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
门外,广瀚神都的街市依旧繁华,可陈长安却觉得,整座城池的空气都变了。
变得粘稠,沉重,带着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伺的冰冷感。
他缓步前行,路过一家贩卖星图的铺子,瞥见摊上一张泛黄旧图,标注着“玄黄星海·葬神遗迹”字样。图上一角,用朱砂潦草写着一行小字:“此地凶煞,葬神棺现,生灵勿近。”
他脚步未停。
又走过一座神庙,庙门匾额题着“归墟正神殿”,香火鼎盛。殿内供奉的神像面目模糊,唯有一双手清晰异常——左手托棺,右手执斧,斧刃上,凝着一滴未曾干涸的暗红。
陈长安驻足三息,抬步离开。
他忽然明白为何一路无事。
不是没人找他麻烦。
是麻烦,已经来了。
只是藏在万家灯火之下,藏在每一句闲谈之中,藏在每一双看似无意的眼睛里。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着。
可那柄剑,分明在识海中嗡鸣。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久违的、带着一丝少年意气的、真正的笑。
“棺爷,你说……”
他脚步不停,声音却平缓如常:“如果我现在,就去天阙神盟驻广瀚分坛,亮明身份,告诉他们——我就是陈长安,就是葬天帝,就是你们悬赏的那个人……”
“他们会信吗?”
棺爷沉默片刻,嘿然一笑:“信?信个屁!他们只会当你是冒牌货,是来试探的,是送死的。不过……”
它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若你真这么干,不出半柱香,广瀚神朝三大祖神境供奉,护道盟七位监察使,还有……那位刚到不久的龙腾万里,就得亲自来给你收尸。”
陈长安点头,笑容不减:“所以,我不去。”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座跨河石桥中央。
桥下,是广瀚神都引星海之力幻化的“天河”,水波粼粼,倒映着天上万千星辰,也映出他孤身一人的身影。
他俯身,伸手探入河水。
指尖触到的并非流水,而是无数细碎星光交织成的液态法则。
他轻轻一搅。
整条天河,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不是攻击,不是示威,只是随意一搅。
可浪峰之上,亿万星辰骤然明灭,明灭之间,竟在河面之上,浮现出一幅浩瀚星图——
图中,玄黄星海的位置,被一道猩红剑痕贯穿。
剑痕尽头,赫然是三个古朴苍劲、由纯粹杀意凝聚而成的大字:
长安城。
“嘿!”棺爷猛地一震,声音首次带上惊意,“你……你把葬神宇宙的‘葬世碑文’,刻进天阙宇宙云的星轨里了?!”
陈长安收回手,甩去指尖星辉。
他望着河面星图缓缓消散,轻声道:“不是刻。”
“是……归还。”
他抬头,望向神都深处,那座被祥云笼罩、神光万丈的广瀚皇城。
“爷爷在玄黄星海建了长安城,我便在这广瀚神都,为他立一座碑。”
“不立在地面。”
“立在……天穹之上。”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
脚尖离地三寸,身形却未升起。
整座广瀚神都,所有悬浮于空中的楼阁、飞舟、神兵、乃至巡逻的神将战甲,齐齐一沉!
仿佛整片天空,骤然加重了亿万钧!
数万修士同时抬头,骇然失色。
只见陈长安立于桥上,衣袂未动,发丝未扬,可他头顶上方,那原本澄澈无垠的苍穹,竟开始扭曲、坍缩、旋转,最终,凝成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并非黑暗,而是……一片荒芜死寂的青铜色。
青铜色中,缓缓浮现出一口棺椁的轮廓。
棺盖微启一线。
一线幽光,无声倾泻而下,落在广瀚神都最中央的皇城广场之上。
光落之处,青砖寸寸龟裂,裂纹蔓延,竟在坚硬的祖神级星岩地面上,勾勒出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城墙、箭楼、宫阙、坊市……纤毫毕现,分毫不差。
正是长安城。
而城池正中央,一座石碑拔地而起,碑上无字。
只有一道剑痕,斜劈而下,自碑顶直至碑基,深不见底。
“葬……葬神棺?!”
“那是什么?!”
“天……天穹异象!”
“快看!碑上剑痕……它在动!”
无数惊呼响起。
陈长安立于桥上,仰望那口悬于天穹的青铜巨棺,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爷爷,孙儿到了。”
“您守着的玄黄星海,孙儿替您看着。”
“您立下的长安城,孙儿……给您补上最后一笔。”
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
识海中,那柄青铜古剑嗡然长鸣,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绝世剑光,悍然射入天穹漩涡!
剑光没入棺盖一线幽光之中。
刹那间——
轰!!!
天穹巨棺,轰然闭合!
闭合之声,响彻整个广瀚大陆,余音滚滚,直入混沌壁障!
而那座由天光凝成的长安城石碑,碑上剑痕骤然爆发出亿万丈青金光芒,光芒冲霄而起,刺破祥云,洞穿神光,最终,在广瀚神都所有人震撼欲绝的目光中,于九天之上,凝聚成三个燃烧着永恒烈焰的巨字:
陈!长!安!
三个字,横亘天幕,如神谕降世,如天道铭刻,如……一柄指向苍穹的、永不屈服的剑。
广瀚神都,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陈长安收回手,转身,沿着石桥缓步而下。
身后,是亿万生灵仰望天穹的呆滞脸庞。
前方,是车水马龙、烟火喧嚣的寻常街市。
他走过卖糖人的老翁摊前,买了一串晶莹剔透的星砂糖葫芦。
咬下一颗,酸甜微涩。
很像,很多年前,在葬神宇宙那棵老槐树下,父亲递给他时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棺爷之前的话。
“没有架打,是不是感觉皮都痒了?”
他笑了笑,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含在口中,舌尖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的锈味。
原来,不是错觉。
那锈味,一直都在。
只是他以前,从未留意。
他嚼碎糖衣,咽下果肉。
然后,抬步,走入人群深处。
身后,天穹之上,“陈长安”三个燃烧巨字,静静悬浮,光芒恒定,如同亘古星辰,照彻广瀚神都百万里山河。
而就在那三个字投下的阴影里,一道身披灰袍、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妪身影,缓缓抬起头。
她杖头那颗灰蒙蒙的眼珠,此刻彻底化为纯金,金芒深处,映着三个燃烧大字,也映着陈长安渐行渐远的背影。
老妪嘴唇无声翕动,吐出两个字:
“……回来了。”
话音落,她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桥下天河,依旧静静流淌,倒映着天穹异象,也倒映着人间烟火。
以及,那一个,终于踏上归途的,姓陈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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