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赵小满说,“朝廷征发徭役,历来是白干活,只管饭。他们听说要立契,心里就打鼓——怕签了契,就成了官身,一辈子拴在窑上,走不得。”
李治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十一个没签契的窑工叫到窑场棚子里。
棚子里摆着茶,摆了凳子。
李治挨个问了一遍家里几口人,从前做什么营生。
问完了,他才开口。
“诸位,国资院是本王管的。窑工怎么雇,契约怎么签,章程上写得明白。我今日当面给诸位念一遍。”
众人一听是王爷,不由得更加紧张起来。
李治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展开,一字一句地念。
“朝廷正窑雇工,双方立契为凭。契上写明工钱多少、工期多长、活计内容。”
“工钱按手艺分等。学徒管吃管住,边干边学。年底窑上结算,净利里拿出一部分,给窑工发岁赏。”
“诸位听明白了?”李治把纸卷好,“这不是徭役。徭役是白干活,这个是拿工钱的。你们签了契,是给自己挣饭吃,不是卖给朝廷。”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花白头发的窑匠站起来,开口问:“殿下说的岁赏,当真?”
“当真。”李治说,“章程上写了,就是规矩。规矩定了,谁也不能改。”
“那俺签。”老窑匠说,“俺烧了一辈子窑,头一回听见朝廷说要给烧窑的开工钱。”
他这一开口,剩下的人陆陆续续都点了头。
当天下午,十一份契约,签齐了。
三月二十二,点火。
点火要吉时,选在了辰时。
窑工们把柴和石炭一层一层码进窑膛,窑头喊了一声“引火”,火把落下去,火苗顺着柴草蹿起来,不一会儿,窑膛里就腾起了热浪。
火点着了,人却不敢松气。
头三天的火候,是窑工们轮流盯着。
赵小满白天黑夜都泡在窑场上,把每一炉的火色记下来,跟规程上的数对。
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窑温上不去。
青灰色的窑烟里,火色偏暗。
赵小满扒着窑口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他跑回工棚,把图纸摊开,用炭条在通风道的位置画了几道。
“进风不够。”他对李治说,“窑膛太深,风道太细,火够不着里头的料。照这个烧法,烧到月底,窑心还是冷的。”
“怎么改?”李治问。
“加两个风眼,把风道加粗。”赵小满说,“从前改良弩的蹬杆,道理是一样的一一力不够,就改省力的路子。火不够,就改进风的法子。”
“改要几天?”
“三天。”赵小满说,“这三天,火不能停,边烧边改。
李治点了点头。
三天后,新风眼通了。
窑膛里的火色从暗红转成亮红,又转成白热。
窑工们扒着窑口,看那一膛火,谁都不说话。
三月二十八,出料。
窑门打开的时候,热浪扑出来,把人的眉毛都燎卷了。
窑工们穿着浸了水的麻衣,一锹一锹地把烧透的熟料扒出来,摊在料场上散热。
赵小满蹲在料堆边,捡起一块,掂了掂,又敲了敲。
他抬起头,冲着李治喊了一声。
“殿下,成了!"
李治走过去,也蹲下来,接过那块熟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皇说的“这个位置,用不好就是窟窿”,想起先生说的“章程是纸,人是活的”,想起清晖堂里那些商人的眼睛。
他握着那块熟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在了手里。
夜里,李治在窑场旁边的院子里写奏疏,把第一炉熟料的事,一件一件写清楚。
写完了,他搁下笔,忽然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做成一件事的感觉。”他自言自语,“怪不得先生总说,做事要一步一步来。”
第一炉熟料的消息传回长安的第三天,奏疏就来了。
最先到的是民部的。
民部侍郎的折子没有直接反对水泥,只问了一件事:国资院的账,什么时候报给民部勾检?
熟料的成本怎么核算?
利润怎么确认?
年底总账,谁来审?
折子写得客气,但字字都问在要紧处。
紧跟着,御史台的章也到了。
御史台也上了一本章奏,题目很长,翻成大白话就一句:朝廷与民争利,有伤国体。
再往后,弹章像雪片一样,落到了两仪殿的案上。
有说官商不分的,有说方子外流的,有说水泥该比照盐铁专营的。
说国资院名为朝廷产业,实为东宫私产,太子借国资院聚敛财货,培植羽翼。
李世民看了之后都没有批,也没有发落,只是压在了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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