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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血崩
正和其他同僚商议年后春闱一事时, 蔺知微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直注意着他的左春坊大学士担忧道:“相爷,您身体有是哪里不适吗?可要喊太医过来瞧瞧。”
捂着胸口的蔺知微放下手,抿着唇轻轻摇头, “本官无碍, 诸位大人继续。”
他说着无碍,可其他人瞥到他发白的脸色, 仍是担忧道:“此事不急于一时, 相爷还是去找太医看一下为妥。”
蔺知微正欲不耐烦的说不用,紧闭的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神色焦燥的楼大走了进来, 对着他覆耳几句, “大人,黛夫人提前发动了。”
蔺知微得知她发动后,才明白先前心脏的抽疼感因何而来, “本官身体略感不适, 剩下需要敲定的部分恐要麻烦诸位大人多忧心几分。”
“不打紧,相爷身体不适还是休息为重。”
“等我们敲定好了,到时候再给相爷过目。”
等人走后, 其他几个官员没有在商议要事, 而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们说,是相爷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家中出了事?”
角落里的户部尚书挼着胡子, 忽然来了一句, “该不会是那位生了吧。”
整个议事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随后有人跟着长长叹了一声。
相爷什么都好,不好的唯有偏宠妾室多于正室这一点。
往好一点说是长情,难听点不正是宠妾灭妻。
离了内阁的蔺知微没有乘坐马车, 而是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往府中狂奔而去,心中只期盼她最好没有出事。
来到听雨居,见到的是一盆盆从里面端出来的血水,还有屋里她时不时发出的,隐忍的痛呼声,令他的心脏泛起阵阵抽疼,整个人躁郁不已。
“距离她的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左右吗,为何提前发动了。”
伺候黛夫人的宋嬷嬷自责不已,“今日黛夫人见天气好,就说要出去走走,然后在园子里遇到了夫人,婢子当时离得远并没有听见夫人说了什么。后面黛夫人让我们拿来糕点和花茶,黛夫人吃了几块糕点后就………”
不安得眉头紧蹙的蔺知微又问,“她进去多久了。”
“黛夫人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
产房里的宝黛虽生过一次孩子了,可是生第二个孩子时仍是疼,疼得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要散架了,又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一点点的敲碎着她的骨头。
她看着忙得前前后后给她擦汗,给她喂参汤的医女产婆们,耳边是她们担心紧张的喊着她用力。
可是好疼,她真的好疼。
就像她当年选择孤注一掷跳下悬崖,宁死都不要继续留在他身边时那样疼。
唯独那时的她有的是解脱的快意,而非像现在活过来后,等着她的将是一眼望到头的死寂。
“黛夫人坚持住,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
可是她不想坚持了,她就想着要不这样就算了。
恍惚间,瞳孔逐渐散光的宝黛看见了沈今安来接她,他还是那么年轻,穿着自己喜爱的青色罗裳。
笑得温柔又包容的对她伸出手,说,“黛娘,我来带你回家了。”
“回乌镇,回我们的家。”
宝黛看着对自己伸出手的男人,似受到蛊惑一样把手搭上了他的掌心,“好,我们回家。”
正让夫人用力的产婆突然瞥见夫人逐渐溃散的瞳孔,一点点失了血色变得青白的脸,惊恐得尖利的嗓音都几乎破了音,牙齿里哆哆嗦嗦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不好了,黛夫人,黛夫人她失去意识了!”
一旦产妇在生产过程中失去意识,和已经一只脚踩进阎王殿里没有任何区别。
本在门外焦急不安的蔺知微听到她失去意识后,径直推门进去,却被那些婆子给拦在外面,苦口婆心的劝道:“相爷,产房污秽之地,您不能进去啊。”
眼底泛起猩红寒意的蔺知微抬脚踹开拦住自己去路的婆子,“滚开!”
“太医呢,还不让他们滚过来!”对比所谓的男女大防,他更怕的是她会就此香消玉殒,这是他所不能承受之痛。
早就来了的王太医扛着药箱连滚带爬的走了进来,见到床上双眼溃散气息逐渐孱弱的女人,额间后背冷汗汩汩而流得像是在看见阎王爷在朝自己招手,眼前一黑就差没有直接晕过去了。
“救醒她,否则本相不介意让你们全给她陪葬。”
这句话对王太医来说简直是那催命符,哪儿敢耽误半分,先取了银针分别在宝黛人中,中脘和中极的穴位扎下。
她的瞳孔虽然不在继续溃散,但也没有完全醒来,王太医只得死马当活马医道:“相爷,黛夫人最在意的是你。您要是在她身边唤她,她肯定能很快醒来。”
蔺知微心中涌现撕心裂肺的悲戚,她最在意的人怎么会是他,最恨的人是他才对。
纵然她恨自己,厌自己,可她休想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双眼缠满蛛网血丝的蔺知微抚上她逐渐冰冷的小脸,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对自己如此心狠,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全是从牙缝中挤出的森寒阴鸷,犹如索命的恶鬼 ,“宝黛,你要是敢死,我就让伺候你的那些丫鬟,沈家人还有我们的孩子给你陪葬。”
“你别妄想着死了就能离开我,你敢死我就找道士和尚拘了你的魂,锁了你魄,把你日日夜夜困在我身边离不开半步,你休想先我一步转身投胎。”
“我说过的,你就算是死,也得经过我的允许。”
宝黛快要把手搭上他掌心上时,忽然觉得耳边好吵,有好多人的哭声和那个男人对她的威胁,但这些她通通都不在意了,在意的唯有他说的那个家。
就在她快把手搭上去时,身形渐渐透明快要消散的沈今安无奈的叹了一声,伸手抚上她的头发,“黛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该回去了。”
明明就要抓住他的宝黛执拗的摇头,绷长着手指想要抓住他,“我不要回去,你不是说了要带我回家吗。”
“沈今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要食言而肥吗。”
“黛娘,别忘了那个男人是个真正说到做到的疯子。”为自己不能守护妻子,而陷入自责的沈今安溢出一声苦笑,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个轻若鸿毛的吻。
“黛娘,听话,回去好不好,我没有走,我会永远守在你身边,只要你能回头就会见到我。”
用银针不断刺激着穴位的王太医一直紧密的关注着宝黛,见她快要散光的瞳孔逐渐恢复后,那颗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的心终于缓了下来。
宝黛睁开眼后看见守在床边,双眼猩红缠满血丝的男人,哪怕她没有什么力气了,仍是抗拒的指着门外,“出去,你给我出去。”
“好,我出去,你刚醒来得要留点力气。”以为要失去她,掌心汗意濡湿的蔺知微在她醒来后,就像是寻回了失踪许久的珍宝,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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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什么都答应。
蔺知微出来后,环视周围一圈才发现自始至终都少了一个人,眉头蹙起带着凌厉的肃杀之气,“夫人呢?她现在在哪。”
从未见过大人如此盛怒的丫鬟婆子们皆吓傻了,齐齐跪了一地,“夫人,夫人现在青筠院。”
得知听雨居那位发动后,李诗祝并不急着去看她,而是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茶等人过来。
所幸她并没有等多久,那人就怒气冲冲的来了。
“夫君,你回来了。”李诗祝不禁对自己露出自嘲,他真是将所有偏爱都给了那位,也庆幸要不是自己还有个名存实亡的正妻身份,只怕都不能好好的坐在这里了。
指腹摩挲着骨戒的蔺知微狭长的眼尾半掠,露出锋利的讥讽,“她生产,你这个主母倒是丝毫不担心的坐着喝茶,是因为知道她肯定会出意外,才如此有恃无恐吗。”
“黛夫人生产,妾身自然是急的,可妾身又非太医产婆,去了又不能帮上任何忙。”李诗祝像没有看见他眼底的嘲弄,而是把自己沏好的茶水递过去,“这是我用梅花上收集的雪所泡的茶,夫君尝一下。”
面色阴沉犹如厉鬼的蔺知微低下头,眉间戾气黑沉的一把掐住她脖子,“李诗祝,我原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的,没曾想本相倒是看错了人。但凡她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有李家人都得给她陪葬。”
脖子被掐住的李诗祝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因挤压,正在一点点变少,温婉的面孔渐涨紫得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疼,“夫君,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你想要杀了妾身。”
骨指渐渐收拢的蔺知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色,有的只是肉眼可见发沉沉寒意,“原先距离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她却在见过你后突然小产,你敢说里面没有你的推波助澜。”
是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引狼入室,也不至于会害了她。
两只手自然垂下的李诗祝没有挣扎,就目光平静的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全是对他的嘲讽和失望,“夫君都已经认定了是我做的,就算我真的没有做,只怕你也不信。”
冷笑一声的蔺知微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把人带上来。”
被打得满身是血,出气多进气少的柳蓿被拖进来时,浑身觳觫发寒的李诗祝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崩然倒塌的声音,指尖发颤的连连质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暗中收买医女,想害她一尸两命,夫人,你敢说其中没有你的手笔,没有你的授权。”蔺知微自认对她早已仁至义尽,为什么她还要不断的来挑战自己的底线。
她是真的以为,只要她一日是蔺府主母,他就一日不敢动她。
浑身是血的柳蓿抬起写满不甘的一张脸,满是怨恨的直勾勾盯着他:“不关夫人的事,是婢子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要不是她,大人和夫人怎会离心!”
“闭嘴!”额间青筋暴起的蔺知微抬脚踹向她胸口,他不允许任何人咒她死,哪怕是自己都不允许。
大脑空白一片的李诗祝目睹着被踹飞后,吐出一口血再无动静的柳蓿,崩溃得扑过去拦住他,“住手!你在做什么,你逼死了我奶嬷嬷还不够,非得要把我身边人全都逼死才满意吗!”
此刻的蔺知微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为好笑的一句话,“李诗祝,你敢说是我逼死的她们吗?她们的下场不是她们的咎由自取。”
这还是自她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她,可见当真是怒到了极点,也令李诗祝恐慌得脊骨泛起一阵刺骨凉意。
“本相前面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蔺知微没有选择亲手杀她,是不希望在今天给她图增杀业,而是甩出一张薄如蝉翼,里面内容重若泰山的白纸黑字,“签了吧,往后你就不再是蔺家夫人。”
当那一纸休书甩在脸上的一刻,恐慌席卷全身的李诗祝彻底慌了,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声嘶力竭的大喊,“你休想!我就是算死都不离开蔺家!只要我不走,她一辈子都注定是个见不得人的妾!她生的孩子只能是庶出。”
她不能和离,一旦和离她就会成了全金陵的笑话,他的报复也会紧随其后,还会让那贱人坐上属于她的位置。
蔺知微回来时,屋内的痛呼声已然断断续续,那声音弱得堪比刚出生的小奶猫,总令人疑心是否下一刻就会断了气。
不禁令他感到心慌烦躁,就连一颗心都直直往下坠,“为何那么久了还没生出来。”
“黛夫人才进去几个时辰,只怕最快也得要到晚上才能生下。”宋嬷嬷也心急,更担心黛夫人再次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大人,这女人自古以来生孩子都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哪儿能那么简单就生下来。”
屋内的人在宝黛醒过来后,不断给她灌着参汤,生怕她再因力竭而昏迷,“黛夫人,你现在得要省点力气,要不然待会儿生的时候容易没力气。”
嘴里咬着块布的宝黛疼得大汗淋漓,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夫人,用力,孩子快出来了。”
就在门外的蔺知微等得心急如焚,就要再次闯进去时,屋内陡然传出了一道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产婆们的欣喜笑声。
“生了生了,黛夫人生了个女儿。”
“大人您快看,小小姐生得简直和黛夫人一模一样。”
蔺知微没有理会刚生出来的婴儿,只是着急的往里走去。
刚生产结束的房间气味并不好闻,但他并不在意,他满心满眼有的都是那道躺在床上的纤细软弱的身影。
而在这时,刚才脸上还带着笑的喜婆发出一声颤抖的尖叫,“不,不好了,黛夫人,黛夫人她血崩了!”
第 102 章 心头血
一声激起千层浪, 原本还洋溢着喜气的产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妇人产后一旦有血崩的前兆,十不存一。
眼前一片眩晕的蔺知微不可置信得踉跄着往后退,身体冷得如坠冰窖, 冷得他连呼出口的气息都冒着匝匝寒气, “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其实不用王太医说, 蔺知微就已经看见了她身下逐渐被刺眼鲜血给染红的床单。
他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 可看见她身下的那些血时仍是一阵心慌气短,眼前眩黑得手脚冰冷。
然后所有人看见那位一向冷静自持,连泰山崩于顶都能面不改色的丞相大人苍白着脸, 满身悲戚令人动容。
“救她, 她活你们活,她走了你们陪她一起。”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寒般从蔺知微牙缝中挤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杀人冲动。
他一直知道她厌他, 恨他, 恶他。
他能接受她让自己身败名裂,让自己一无所有,甚至是让自己去死。唯独接受不了她抛下自己和另一个男人双宿双飞。
她怎么敢, 她怎么能狠心的丢下自己!
“相爷放心, 下官一定尽力救助夫人。”王太医在她血崩后,认为天塌下来了都不过如此,早知道会遇到这种棘手事, 他宁可摔断了手都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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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妇人的血崩岂能说止就止住的, 比起为她止血,更令人担心的是她逐渐消散的求生意志。
王太医自认能救回死人,不代表能救回一个心存死志的死人。
“夫人好像没有求生意志了。”人群中不知谁点了一句,就像是往沸腾的锅里溅落一滴清水。
“胡说, 她怎么会没有求生意志!”她怎么会那么狠心的丢下他,丢下他们刚出生的孩子。
蔺知微敏锐的感觉到一个丫鬟的低声呢喃,双眼猩红犹如恶鬼噬人盯着她,“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突如其来成了众矢之的令丫鬟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上大人狠厉的眸子,只得硬着头皮,哆哆嗦嗦道:“其实,其实婢子家乡倒是有个土方子能救夫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还不快说!”
丫鬟被他骇然的眼神吓得瑟瑟发抖,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板上,“婢子,婢子以前听传里老人说,要是有人一旦失了魂不愿意回来,可以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唤醒它,提醒它不要在黄泉路上乱走。”
即便蔺知微不想承认,但她如今在这世上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阿瞒一人。
“即刻快马加鞭带回少爷。”蔺知微看着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得逐渐透着灰败的一张脸。
他知道不能在犹豫下去了,否则他真的就只能目睹着她香消玉殒在眼前。
蔺知微去到书房,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匕首,又令人去拿碗来。
楼大意识到大人想做什么时,脸色骤变的过去阻止,“大人,不可!你和黛夫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就算用了你的心头血也没用,倒不如用属下的。”
“我虽不是她至亲之人却是和她红线相缠,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的男人。”在所有人的惊呼劝阻下,蔺知微没有一丝迟疑地握着匕首往心口位置刺去,一只手稳当的端着个白瓷碗。
即便疼得脸色发白,冷汗从鬓角滴落仍是连眉头都不轻易皱一下。
整个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们知道黛夫人在相爷的心里位置不一般,但当亲眼所见时仍受到了震惊。
直到感觉到身体逐渐冰冷,血也装了半碗后,因失血过多连薄唇都失了色的蔺知微才拔出匕首,“够了吗。”
说出这个法子的丫鬟简直吓傻了,看着那碗里的血,哆嗦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够,够了。”
疼得脸色发白,可手依旧很稳的蔺知微把碗递过去,“给她服下。”
心中又气又急的楼大没想到大人会为黛夫人做到这一步,眼眶通红带着自责的就要上前去查看他伤势,“大人,让属下给你包扎一二,要不然黛夫人醒来后见到了,肯定会心疼。”
蔺知微并未拒绝。
不过他的说的心疼却不会有,她只会恨自己为什么不去死,毕竟他们是那么的恨,又那么的怨自己。
身处在茫茫迷雾中的宝黛突然听到了有很多人在呼唤她的声音,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牙牙学语的孩童,亦有垂垂老矣的老者,他们无一意外都催促着她往前走。
前方是光亮,她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并不想走,就想待在这里等着身后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掉她。
理智上告诉她,她必须得要往前走,难道她想要让那么多人为自己偿命吗?
可她又自私得不愿往前走,直到她听到了远处有道士开坛做法,和尚诵经的声音,以及耳边的说话声。
然后她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尖,恶心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黛娘,听话,喝下去,只要喝下去就好了。”男人带着诱哄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一贯的强势霸道,而是带着罕见的哀求。
她不想喝,可她像是完全失了自我意识的被掰开了嘴,任由往里灌着腥臭浑浊的血。
她不要喝他的血,她宁可死都不要。
但是没有人听到她的抗拒,她更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她就像是一具任人摆弄的木偶。
直到一碗血喂完了,她仍没有醒过来的症状,反倒是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正散着淡淡金光,带着即将归去的不真实感。
就在所有人都如丧考妣的觉得要完了时,提出用心头血治病的丫鬟突然止着不在蔓延着血的床单,高兴得大喊,“血止住了,太好了血止住了!”
“大人你快看,夫人的血止住了!”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后,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她还没醒来。”伤口只是匆匆包扎的蔺知微看着她依旧青白的小脸,喃喃自语,“是不是喂的血还不够多。”
张太医伸手号了号她的脉象,又扒开她的瞳孔看了看,心头大石如落平地,“相爷,黛夫人的血已经止住了,说明她已经逃离了危险。”
得知她已经脱离危险后,蔺知微像疯了一样跪到床边抓住她的手,但她迟迟没有醒来后,他的脸色再次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不是说血止住她就无事了吗,为什么她还不醒过来。”
而在这时,前面提出喂心头血的丫鬟突然惊喜地指着宝黛,“黛夫人,婢子看见黛夫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正在施针的王太医立马道:“快把熬好的药端过来喂黛夫人喝下!”
一碗碗汤药灌下去,宝黛那张青白的脸渐渐恢复了少许血色,气息虽孱弱却仍在。
原本一直想在黑暗里待着不走的宝黛突然看见了沈今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拉着她的手腕往前狂奔。
在靠近光的地方用力的推她进去,说话的调子一如既往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黛娘,现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醒了,黛夫人终于醒了。”满屋的人因这一句话喜极而泣。
黛夫人醒过来了,说明她们都能活下来了。
一直守在床边的蔺知微握住她冰冷的小手贴上自己的脸,眼里全是差点儿会失去她的恐慌后怕,“黛娘,不生了,以后我们都不生了好不好。”
强撑着眼皮的宝黛醒来后,原先扩散的瞳孔一点点聚拢的看着床边因她醒来,而激动得眼眶泛红的男人,随后又扫过满屋子因她醒来,喜极而泣的人。
嘴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原来,刚才听见的那些不是梦啊。
她还是被那恶鬼拽着入了人间。
她难道真的就算是死,也都注定摆脱不了他吗?
宝黛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中。
王太医忙道:“相爷莫要担心,黛夫人只是因为生子后力竭失了力而已,性命已无大碍。只是黛夫人此次生产身体亏空太大,得要静养好些年身体才能恢复如此。”
蔺知微方才面色稍霁。
即将失去她的恐惧蔺知微不愿再经历第二遍,待她睡着后,为她掖了被角,再三确认她只是睡着了,而非醒不过来才放心。
蔺知微拦住今日受了惊吓的王太医,并提出自己的要求。
王太医立马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更怀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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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不是相爷取的血太多导致脑子不清楚。
蔺知微却在冷静不过,且条理清晰道:“我知道我的要求过于匪夷所思了,你不信可以为本相看诊,就知本相是否是在清醒状态中说出的话。”
此时王太医的眉头皱得快要夹死只蚊子,“下官可否问相爷一句,为何要用那药吗?”
要是不想让女子怀孕生子,事后给女子端来一碗避子汤,要是想一劳永逸就长期给她喂凉药。王太医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给自己断子绝孙的要求。
蔺知微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意已决,“我舍不得她伤了身体,而我不同,我身体健康对我没有任何损失。”
她本就因两次产子亏空了身子,他不想再拿她的身体去赌任何一次意外。
王太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相爷不妨先等三日,要是三日后相爷仍不改变今日的想法,下官就为相爷调配出来。”
“有劳太医了。”他意已决,只是三天而已,他难不成还会轻易改变了自己想法不成。
楼大见大人自己伤还没处理又要去照顾黛夫人,不免心急如焚的担忧,“大人,你身体还没好,现在最重要的得是要静养,黛夫人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
蔺知微冷冷扫过拦住自己的人,“楼大,你逾越了。”
身体一僵的楼大侧过身,嘴唇翕动间带着视死如归的劝说,“属下知道,可属下实在不愿见大人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本相的身体本相清楚。”只是取点心头血罢了,如何比得上她在鬼门关走了两趟,何况这疼,是他活该受着的。
此时室内的血腥味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刚从枝头剪下的几枝清冷梅香。
放轻脚步的蔺知微来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往她鼻尖下探去,感受到她孱弱温热的气息后,那颗高悬着的心才放下。
因为他怕,怕她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
等药熬好后,蔺知微亲自接过药碗喂她喝下。又担心会呛到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小口小口喂着。
窗外有浅金落日余晖洒落,显得眼前一幕静谧又美好。
第 103 章 那你就去死
对比于听雨居的喜气洋洋, 青筠院则成了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即便里面住的是当家主母,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怕再过不久, 蔺府上空的天就要变了。
丫鬟借着送饭的间隙, 小声说道:“夫人,听雨居那位平安生下了个女娃。大人不但赏了当日接生的所有人, 就连府上每个人都多得了两月赏银, 说是为了给黛夫人和小小姐祈福。”
“是个女孩啊。”听到是女孩时,骨指攥紧得用力到发白的李诗祝莫名松了一口气,又想到她已经生了个男孩, 就只剩下可笑了。
转过身看向摆在桌上新送来的和离书, 因为原先那张已经被她撕了个粉碎。
他休想扔下她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
明明自己才是他的妻子,是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位于半山腰的东林书院内。
吃得脸颊圆润的小胖子揣着碟糕点凑过来,“我说你过年都不回家, 该不会是和家里人关系不好被赶出来的吧。”
正在提笔做课业的阿瞒唇线紧抿, 想都没想就否认,“我娘亲对我很好。”
对比黛夫人,他更喜欢唤她娘亲。
小胖子不信的掏出一把松子和他分享, “要是真的很好, 为什么那么久了都不来看你,就连信都不给你一封。要说好,像我娘亲才算好, 你看, 就连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我娘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手指攥紧着笔杆的阿瞒不理会他的炫耀,长而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眸底羡慕,“娘亲只是在忙,所以才没空给我写信, 何况衣服什么有绣娘做,我舍不得娘亲为我做衣服熬坏了眼睛。”
小胖子再次不信的啧了一声,“你就骗鬼吧,肯定是你爹娘有了新的弟弟妹妹,不要你了。”
“那是你爹娘,我那么聪明我娘亲怎么会不爱我。”竭力反驳他的阿瞒突然想到,他离开的时候,黛夫人已经快怀有三个月了,现在算来他的弟弟妹妹也该出生了。
他清楚自己不该嫉妒的,可他控制不住,更恐慌黛夫人要是忘了自己怎么办。
毕竟黛夫人根本不喜欢他。
“少爷少爷,有金陵的信,肯定是老爷夫人写来的!”书童宋志笑着高高举起一封信进来。
高兴得手足无措的阿瞒接过信后匆匆一展,脸色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手上那张来信被攥得发皱皲裂。
挠着脸颊的宋志正想要凑过来,“少爷,你怎么了,可是信上写了什么?”
脸上表情阴沉得恐怖的阿瞒立刻起身往外走,“备车,我现在要回金陵,马上!”
黛夫人不可能会出事的,父亲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黛夫人死在他面前。
信里所言不一定是真的,所以他要回去,要亲眼见到黛夫人平安。
自从宋嬷嬷和柳儿相继离世后,青筠院彻底冷静下来,李诗祝的管家之权虽被收走了,府里的下人并没有因此怠慢她,磋磨她,故意给她送来馊掉的饭菜。
毕竟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家族才会磋磨主母,就算主母不得宠,犯了错仍是主母。
难不成皇帝不是皇帝,就能随意任人踩上一脚了吗?
从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一刻,李诗祝就清楚她要自救,她要去找婆母,婆母当初就是因为公爹过于宠爱个妾室冷落她,她肯定会帮自己的。
没错,去找婆母,婆母一定不会看自己和她一样,更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变得和公爹一样。
等李诗祝像抓住救命稻草来到门边时,却发现院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任凭她怎么拍打,这扇门都纹丝不动。
门外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夫人,相爷说了,在你一日没有签下那张和离书前,就一日不得踏出青筠院半步。”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李诗祝头顶浇下,冷得她连牙齿都在打颤,“你让他过来,我不信他真的会那么对我。”
“大人说了,只要夫人签下那张和离书,大人自然会过来见你。夫人,还请你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当下人的。”
任凭李诗祝怎么说,那些人都不为所动的李诗祝遍体生寒的明白,他这是完全要把她给软禁了啊。
李诗祝不死心的想要向府上其他几房人求救,可在年前就已经分了家,导致她现在成为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他以为能用这种小手段就能来逼她就范吗,她偏不和离!
因为生产时大伤元气,宝黛昏昏沉沉一连七日后,才难得长久睁开眼。
奶娘得知她醒来后,立马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姐过去,“黛夫人你瞧,小小姐生得和你多像啊,长大后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宝黛看都没看那襁褓中的孩子一眼,就冷漠的移开目光,“我有些倦了,把她抱下去吧。”
她并不希望孩子长得像她,有时候当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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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貌过盛又没有自保能力时才是最危险的,所以她宁可孩子生得普通些,也不愿她生得太漂亮。
宋嬷嬷斥道:“黛夫人还在坐月子中,精力不济,还不快将小小姐抱下去。”
奶娘把小小姐抱走后,等到了隔壁房间忍不住同另一个奶娘说出了自个的心里话,“我怎么觉得黛夫人,好像并不是很喜欢小小姐。”
自黛夫人醒来后那么久了,都没有抱过一回小小姐就算了,如今竟连看都不愿看一眼,难不成是因为小小姐不是男孩,不能让黛夫人母凭子贵?
要知道在他们村里,谁家生了女娃必定要抬不起头来,生了男娃,恨不得连隔壁村都敲锣打鼓的知道。
另一个奶娘接过孩子,“小小姐是黛夫人好不容易才生下的,怎么会不喜欢。”
奶娘猜到张桂花在想什么后,翻了个白眼后警告她,“你以为府上和你村里一样男娃命贵女娃命贱不成。在贵人眼里,哪怕是庶出的娘子都比你家里男娃的命金贵。”
张桂花嘴里嘟哝了两句,“不过是个女娃,哪儿能比哥儿金贵。”
“只有你不把自己看重,才觉得所有女的和你一样轻贱。”奶娘从她手里接过小小姐,“你等下喊府医过来一下,就说小小姐可能有些积食了。”
今日发生的事,自然传到了蔺知微耳边,他端着汤药小口小口喂着她,“是身体还没好,才不想抱吗。”
宝黛并不会蠢得实话实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蔺知微喂她喝完药,又取了准备好的蜜饯让她含在嘴里,好压下舌尖苦味:“黛娘,你有想过为我们的孩子取个什么名吗?”
他着词咬重“我们”二字,意在提醒着她,那是他们的孩子。
根本不想看那个孩子的宝黛又怎会想为她取名,理智告诉她要学着去爱那个孩子,学着认命,但她认为自己骨子里仍是犟的。
因为她不甘心,更不愿意背叛曾经那个数次出逃,在他面前绝望跪下,崩溃得毫无尊严的自己。
任由男人抱在怀里的宝黛枕在男人胸口处,睫毛垂下,柔声道:“妾身刚生完孩子,恐精力有限。何况妾身并没有读过几本书,怕取的名字不如夫君好听。”
“怎会,名字只是你对她美好的寄托,无关读书多于否。”蔺知微执意让她给孩子取名,就是明确的让她对孩子产生在意,产生母爱。
鸡鸭是能随便吃的,却不会吃亲手养大,又赋予了名字的鸡鸭。
“黛娘,你已经缺席了阿瞒的成长,难道还要缺席另一个孩子的成长吗。”蔺知微感受到她并不是很亲近她生的孩子,只能每天强硬的让她抱着孩子一个时辰。
培养着他们的感情,让她做到再也放不开。
宝黛目光落在屏风上绣的几枝海棠花,忽然声音很轻很轻的说,“棠棠,小名叫棠棠。”
棠和糖同音,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过一生顺遂,平安健康,她没有吃过的糖皆由她吃下。
“棠棠,倒是个好名字。”蔺知微把人抱在怀里,下颌搭在她痩削的肩膀上,“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们的孩子。”
讨厌吗?
宝黛自然讨厌的,更不愿意生下她,但阿瞒说的那些仍犹如在耳。
自己不愿意生下他们,难道他们就愿意被自己生下,还要因为父亲的缘故被自己生母迁怒,怨恨。
仔细说来,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唯有强迫自己生下他们的男人。
被软禁在青筠院的李诗祝原以为她能继续耗下去的,可是当她被关在院中的七天里,她已经快连院里哪一处生了青苔,生的什么颜色青苔都记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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