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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丽嫔猛然抬头,眼中泪光与惊愕交织,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个字。
“黎婕妤。”嗣君转向她,声音如寒泉漱石,“你抄录宫籍,竟能记住先帝殡葬档册中一句手札,实属难得。孤擢你为内省宫闱副,协理秘档誊录,兼掌太庙祭祀典籍校勘。明日起,入崇文馆直庐听训。”
黎婕妤怔住,随即伏地叩首,额头触砖之声沉重而清晰。
“刘昭容。”嗣君目光扫过她惨白如纸的脸,“你记得赵砚的名字,记得他去向,记得他登船时辰——这些,本不该是你能知晓的。你既记得如此清楚,想必,也曾见过他私下传递密信的印信?或是,替他掩护过某次进出宫禁的时辰?”
刘昭容身体一僵,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瘫软下去,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竟是吓得失了声。
嗣君不再看她,只对老宦道:“拖下去,送入内省秘狱。不必用刑,只给她看一样东西——去年冬,她胞弟在扬州盐场私贩硝石的账册,还有押运船沉没前,舱底暗格里搜出的西唐‘鹰扬军’腰牌。”
老宦叩首,起身,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架起刘昭容,拖行而去。她裙裾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的湿痕,像一道未干的血路。
殿内只剩郭丽嫔与惠妃。
“惠妃。”嗣君声音忽而放缓,竟透出几分倦意,“你方才问紫芝何在。孤告诉你——紫芝在太医署库房,尚未启封。但玄阴子,已被孤命人碾碎,混入三炉‘安神膏’之中,一炉送入陶光园,一炉送入圆壁城,最后一炉……”他目光微垂,落在自己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上,“已由尚药奉御亲手熬制,今夜子时,孤亲自服用。”
惠妃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泛出青灰。
“你不必害怕。”嗣君抬眸,眼神沉静如古井,“孤若死,摄府崩解,洛都再无主心骨,西唐必倾力东进,河北诸侯各怀鬼胎,孝感王趁势北上,大梁国朝,不出三月,必裂为七国八藩。届时,承祐活不过三日,你亦活不过三日,黎婕妤纵有满腹机锋,亦不过乱世中一具枯骨。”
他缓缓起身,玄底金线的衣袂拂过御案边缘,那方素帕随之微动,断线处依旧平伏如初。
“所以,你且看着。”他走到殿门,推开一道缝隙,夕照如熔金泼洒而入,照亮他半边侧脸,也照亮门外廊下肃立如铁的数十名内府甲士,“孤活着,这大庆殿便仍是紫薇中枢;孤若死了,这殿宇,便是你们的坟茔。”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余下两人,久久伏地,不敢仰视。
而就在嗣君步出大庆殿,踏上通往偏殿的丹陛石阶时,一名披着玄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的高瘦身影,已悄然立于阶侧。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握着一卷用油布层层裹缚的竹简,简身微沉,边缘磨损得发亮,显然常被摩挲。
“肆柒。”嗣君脚步未停,只淡淡开口。
“君上。”那人单膝点地,斗篷垂落,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凸出,青筋如游蛇盘踞,“含嘉仓火起之处,已查实。非人为纵火,乃仓底旧年埋设的‘地火引’受潮自燃所致。此引,乃先帝承光年间,为防敌寇突袭仓廪,命工部匠作秘设,共三十六处,图纸早已焚毁,唯存此简。”他双手捧起竹简,“简中所载,非止引线图,更有各处火油暗槽、通风秘道、以及……一条直通仓外洛水支流的逃生暗渠。渠口,正在今日天子登船之码头下方。”
嗣君终于驻足,侧首。
夕阳最后一线金光,恰好穿透云隙,斜斜劈开斗篷阴影,照在那人半张脸上——左眼覆着一块乌木眼罩,右眼却是纯然漆黑,不见一丝眼白,瞳孔深处,仿佛有墨色漩涡无声旋转。
“你何时知道的?”嗣君问。
“三年前,清理先帝遗物时。”肆柒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当时简上墨迹未干,显是新近摹写。臣未动,只将原简藏于太庙地宫,另摹一本,置入内省秘库。今晨,臣自秘库取出,途中拆封三遍,确认无毒无蛊,方敢呈上。”
嗣君沉默片刻,忽而伸出手。
肆柒低头,将竹简置于他掌心。
竹简入手微沉,油布温润,简身竹节处,有两道极细的刻痕——一道新,一道旧,深浅不同,却恰好叠印在同一位置。
嗣君指尖抚过那叠印的刻痕,眼神幽深如渊。
“传令骁熊军,即刻封锁含嘉仓所有水陆出口。再调神机军炮营一部,携臼炮十门,进驻仓城西门瓮城。”他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们,孤要活的,一个都不能少。若有人拒捕,格杀勿论——但尸体,须完整带回。”
“喏。”肆柒叩首,起身退入廊柱阴影,斗篷翻飞,如一只无声掠过的夜枭。
嗣君独自站在丹陛尽头,晚风渐起,吹动他玄色衣角。远处,洛水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河南府拱辰军仍在顽抗。而近处,宫墙之内,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尚未散尽,却已有内侍提着铜壶,沿廊庑徐徐洒下新采的艾草汁液,青涩辛辣的气味,混着未熄的硝烟,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
他缓缓摊开手掌。
竹简静静躺在掌心,油布包裹严实,可那两道叠印的刻痕,却像两道无法愈合的旧伤,横亘在时光与阴谋之间。
风过宫檐,铜铃轻响。
他忽然想起承光帝临终前,曾将他召至病榻前,枯瘦的手指,也是这样一遍遍抚过一卷相似的竹简,然后,将简塞进他手中,只说了一句:
“阿珩,有些火,烧得太久,灰底下,未必是冷的。”
那时他年少,不解其意。
如今他站在血火洗过的丹陛上,终于懂得。
灰底下,是未冷的炭。
而炭,随时可以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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