你涂药。”
游夏视野模糊,艰难开口:“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被我老公发现,你就完蛋了。”
屈历洲轻抚她的手骤然停顿。
她的说话声因气虚而变得软糯,眼眸沉缓地眨动两下,又抵抗不住镇静剂药效,逐渐再次睡着,陷入昏睡前还不忘喃喃轻语,
“你快走,别被我老公捉住了……”
也不能怪游夏,在过敏发烧时,最提不起精神的状态下,她难免迟钝。
昏迷前通电话的、昏迷中梦见的、还有迷糊醒来听见的,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她自然会直接将床边男人当成情人。
游夏又睡了过去。
屈历洲的手指还停留在她微烫的额间。
她对他说话时,他清楚地看见她微睁双眸里,思念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由他亲手创造的,令她揪心无数的,情人幻影。
心脏像被捕网缠绞勒毙的鲸。
屈历洲本该得意,因为她惦念的不论是哪个,事实上都是他。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却是酸涩怒意,针对那个由他虚构的,却真正受她垂青的自己。
说来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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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他居然在嫉妒自己的另一层皮囊面具。
屈历洲垂着眼眸,解开她的蓝白病服。
女人水灵靓白的胴体呈现在他青黑眼底,吹弹可破的皮肤上遍布过敏的红痕,让人触之惊心。
她一定很难受吧?
她会过敏的东西,竟然在二十多年里无人发觉。
他的夏夏,是没有被精心呵护过的小女孩。
温凉指尖挑起药膏,涂抹在她泛红的部位揉按,乳膏随指腹余热化开,轻柔得像是在糊一层釉白的灯笼纸。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的手在她身体上流连,此刻却不带有任何污浊情欲,只是轻而又轻地单纯为妻子涂药。
她这具美好的身躯,曾经也蜷缩于他怀中,像这样,每分每寸地被他安抚。
是的,作为情人,他很好地给予她欢愉。
可是身为丈夫,他却没能好好保护她。
自责与妒忌,在将他两相纠扯的思绪里凌迟,化作两块烙红的铁钳在他身上一遍遍抽击,灼得五脏六腑都是挛痛。
屈历洲把自己弄得好狼狈,赶来的路上一直在奔跑不停,碍事的外套已经被他丢弃。
原本熨帖的领口此时松垮开敞,露出山灵水秀的嶙峋锁骨,膝盖用力抵住病床的硬铁护栏,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在游夏误解的语句里,她护着的是情人。
害怕情人被权势滔天的丈夫发现,怕他完蛋。
屈历洲感到自己像块陈旧的炭,轻易碎在她病弱的呼吸里,不需火焚就被吹为飞灰。
支离破碎的吻落在她眉心,三两滴温热液体滑落,离别他红得发狠的眼眶,斜淌过男人挺直分明的鼻骨,砸落在她颈窝晕开。
他哽咽的音腔风雨摇颤:“在你手里,我早就完蛋了,夏夏。”
……
屈历洲终于为她上好药,珍重地合上礼物般,为她一粒粒扣紧衣扣。
起身站在床边深望她的睡颜,良久,才转身出门去找许靳风了解游夏病情。
门口,许靳风正斜身倚靠着墙,双手懒散抱臂。
男人跟屈历洲身高不相上下,狼尾,修美体态尽显明锐张扬的傲。黑色衬衫解敞两颗纽扣,袖口上挽至小臂,下搭同色西裤,一身冷酷寡调的黑衬勒出无比饱和的痞贵感。
相比屈历洲的清贵斯雅,许靳风与他完全不是一个调性。他骨相镌刻邃深,极具攻击性的浓颜,那双眸眼阴鸷不羁,漠然倨傲的凶,斥足压迫感。
但若是眼梢一勾,又尽是慵懒散漫的邪气。
见到屈历洲推门出来,许靳风单手插兜,懒洋洋撩睫瞥他一眼,拖着桀骜低磁的腔调问:“你老婆醒了没?”
“还没。”屈历洲嗓线淡淡。
许靳风没什么耐性地啧声:“都说了问题不大,非得让我等你俩温存完?”
笑到一半,许靳风盯着兄弟沉默的表情,神色凛了下,出口惊异:
“我操。屈历洲,你他妈哭了?”
/
游夏醒来时,周围空无一人。
她睫毛微微抖动了下,慢慢睁开眸子,视域从模糊画面走向清明,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脑子里混沌凝稠得像团浆糊。她盯着头顶天花板的吊瓶挂钩发呆,好半天才稍稍意识回转。她开始从混乱思绪里剥离抽丝,试图梳理当下境况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通电话。
没错,她把中途迷糊醒来,劝情人赶紧跑的那一分钟插曲,忘干净了。
她从昏迷前开始回想,屈历洲去出差了,她迫不及待地立马打电话给那个男人,电话拨通后,对方还贱兮兮地说她等不及什么之类的骚话。
但没说两句她就感觉呼吸困难,浑身红肿瘙痒,极度地咳喘难忍。然后她就在窒息边缘眼前整个黑下来,昏迷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电话……对了,手机!
游夏猛地反应过来这茬,赶忙转头四下寻找,结果一下子抬手过猛不小心扯到了输液管,疼得她诶哟一声,瞬间整个人都醒魂了。
她下意识逡巡一眼四周,才发觉这里是病房,想着估计是家里管家或者是佣人看到她晕倒,就把她送来了医院。
所以应该是没有人敢所以碰她的手机。
果然,游夏很快在枕头旁看到了手机。她赶紧拿起来滑屏解锁,飞快扫了几眼,看到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之后,那个男人并没有再主动联系。
还行,没惹上麻烦。
睡得累了,游夏打算下床活动活动筋骨。但手上点滴还没打完,她只好从一旁拉过来滑轮吊瓶支架,把输液瓶挂在上面,推着它走去里间的浴室。
刚一进去,竟发现洗手台两侧的墙架与置物柜里,整整齐齐罗列着她平时在家中常用的所有护肤品、光疗仪、美容仪……等等同款,并且重点是全部崭新没开过封,甚至连洗漱用品包括电动牙刷和牙膏的牌子,都是她正在使用的那款。
她扬了下眉,想着家中佣人也算是够有心。
虽然手上输着液不太方便,但她勉强还是拆开了电动牙刷的包装盒,开了管新牙膏,边刷牙边抬眼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早上一早起床化好妆,就跟屈历洲出发来医院孕检,之后又杀去老宅搬空了屈明殷的家当,再然后回家没多长时间就晕倒了。
谁这么贴心,还给她卸了个妆。
她对着镜子扒开病号服领子看了眼,身上皮肤还是有些红,不过倒是不怎么痒了。
刷完牙,漱口洗脸,一只手操作不方便,她也懒得护肤了,随意抽出洗脸巾擦干。这时候,她忽然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男女间正在交谈的声音。
以为是医护人员来了,游夏推着吊瓶架从浴室走出来。结果一抬头,见到此刻站在她病房的一男一女,瞬间眼底僵滞冷意,当场变了脸色。
倒也不是什么别人。
中年男人,名叫游松原,游夏的亲生父亲。
游夏站在那里没动,冷淡移眸瞥了眼正挽着游松原的年轻女孩。对于女孩与自己父亲之间的亲密互动,她看上去没什么太大反应,仿佛早已看惯了这出。
视若无睹地从两人面前走过,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她情绪平静地看向游松原,开口的语气带着点吊儿郎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游松原不吝啬地给年轻女孩笑意,轮到游夏这个亲女儿时,他却不笑了:“你现在见到我连‘爸爸’都不叫一声吗?”
游夏像是听到什么新鲜的笑话,被他逗乐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还发着烧,浑身虚得没力,以至于连嘴角都太沉重到无法牵起笑容,只能强忍着不耐单刀直入:“您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搞那套虚伪的铺垫了吧?”她对亲情感到疲倦。
游松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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