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继续说道：“今日之大明，欲北伐蒙古，需格冶铁铸炮之理，欲下西洋，需格造船航海之理。
欲安百姓，需格农桑水利之理，欲富国用，需格百工商贾之理。
这些道理，五经之中未曾载，先圣之言未曾言，...
“人少地多，难免生乱。”林约接过话头，语调平缓却如冰锥凿地，“辽东苦寒，山林虽广，可沃土不过松花江以南百里之地。他建州左卫十万众，如今挤在三屯堡、五道沟一带，草场年年退化，猎物逐年稀少，牛羊瘦骨嶙峋，冬春之交，饿殍已有露头之象——将军当真没想过，再过两年，若逢大雪封山，粮秣不继，部众是反？”
猛哥帖木儿脊背一僵，喉结上下滚动，未敢接话。
林约却已转身，从案角取出一卷牛皮地图，缓缓铺开于长案之上。那图并非工部制式舆图，边角磨损泛黄，墨线粗犷，却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朱砂小点，皆沿黑龙江支流而布，直贯外兴安岭北麓——正是三个月前他手指所划那片“舆图空白”之地。
“此图，乃我遣斥候七进极北所得。”林约指尖轻叩图上一处红点，“此处名曰‘呼玛尔’，黑水支流汇处，两岸沃野千里，黑土厚达三尺，春种秋收，一季足抵辽东三载；其西六十里，有温泉群涌，冬不结冰，可牧马千群；再往北，勒拿河上游森林密布，紫貂、玄狐、海东青栖息成群，百年老参深藏苔原之下，东珠产于冰川融水之潭，颗颗浑圆，色若凝脂。”
他抬眼，目光如刃：“更妙者——那里，无明军，无卫所，无文吏，无税吏，亦无朝廷户籍。只有一群散居山林的‘吉里迷’、‘毕喇尔’、‘鄂伦春’部落，不通汉语，不识汉字，不知大明为何物，更不知何为‘朝贡’、‘册封’、‘敕印’。”
猛哥帖木儿瞳孔骤缩，呼吸微滞。
“本使思之再三，决意效仿太祖高皇帝设奴儿干都司旧例，于呼玛尔设‘镇北都护府’。”林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冻土，“建城，屯田，开驿，立学，设仓廪，置市易。然……都护府主官，非汉人，非军将，非内臣。”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猛哥帖木儿脸上：“本使拟保举将军，为镇北都护府首任都护，正二品，授蟒袍玉带，赐‘镇北虎符’，节制所有归附之极北诸部。凡新附部落，其酋长须亲赴呼玛尔受印，其子弟须入都护府学馆习汉文、明律、算术，三年为期，不得擅离。其赋税，初十年免征，十年后按丁口纳粟、纳皮、纳鹰，折银不过三钱——比之辽东各卫，轻逾十倍。”
猛哥帖木儿双膝一软，竟又跪了下去，这一次，额头触地之声沉闷而响亮。
“天使大人！末将……末将肝脑涂地，难报天恩！”他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不是因悲愤，而是因狂喜与战栗交织——正二品都护！节制极北！蟒袍玉带！这已是女真诸部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尊荣！比之大元时的万户、大金时的勃极烈，犹有过之！更不必说，那是大明亲自敕封，名正言顺，天下共认！
“且慢谢恩。”林约伸手虚扶，并未真去搀他，只将一纸文书推至案前，“这是《镇北都护府筹建章程》并《猛哥帖木儿承诺书》，需将军亲笔画押，按指印。”
猛哥帖木儿连忙捧起细看。
章程详尽：都护府兵额限三千，由建州左卫精锐中择选；都护府辖地自呼玛尔始，北至外兴安岭主脉，西抵石勒喀河，东达精奇里江，南界则为松花江下游；凡入籍民户，须造册呈报都护府，由明廷户部备案；都护府铸印、颁敕、设驿、立仓，皆需经辽东都司转奏京师，得旨方行；另特列一条——“都护府境内，禁私藏火器、禁私铸甲胄、禁私蓄战马逾百匹、禁聚众逾三百而不报备”。
他看到此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林约似无所觉，只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徐徐啜饮一口，目光却如影随形：“将军可知，为何本使不选辽东都司军官，不委锦衣卫亲信，偏要托付于他？”
猛哥帖木儿忙道：“自然因末将忠心可鉴，且熟谙北地风物人情！”
“错。”林约放下茶盏，声冷如霜，“因他姓猛哥帖木儿，是通古斯人，生在极北，长在极北，会说吉里迷语，识得鄂伦春路，知哪座山坳藏熊穴，哪条冰河下有东珠——那些人，只信他，不信汉官，更不信朝廷。”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本使要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极北千万蛮荒之门的钥匙。他，就是那把钥匙。只要他一日握着这把钥匙，呼玛尔便永远是大明的呼玛尔。待他老了，病了，死了……本使自会选一个更年轻、更听话、更懂汉话的‘新猛哥帖木儿’，来接他的虎符。”
猛哥帖木儿浑身一凛，背上汗出如浆。
他忽然明白，这蟒袍玉带，不是恩宠，是镣铐；这正二品都护，不是登顶，是祭坛。
可他不能拒绝。
他抬头，脸上已换作一片赤诚感激，双手捧起朱砂印泥，重重按向那张薄薄的宣纸，血红指印赫然夺目，像一道尚未干涸的伤口。
“末将猛哥帖木儿，对天盟誓：永守呼玛尔，永镇极北，永奉大明为宗主，永遵天使大人号令！若有违逆，天诛地灭，族灭身戮！”
林约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温和而疏离，如佛前拈花。
“好。既如此，明日卯时，率部启程。本使亲送至松花江渡口。”
猛哥帖木儿告退时，脚步虚浮，恍如踩在云端。
帐帘落下，朱高煦才从屏风后踱出，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铃，铃舌早已被磨得锃亮：“你这一手，比骟马还利索。先剜肉，再喂蜜，最后套上笼头牵着走。他真不怕他到了呼玛尔，假意招抚，实则暗中联络各部，养出一支真正的北地铁骑？”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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