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显德殿听询。”
侍郎喏喏应下。
归途马车上,李逸尘闭目养神,北境军则翻检一册《匠作律令》。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殿下。”北境军忽然道,“周明德此人,需提防。”
“哦?”
“贞观十年,他督造洛阳宫玄武门,用料单上记‘松木三百方’,实际采伐五百方。多出的二百方,卖予商贾,得钱三万六千文,尽数入了他胞弟的绸缎庄。”
李逸尘眼皮未抬:“孤知道。”
“殿下早知?”
“去年冬,工部密报里有他名字。”李逸尘睁开眼,目光清冽,“但孤留着他,不是为查他,而是为查那些多出的二百方松木,最终去了何处。”
北境军心头一震:“殿下是想顺藤摸瓜?”
“不。”李逸尘摇头,“是想看看,这藤蔓之下,究竟缠着几条毒蛇。”
申时三刻,周明德到了。
此人四十上下,圆脸细眼,袍服簇新,腰间玉带扣锃亮。他进殿便深深一揖,笑容堆得恰到好处:“臣周明德,叩见太子殿下!”
李逸尘示意赐座,亲手斟了一盏茶推过去:“周主事辛苦。今日请来,非为问责,而是请教。”
周明德受宠若惊:“殿下折煞臣了!”
“不必谦虚。”李逸尘翻开《渭水堤工记》,“去年七月,王铁柱坠坑而亡。孤查过仵作验状,尸身肋骨三断,颈骨错位,确系高坠致死。但工记里写‘病者三十七,死者二’,为何不详述死因?”
周明德笑容微滞:“回殿下,工记例不载细故,只记役夫数目与工程进度。”
“好一个‘例不载’。”李逸尘语气依旧和缓,“那今年三月,曲江池修缮,役夫陈大锤失足落水,捞起时腹胀如鼓,验状写‘溺毙’,工记却记‘病殁’。也是‘例不载’?”
周明德额角渗汗:“这……这……许是誊录笔误。”
“笔误?”李逸尘忽然抬手,北境军立刻捧上一只陶罐。罐口敞开,里面盛着半罐浑浊泥水,飘着几片枯叶。
“周主事可认得此物?”
周明德茫然摇头。
“曲江池水。”李逸尘声音冷了几分,“陈大锤落水处,离池边五步,水深不足三尺。一个壮年汉子,怎会溺毙于三尺浅水?且尸身腹胀,乃是死后三日方捞,早已浮肿。若真溺毙,该是口鼻呛泥,肺腑积水——可验状写‘腹内无水’。”
周明德脸色霎时惨白。
“孤查过,陈大锤当日所持铁钎,尖端钝而无刃,柄上有新鲜刮痕。”李逸尘指尖轻叩案面,“有人用钝器击其后脑,抛尸入水。而工记改‘溺毙’为‘病殁’,是为遮掩凶案,更是为掩盖——当日工地上,本不该有铁钎。”
周明德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殿下明鉴!臣……臣实不知情啊!”
“你不知情?”李逸尘俯身,目光如刀,“那你可知,曲江池畔新修的‘揽月台’,耗银六万贯,其中四万贯买的是终南山老松——可松木运至工地,却被锯成碎料,填了台基?”
周明德浑身筛糠:“臣……臣只管验收!”
“验收?”李逸尘冷笑,“你验收的,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台基里的朽木。”
他直起身,语气骤转平静:“周明德,孤给你一条生路。三日内,将你经手所有工程的‘真账’交来——不是工部存档的‘预算稿’,而是你库房里锁着的‘匠人手记’。每一根木料,每一块砖瓦,每一个役夫的名字与工钱,都要写清楚。”
周明德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殿下……臣若交出,怕是活不过三日啊!”
“孤保你性命。”李逸尘一字一句,“但你的官职、你的宅子、你儿子刚纳的妾室……都保不住。”
周明德伏地不起,肩膀剧烈抖动。
李逸尘不再看他,只对北境军道:“送周主事回去。派两个东宫侍卫,寸步不离。”
北境军躬身应诺,拖起瘫软的周明德。
殿门阖上,李逸尘独坐灯下,取出一方素绢,提笔疾书:
“江南水患,当疏丹阳湖,非建驿亭;
北境营垒,宜固烽燧,非筑威远堡;
长安沟渠,须通坊间,非专供宫阙;
州县官学,重聘师儒,非夸亭台。”
墨迹未干,他吹干墨,收入袖中。
此时,东宫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侍卫闯入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殿下!卢国公府急报!”
李逸尘拆信,只扫一眼,瞳孔骤缩。
信上只有八字:“程公病笃,恐难久矣。”
他攥紧信纸,指节发白,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决绝。
北境军闻声回头,只见太子缓缓站起,走向殿角兵器架,取下一把黑鞘横刀。刀鞘古朴,毫无纹饰,唯有鞘口一道暗红血线,如凝固的泪痕。
那是李逸尘十二岁时,程咬金亲手所赠。刀名“砺锋”,意为“宝剑锋从磨砺出”。
他拔刀出鞘。
寒光如水,映亮半殿。
刀身凛冽,不见一丝锈迹,唯有一道细长伤痕,自锷至尖,蜿蜒如龙。
李逸尘手指抚过那道伤痕,声音低沉如铁:
“孤曾答应过程公,要护住大唐的筋骨。”
他收刀入鞘,转身,目光灼灼望向北境军:
“现在,该动真格的了。”
殿外,雷声隐隐,压过蝉鸣。
一场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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