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热则散异香——这朱砂点未散,说明镇纸离库不过半日!”
狄知逊眼中精光爆射,再不掩饰:“你随我去趟崇文馆。”
父子二人乘马车疾驰而去。夜色已浓,朱雀大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光晕在车窗上流淌。狄仁杰闭目凝神,脑中飞速推演:镇纸失窃,必非外人所为;西市地摊贩绝无胆量私售皇家器物;唯一可能,是内鬼欲借新任县令之手,将脏水泼向崇文馆,动摇李治工程根基——而此刻,李治工程正因典籍暴增,亟需扩招校勘人员,若崇文馆传出丑闻,太子声望必受重挫。
马车停在崇文馆侧门。守门老吏见是狄知逊,慌忙行礼。狄知逊却未进正门,径直走向后院藏书阁。狄仁杰紧跟其后,只见阁楼二楼一扇窗内透出微光。狄知逊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起,悄无声息攀上檐角,狄仁杰亦纵身跟上,动作竟不输其父半分。
两人伏在瓦脊之后,透过窗棂缝隙向内望去。室内烛火通明,褚遂良正伏案疾书,案头赫然摆着另一方同款青玉镇纸。而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绛袍的官员——狄仁杰心头一跳,认出此人是御史台侍御史王晊,素以刚直著称,却是关陇旧臣王珪之侄。
“褚公,”王晊声音压得极低,“镇纸已按您吩咐,放至西市。狄知逊若真有本事,当能识破朱砂暗记;若不能……”他冷笑一声,“明日早朝,我便奏请彻查崇文馆失窃案,顺藤摸瓜,揪出那些借‘献书’之名,行安插私党之实的宵小!”
褚遂良搁下笔,缓缓抬头,烛光映着他鬓边新添的几缕霜色:“王侍御,你可知,狄知逊之子狄仁杰,今晨已在西市暗访三处地摊,查验货郎身契、摊位契据,还向两名老丐买了三碗胡麻粥?”
王晊面色微变:“他……查什么?”
“查谁在今晨寅时,用一贯钱买了三张新糊的‘坊市通行帖’。”褚遂良指尖轻敲案沿,“那帖子背面,有西市令的私戳。而西市令,是你堂兄王琰的门生。”
死寂。窗外夜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王晊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砚台,墨汁泼洒如血。他盯着褚遂良,一字一顿:“你早知我会来?”
“不,”褚遂良平静道,“我只知,狄知逊不会让儿子空手而归。而狄仁杰……”他目光转向窗外瓦脊方向,仿佛穿透黑暗,直视狄仁杰双眼,“是个比他父亲更耐得住性子的猎手。”
狄仁杰浑身一凛,几乎要脱口而出。狄知逊却突然按住他手腕,轻轻摇头。父子二人如两片落叶,无声滑下屋檐,隐入夜色。
回程马车上,狄仁杰久久不语。直到车轮碾过一处碎石,颠簸震动,他才开口:“阿耶,褚公是在帮我们?”
“不,”狄知逊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他在帮陛下,帮太子,帮这个正在裂变的大唐。而我们,不过是恰好站在风口上的沙砾。”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沙砾若能聚成堤坝,便足以挡住溃决的洪流。”
翌日卯时,狄知逊身着崭新绯袍,腰悬铜鱼符,立于长安县衙大堂。堂下黑压压跪着数十名胥吏,人人噤若寒蝉。狄知逊并未训话,只命人抬来一张长案,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方青玉镇纸、一本泛黄的《大唐律疏》、还有一叠尚未拆封的“坊市通行帖”。
“昨夜,西市地摊出现失窃御赐之物。”狄知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本官未查地摊,未审货郎,只查了三件事——第一,西市令签发的通行帖,为何在寅时加急补发三张?第二,《律疏》卷九‘盗罪’条,明载‘盗皇家器物者,流三千里’,然则,若器物未经御览,仅存于库房,是否仍属‘御赐’?第三……”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昨日辰时,领了县衙新发的‘春赈粮引’,却至今未将粮引交至各坊里正手中?”
堂下一片死寂。一名瘦高胥吏膝下一软,瘫倒在地,裤裆洇开深色水渍。
狄知逊却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一名青衫少年道:“仁杰,去把《量刑指引》草案,念给诸位听听。”
狄仁杰缓步上前,展开卷轴,清越之声响彻大堂:“……凡胥吏渎职,致赈粮延误超一日者,罚俸三月;超三日者,革职;若经查实,有克扣、倒卖、私吞之实,则依律流放,永不叙用。另,本县即日起设‘民讼直诉栏’,凡百姓状告胥吏不法,可击鼓鸣冤,鼓声三响之内,县令亲至堂前受理,逾时不至,罚俸一月。”
话音落处,堂外忽闻咚咚鼓响,急促而坚定。狄知逊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走向仪门。狄仁杰紧随其后,目光掠过堂下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心中澄明如镜——这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长安县令的印信不是金印,而是烙铁;它烫在手上,更要烧进骨里,将所有侥幸、所有盘算、所有根深蒂固的积弊,一寸寸焚尽。
而他狄仁杰,既为子,更为证。证这烈火,能否炼出真金;证这长安,是否真能容下一个十四岁少年,用墨汁与朱砂,在贞观年间的青史之上,写下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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