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又是一次朝议。
王导跟着诸多大臣们走进殿内的时候,那设在殿内的屏风终于是消失不见。
皇帝独自坐在了上位,面带笑容,看起来很是高兴。
王导和羊慎之带头拜见了皇帝,而...
羊慎之的手指在襁褓边缘轻轻摩挲,指腹触到孩子温热的小手,那软糯的指尖竟无意识地蜷起,一把攥住了他拇指。他喉结微动,眼眶忽地发烫,忙垂眸掩住,只将孩子往怀中拢得更紧些。王韶仪立在一旁,并未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凝望着——这男人平日里斩将搴旗、令羯胡闻风丧胆,此刻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怀中这团初生的暖意。她忽然记起幼时在琅琊祖宅见过的一幕:父亲王导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兄长王含,也是这般屏息敛声,唯恐惊散了天赐的福泽。
“破胡……”羊慎之喃喃重复,声音低沉而哑,“倒不似小名,倒像一道军令。”他抬眼看向王韶仪,目光灼灼,“若真能破尽胡尘,四海清晏,这名字便不是虚言。”
王韶仪唇角微扬,却不接这话,只侧身让开半步:“阿母在正堂等着。”话音未落,廊下已传来一阵细碎环佩声。闵德琼自内堂快步而出,素色襦裙下摆被疾风掀起一角,发间银簪晃出清冷微光。她步至阶前,目光先落在羊慎之怀中婴孩身上,随即抬眸,视线如刃,直刺王韶仪双眼。
“韶仪。”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你既回来了,便该明白,有些事,再拖不得。”
王韶仪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阿母所言,儿媳省得。”
闵德琼的目光这才缓缓移向羊慎之,略一停顿,终是转向那孩子。她并未伸手去抱,只俯身端详片刻,忽而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点了点婴儿额心——那里有一枚淡青色胎记,形如新月,隐在细软胎发之下。“王家的印子。”她低语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当年你祖父临终前,曾指着你额上同样的印记说,此子必承琅琊之重,亦担琅琊之危。”
羊慎之眉峰微蹙,怀中孩子似有所感,小嘴一瘪,竟呜咽起来。他手足无措,下意识想摇晃,却被王韶仪伸手按住手腕。她俯身凑近,以额抵住婴孩前额,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莫怕,阿父回来了。”孩子竟真止了啼哭,眼皮颤动几下,沉入酣眠。
闵德琼眸光一闪,终于退后一步,让出通道:“进来说话。”
正堂内,熏炉青烟袅袅,案上摆着三只素漆耳杯,一只盛着温酒,一只盛着蜜水,第三只空着。闵德琼在主位坐下,示意二人分坐两侧。她未提孩子,未问北伐,开口便是:“夏侯安昨日递了辞表。”
羊慎之搁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准了?”
“未准。”闵德琼端起蜜水,浅啜一口,“陛下压在中书省,等你回来决断。”
“为何辞?”王韶仪问。
“因典农府之事。”闵德琼放下耳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他奏称,典农府统辖郡县农政,权柄凌驾于太守之上,实为‘国中之国’;又言,典农参军由你专派,不受吏部考选,是坏法度,恐启藩镇之渐。”
羊慎之冷笑一声:“他倒记得法度二字。”
“他记得的,是门第。”闵德琼目光如刀,直刺羊慎之,“夏侯氏三代太守,族中子弟二十余人任州郡佐吏。典农府若成,各郡典农参军皆由你亲信寒门士子充任,夏侯氏在徐州根基,便如沙上之塔。”
王韶仪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阿母的意思是,夏侯安辞表背后,还有人。”
“何止有人。”闵德琼冷笑,“庾亮昨夜密会周札、卞敦,今晨又遣人往会稽见王舒。他们要的,不是夏侯安一人的去留,是你典农府的‘典’字,必须削去一半——典农参军,须由吏部铨选,经中正评定,方得赴任。”
羊慎之霍然起身,案几震得耳杯跳动:“荒谬!农政非清谈,岂容九品中正评其稼穑之能?若依此例,一个连麦苗与稗草都分不清的清贵公子,也能当典农参军?”
“可这恰恰是他们要的。”王韶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阿母,他们真正惧怕的,不是典农府,而是您让夫君在广陵推行的‘五户联保’。”
闵德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五户联保,农具牛种由官府统配,收成按实产核算,余粮归公,不足则补。此法使流民垦荒有凭据,豪强夺田无隙可乘。更致命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二人,“联保之户,户籍不隶郡县,而直报典农府。如此,一郡太守,竟不知自己治下多少丁口,几亩良田。”
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熏香燃尽时细微的爆裂声。
羊慎之重新落座,面色阴沉如铁:“所以,他们要用夏侯安作筏子,逼我撤回典农府,废除联保,重归旧制?”
“不。”闵德琼摇头,“他们要你亲口答应,典农府须纳于尚书台农曹之下,参军须经中正评定,联保户籍,须归郡县管辖。”她目光锐利如锥,“换言之,他们要你亲手,把刚刚铸好的利剑,熔成烧火棍。”
王韶仪忽然起身,缓步至堂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那是羊慎之北伐归来时亲手绘制的淮北地形图,墨线勾勒山川河流,朱砂标注屯田点与坞堡,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她指尖抚过下邳以北一片空白区域,那里只题着四个小字:“待垦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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