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这算不算一种作弊的方式,借由花折枝的婆娑海市,来观测他内心真正的所求。
梦是彩色的。
真实意义上的彩色,头顶铺满了五彩斑斓的流霞,绚丽的流星从天空中划过,拖出一道闪亮的光晕。
揽星河沉醉在原地,他怔怔地仰着头,看着一颗又一颗流星坠落,像一场大雨,用光芒淋湿了大地。
无边的风卷着雾气在脚下翻涌,揽星河抬了一下脚,那雾气突然膨胀起来,如同吹胀了的云朵,载着他往流星坠落的远方飞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
和以往出现在梦中的地方不同,这里是崭新的,揽星河没有一点记忆。
婆娑海市呈现的梦境是心中所求,那他现在觉得新奇,是不是因为在被他遗忘的过去里,他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揽星河心绪躁动,初次意味着从未有过,他和相知槐相遇在一星天的阴婚局,那这里,是不是他和蒙面人,和小珍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星流汇聚于一棵树,这棵树足足有十米高,树叶闪着光,定睛一看,那叶片竟然是坠落的星辰。
揽星河停在树下,洁白的衣衫上落满了星光。
他穿了一件很素净的白色长衫,料子很好,比书墨嚷嚷着要买的烟罗锦好得多。袖口滚着金色暗纹,但不像是金线绣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股温凉。
是灵力,这衣服竟然是用灵力绣出来的!
能把灵力凝成丝线,编织在衣服里,可见功力之深厚。
揽星河眼睛一亮,他就说他以前是个顶顶厉害的高手嘛!
“阁下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浑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揽星河偏头看过去,浪潮翻涌,有一尾金色在海中划过,透出威严的光。
揽星河怔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鲛人。
“陨星树乃我咏蝶岛禁忌,阁下若是来做客,咏蝶岛欢迎,但若是打着陨星树的主意,还请回吧。”
咏蝶岛,陨星树……这是几十年之前,是鲛人尚未被灭族的时候。
揽星河心口发烫,按捺住声音里的颤抖:“我来找一个人,一个鲛人。”
“何人?”
“我不知他的名字,我唤他……小珍珠。”
从之前的梦境碎片可以得出,“小珍珠”似乎是他给蒙面人起的昵称,他无法确定在此时此刻,在他们还未相遇的时候,他能否依靠这个昵称找到心目中的人。
揽星河心里涌起一阵惶恐,仿佛又回到了一星天,他被老者强行镇压,眼睁睁看着对方带走蒙面人。
这股无法掌控全局的感觉逼得他发狂,心里暴虐欲望横生:“我一定要找到他,就算是翻遍咏蝶岛也要找到他。”
他必须见一见小珍珠,必须见一见那个为他剥出骨头的鲛人。
看看他们的前尘往事。
金尾鲛人自海中而来,他通身气度威严,并未被揽星河的强势触怒:“今日是咏蝶岛上的摘星仪式,所有鲛人都会汇聚于陨星树下,若只是找人,我可以允许阁下留下。”
揽星河愣了一下,这鲛人的态度十分友好,出乎他的意料。
“阁下意下如何?”
“多谢。”
揽星河收敛了表情,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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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通向他的心中所想,每走一步,揽星河的心就提起来一分。
一直走到树下,星辰似乎要落到身上。
揽星河不解地问道:“陨星树很重要,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鲛人一族的待客之道似乎过于友善了。
金尾鲛人微微一笑,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瞳孔透出些微金色,威严中不失风度:“阁下并无恶意,陨星树愿意亲近你,我自然不会将你拒之岛外。”
“愿意……亲近我?”
揽星河伸出手,有星光落在他掌心,树叶沙沙作响,如同陨星树在回答他一样。
“你是谁?”揽星河抬起头,眼神疑惑。
即使他不记得发生的事情,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依旧能够感觉到这金尾鲛人的强大。
什么绿盲毒兽,什么四眼青狮,都只配臣服。
这才是真正的大妖。
在神魔未曾开战之前,世人对于妖魔的评价还不像今日那般决绝,云荒大陆上流传着一个说法,所谓大妖,亦应该有大妖的风骨。
逝去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缥缈的尘埃,从旁人讲述的只言片语中无法真实体会,但看到金尾鲛人的时候,揽星河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大妖风骨。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罢了,非要说个虚名的话……”他张开双臂,树上的星光纷纷扬扬落下,在他眼角眉梢点缀,散发出无边潋滟,“我是鲛人一族的族长,我叫兰骋。”
鲛人一族的族长……
揽星河瞪大了眼睛,玄海曾经提到过,鲛人一族的族长相貌出众,比兰吟更甚,而这人也亲口承认,他不及不动天上的神明。
他心心念念着小珍珠,未曾仔细注意过,现下定睛一看,兰骋果然相貌不俗。
虽为男子,却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容貌,除了令人惊叹的金尾和金瞳,他的五官也很精致。
有几分眼熟。
揽星河几不可查地拧了下眉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兰骋眼熟,这眉眼似乎和兰吟有几分相似。
兰骋,兰吟……兰?
揽星河一惊:“你和兰吟是什么关系?”
兰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语气微妙:“兰吟?”
揽星河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道:“我只是听说过兰吟,但并不是来找她的,我要找的人是个男子。”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有希望成为我的女婿。”兰骋轻叹,看起来有几分遗憾。
女婿?
揽星河一噎:“你是兰吟的父亲?”
“算是。”兰骋抚摸着陨星树,神色温柔,“虽然并非亲生,但她是我的女儿,我养大了她,大家都说她同我长得很像,你觉得呢?”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如此一来也说得过去了,兰骋和兰吟那几分相似还不如他和兰吟像得多,原来不是亲生的父女。
揽星河随口问道:“那你儿子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儿子?”如果说刚才只是有点惊讶,那兰骋现在的表情称得上震惊了。
揽星河不明所以,玄海说兰吟有个弟弟,那作为兰吟养父的兰骋,自然有个儿子。
“我,我猜的。”
见他不愿多说,兰骋也没有追问:“我收养兰吟的时候,她带着弟弟,一个小小的鲛人,我一直把那个小鲛人当成儿子。”
听起来,怎么有一丝惆怅?
揽星河怀疑自己感觉错了:“然后呢?”
“他做不了我的儿子。”兰骋抚摸着陨星树,轻声道,“陨星树降下启示,他不属于咏蝶岛,迟早有一天要离开的。”
“他会离开,但总有一天也会回来的。”揽星河安慰道。
世人都说鲛人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们的容貌和声音能让人共情。
兰骋的身上散发的忧伤感染力十足,揽星河看着有些不忍。
“无论离开多久,这里都是他永远的家。”
“不。”
兰骋摇摇头:“沧海桑田,岁月轮转,他要去的远方在亘古,在无间,待到重逢的时候,咏蝶岛或许就不复存在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兰骋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忧伤,而是一种如大海一般的深沉哀痛。
揽星河张了张嘴,想安慰,但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
在不久的将来,咏蝶岛的确会被淹没。
或许兰骋的这番感慨并不是莫名而来,或许身为鲛人一族的族长,他已经预见到了咏蝶岛的未来。
揽星河捻了捻指尖,心底涌起一股沉重的悲怆。
“都是些未定的琐事,不提了。”兰骋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神色,他很健谈,笑吟吟地问道,“你知道摘星之日要做什么吗?”
揽星河试探道:“摘星星?”
“没错。”
“……”
不管多么强大,妖这种生物的脑筋都很直。
揽星河负手而立,仰望着陨星树:“是要从这棵树上摘下星星吗?”
“陨星树是咏蝶岛的禁忌之地,未经允许,鲛人不得踏足。”
揽星河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兰骋笑了笑:“身为族长,总要有点特权吧。”
揽星河愣了下,失笑。
兰骋身上有一股很特殊的亲和力,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相交的冲动,如果是他的话,很乐意与兰骋成为朋友。
兰骋继续解释道:“只有在成年的时候,鲛人才会被允许踏入这里,他们会从海里跃出,接受陨星树的祝福。”
“坠落的星光是凝固的祝福,会保佑每一个鲛人。”
揽星河怅然失神。
和传说中一样,鲛人果然是一种神秘,强大,又浪漫的存在。
“所以摘星之日,就是鲛人的成年之时,在这一天,所有的鲛人都会来到陨星树下,为即将成年的鲛人祈福,见证他的蜕变。”
“蜕变?”
揽星河怔愣一瞬。
兰骋微微垂下头,他身形高大,足足有两米多:“在成年之前,鲛人看起来和正常人差不多,从容貌上分辨不出来,但在接受陨星树的祝福后,他就会发生改变。”
兰骋没有细说,但从鲛人和正常人的相貌差异来看,陨星树的祝福似乎能将一个鲛人的面容完全改变。
揽星河忽然有些期待:“今日是哪位鲛人的摘星之日?”
“正巧,是我们方才提过的。”兰骋一挥手,万丈海潮拔地而起,无数鲛人从远处游来。
揽星河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他心神大震,喃喃自语:“小珍珠……”
他在恍惚之间,听到了兰骋的喟叹声:“是被我当成儿子的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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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一步步走近,聚集在陨星树下。
揽星河指尖发颤,踉跄着往前,他什么都不记得,第一反应就是去抱住那个人。
他的心之所向,他的蒙面人,他的小珍珠。
在还未触碰到小珍珠的时候,一道金色的身影拦住了他:“摘星之日,且等一等。”
揽星河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沉的眼眸里。
在这一瞬间,无数思绪涌入心头,他从兰骋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了然。
小珍珠一步步走向陨星树,在和揽星河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顶顶漂亮的眼睛,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无法媲美。
揽星河怔然失语,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无数东西,小到尘埃浮动,光影斑驳,大到万物生机,天地源流。
据说眼睛是鲛人的灵魂。
他在小珍珠的灵魂里,看到了这个世界。
小珍珠举起手,贴上了陨星树,一刹那之间,万千星光坠落,他就像一尾墨蓝色的鱼,被星光包裹起来。
揽星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兰骋说过,陨星树的祝福会让鲛人蜕变,他见到的蒙面人正是小珍珠如今的模样,蜕变过后,会发生改变吗?
如果发生改变了,那他遇到的蒙面人怎么会没有变,还保持着接受祝福之前的相貌。
耳边嗡嗡作响,揽星河头疼得厉害,如同针扎一样,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在期待的同时,无端的恐惧席卷而来。
当星光破碎,墨蓝色的长发随风飘摇,揽星河瞳孔紧缩,心口慌乱,那股恐惧如拍岸的海潮,将他彻底淹没。
不,不可能……
小珍珠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揽星河大脑一片空白。
兰骋的声音落在耳边,像风像雾,又轻又淡:“望你日后待他如珠如宝,如同……你唤他小珍珠那般亲昵。”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咔嚓”,“咔嚓”,陨星树寸寸碎裂,像是摔碎的水晶,哗啦啦作响。
揽星河感觉到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在逐渐减弱,他像个局外人一样漂浮在梦境之外,而梦境里的他又变成了曾经的他,言行举止都开始和发生过的事情重合。
他看着自己伸出手。
刚接受完祝福的鲛人一步步走向他,带着超越时间的震撼力,带着一切无法言说的美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却充满惊叹:“我很喜欢你的眼睛,里面能看到世间的全部美好。”
“我将赐予你名字——”
“乘风踏月,一揽星河,我为你而来,从今往后,你是揽星河。”
——第二卷完。
第134章 风雪暂歇
梦境破碎了。
揽星河失神地站在原地,和花折枝说的不同,当梦醒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死去。
大殿里已经恢复了明亮,阴霾被驱散,这一场闹剧也缓缓落下帷幕。轩辕长河躺在地上,血浸湿了他的衣衫,轩辕明华目眦尽裂,跪在他身旁,左右两边是蓝念北和独孤信与,剑和刀同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皇座之上,兰吟躺在君书徽怀里,她眼尾泛红,好似经雨的海棠,透出一股被摧折的脆弱感。
花折枝已经回到了兰吟身旁,揽星河怔怔地偏过头,玄海等人还和他站在一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家都没有表现出惊讶。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进入了那场梦,他在消失的咏蝶岛参加了一场盛大的成人典礼,与已经逝去的鲛人族长交谈,为他心爱的小珍珠送去了名姓。
——揽星河。
那是小珍珠的名字。
初见蒙面人的时候,他自称名叫揽星河,蒙面人的怪异表现有了解释。
——“你看上去怪怪的,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不,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他忘却了前尘,孤零零的来到这世间,他换上了小珍珠的脸,还霸占了他的名字。
揽星河几乎喘不动气,原本以为他欠小珍珠的只有骸骨,如今看来,他整个人无一处不亏欠小珍珠。
他们之间有数不清的债,是爱与情无法描绘的特殊关系。
“轩辕长河豢养私兵,勾结贼寇,意图谋反,今诛杀于殿上,褫夺轩辕一族世家尊位。陛下仁慈,感念其子轩辕明华忠心,特为赦免,谋反罪责由家主轩辕长河一力承担,不累及族众……”
精心谋划的杀局以轩辕长河的死亡作为终结,偌大的轩辕世家易了主,槐安公主相中的驸马爷——轩辕明华成为轩辕世家新的家主。
一夜之间,阙都局势大变。
揽星河浑浑噩噩,同玄海等人一道被送出了宫,自宫宴结束后再未与兰吟见面,玄海怕再生事端,连夜带着师弟们跟随七步杀,踏上了前往药杀谷的道路。
在马车驶离百花台后,蓝念北带上那柄杀死轩辕长河的剑,于阙都城门处拦住了蓄势待发的一队骑兵。
“独孤公子,夜深风雪重,尊夫人体弱,你还是早点回去陪她吧。”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进宫献舞时的衣服,一身劲装独立于城门前,剑指马背上的独孤信与,眸光锐利,可与漫天飘落的雪片争锋。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联手作战,而今就刀剑相向了。
独孤信与攥着缰绳,目光穿透叠重的大雪,似乎还能听到逐渐远去的马蹄声:“蓝掌柜,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
本不该出现在计划中的人进了宫,在计划结束之后,又被安然送离。
独孤信与搭上刀柄,饮了血的长刀嗡鸣作响:“我无意与十二星宫为敌,我要的人只有两个,揽星河和书墨,蓝掌柜可让路了吗?”
桑落城一别,他对揽星河和书墨印象深刻,这两人大肆宣扬风云舒一事,还破坏桑落城的招学卷轴,压根没有将他独孤信与放在眼里。
这口气堵在心里几个月了,每每见到他们一次,便要发作一次。
蓝念北不为所动,手腕一转,长剑在地上划过,雪上便留下一道笔直的痕迹:“揽星河不可以死,今夜我不会让你越过这条线。”
“哦?”
当初独孤墨来到桑落城,也是告诉他不可参与揽星河一事。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扯着缰绳向前:“不知这揽星河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能叫蓝掌柜倾力守护,此前我还听说他触怒了陛下,却被祭酒大人救下……蓝掌柜不若给我解解惑?”
他堪堪停在那道剑痕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念北,挑衅意味十足。
“独孤信与,你真当越过我,就能杀了揽星河吗?”蓝念北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今夜在大殿之上,黄泉第七阁的阁主出手都未能取揽星河性命,你以为自己比幻梦杀人更厉害吗?”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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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呀,看来我被发现了。”
花折枝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一袭粉衣翩跹,衣角卷起片片雪花,他踏在那道剑痕上,左边是执剑而立的蓝念北,右边是端坐于马背上的独孤信与。
“久闻阙都百花台美名,依在下所见,掌柜可占一半。”花折枝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陷入在下铺设的梦境之中,还能分心察觉到旁人,蓝掌柜比在下想的更厉害,没有灵相,却能够做到这一点,看来蓝掌柜身怀重宝。”
蓝念北眸光一厉,骤然抬手,剑尖抵在花折枝咽喉:“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相吗?”花折枝仍然笑着,丝毫没有把身前的剑当回事,“在下认识一个人,他不用灵相,蓝掌柜和他有点像。”
粉色的衣角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转瞬之间,站在原地的人影已经落到了城墙之上。
花折枝遥望向城内,饱含笑意的声音随着雪片一同落下:“有人来追在下了,蓝掌柜,后会有期,下次在下一定会弄清楚你的秘密。”
蓝念北眸光一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独孤信与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眼花折枝临走前看的方向,一道矮小的身影披着风雪踽踽而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只有很轻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听起来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又让他跑了!”
年岁不大,称不上少年。
独孤信与心念一动,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骑兵立马朝着那人追去,不消多时,那道近乎童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阙都天变,风雪不停,祭酒大人说了,独孤公子若是有空,可随学生去祭神殿坐坐。”
是祭神殿!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划过,有如醍醐灌顶,独孤信与霎时间想清楚了一切。
身受重伤的揽星河如何能躲过幻梦杀人,其背后有高人相助,这人修为之高,出手之迅速果断,就连六品境界的他都没有察觉。
唯有神秘莫测的祭酒大人能做到。
“独孤公子,现下可明白了?”
独孤信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刀,他抬手冲蓝念北敷衍一拱:“告辞。”
马蹄声行远,蓝念北远远望去,独孤信与领着一队骑兵停在道童身前,不知说了什么,独孤信与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跟着那位方才十岁的道童走远。
祭神殿……
如娘娘所料,祭神殿终归还是趟了这趟浑水。
蓝念北手腕一抖,剑上的风雪簌簌落下,她朝紧闭的城门看了一眼,足尖轻点跃上城墙,朝着风雪深处行去。
这漫天的大雪像极了盛大的葬礼,将阙都的灯火繁华掩盖,将夭折的姻缘线与情念封进棺材,蓝念北闭了闭眼睛,一颗热泪滚落在风雪中,她伸手接住,那是一颗浑圆的珍珠。
只不过经风一吹,珍珠便化了。
人不人,鲛不鲛,她究竟算是什么?
“你走吧。”
“替我去守着揽星河。”
“别再回阙都了。”
蓝念北苦笑一声,看来她连勉强的机会都没有-
旭日将升,风雪暂歇,随着除夕的到来,一切变故都终结于旧岁,云荒大陆上的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新年,热闹非凡。
但在距离阙都千里之外的药杀谷,有人仍被留在那夜的风雪之中,被留在一场遗忘的梦境里,久久无法醒来。
自从来到药杀谷后,揽星河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除了七步杀进行治疗的时候会出现,其余时间他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似未出阁的姑娘。
就连心大的书墨都看出了他的反常:“揽星河怎么了?难道是被针扎抑郁了?”
揽星河无法使用灵相,直接原因是他全身的经脉都被震伤了,七步杀治疗的第一步就是针灸,先将受伤的经脉治好,然后再着手治疗灵相。
来到药杀谷三天了,揽星河挨了三顿扎。
虽然揽星河没有叫,但那针……啧,书墨看着都疼。
“前辈你下手太狠了。”或许是那股子害怕的劲儿过去了,书墨现在对七步杀不像以前那样忌惮了,比顾半缘等人都大胆,时不时往七步杀的药庐里凑。
七步杀眉头一皱,脸顿时拉下来了:“治病救人的事,还得我哄着吗?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娇贵,要搁在以前……”
“搁在以前怎么了?”
书墨一脸好奇。
七步杀横了他一眼,将几种草药倒进药臼,塞给书墨:“问那么多,闲得慌把药捣了去。”
“……”
书墨愤愤,抱着药臼蹲在门口,玄海照例来取汤药,看到这一幕顿时笑出了声:“师弟,你这天天捣药,是准备当个玉兔吗?”
在广寒宫中,玉兔负责捣药。
书墨一阵无语:“师兄,你见过我这么魁梧的玉兔吗?”
“魁梧?”玄海表情微妙,“师弟,你对自己的认知似乎不太准确。”
说着,他伸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书墨,真诚道:“你师兄我比你高大半个头都不敢说自己魁梧,你哪儿来的自信?”
“做梦梦得呗。”七步杀从药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荡着嘲笑,“来取药?”
玄海恭恭敬敬行了礼:“是,劳烦前辈了。”
“行了,进来吧,药还在熬着,你自己看,等那半柱香烧完了就可以了。”七步杀吩咐完,捞起桌上的布擦干净手,又背上了他的小背篓。
“前辈又要去采药?”
“雪停了,今日的芽尖最嫩,是小青最喜欢的食物。”提起小青,七步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喜爱,他敲了敲书墨的头,“你小子好好捣药,不然我让小青陪你睡觉。”
“……”
书墨一脸菜色,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直到七步杀背着背篓走远,他才气急败坏地跳脚:“他是变态吧!”
小青是七步杀最近的爱宠,他们来药杀谷的当天,七步杀在谷门口捡到的,一条混种杂交的毒蛇,大抵有拇指粗细,蛇身青黑,上面花纹斑斓,最喜食各种毒物。
七步杀所说的芽尖是他种的毒草,小青很喜欢吃。
药熬好了,玄海倒进碗里:“玉兔师弟,好好捣药,师兄可不想看到你成为小青的入幕之宾。”
书墨:“……”
玄海端着药离开,书墨撇了撇嘴,叫住他:“师兄,你去给揽星河送药,能帮我给他带句话吗?”
除了吃药,他们都见不到揽星河。
“什么话?”
“我为他和槐槐算了一卦。”书墨盯着药臼,长出一口气,“你帮我告诉他,他与槐槐缘分未断,迟早会再相见。”
“真的吗?”
玄海满眼惊喜。
如果会再相见,那就证明相知槐会复活。
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没有人不会期待奇迹的降临,看遍了生死的玄海也不例外:“师弟,你确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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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揽星河有了希望,又经历绝望。
书墨捻了捻指尖,声音很轻,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确定。”
已死之人算不出来,但他卜算了揽星河的运势,他和揽星河的运势息息相关,乾坤一卦能窥探的命运也会多一点。
他为揽星河卜的第一副乾坤卦,卦象显示,与揽星河亲近之人必定不得好死。卦象持续应验,诸如蒙面人,诸如相知槐,都未能逃离。
而今他为揽星河卜下了第二副乾坤卦,卦象上只看到了十个字。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同他之前冒死为神明卜算的那一卦完全相同。
第135章 亲近之人
不管揽星河的卦象所示为什么会和神明相同,那一句【死者可以生】似乎预示着奇迹会降临。
书墨想赌一把:“虽然我算不到槐槐的命运了,但能算到揽星河的,与他亲近之人会不得好死,但也会与他重逢。”
玄海不太明白书墨说的话,乍一听起来,总觉得后背发凉。
不得好死,他日重逢……就像是一种诅咒。
事情涉及隐私,玄海没有多问,如实转达给了揽星河。
“我相信奇迹会发生的,星河师弟,你千万不要放弃。”
揽星河捧着药碗,心情苦涩:“就算奇迹会发生,但已经造成的伤害不会消除。”
就算小珍珠安然无恙,就算相知槐能够复活,但他忘不了发生过的事情。
亲近之人因他而死,这是他永远走不出去的阴影。
亲近之人……
书墨曾经说过,亲近之人是与他熟识,常伴,产生肢体接触的人,这样的人他身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相知槐?
若要论起来,他和书墨认识的时间比和相知槐认识的时间还长,可书墨却没有不得好死。
这个亲近之人的标准,似乎并不如书墨所言。
揽星河喝完了药,舌尖的苦顺着食道往下,在全身血液中流淌:“师兄,你能给我讲讲万古道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擂台比试的时候,槐槐对万古道很好奇,我想知道他决意赴死的原因。”
揽星河长出一口气,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想之前的事,想他究竟是什么人,想他来到人世间是为了做什么事。
没有结果。
他的人生似乎已经注定了,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去经历必须会发生的事情。
揽星河摩挲着药碗,因为针灸的缘故,身体里渗出很轻的疼痛感:“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想做的事情。”
槐槐曾经说过,他身上有他要找的答案,槐槐或许就是因为找到了这个答案才决意赴死。
揽星河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但他还不知道。
“我要找到这个答案。”
玄海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好!你想知道的话,我全都告诉你。”
自相知槐出事已经有月余,揽星河一直维持着不好不坏的状态,可就在刚刚,他仿佛又看到了揽星河身上那股不惧艰险的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可破万难,又何惧命运诅咒?
“别说是讲万古道的事情了,如果你能想通,就算你想去万古道,师兄也会为你指路。”
玄海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揽星河听得聚精会神,最后发现他说的和陆子衿相差不大。
万古道是突然出现的,千丈碑是万古道最重要的东西,上面记载着神明的名姓和功过。
“师兄,你见过千丈碑吗?”
万古道在远山一族遗址附近,玄海被封印在石像里多年,亲眼看着万古道形成,按理说应当见过千丈碑。
但玄海摇了摇头:“没见过。”
“怎会如此?”
“世间的传说不可尽信,那千丈碑虽然存在,但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看见。”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师兄都不可以吗?”
“我虽身负玄武灵相,但终究是个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的无能之辈,我心有愧。”每每回忆起曾经,玄海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心不坚者,不见千丈碑。”
“心不坚者……”
揽星河怔怔地念着:“师兄,我想去万古道。”
“……”
“啥?”
玄海笑容逐渐消失,他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想指路啊!
“不行,绝对不可以,万古道怨鬼肆虐,凶险异常,非常人可抵挡。”
“师兄,我不是常人。”
“……”
玄海头都大了:“我知道,但你,但万古道,但是——”
“没什么但是,我要去。”
“……”
“师兄,你拦不住我的。”
揽星河笑了下,他很久没有笑过了,此时嘴角稍稍勾一下,就令玄海失神良久。
仿佛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玄海心情复杂,揽星河的状态确实在好转:“一定要去的话,得等你治好身上的伤。”
“我知道,我现在如同废人,就算找到了那个答案,也无能为力。”揽星河蜷了蜷指尖,温声道,“我要知道答案,但并不仅仅只要一个答案。”
玄海已经离开了,门开了一条缝隙,房间里的药味被风吹散。
药杀谷位于南境,即使是数九隆冬之日,依旧有暖阳笼罩,苍山点翠,不似阙都一般,风雪能杀人。
揽星河摊开手掌,手串泛着微光,自从宫宴上感觉到珠子散发出来的悲怆气息后,这珠子就像有了生命似的,时不时会给出些许反应。
在听到玄海说他能和槐槐再见面时,珠子有反应,在听到万古道千丈碑时,珠子也有反应。
“槐槐,是你吗?”
“你也想去看看那千丈碑吗?”
揽星河拢住珠子,贴在额头上:“那里是不是有我们找寻的答案,有你为什么能融合进珠子里的答案,有你为什么能戴上鲛人聘的答案,有你……为什么要为我而死的答案。”
“槐槐……”
揽星河感觉到了微弱的气息,来自珠子,是属于赶尸人的独特气息。
出现在这个时候,就好像相知槐在回应他一样。
揽星河心里一松,扬了扬唇角:“我就知道。”
知道你没有消失,知道你也想亲眼去看看那个答案。
“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这次一定也不会错。”
槐槐,我觉得你一直在找的答案和我所疑惑的感情有关。
这次的猜测,是不是也不会错?
揽星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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