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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乌夜啼(二) 她以前竟然是这么狂野的……
屈三娘从云记离开, 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停停。
她估摸着现在回去指不定又要怎么被刘向生念叨,还不如在外头躲个清闲。
虽然没在北地?停留多久,但相比其他去处, 她还挺喜欢这儿的。
自?由自?在, 无?拘无?束,出门拐三个弯能碰上四个杀人?犯, 谁身上都不干净, 自?然而然完全无?需像先前那般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遮掩身份。
因为足够混乱,所以没有谁会在乎一团浊水中混入的几颗尘土。
除了风沙太大以外,她也?挑不出什?么其他的不满之处。如今要走,到?还有几分不舍。
就这么不知走了多久,旭日从正中渐渐西?落,抬首,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莫名积了一层阴云,隆隆雷声乍响。
不过多时?,一滴银光自?天际悬落,落到?屈三娘的手背上,水珠顺势滑落, 滑向指尖。
紧接着便是第二滴, 第三滴……
初春的雨, 裹挟携着冬日的寒,穿透衣物浸入肌骨, 又钻入心头。
屈三娘听到?没带雨具的行人?们加快脚步,大声叫嚷,骂骂咧咧。
细雨绵密,如交错的网,帷帽起到?的效用聊胜于无?。
她站在落雨中, 失神望了会儿阴沉沉的天,而后回神,迈步向前。
屈三娘既没躲到?就近的檐下避雨,更不如何急切归去,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容走在雨幕里,在周围拿着各式物件遮挡奔走的行人?间独树一帜,像个怪人?。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观察打量街道上如她一般被这突如其来的落雨劈头盖脸砸了一身的倒霉行者。
有街头小贩着急忙慌地?收摊,有闲逛的女郎被晕花了妆面?,穿过人?群的罅隙,她还瞧见有人?手里提着鸟笼。
那人?抬着伞,面?容被行走的人?群掩住,看不清晰,提着鸟笼的那只手却宽大苍白,骨节分明,指甲被修剪得很短,贴近指缝。
——手长得还挺好?看。
行人?庞杂,她原本?不该注意到?,只是那笼中的鸟啼声实?在吵闹,也?叫人?完全没心思将注意力集中于那手上。
屈三娘看了两眼,没有过多在意,如常与人?擦肩行过。
没再多走两步,抬伞者似乎察觉了什?么,就这么擦肩的功夫,回身远望,茫茫人?海无?处可寻。
……
绕了一圈路,雨势不减,屈三娘走累了,这才走进临近的一家?客栈,要了茶水与糕点?,在大堂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歇脚。
堂中多是来避雨的散客,多数要了酒肉,与临时?拼桌的生人?高谈阔论,放生言谈,很是吵闹。
她摘下直滴水的帷幕,抹了把未能逃脱雨意侵袭的脸,将手里提的饼置到?桌上。
所幸有油纸包着,两块饼都完好?无?损,余温尚存。
刚咬了口还热乎的饼,略带几分熟悉的聒噪嘶哑的鸟鸣穿透了吵闹的人?声,直直钻入屈三娘的耳中。
抬眼望去,果不其然是先前在街上碰到?的那只黑不溜秋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鸟。
视线沿着提着鸟笼的手向上,屈三娘总算是看清这鸟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出乎意料,对方有一张很难不引人?侧目的脸,眉骨精致但并不过分硬朗,鼻骨高挺,薄唇,肤色苍白,绝不会叫人?错认性别,却有很难不赞一句漂亮。
只可惜白壁有瑕,引人?生憾,他的右眼自?眉骨处有一道短疤穿眼而过延伸至眼下。
像一块破碎的玉。
屈三娘看着他站在堂中同小二说了些什?么,明明就站在人?群间,却跟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无?聊地?就着美?色啃着饼,放飞思绪,心想就凭这张脸,这道疤,对方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小白脸。
在北地?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有这样一张招人?的脸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身手或充足的防备,简直与待宰的羔羊无?意,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生吞活剥。
许是目光停留得太久,那人?转过头来,与角落的屈三娘正对上目光。
屈三娘这才发现他的右眼似乎没什?么光彩。
哦,还是个独眼小白脸。
看上去更有故事?了。
她咽下了嘴里的饼,眨了眨眼,对他回以疑问的目光。
看看怎么了,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她都没学着北地?的风气当街强抢,已经很收敛了好?吗?
对方好像并没有领悟到她的意思,撇下店小二,提着鸟笼径直快步走到?她桌前。
屈三娘以为他是要找事?。
在北地当街看不对眼直接打起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刚来时?还不习惯,到?后来便完全麻木,见怪不怪。
她放下饼,抬首,看着对方双唇开合。
堂中实在太吵了,一个字也?没听清。
屈三娘拧眉,起身,支着桌子,半身凑近,问他:“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对方止住话头,伸手,欲牵住她的手腕,又被她避开。冰凉的指尖仍擦过腕骨,带着彻骨的寒与酥麻的痒意。
屈三娘想:这小白脸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对方似乎很是无?奈,指了指楼上。
屈三娘看明白了,是要去楼上安静的地?方说。
她并没有什?么迫切的行程,也?没察觉出对方图谋不轨的心思,再加上对自?己的身手足够自?信,故而点?头首肯。
她倒是要听听这小白脸想说什?么。
行至二楼,虽仍能听见堂中人?声吵闹,周遭却委实?安静不少。
屈三娘觉得就是说个话,走廊间已然足够,结果对方直接推开了房门。
这就有点?儿不合适了吧?
刚见面?不到?一刻钟,又无?亲无?故,陌生男女共处一室算什?么事??
屈三娘在门前止步。
她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了。
那人?走进房中,见屈三娘没有跟上,驻足回身问她:“怎么了?”
屈三娘面?色犹豫:“有什?么话一定要在房里说吗?”
他说:“进来把头发擦一下吧,受风会头疼。”
说实?话,真?的很像靠美?□□拐无?知少女的人?贩子。
他们北地?的作案手法果然多种多样各具特色。
屈三娘犹豫片刻,还是进了门。
她决定再观察一下,若是对方真?的图谋不轨,她宰了这小白脸就当惩奸除恶日行一善了。
对方把门合上了,楼下的喧闹被彻底阻隔,笼中的鸟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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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停歇,室内分外静谧。
屈三娘:一定是为了防止我逃跑。
对方取了块干净的绢布作势要帮她擦头发,被她避开。
屈三娘:呵,套近乎。
对方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是否安好?为什?么不回去。
屈三娘:嗯……嗯?
屈三娘终于听出来哪里不对劲了,问他:“我们以前认识吗?”
对方原本?还在疑惑她为什?么会选择拒绝接受擦头服务非要自?己擦,听罢也?愣住了,反问:“你不认识我?”紧接着又道,“不认识我你还跟着我上楼来?”
“那不是你非要到?楼上来吗?”屈三娘抬起下颚,理直气壮。
更何况她刚刚在门外都向他确认过一遍是不是非要进来说话了。
对方显而易见地?面?色凝重起来:“你不记得我?刘向生给你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屈三娘开始有点?儿相信眼前这个人?以前可能真?的认识她了。
“什?么意思?”
刘向生平日里虽然脾气怪了点?,废话多了点?,对她不冷不淡了点?,但也?没什?么太大的毛病。
对方并不回答,只问:“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没能得到?回应的屈三娘有些不耐,质疑道:“你都没有告诉我你是谁?还有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对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刘向生是怎么同你说的,反正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我是屈慈。”顿了顿,他补充道,“身份大概是姘头?”
崔迎之除了姘头这个身份外从来没亲口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屈三娘怔愣片刻,退后几步,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屈慈。
她听刘向生叨叨了屈慈那么久,都快把对方想象成个青面?獠牙能止小儿夜啼的凶面?煞星了,结果人?家?真?身是个小白脸?
啊?
你们江湖魔头现实?里和传闻相差那么大的吗?
等等,还有,姘头?什?么意思?
啊。
事?情俨然与她所了解的真?相逐渐背离,屈三娘的思绪开始停摆。
她缓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个屈慈,是她爹的义子,也?就是她名义上的义兄或者义弟。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两个岂不是乱了纲常。
靠,她以前竟然是这么狂野的人?吗?
怪不得这些年刘向生一点?儿没有期盼她恢复记忆的意思,天天跟她说屈慈如何作恶多端,还时?常提点?她少看那些恨海情天的话本?,感情是因为她有前科!
她一开始以为这人?就是个有故事?的小白脸,没想到?这个故事?里还有她出场。
结合与屈慈以及屈家?有关的种种传闻,屈三娘根据自?己常年看话本?的经验脑补了一出跌宕起伏爱恨纠葛的扭曲大戏。
屈慈跟她暗度陈仓被她老爹发现,于是屈重理所当然棒打鸳鸯并把她火速出嫁。她知道自?己没法改变现状与屈慈修得正果又不想屈慈难受,于是狠心口出恶言与屈慈一刀两断让他彻底死心。结果没想到?屈慈因爱生恨,转头把她老爹杀了,引起了屈家?内乱。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至亲之人?会死在屈慈手中,自?此?与屈慈隔着血海深仇,对屈慈心如死灰……
等屈三娘脑补到?屈慈雨夜抢婚被阻,一怒之下暴起伤人?,当着她的面?把她那倒霉的亡夫一刀斩首的时?候,屈慈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别乱想了。”
她每次胡思乱想的时?候都这样。
屈三娘现在有点?儿精神恍惚。
她短时?间内没法接受自?己以前是这么个离谱的人?。
闭了闭眼,感觉自?己腿有点?儿软,她毫不客气地?顺手挪了张凳子坐下,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为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你不杀我吗?”
屈慈面?上的凝重终于有所松动。他好?笑地?轻拍了两下她的脑袋:“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找了好?久。
第42章 乌夜啼(三) 我的亡夫叫崔迎之。……
屈三娘能?肯定对方确实没有杀意, 但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现状。
把脑海中的杂乱思?绪撇去,她缓了片刻,清醒过来, 从椅凳上起身, 状若平静道:“既然你不杀我,那我先走了。”
屈慈:?
屈慈说:“你不信我?”
屈三娘瞥他一眼, 理所当?然道:“我, 失忆了,我哪儿知道你们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刘向生还说你杀了我全家呢。”
只是现在来看,真相如何显然同刘向生所言有所出入。
可她又不是神?仙,哪儿能?准确分辨出哪一句是真言,哪一句又裹挟私心。
失去记忆,这个世上不论是谁于她而言皆是陌生人。
她不会完全相信刘向生的话, 也不会轻易相信屈慈。
屈慈无奈,好脾气地问:“那你还记得点儿什么?”
仅剩的那点儿关于过往的记忆大?多琐碎,无从提起。屈三娘想?了想?,勉强挑出些许看似重要的部分简单概述:“我有个很重要的师傅,家中有不少兄弟姐妹, 还有个亡夫。”
沈三秋对崔迎之有多重要不必言说, 亲缘她也向来看得很重, 记得这些屈慈还能?理解。
但是,亡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屈慈回忆了一下, 这个所谓的亡夫只在最初他刚遇见崔迎之那会儿出现在崔迎之和邻里们的口中。
崔迎之那会儿告诉他这个人是瞎扯的,压根不存在,他就信了。
结果?现在失忆了,连他都不记得,却记得有这么个人。
感情他既不是先来者, 就连当?后来者都没居上?
绝对不行。
屈慈用着一贯平稳的语气,陈述道:“你没有什么亡夫,你记错了。”
怎么可能?。
屈三娘的态度是意料之外的笃定:“肯定有,我还记得他名字。”
屈慈面无表情:“哦,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地,埋在哪儿了。”
虽然可能?费事了点儿,但他不介意去找死人麻烦的。
气氛有点儿微妙,屈三娘察觉到了不对,正?要张口,“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拍开?,一个蓄着白?髯的老者咋咋呼呼冲进门来,口中念叨屈慈的名字。
一进门,恰与方才起身想?要离开?又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的屈三娘四目相对。
老者当?即怔住,视线缓缓挪到了屈慈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迟疑着多看了她两眼,似是不能?肯定,而后面色复杂地将屈慈拽到一旁,有意压低了声音,对他道:“阿慈啊,我知道你很想?小崔回来,且不说人到底还活着没有,但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找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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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吧?这对俩姑娘多不尊重是吧。”
一派苦口婆心唯恐人误入歧途的姿态,语气十分郑重,饱含着深切的谴责。
屈慈:……
他今天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屈慈简单否认了邹济莫名其?妙的误解,也没回应邹济追问的那句“那这是什么情况”,转而望向身边的人。
尽管邹济有意压低了声量,但室内并不大?,屈三娘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此刻正?在用着“什么?你竟然还搞替身”的震惊目光打量他。
好绝望。
屈慈觉得现在的情况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情况都要混乱。
他从来没感觉那么无助过。
一团乱麻之中,屈慈决定先把最重要的问题弄明白?。
他又问了一遍,“所以,名字?”
屈三娘心生不妙。
看屈慈这反应,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她还有个亡夫,所以她以前不会是脚踏两条船两头骗了吧?
不管是先前那种苦情戏人设,还是负心薄幸的红尘浪客,屈三娘都不是很能?接受。
虽然在北地时常迫不得已?与人动手,但她内心深处一直莫名觉得自己?以前应该是个遵纪守法平平无奇的好人。
她连杀人都会特地给人找地方把尸首埋好,从来不随地扔尸体,多有素质。
犹豫片刻,见屈慈仍然坚持等着她的答复,她叹息一声,最终还是道:“我的亡夫叫崔迎之。”
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充着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认识吗?”
他可太认识了。
屈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把刚刚屈三娘坐的那凳子挪过来,脸色凝重地坐下,垂下头,曲着背,手肘支在膝头,通身上下都是一副家属病重卧床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自暴自弃的无力感。
他先回答了邹济上一个问题:“就是这么个情况。”
而后深沉道:“大?夫,她还有救吗?”
语调平静中透着一丝绝望。
邹济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大?好,只能?强压下嘴角走过来,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尽力。”
屈慈完全没被?安慰到,缓了片刻,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应她:“你才是崔迎之。”
屈三娘不信,质疑他:“我记得很清楚,我还给他不知道在哪儿立了块碑。”
屈慈面无表情:“那是你给你自己立的。”
屈三娘震惊:“我脑子有毛病?给自己?立碑干什么?”
合着她以前不仅感情经历错综复杂,就连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吗?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屈慈又垂下头开?始叹气了。
他少时与刘向生打了不少交道,再清楚不过刘向生有多滑手。故而当?日撞见刘向生从屈家旧宅离开?,才会急于将他解决。
绝不能?给刘向生留下任何喘息之机,否则后患无穷。
一年多前事发后,他带着人在崖底找了好几日没能?找到尸骨,便意识到是刘向生做了手脚,笃定两人大?概率仍然生还。
细查深究之下,果?真寻到了刘向生的踪迹。
这些年月他追着跑了不少地方,自南向北,一路追到北地。
刘向生许是仗着北地混乱,掉以轻心,被?他抓住了把柄。
他这些年没能?得到多少崔迎之的确切消息,实在不愿再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便与随行的众人分开?,带上邹济先赶来了。原本想?着等人手全到了之后再动手,没想?到先遇到了崔迎之。
还是这样状态下的崔迎之。
屈慈其?实有些庆幸,若非他先行一步,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人。
没能?得到回应的崔迎之看着屈慈坐在椅凳上的失意派头,觉得他看上去也怪惨的,只好妥协道:“好了,我相信我是崔迎之了行了吧?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在外头转悠了那么长时间,又在此地滞留了许久,天都快暗了。
屈慈说:“你要回去找刘向生?你还是不相信我。”
莫名有点委屈巴巴的。
崔迎之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我都说了,我失忆了,我分不清你们到底谁说的真话谁说的假话。”
所以她不会跟屈慈提刘向生预备明早离开?北地,也不会回去同刘向生说今天她遇见了屈慈。
她给屈慈出主意:“要不这样吧,你把我绑了,这样就不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而是被?迫回不去了。要是刘向生来找人我也好交代。”
崔迎之承认她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偏向。她不是瞎子,刘向生和屈慈对她的态度熟亲熟远她还是看得出来的。只是她现在确实是没有理由相信屈慈。
过往的事情对她来说恍若隔世,她什么细节都不知道,什么状况都不知情,所有的一切全来自于他人口舌。她也怕她的无心之举会伤到真正?在意她的人。
于是只能?什么都不做,不闻,不言,当?个无知无觉的摆设随波逐流。
旁观半晌的邹济终于实在听不下去了,识趣地默默离开?。
屈慈又沉默了片刻,问她:“刘向生对你不好吗?”
这话题有点儿跳跃,崔迎之不知道屈慈为什么莫名其?妙问这个,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要是对我不好你就杀了他吗?”
她其?实还有点儿摆脱不了刘向生给她灌输的屈慈那个杀人如麻大?恶人的形象,又想?当?然地觉得屈慈不杀她,大?概本意也不想?杀刘向生。
话刚从口中脱出,她就有点后悔。屈慈眼下给她的感觉太无害了,她一确认了对方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就松懈下来。
方才这话实在有点儿蹬鼻子上脸。
江湖传言虽然大?多言过其?实,但总不都是空穴来风,屈慈绝不可能?是什么不沾血腥的大?圣人,她应该再谨慎一点才对。
屈慈笑了。
显然不是因为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崔迎之跟前,低下头,敛眉垂眼望她。
这个距离,近到崔迎之能?看清每一根细长睫羽,以及那道不容忽视的疤。
她不受控地想?就算有这道疤在,这张脸在她见过的人里也不落任何下风,若是没有这道疤,也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又想?她以前竟然这么有本事,能?把这样的人弄到手给她当?姘头。
思?绪游走间,她听见屈慈说:“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她看见屈慈在笑,嘴角微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有光彩的那只眼中仿若积蓄着滔天的云雨,要将人卷入其?中,令人胆颤。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语调异样地轻柔,又如蛇鳞擦过肌肤,在脖颈处游走缠绕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其?搅断:“且不谈先前的仇怨,刘向生将你挟走,害得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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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么久,我一定会杀他。”
他伸手,轻轻将崔迎之贴在面颊上的鬓边湿发捋至耳后。
“如果?他对你好一点儿,我可以不计较先前的事情,给他一个痛快。如果?他待你不好……”他想?到了什么似的,笑出声来,“那我就得好好招待一下他了。”
明明这份杀意并未指向于她,崔迎之还是没来由得觉得汗毛竖立。
心脏愈发猛烈地跳动,仿佛要蹦出胸腔。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片段闪过。
崔迎之望着他,突然说:“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子的。”
她从来没在一个人身上感知到过这样危险的情绪。
屈慈把崔迎之摁回了椅凳上,拾起用来擦发的绢布。
“人是会变的,何况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以前没有必要表现出来,这副样子跟崔迎之所期望的宁静平和的生活半点儿不相合,所以他总是刻意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故作云淡风轻——尽管崔迎之对他的底色如何心知肚明。
可是眼下的崔迎之不知道。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崔迎之长发用绢布裹住,“刘向生就算知道你在这儿也不会敢来,没必要寻什么由头,当?然,你要是实在想?被?绑着也不是不行。”
“现在,能?乖乖坐着等我把头发擦干了吗?”
第43章 乌夜啼(四) 我怕你又不见了。……
崔迎之虽然不太明白屈慈为什么?非要揪着擦头发的事?儿不放, 却还是识趣地坐在椅凳上任由屈慈折腾。
她方?才只是纯粹为了婉拒屈慈才装模作样擦了两?把?,中?途又被打?断,如今发尾依旧淅淅沥沥挂着水珠。
窗外落雨未歇, 风浪不止, 拍打?着脆弱的窗面,似乎要将其撞碎。
室内寂静无声。
崔迎之有些受不住这死寂得近乎凝重的氛围。
如果屈慈所言是真的, 依着他们俩以前那关系, 擦个头发也没什么?。但是问题在于,她现在失忆了,屈慈于她而言是个见面没满半个时辰的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莫名?有点儿太顺着屈慈了。
但是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会儿,崔迎之实在安分不下来,视线在周遭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目光落在了进屋后就安静下来的鸟笼上, 没话找话说:“这鸟还挺漂亮的。叫什么?名?字?”
屈慈:“叫煤球。你捡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颗蛋,非要我孵。所幸是养活了。”
语气幽怨得好像她是什么?抛夫弃子的薄情女人。
崔迎之压下心底吐槽这敷衍名?字的欲望,果断转移话题: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帮我擦头发吗?”
她背对着屈慈,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 说:“我不给你擦的话, 你就任头发湿着, 受了风又头疼,到头来被折腾的还是我。”
倒是听不出埋怨的意思?。
尽管失去记忆, 性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故而崔迎之很能领会自己过去的行径,替自己辩解:“因为擦头发很麻烦,把?头发拧干就行了,反正不擦也会干。”
她以前也是这个理由。
一点也没变。
屈慈认命地叹息一声:“所以大部分麻烦事?都是我在做。”
“比如?”
“洗衣做饭, 扫地看账,以及给你收拾烂摊子。”
崔迎之不置可否。
她还没有从自己那个屈家人的虚假身?份里走出来,心想他们老?屈家以前那么?风光,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雇不起仆从的地步。
而且听屈慈这意思?——
“我们以前住一块儿吗?”
崔迎之得到了屈慈肯定的答复。
她有点儿纳闷:这个姘头当得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那……那我那个爹知道吗?”
屈慈:哪里冒出来的爹?
屈慈很疑惑,斟酌半晌,觉得除了邹济以外,崔迎之以前应该没有接触过可以被她误认为爹的对象,但是刚刚见到邹济的时候崔迎之明显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于是问她:“你爹是?”
崔迎之用和他一样犹豫又迟疑的语气回问:“屈重难道不是我爹吗?”
屈慈:……
崔迎之感觉屈慈好像被她气笑了。
他说:“崔迎之,你太有本事?了。不光把?我忘了,还认贼作父。”
屈慈可算明白为什么?崔迎之刚开始觉得他要杀她了。
他放下已经干了大半的墨发,拿梳子梳顺,给她挽了个精巧的发髻,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抬首望她,问:“刘向生还给你说什么?了?”
一副要听听崔迎之还能说出什么?狂言的架势。
崔迎之有点心虚,与他的目光错开,蹙着眉,逐渐理清思?绪:“所以说,我不是屈重的女儿,我跟屈家没关系,跟你也不是兄妹或者姐弟?”
屈慈:“你觉得你以前是会乱搞这种关系的人?”
他真的很想晃晃崔迎之的脑袋看看她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崔迎之意有所指,“我可能不会,但是我现在又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扫了眼屈慈那张脸,她违心地补充道:“说不定我是被强迫的呢。”
眼看屈慈正欲反驳,崔迎之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抢先质问道:“那如果我真的是屈重的女儿,你还会对我下手吗?”
屈慈闭上嘴,诡异地沉默了。
崔迎之:……
崔迎之:你的沉默令我感到害怕,朋友。
半晌,屈慈才道:“是你先对我下手的。”
完全避开了前一个问题。
崔迎之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顺着这个回答继续和屈慈掰扯:“我先下手的?我怎么?就下手了?”
屈慈很有耐心地开始一字一句地控诉:“你头一回见面就轻薄我,还敲诈了我三百两?强迫我留下来当牛做马,后来想赶我走但是隔天就后悔说喜欢我不让我走。”
见色起意,诡计多端,反复无常。
崔迎之觉得屈慈在骗她,她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但是看屈慈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以前不会真是这么个德行吧?
崔迎之不愿意接受现实,强词夺理道:“那你为什么不跑?”
屈慈站起身?,崔迎之的视线也顺着他向上挪去,与他垂落的目光相接。
崔迎之以为他会说“跑不掉”又或是“没其他地方?可去”之类的。
他却轻笑:“我心甘情愿留在那儿,为什么?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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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弦仿佛被人轻轻拨过,没用多大的力气,却颤动不止,久久未歇。
崔迎之偏过头,垂下眼睫,不再望他,低声道:“那你不是活该。”
“确实活该。”
崔迎之觉得这个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在残存的记忆里她没有任何应对男人的经验,突然冒出一个姘头,她压力有点大。
而且这个姘头明显就是一副很难搞的样子,她真应付不来。
好在头发已经擦完了,她从椅凳上起身?,直截了当地转移话题,道,“如果你们要杀刘向生的话,我今天不回去,他一定会起疑的。”
屈慈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好像不是很希望看到刘向生死。”
不管怎么?说,她都跟刘向生相处了一年?多,养条狗也该有几分感情。在对过往恩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突然有人出现要杀他,她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未免太过冷血。
她只好说:“那我要是让你别?杀他,你就会听吗?”
屈慈摇头,一言不发。
崔迎之摊手:“那不就得了。我说的话又没用,那白费口舌干什么?。”
说了又要不高兴。
呵,男人,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她叹息一声,恹恹道:“难不成要我要死要活痛哭流涕地跪下来求你不要杀刘向生吗?多费劲啊。”
照屈慈先前那副对刘向生不死不休的态度,她这么?折腾也没什么?用啊。
也不知这话是戳中?了屈慈哪个点,屈慈的情绪微妙地有所转圜,同她商量:“你是想在北地留一阵,还是想现在就走?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收拾的?”
反正刘向生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子珩会留下收尾,刘向生不可能再逃得掉了。
他的目的也只有崔迎之而已。
崔迎之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走去哪儿?”
屈慈:“回家。”
……
屈慈同她简单讲述了一下过往的事?情,与刘向生口中?的过去截然相反。
她非但不是屈家的人,甚至屈家于她还有灭门之仇。刘向生才是她的仇人。
失忆着实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情。
就如此时此刻,崔迎之根本无法分辨到底谁口中?的才是真言,又或者,这些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拒绝了屈慈的提议,只说还要考虑。
再怎么?样,她还没有心大到不告而别?跟着认识没超过半日的男人一道离开,行迹如同私奔。
所幸屈慈也没有真的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窗外雨意未消,她戴上帷帽,撑着屈慈的伞,离开客栈,融入街面的人流中?。
崔迎之没有回到自己临时落脚的小院,也没有管那个不远不近跟在自己后头的尾巴。
她径直回了丽娘的食肆。
食肆似乎已经快要打?烊了,散客廖廖,丽娘正埋头收拾桌面,听及推门声,抬首,隔了半日又见到崔迎之,还觉得惊奇。
“不是说要走了?是出什么?事?了?”丽娘丢下抹布,给坐到角落里的崔迎之倒了杯茶水。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杂太乱,严重颠覆了崔迎之自一年?前清醒过来后塑造起的认知,她在北地的熟人少得可怜,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就丽娘一人。
除了这里,她也没别?的地方?去了。
半日前崔迎之还看着丽娘愁眉苦脸,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她把?脑袋搁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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