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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什么是爱我来亲耳得知她的死讯……
“老赵,我……”
唐生民的声音挤成一团堵在了喉管里,片刻之后,他状似轻松地笑了两声,说,“嗐……你看,你前两天不也带着你家人跑了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带着她
留在这里等死吧?”
“我们是开自己的车走的!!”牌友粗声嘶吼。
“那咋办?我又没车,难道没车的人活该等死?这车我租来的都不行?”唐生民开始满嘴跑火车,边说边用余光往车上瞟,示意唐念先帮忙把他的行李箱抬上去。
牌友冷嗤一声:“你当我傻冒呢老唐?这车要真是你租来的还好,可这上面的车牌号明明是政府的车牌号!白天跟我们说得好好的,说什么现在所有交通都还没恢复,让我们安心在家里等待救援,不要外出乱跑,敢情你们这是伙同一气儿,打算丢下我们自己先跑了啊?你们打算开车去哪?!机场和车站到底有没有开门,说!”
他说到后面,声音因激愤而愈显嘹亮,跟在他身后的村民也激动起来,朝他们指指点点,破口大骂他们自私的行径。
牌友施完硬的,又打起感情牌,软下声音道:“老唐,你扪心自问,我有哪里对你不好?是!我是开车载着我老婆孩子跑路了,可那是因为我那辆车只能坐下我老婆孩子,要是能有多余的座位,我怎么说也得拉上你,但没办法,没有哇!而且后来我回来,是不是别的人都没找,就单单先跟你说了路上的第一手消息?我这样对你,你不能反过来待我狼心狗肺,你不能好事不想着我、不想着咱这些乡亲,只紧着你自己啊!”
“哎是,是是是……”
牌友说话的时候,唐生民只是一味装孙子点头,直到唐念把行李箱抬上去了,司机以及车上其余乘客也不耐烦地问了句“到底还走不走”,他才一收窝囊神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了敞开的车门,催促司机,“快快快!开走!”
然而中巴发动需要时间,关上车门也要时间,牌友和村民们一见他要走,瞬间都站不住了,一个个推搡喊叫着扑上来,有人围成人墙堵在车前,有人扒住车门边缘也想上车,还有人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但仍然伸长手死死拽住他的裤腿。
车上乘客发觉自己的去路被阻挡,同样来了气,有人怂恿司机开车撞过人墙,说:“他们自己都不要命,那么想死,赶紧成全他们!”也有人痛骂唐生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让他即刻带着他的村民滚下去,别耽误其他人的行程。
一片混乱中,唐念带来的两个行李箱都被踢倒了,装着唐夏的那个行李箱敞开来,露出坐在里面被众人踢得四仰八叉的唐夏。
“啊!!”
没想到行李箱里会大变活人,离得近的一个乘客吓得尖叫起来。
他的叫声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本就混乱的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不少人大骂唐生民居然还浑水摸鱼藏了个人上来。
就在大家你抓我头发我扯你衣服之时,一道苍老却嘹亮的声音穿越人群,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允熙——!陈允熙在不在这里?”
就像打架打到一半,突然听到“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一样,由于这句寻人的话与当前情景极为不符,大家都愣住了,暂时停下手头动作,扭头朝声音来源地看去。
那是一个老太太。
准确来说,是一个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老太太。
不知她在路上走了多久,一头银发虬结成了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乱糟糟地生长在头皮上,周围还萦绕着几只苍蝇。面色也灰扑扑的,双颊凹陷,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就像被焦阳烤过的大地,身材瘦弱干巴,裹在一件像是从地上捡来的、与夏季气候并不契合的棉绒外套里,唯独一双眼睛精神矍铄。
她从街道那头走来,拐棍用力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陈允熙!陈允熙在吗?!”
“陈允熙——”
“陈允熙还在不在你们村里?”
她快步行至人群间,随意揪住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眯起昏花的眼细细端详:“你是陈允熙吗?……不是。”看清以后,失望地将人搡开,转而去揪下一个人,几乎每一个身量比较瘦小的人都被她揪了一遍,无论男男女女。
唐念看了眼盘腿坐在行李箱上、正在手动调整头上帽子的唐夏。
她觉得她最好先把唐夏藏起来,可是还没动作呢,老太太就来到车上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一把推开了在车门位置挡路的唐生民,扔开拐棍,扑到了行李箱旁边,张开双臂将唐夏揉进了自己怀里,大喊:“我的乖乖!我的乖孙呐!姥姥可算找到你了!”
抱了没一会儿,又赶忙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左看右看观察他的身体:“让姥姥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好好的!我给你妈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就想着我得过来瞧瞧你们,是死是活,自己的女儿——亲骨肉啊!我总得亲自知道吧?乖宝,你跟姥姥说句实话,你妈是不是已经没了?你告诉姥姥,姥姥撑得住。”
唐生民被她推得摔了个屁股墩,揉着自己的屁股站起来,没好气地替唐夏回答:“他妈确实死了,这几天是我和我女儿带着他。”
老太太闻言,眼神发直,对着虚空连说了三声“好”,随即自我安慰般强调道:“没事,我能撑住……我能撑住。”
车上的乘客早就对眼前这亲人相认的温馨一幕感到不耐烦了,其中一人主动出声,问老太太和唐夏有没有票,有的话把票趁早拿出来给大伙看看,没的话就麻利滚蛋。
“什么票?”老太太一头雾水。
车门下的村里人便义愤填膺地解释说:“政府骗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结果他们自己倒是通过内部途径搞到了不知道机票、船票还是车票,打算趁今天晚上跑路呢!操他大爷的,这群王八犊子!还有这个贱。人——”
他指着唐生民,“这贱。人是我们村的叛徒,他不知道勾结到了什么关系,瞒着我们村里所有人,拿了票要带着他女儿跑哩!这种自私的人肯定也不可能真心对你孙子好的,老姨,你可别被这种人骗了。”
这回老太太总算听懂了,眯起老花眼仔细一看,看到自己孙子坐在行李箱里,于是问唐生民:“你们打算带我孙子走?”
唐生民摸不准她问话的态度,不清楚她是把他们当人贩子防备了,还是支持他们带着她孙子离开,犹豫良久,才敢轻轻点头。
老太太于是又问:“你们这些票,很难弄到吧?”
“废话。”一位乘客不屑地说。
她于是又连着道了几声“好”,松开环抱唐夏的手,一手支着膝盖,一手摸索着将拐杖重新抓了起来,颤巍巍直起身,退到了车下,额头抵上车身,在其他人诧异的注视下用尽全力撞了几下,仿佛撞出咚咚咚巨响的不是自己的头颅,而是一枚硬邦邦的核桃。
撞完,她对唐生民和唐念说:“我一个老太婆,身无分文,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给你们磕几个响头,你们不要嫌弃。从今往后,我把我孙子交给你们了,你们有剩饭就分他一口饭吃,没剩饭就让他饿着,有余力就带着他,没余力就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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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想办法跟上你们,能跟上就跟上,能多活一天算一天,我老太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言毕,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
唐生民站在车门的位置,被她的举动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老太太也不要他说,一扬拐杖,高声道:“发车——!”
长长的拐棍横扫过去,别开了拦在车前的几个没有防备的村民,司机早就已经做好了发车准备,只等这个时机,一见前方路面空阔了,立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起步阶段的车速不算快,大家见他们要跑,原先发愣的都不愣了,争先恐后追上去。老太太扎好马步,张开双臂,她的臂长与拐棍连成一条线,像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游戏里展翼的母鸡,无论村民们往哪个方向追,她都将
渐行渐远的中巴牢牢护在身后。
夜半的村口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嗓音:
“我从三百公里外的地方步行过来,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一粒米都没有吃,一滴水都没有喝,足足走了三天,我走过来找我女儿……”
“死老太婆!滚!”
为首的牌友没耐心听她说些疯话,见她执意不让开,一伸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几个年轻壮小伙趁机越过她,直直冲向中巴的方向。
老太太倒在地上,手脚并用拽住了离她最近的牌友的脚,用自己全身力量压上去,大喊:“我来找我女儿,可我女儿没了,就剩下她的孩子,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你们给他一条活路吧——!”
“滚!!”牌友大怒,用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脚踢踹她的头,又抬高膝盖,利用重力势能朝她胸腹的位置狠狠一跺。
脚下的触感让他面色一变。
而另一边,渐行渐远的中巴上,唐念带着唐夏趴在中巴最后排敞开的窗沿。风呼呼吹扬她的长发,她把蒙在脸前的发丝拂开,恰好听到唐夏在她耳畔小声说:“唐念,那个老婆婆已经死了。”
她愣了愣,同样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什么意思?她被寄生了?”
唐夏摇了摇头:“不是,她只是死了。”
唐念不理解这个表述的含义,死了却没有被寄生,那老太太是靠什么说话走路的呢?
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因为被老太太抱住脚的牌友大叫起来,指着她的腹部,朝周围人嘶声喊:“哇靠!都是蛆!这老太婆身上都是蛆!!”
离得近的那些人听到他的呐喊,甚至忘了追车,惊恐地回头看向老太太的身体。她胸腹的位置深深塌陷下去,就好像刚才牌友踩的那一脚不是踩在人类的骨肉上,而是踩上了一块软塌的泥,泥土崩陷,外套纽扣处有几只肥圆的蛆正挣扎着朝外蠕动。
牌友蹲下去,扯住她外套的一角,飞快一掀。
围观村民们骇然尖叫出声。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借着月光以及村民手中手电筒的光,唐念清楚地看到老太太整个腹腔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剜去一大块——想也能猜到这种程度的伤口是什么生物造成的,巨虫没有选择将她啃食殆尽,大约是嫌她提供的能量太低,在当时那种情境下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唐念甚至能透过腐烂的肉瞧见她森白的脊椎骨,无数条鲜活的蛆虫附着其上,蛄蛹扭动,像雨后拔地而起的数截嫩生生的春笋。
新生扎根于腐朽,生命掠夺着生命。
那味道该是刺鼻的,唐念闻不到,但她看到围在周围的好几个村民做出了呕吐的姿势。
车子越开越远,她逐渐看不清了。
看不清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是否含有疼痛的隐忍,看不清她挥舞拐杖的动作是为了驱散围观的人群还是朝唐夏——应该说陈允熙——挥手。
“熙熙啊——”
晚风送来她苍劲的声音,如一棵树,虽然爬满皱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声线依然是笔挺的。
她说:“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姥姥永远爱你!”
中巴甩开所有追上来的村民拐过了街道的拐角,表盘加速到120,所有的人和物都被抛甩到车后,只剩车厢载着满车人的沉默奔赴城郊机场,前往代表希望的明天。
唐夏看着唐念。她依然维持着趴在车窗的姿势,即使已经看不见村口了也没有动,即使风将发丝糊在嘴角,也没有抬手将其捏开。
它分辨不出她微敛的眉目下那些一闪而逝的情绪代表着什么,它问:“唐念,她在说什么?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
它突然觉得“爱”也许并不是它曾经理解的那个含义。
不……
一定不是。
可究竟什么是爱呢?
唐念回头看它了,视线落在它脸上,像是在看它,也像是在注视这具已死的身躯。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也许爱是步行三百多公里,从一座城市来到另一座城市,路途中被虫子袭击了也再所不惜,仅仅只是为了亲耳得知女儿的消息,在自己死之前托付好孙子的未来。
可是陈允熙已经死了,她用尽全力保护的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她将含着孙子存活的期盼与希望死去。
第22章 鱼跃丧尸机场
中巴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城郊的机场,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有唐夏的缘故,一路开过来,竟然幸运地没有遭遇虫群袭击。
这次起航的飞机一共有220个座位,不过在机场等候的人不止这个数,唐念数了一下,算上她跟唐生民,一共有222个乘客。她又仔细看了唐生民手里的票,上面虽然和正常飞机票一样标注了航班班次的信息,但在背面不起眼的角落里用黑色签字笔十分草率地写了“站票”二字。
“飞机有站票吗?”她纳闷道。
唐生民解释说:“有得上飞机就不错了,好的座位都被那些有钱人用来送给高官做人情,次一点的也被有钱人自己占了,我们这种普通人能混个站票都算踩了狗屎运。”
“你到底是怎么弄来这两张票的?”她越听越感到困惑。
唐生民躲闪着她的目光,含糊其辞:“反正你爹我就是有门路。”
唐念虽然狐疑,却没有心思深究,因为还有另一件麻烦事——唐夏的去留。
它在车里摔出行李箱被所有乘客目睹后,由于急着甩脱村民赶往机场,司机以及车内乘客暂时没拿它怎样,但到了机场就不一样了,乘客向安保以及驻守在机场的军队检举,说她和唐生民私自藏了个人进来,安保态度强硬地把唐夏赶了出去,它现在还穿着陈允熙的皮在机场外面到处晃悠。
安保以及军队都配备了枪支,唐生民不敢乱来,求情几句,对方一亮枪支,他立马跪了,怂怂地带着唐念离开,对她说他是有心无力:“我也觉得老太太可怜,可我们真没办法把这小孩带走。”
唐念并不特别担心,因为唐夏的本体很容易带走,带不走的只是陈允熙的身体。她对唐生民说她要去机场外找陈允熙做最后的告别。
“哦……好。”他摸了摸鼻头,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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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交给她,又找出一件他自己穿旧的外套,“你把这些给那小孩吧,叫他省着点吃,天黑了气温低,要是冷就穿件外套,在机场附近多蹲蹲,说不定以后会有别的航班肯接收平民呢。”
唐念接过来,点了点头。
她在安保人员的注目下走出了机场,在机场大门找到了蹲在门口拔杂草的唐夏,把它领到一个僻静无人并且没有监控的角落,让它从陈允熙身体里出来。
“这具身体不要了吗?”它问。
“不要了。”
“那我可以吃了他吗?”
“不可以。”
她边说边往有树的地方走,机场建在城郊,绿化做得好,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树木掩蔽下的一丛灌木,没有工具,没办法挖出一个深坑掩埋陈允熙的尸体,只能让唐夏躺在灌木丛里,由她给陈允熙盖上外套,这便算作入土为安了。
唐夏听话地躺好。从陈允熙身体里出来前,它用食指挠了挠脸颊,说:“其实寄生他这几天,我没忍住,吃掉了他不少内脏。”
“……”
唐念扶了扶额头,“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它从陈允熙的嘴里爬了出来,唐念告诉了它进机场的路径——机场遭遇过虫群袭击,最顶部的玻璃碎了一些,在没有抓握的情况下没有人类能爬上这个高度,就算爬上去,也钻不进这么个小口,所以机场工作人员没有在人力匮乏的情况下花功夫修缮这些部位,他们的疏忽为唐夏这种有吸盘的软体生物偷溜进机场制造了便利。
“我在机场一楼的
卫生间门口等你,你注意着点巡逻的人,别被抓到了。”
交代完一切,唐念用外套掩盖陈允熙的身体,在他身边留下一包饼干作为祭品。
过安检的过程很顺利。
进到机场,她正打算去卫生间接唐夏,就见唐生民急急忙忙朝她跑来,让她帮忙看顾行李,他要出去一趟。
“你出去做什么?”
唐念顿感不妙,她担心唐生民也要去找陈允熙道别,陈允熙的身体已经没有唐夏操控了,唐生民这会儿出去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他急道:“我刚检查了一下行李,发现你的高中毕业证不见了,估计是刚才在车上推来推去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回车上找找。”
这个年代的高中毕业证会连带着印上高考成绩,上面盖有本区教育局公章。
闻言唐念松了口气,反正不是去找陈允熙就好:“不见就不见了,以后到首都随时能补办,现在什么东西都有电子版。”
“不行!”他大喊出声,生气地教训她万万不可抱着这种想法。他说电子版才最不牢靠,哪天全球网络因为这场虫灾彻底瘫痪了,或者不幸搞丢了这届学生高考的数据,谁能证明她的高考成绩?
“你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书,要是临到头没有大学读,那就搞笑了。”
唐生民说完转身就走,坚持要去中巴上面寻找她遗漏的毕业证书。
唐念拗不过他,只好在他身后交代他找不找得到都尽快回来,已经快到起飞时间了。
她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命都不一定能保住,却还在担忧读大学的事,这做法很荒诞,一方面又被唐生民突如其来的父爱惊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胡思乱想着,她走去卫生间前,如约接到了唐夏,把它藏进了自己裤兜里。
唐生民把行李箱放在候机厅角落的座位旁,唐念走过去时正好遇到工作人员推着推车在免费发放小零食,有面包、饮料、即食凤爪等物可供挑选。
小零食发放到她面前时,她突然想起村里的所有便利店都被居民扫荡一空,可眼前却在悠闲地向乘客派发免费小零嘴,强烈的割裂感让唐念稍微晃了晃神。
“女士,您需要什么呢?”地勤又问了一遍。
零食发放到她这里已经不剩多少了,唐念正想随便要点淀粉含量多的食物,就感觉自己大腿贴着裤兜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她福至心灵,问:“有果冻吗?”
“果冻?”地勤从推车下方的储物柜里找出一小包吸嘴式果冻,“这个可以吗?就是日期快过期了。”
“可以,谢谢。”
等工作人员推着车离开了,唐念才把果冻塞进裤兜。
唐夏在她裤兜里兴奋地动来动去,捣鼓起果冻的包装,她让它小心点,别把汁水弄到她裤子上了。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同时,机场入口处就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这叫声来得突然,经历过虫灾,每个人都是惊弓之鸟,唐念和大家的第一反应一样,都以为机场被虫群袭击了,她和周围所有人立刻条件反射地矮身蹲了下来。直到几秒过去,并没有听到虫群振翅的声音,众人才看向叫声发出的方向。
只见将明未明的天幕下,无数辆私家车排成长列冲了进来。
——没人知道这些车队是什么时候集结的,又是从何处得来了消息,也许是村民泄密,也许是来的路上有人亲眼目击了中巴,也许是住在机场附近的居民通风报信。说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争相涌了过来,如同一场席卷大地的海啸。
私家车毫无减速地撞上由防爆玻璃制成的机场大门,第一辆车只是勉强在上面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车头因暴力撞击迅速瘪下去,如同一个被人一拳锤扁的空罐头,车轮打着滑朝一旁撇开,摩擦力使得车轮与地面相接之处火星飞溅。
很快第二辆车、第三辆车也相继冲了上来,起码十几辆车前仆后继,没一会儿,别说防爆玻璃了,整个门框都被这股强悍的撞击力撕了下来,钢制结构轰然倒塌,车队犹如蝗虫过境,涌进机场内部,在里面打着旋减缓速度,轮胎与地面接触,滋出刺耳的噪声。
不待候机厅里的人反应过来,车上便连滚带爬地冲下一堆居民。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只身一人。
可无一例外的,每一个人眼底都蕴含着求生的凶光。
“我看到飞机了!我看到飞机了!!”
有眼尖的居民率先指着飞机尖叫出声。
A登机口前,一辆足以容纳220人的客机停在那里,地勤人员正在做起飞前最后的检修。
它的存在有如洪灾中的诺亚方舟,既代表着狂热的生的烛火,也残忍预示着有限的生存位。
凭什么财富能够轻松购买生还的机会,贫困注定死亡?
凭什么权力能够肆意操纵有限的信息,失权却任人欺诈与玩弄?
在死亡的恐惧下,求生的渴望化成了原始的掠夺。善良与无私让道,动物的竞争本能占据上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唐念甚至都没怎么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她试图抓住行李箱扶手,但转瞬间所有人都涌向了登机口,她所站的位置正好是前往登机口的必经之路,于是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或者朝旁避让,就像一朵被海浪吞没的浪花,被人群裹挟着奔向了登机口。
人群的力量不同于单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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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施加在她身上的是一股磅礴的力,仿佛在大海里游泳时一个巨浪打过来,凡人之躯根本无力抵挡。
她不敢逆着人群的势头朝后退,因为知道这种情况下极易发生踩踏事故,一个没站稳被人撞倒了,践踏在她身上的会是成千上万只理智尽失的脚。她只能被动跟随人群朝前冲,尽力迈开双腿奔跑,保持冷静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隐隐约约间,她甚至还听到了枪声。
机场里配备有枪支的是安保以及负责护卫的军队,他们开枪射杀的毫无疑问是血肉之躯的平民。
子弹没入**的声音被喧嚣掩盖。在惊恐的催逼下,愤怒的情绪愈演愈烈,所有人混杂在一起,尖叫,嘶吼,呐喊,哭泣,呼唤……众声喧哗,无数张脸在人海中交叠起伏,时隐时现,渐渐分不清谁是谁。
不管有没有票,所有反应过来的人都在朝登机口狂奔,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但凡跑得慢点,飞机上将永远不会再留有自己的座位。
登机通道与飞机入口相连的位置站着几个手无寸铁的空乘,举起双臂,徒劳地试图安抚大众失控的情绪:
“飞机没法承载这么多人!冷静!冷静!”
“请朝后退开,避免造成踩踏事故!”
“请保持秩序!”
接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由于根本没有人听他们讲话,大家都只是争先恐后向飞机入口处涌,通道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用来固定通道与飞机入口的零件在众人持之以恒的践踏下崩飞了,通道逐渐向一旁滑开,其中一个站在衔接处的空乘始料未及,没能站稳,被人一撞,从几米高的通道直直摔了下去,头部着地,咚的一声闷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的摔倒像某个预告,其余跑得太快、被惯性裹挟着无法缓下步伐的人也接二连三从断裂的通道口坠落下去,只有运动神经敏捷的人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奋力一跳,顺利跳到了飞机入口上。
唐念毫无办法可想,她被后面的人推挤着,离通道口越来越近。在通道彻底偏离以至于看不到飞机入口之前,她只能勉强回忆着以前考体育时学的跳远姿势,用尽全身力气朝前一跃。
最后人是顺利跳到了飞机里,可入口处堵着太多人,她被前面一个胖子弹了出来,差点要摔下去的时候,唐夏从她裤兜里飞快探出条触手,勾住了入口边缘。
唐念被它吓一大跳,怕其他人发现它的存在,调整好平衡后,赶紧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唐夏这才收回触手。
摔到地上的人里也有些人命大,靠下面的人垫着,没有摔出什么大碍。幸存的人如同追寻蜜糖的蚂蚁,锲而不舍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试图沿着飞机的轮子攀到机身上。
飞机上的人像看到丧尸一样面露惊惶之色,大喊大叫,催促机长
赶快起飞:
“别等了,再等下去谁都走不了!!”
“走!走啊——”
飞机并没有动,机长显然还在犹豫中。贸然开走,就算顺利离开了这里,他十有八九也得被追责。
但他很快就没有时间犹豫了。
动乱的机场正如在猛兽的兽笼里不断蹦跶的兔子,很快吸引了猎食者的注意,远方天际传来了令人胆寒的振翅声,唐念抬头望去,看到成群飞虫乘着日出的白光,自东方的天际朝机场飞来。
第23章 白鸽你寄生他吧
黑点越来越多,犹如乌云翻涌,振翅声地震一般席卷而来,大地连带机身仿佛都在强势的音波下细密颤动。
“虫子来了……走,走!!”
有几个人率先从吓呆的状态中回过神,径直冲向驾驶舱,试图采取暴力手段胁迫机长起飞。
迫于压力,机长不得不采取了行动,通过飞机内部广播通知大家尽快寻找座位入座,舱门即将关闭,飞机即刻起飞。
这一决定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已经拖家带口上来的人自然求之不得,恨不得连滑行都不用,直接原地起飞,而亲朋好友还在飞机下的那些人听完却不依了,堵在舱门处阻止舱门关闭,一边寻找绳子等物,想要将下面的人拉上来,一边绝望地哭号:
“等等!我老公还没上来!”
“我妹还在下面!”
“先别关门!!”
“操!再不走我们全都得去见阎王!谁还管你们老公啊妹妹啊的,都滚开!让机长关舱门!”
两拨人争执不下,乃至大打出手,舱门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更糟糕的是地勤失踪了,不知是遭遇了不测还是临阵脱逃。
通常情况下,飞机起飞前都会由一辆推车将其从停机位推出,直至到达滑行道,可现在无论是地面管制员还是推车司机都联络不上,无线电里连鬼的声音都没有。没人操纵推车,仅凭飞机自身几乎无法到达滑行道上,因为民航客机的引擎只能提供向前的推力,这意味着飞机只能朝前“走”,没法像汽车那样轻松地左拐右拐或者后退。驾驶舱里的机长正火急火燎和副机长商讨解决方案。
唐念蜷在舱门附近,趁机抻长脖子,在机舱里四处搜寻唐生民的身影。
她没在机舱里看到唐生民。
正要往登机通道那边看,忽然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地面传来:“唐念!”
唐念猛一低头,看到唐生民正从不远处的地面上朝飞机的方向狂奔而来。
许多事只有自己置身其中才能共情,她二话不说,立刻撸起袖子加入了拉人上来的队伍。
旁边已经有人从背包里找来了救生绳,正手忙脚乱将绳子从机舱入口降下去,以便自己的亲友能够沿着绳索爬上来。绳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她伸出手打算搭把手,让唐生民也能趁乱爬上来,却听他边跑边大叫:“接好!”
话音未落,一个扁扁的东西从他手中掷去,飞速朝她的前额砸来。
唐念躲避不及,被它砸得一头翻进了机舱里,揉着脑袋坐起来才看清那是她的高中毕业证。
“……”
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他不仅把她的毕业证找着了,而且人没上来,倒先把毕业证丢上来,唐念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随手把毕业证揣进自己另一个裤兜,继续和周围人合力拉扯绳索。
已经有好几个人抓住绳索的尾部一点一点攀了上来,唐生民在摔了个趔趄后,也扑腾着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往上提!使劲儿!三、二、一!”
机舱上拉着绳索的人喊着号子一齐用力。
就是这个时候,飞机里的广播再次响起了机长的声音。
他告诉大家,他们这架飞机采用的是机头朝里、机尾朝向滑行道的停机姿势,他和其他人员商议过后打算冒险采用一个特殊方式把飞机“甩”到滑行道上。这需要一个不对称推力——在启动左侧引擎的同时刹住右侧刹车。整架飞机会以右侧轮子为支点画一个扇形,左引擎提供的推力或许能把飞机“甩”到滑行道上正确的位置,这样一来兴许还有机会离开。
这个方案极度冒险,他从业这么多年从没尝试过,也没见其他人试过,不保证可行性,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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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天马行空的纸上谈兵。可即便如此,这个方法却是现下唯一逃脱的可能。
机长高声提醒飞机下的人群尽快远离,否则有可能被吸入发动机尾流区搅成血雾。
“时间不等人,十秒后我会强行闭合舱门并且启动左侧引擎,为了你们飞机下家属的生命安全着想,立刻让他们从舱门处离开!”
十秒。
唐念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心凉或者类似的情绪,只凭着一股原始的本能用力且麻木地同周围大哭大叫的乘客一起拉拽绳索,尼龙布料把她手心磨得破皮,她却毫无感觉。
“快!快点!”
倒计时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十、九、八——
有些爬得快的已经被家属拽上来了,匍匐在地上,和家属拥抱在一起,劫后余生地恸哭。
唐生民属于位置比较落后的,他前面还有三个人吊在绳索上,后面则有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涕泪交加地跟在他身后。
七、六——
又有一个人被拽上来了,还剩两个才到唐生民。
唐念完全不敢去算当前这个速度够不够把他拉上来,明明她数学那么好,可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成功把家属拽上来的人大多松了绳索,跟家属拥抱成一团,于是拉人上来的速度就变得更慢了。
也许觉得他们可怜,也许是机长有条不紊的话让大家恢复了一些理智,也许在最后生死攸关的关头,善良重新压倒自保的冷漠占据了上风,有几个始终在一旁观看、迟迟没有动作的人起了恻隐之心,上前搭了把手,甚至也有几分钟前叫嚣着“再不走我们全都得去见阎王”的人突然改了主意过来帮忙,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拉人的速度总算又变快了。
五、四——
又上来一个。
三——
绳索上还剩下三个人,机舱内的乘客又是帮忙拽绳子又是帮忙扯衣襟,个个憋得面红耳赤,总算吆喝着把倒数第三个人弄了上来。
悬挂在最后的矮胖中年男人许是太紧张了,手在绳索上打了个滑,原本好不容易追到了唐生民脚后,这么一打滑,竟然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机舱内的人发出惋惜的惊叫,但此刻也没人有能力再去顾他了,减轻了一个人的重量,绳索变得更好拖拽,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忙,想把唐生民拽上来。
二——
“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中年男人匍匐在地上绝望地呼号。
唐念抓到了唐生民的手,与此同时,机舱内响起了舱门即将合拢的提示音。
“哇……你手上好多汗。”唐生民皱眉嫌弃道。
唐念百分百确定自己没有手汗,出了一手汗的明明是他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功夫嘴贱,她连表达无语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先把人拽上来。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说“几乎”是因为,在唐生民整个上身都在大家的搀扶下顺利越上机舱以后,在“一”的倒数响起、舱门缓缓向内合拢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因为极度恐惧与愤怒已经全然变了调,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困兽的嘶吼,用力到像是要把心肺都给呕出来。
“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啊……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了——!!!”
与它同时响起的是一阵断续的、毫无章法的枪声。
唐念怔住了。
她看到摔落在地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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