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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色:“那就用六品以下的寒吏!反正世族公卿久以清谈无为为高尚,真正作为的都是底下人。只要是想奔前途、做实事、不怕得罪人的,只管放手去办,后面有我谢澜安顶着!我顶不住,还有陛下!”

    有她这番果决的态度,土断的章程才算推进下去。

    长信宫里,枯黄的秋叶落满了萧条庭苑,庾太后握着一只手炉坐在空旷的纹花窗前。

    听到皇帝特意派人送来的这个消息,太后失去精锐气的眼里,目光微微闪动。

    重阳后,荀尤敬登府来拜访崔膺。

    他顺便带来了自家的小孙女荀胧,打算留下交给谢澜安教导。

    天下文宗能放心地将自己的孙女交给自己的学生教,既是肯定谢澜安的学识,又是进一步向外人展示,他对于她在朝中举措的支持。

    书房中雅香宜人,谢澜安为老师奉茶,看着梳着两只包发小鬏,粉润乖巧的小女娘,却有些顾虑:

    “福持机灵乖巧,我自然愿意教她,但老师若因厚爱我,为了给我倚仗,才让福持小小年纪离了家,离开祖父祖母,学生万万不敢受。”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荀尤敬跽在方褥席上,打量着屏风旁悬挂的水幛字书,啜了口茶,“自古易子而教,这孩子……唉,你不晓得,鬼灵精一个,撒起娇来能让你师母惯到天上,放在我家是教不出来了。你能者多劳,不妨收她做个小弟子,空闲时点拨点拨就是了。”

    却不知受不了爱孙撒娇的,究竟是师母还是老师。谢澜安低头一笑。

    老师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自然答应下来。

    反正对于撒娇鬼的招数,她也算见多识广了。

    说罢正事,荀尤敬终于忍不住指着屏风问:“这副刘君嗣的行书临字,有六分你的笔意,却醇意不足硬力有余,莫告诉我你的书法退步到这种地步了。”

    谢澜安一听,转头冲门廊外道:“听见没有,荀夫子夸你了,切不可骄傲啊。”

    荀尤敬的批语对于谢澜安来说自然是批评,可但凡换个人,能得到荀尤敬亲口盖章说,学到了“书道一品谢含灵”的六成笔意,那便是夸奖无疑。

    荀尤敬轻怔,他知道他这个学生向来眼高于顶,不喜与俗人接,什么人的笔墨能够让她乐意挂到自己的书房中?

    他才一回头,却见荀胧眨巴着一双眼睛,捂住小嘴,惊艳地看向门外。

    老夫子心觉不好,凝眉转眸,便见一个丰肌雪肤,流风神秀的年轻人脱履来到屏风外。

    年轻人向他执礼,一把嗓音妙遏行云:“弟子多谢祭酒指教,定会克己勉励,日新一日。”

    就是他!荀胧神采奕奕地想,那个有着好听声音的人就是他!

    胤奚话音才落,书房外传来谢策的声音:“澜安,可是荀夫子来了?神略领舍弟前来拜侯夫子。”

    荀胧圆溜溜的眼睛再次幸福地亮起。

    只见左边是一个身穿天水碧襕衫端方君子,右边是一个长相俊丽的惨绿少年——有匪君子!都是诗经上说的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的有匪君子!

    荀尤敬嘴角不自如地动了两动,百密一疏,福持这回是掉福窝里头了……他转头看着得意门生,一脸庄肃:

    “含灵,你若能扳过福持这个知慕少艾的毛病,老师、老师多谢你!”

    说罢,他实在嫌丢人,没坐多久便起身,却硬是没训诫小孙女一句,亲昵地拍拍小福持的发鬏,横秋长叹着走了。

    谢丰年却还疑问:“是不是我等礼数不周,让夫子不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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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澜安低笑一声,在小女娘眼前轻轻打个响指:“回神。可不是给你白看的,以后乖乖读书,小师姑给你的好处多着呢。”

    荀胧两手撑着软席往前倾身,悄声密谋:“难道还有比那位天籁哥哥更好看的美君子?”

    这个,好像不太常有——谢澜安瞧一眼默默立在门边的胤奚,自从她送了那缸鲤鱼,这几日这小郎君反而安静许多,也是让人揣不透。

    她低声道:“多着呢。”

    谢策无奈摇头。

    胤奚站在众人之后,无声地注视那张胜于三春盛景的容颜。

    他们三兄妹在书房说话,胤奚便暂且退了出来。荀胧身边跟着两个傅姆和一个年纪也不大的小婢子,贴身的卧具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束梦正忙着收拾娘子隔壁的厦馆,安顿荀小娘子的行李。

    忙了一通,束梦回身看见胤奚,笑着拍掌:“这下好了,上房人多起来,便不冷清了。要不然我夜里穿过庭廊,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胤奚拈了几粒鱼食投进水缸里,应和一声,束梦又自语:“有了人气儿,娘子大抵就不会总是多梦少眠,起身熬夜看舆图了。”

    这一句正被胤奚听见,他转过头,“你说什么,女郎,总会失眠吗?”

    束梦想了想,“唔……也不算经常吧,记得宫变的前一天,就是中秋前夕,女郎便一宿未睡,哦,就是郎君你不在府上的那天,第二天便是宫变了,女郎又一夜未睡,次日又在宫里……”束梦扳着指头数,“那便是连续好几天没睡过整觉呢。”

    她的本意是敬佩女郎超人的精力,看到胤奚发暗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闭上嘴,回屋做事。

    胤奚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他离府的那夜……是为了照顾泻肚的小扫帚,而次日回府时,发现女郎眼皮底下有浅浅的青影,他便有些在意。

    胤奚本是一点就通的人物,记性又极好,经束梦一说,他不由又想起,他入府之后,有些晚上借口回羊肠巷,实则是去韦陀寺挖浮沙坑的那些夜晚,因他第二天回府后格外心虚,总会特别留意女郎的神情——

    仿佛……在他离开的次日,女郎或多或少都变得冷淡疏人,或者眼下浮着浅淡的青色。

    就像一夜没有睡好。

    为什么会这样?

    世上会有如此凑巧之事吗?

    他神情困惑地低下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自己手背的朱砂痣上。

    忆起初相逢时。

    ——“先生是谁?”

    ——“你只当我与你合眼缘,交个朋友……”

    ——“你我之间的香火情……”

    “衰奴。”

    一道清沉的嗓音打破他的深思,胤奚省过神来,眼前秋阳暧暧,游鱼戏水。他迈步进了正房,谢氏兄弟已经离开,荀小娘子也被领去熟悉环境了,女郎独自坐在书案后。

    他只听谢澜安道:“府里的孩子多了,我想,你要不要把小扫帚也接进来,免得你经常记挂。”

    谢澜安说完,久久等不到回音,她抬头,看见胤奚直怔怔望着她。

    他的眼神茫然而深邃,又带着种莫名的心疼,就仿佛他错过了很多过错,在很生很生自己的气。

    第54章

    “为何这样看着我?”谢澜安对上胤奚稠墨似的目光, 有些莫名。

    胤奚默了片刻,慢慢垂下眼,“女郎方才说……小扫帚, 她可以住进府里吗?”

    “小孩子自己愿意就成。”谢澜安看了胤奚几眼, 还是觉得他古怪, 想了想道, “别想岔了, 谢家没有什么陪太子读书的勾当, 像谢方麟来了,也不是给小宝当跟班的。你莫道小扫帚是来给福持做丫头的。”

    “我知道。”胤奚想,女郎的心是一川无涯的江海,不以贵贱见别,可以包容万物。

    却从来不让人发现那片海底的暗礁。

    “胤奚先替小扫帚多谢女郎。”

    谢澜安没把这事当成个事,抬抬手,又埋头看公务。

    胤奚深晦的眼神从女子冷静专注的神情上掠过,退出来后,并未马上去学堂, 先去了趟府内负责日用的库房。

    “呵呵,小郎君来了?”

    库房不是机要重地, 专管主家屋中日用的张管事认得胤奚, 主动招呼道:“花露膏又用完了?”

    他这称呼是随家主叫的, 谢府上下皆知, 家主娘子身边长久跟着一名容貌出众的郎君, 年纪么,其实未必很小,但娘子爱这么叫,底下人听得多了, 也都打趣起来。

    若是换个人,众人未必敢如此大胆。但胤奚为人平易,又不是那种刻意修养出来的礼数,而是他身上没有天之骄子的矜贵气,与他相处着舒服。

    胤奚笑说是啊,寒暄两句,状似不经意道:“如今府里孩子多了,女郎的意思是,将屋内的灯烛都换成明角防火的,全管事今日休息,我无事,便顺道来看一眼灯烛置换的记簿。”

    张管事不疑有他,说道:“这么点小事,娘子吩咐一声就是了,哪里还用小郎君亲自跑一趟。小郎君稍等。”

    说着,张管事回身去库房取来记簿。

    胤奚平静地接过,修长的手指缓缓捻开簿页。

    簿子上都是些芝麻绿豆小事,无非是给各房中更换蜡烛的频次,或者一些采买的账目,张管事也不知上头有什么值得胤小郎君看那么久。

    只是等他终于合上记簿,张管事明显看见,这位年轻郎君深重地吁出一口气,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事。

    张管事不由跟着紧张起来,“小郎君,可有问题吗?”

    “没什么。”胤奚松开泛白的指节,交还账簿,向张管事道了声谢。

    他神色寻常地转身离开,一双眼静如沉湖。

    他的女郎戒奢宁俭,屋里的灯烛总是烧到尽头才更换。按照平常的速度,本应是三日一换,但按簿子上所记,在他进府之前的整个三月,上房灯烛一日一换,无疑是经常夜不安寝,燃灯至天明。

    四月他进府,换烛的速度明显减缓下来。

    而当他不在府的那些夜里,燃烛的速度又变勤了。

    何羡曾经说过,天下事,无不可以数字推演。

    所以他那个离奇万里的猜测,并非臆想。

    有他在女郎身边时,女郎……确实会睡得比较好。

    ·

    离开库房后,胤奚面上不显异色,他还有要务在身,便是跟进调查射杀太学生杨丘的凶手一事。

    这事不好查,现有的线索只有凶手留下的那支箭矢。若凶手是世家豢养的死士,出事后藏匿踪迹,想查他便是大海捞针。

    但那日那名太学生就死在胤奚的眼前,女郎把这事交给了他办,胤奚会不遗余力。

    他带着黄鲲和乙生出去查探,一日下来无果,临近申正的时候,他看看天色,吩咐二人继续带人摸查,自己赶去拨云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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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秋深露重,枫叶冶红,校场里的女卫们撤走了大半,祖遂在高台上看到胤奚的身影,笑着拧开扁银酒壶喝了一口。

    自从这小子来到校场习武,无论风雨,一日未曾断绝。

    祖遂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

    只不过今天胤奚有些反常,来了二话不说便热身开练,使枪的路数又凶猛又急切。

    就仿佛他的命不是命了,是他手里的那杆枪,他急于将它打磨得坚不可摧,杜绝丝毫折戟沉沙的可能。

    谁惹他了这是?祖遂眯眼望着那道疾厉如风的身影,不禁想起他曾和这小子提过一嘴,说他过了抻展筋骨的年龄,学轻功只怕成不了。胤奚听说后,一声不吭地在两腿缠上铁砂袋,能绕着校场从早上跑到晚上。

    他也能在三伏天的烈日底下,原地空翻跟头到把自己翻吐。

    那些姑娘总笑这小子是个软脾气的人,殊不知,这样的人对自己才最狠哪。

    胤奚用了比往常缩短一半的时间,结束今天的训练,他重重喘出一口热气,转枪插回兵械架。

    他向祖将军知会一声,便要走。

    祖遂盯了他一晚上了,笑骂着把人提溜回来:“急着投胎啊,这么赶时间?”

    胤奚额角见汗,气息未匀,看着暗下来的天色。“是赶时间。”

    “赶个屁,和你说点正事。”祖遂可不管那许多,挂好银酒壶,负手慢悠悠地说,“你跟着老夫也有小半年了,别以为自己现在能舞刀弄剑了,有多威风,才半年,入门而已!这些日子,枪,矛,刀,剑,我都让你沾沾手,你对各种兵器大略了解过,到底要选什么兵器,也该择一而精习了。自己有什么想法?”

    他的语速有多慢,胤奚便有多快:“我知道祖将军的意思是我擅发巧力,习剑最合适。但我还不确定,请容胤奚再想想。”

    “你舌头烫嘴怎么着?”

    祖遂嘿了声,懒得再看他,嫌弃地挥挥手,“快滚快滚。”

    胤奚抱拳行个礼,转头跃身上白马,扯缰驰去。

    黄昏最后一点余晖,在竹林间映下一道纵马追风的剪影。

    赶在戌时之前,胤奚回到乌衣巷,下了马,迎面看见允霜往外走,他问:“干什么去?”

    允霜知道主子信重这人,便道:“楚清鸢——就是那个写檄文的书生被谢演扣住了,折磨惨了,主子让我去捞人。”

    胤奚步子微滞,一抹异样闪过心头。

    楚清鸢在太学承认是《讨庾檄文》的作者,当众打了谢演的脸面,他在那之后便销声匿迹,原来是谢演伺机报复,扣押了他。

    ——那么上个月宫变后,允霜向女郎回禀的便是此事?

    女郎既有心救人,为何要等到今日?

    等到楚清鸢受尽折磨……

    允霜见胤奚沉思不语,挑挑眉梢:“感兴趣?一起去?”

    士林馆那日,楚清鸢对胤奚说他不配穿谢澜安旧衣的不屑之态,还历历在目。他却摇头,说了句答非所问的话:

    “天晚了。”

    他对落井下石没兴趣。

    如果女郎觉得这是个有用的人,好啊,那就看看谁更有用。

    允霜去了,胤奚进到内院,看见女郎屋里亮着的灯光,飘浮了一整日的心踏实下来。他回屋换了身洁净衣服,沿着抄手木廊过去。

    将及正屋的门口,斜刺里闪来一道黑影,将他拦了下来。

    “女郎无召。”铁妞儿横着一条手臂,古板平直地说。

    胤奚眉心轻压,他记得这个高个干瘦的姑娘,是锻铁匠户出身,擅使单刀,对练时专爱攻他空门。

    胤奚道:“第一天当值的?我不用通报,别拦我。”

    老实讷言的铁妞儿有些拿不准,“可是池得宝说陆荷说玄白侍卫说……得看着你点。”

    那片温暖静谧的光近在眼前,胤奚耐着最后一点性子:“你听女郎的,还是听他的?”

    铁妞儿一板一眼:“我听女郎的,还是听你的?”

    胤奚按了下指节,恰这时束梦迈出门槛:“女郎让郎君进来。”

    铁妞儿听见,这才撤下手臂让路。胤奚进门,便见谢澜安一脸好笑地看着他,语气悠哉:“出息了,你和我的护卫置什么气?”

    胤奚望着她盈盈轻勾的丹唇,眸中的万顷湖光都落了地。

    “女郎”,他说,“她们拦着我不让我见你。”

    这不是他惯会诱人的侬声软调,只是低沉的一句陈述,却让人无端觉得,说话的人有一腔委屈。

    谢澜安居家趿着一双帛屐,一边回身往书架走,一边扫他几眼,“在外遇着事了?调查得不顺?”

    胤奚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凶手难查,女郎命我大张旗鼓调查此事,却也不全为了缉凶,而是提醒背后的指使者你在盯着,对方便会有所收敛,不敢明着妨碍清田的事宜。”

    谢澜安笑了笑,这个目的她没跟他说过,小郎君脑子挺活。

    她问:“猜得到是谁指使的箭手吗?”

    胤奚心不在焉:“邻居?”

    乌衣巷中的大姓,除了谢便是王。太学前的那一箭,激化了清流与外戚间的矛盾,直接导致宫变的发生,背后之人却一直隐藏在水面之下。谢澜安对胤奚的敏锐暗中点头,他们都怀疑王家,但是尚无证据。

    她偏头才要说话,不防一道高高的人影严实地挡在身后。

    他跟得这样紧,两人的影几乎挨在一起。

    他低低问:“女郎,你困了么,不困的话可否赐教一局棋?”

    谢澜安疑心胤奚好似长高了些,又或者是离得太近,否则那身影罩在头顶,怎会隐有倾压之感。

    她不喜抬头看人,道了声“退后”。胤奚听话地蹭动步子,隔开得却也有限。

    谢澜安这才掀睫看他一眼,“我说不可,你便消停了吗?”

    “不。”一声轻于灯烛爆灯花,带着微微的坚定。

    胤奚眼里水润得一塌糊涂,“女郎,赏了我吧。”

    他查了灯烛簿子,确定女郎的睡眠与他是否在侧有关,却仍不知究竟为何如此——他也没有多费一点精力思考这种事,因为根本不重要。

    他只知道,当他发现了这件事,便不是女郎无法离开他,而是他此后再也离不开女郎了。

    “我若不答应,”谢澜安被他盯得手心发痒,却因骄傲不肯首先避开视线,昂着头行若无事地笑,“你不会哭吧?”

    暧昧的烛光助长了胤奚桃花眸子的迷离。

    他轻轻晃头:“女郎喜欢看,可以哭。女郎不喜,就不会。”

    谢澜安气笑:“想下棋,闭上嘴。”

    胤奚闭上了仰月形状的红唇,轻车熟路地去屉中取出棋盒,在小几上摆好,转头看她。

    谢澜安避开脸:“第二件,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胤奚垂睫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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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语声低醇:“下盲棋吗?”

    “第三件,不许讲不好笑的笑话!”

    虽然有这么多限制,二人还是在灯下对坐,手谈了一局。

    自从谢澜安入主御史台以后,已经很久没功夫教胤奚下棋了。胤奚姿态摆得低,盘亘在棋面上的大龙却咬杀得极凶。

    谢澜安对他今夜刚猛的棋路有些诧异,她是最不喜欢下黏棋的,但这局棋,白棋一直被黑棋追缠着拖进了终盘。

    胤奚落子的指尖始终很稳。

    收官数目,黑子仅输白子一目。

    “今日我让了几子?”谢澜安盯着棋枰略有失神。

    胤奚抬起头,眼神学到了她三分精髓,淡而佻薄:“没让。”

    这是他在她面前第一次展露,或说不自觉流露出一种攻击性。釜底多了一把火,温吞的水也要沸腾。他有了更高的使命,不能再被人视作庸常。

    谢澜安看见他暴露出的白皙喉结,随着话音微微滚动。

    因洁白而显得脆弱,却又如反骨,隐隐透出不驯的痕迹。

    ——激起她掌握征服的欲望。

    “再下一盘。”谢澜安冷静地说。

    胤奚微微一笑,说好。

    反正无论再下多少盘,无论棋里还是棋外,他永远赢不了她。

    第55章

    月明星稀, 允霜趁夜来到谢氏的一处田庄上。

    前头有守夜的庄汉,在昏灯下呷着小酒提神,后院柴房摸黑一片。

    允霜照着之前踩好的点, 掠向柴房方向。及近, 一眼发现那关着楚清鸢的柴门竟是开着的。

    月影下, 一个摇晃的身影踉跄着逃奔出来, 不是楚清鸢又是何人。允霜心中惊异:他被拷打了这么久, 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上前拉住他, 便觉对方浑身一抖,皮肤滚烫,再借月色细看,才发现楚清鸢两手皆是血泥。

    楚清鸢呼吸孱弱,像警惕的野兽般抬起眼,目光森亮如鬼火。

    “楚——”允霜刚道一句,那看守的两个汉子被惊动,“他娘的,那小子跑了, 快追!”

    允霜将楚清鸢拉到身后,当即亮明身份:“家主要带走此人, 谁敢无礼!”

    这田庄本是谢氏三房的产业, 受谢演之命关着楚清鸢的护院闻言, 都不知如何是好, 怔忡原地。

    楚清鸢已站不直了, 听见后反扳过允霜的手,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嘶哑道:“我记得你……你是谢娘子身边的……我要见谢娘子……”

    允霜道:“谢娘子可不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她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她早就知道,是不是……”楚清鸢的神志已经接近涣散, “为何不早来,为何要辱我……”

    允霜真是开了眼界,“你一脚踏进鬼门关里,还怪救你的人来晚了?”

    不。楚清鸢呼吸沉促,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他有种直觉,谢娘子一直在故意针对他。从春日宴主动问询他、到选白颂做门客、再到斯羽园上忽略他……那若隐若现的钩饵,让他一点点沦落到今日……

    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要见谢澜安。”他咬牙,“谢演对学子动用私刑,传出去他落不了好——我要见……”

    “你没资格和谢家谈条件。”

    允霜冷着脸把人敲晕扛走,按主子的吩咐给他去治伤。

    ·

    袁泠君没想到谢澜安会主动下帖邀她到谢府。

    入府之后,这位谢家三夫人发现自己昔日的居所,变成了一群男子的议事厅,文杏馆三个大字就明晃晃挂在匾额上,袁泠君脸色阴晴不定,冷笑一声:

    “原来谢家主今日请我来,是为了耀武扬威。”

    “三婶何出此言啊?”谢澜安身上一袭家常碧水色夹衫裙,手持同色玉扇,望着院中一棵树瘿累累的文杏问。

    袁泠君道:“家主还认我是三婶?当初你将我们三房赶出祖宅,可不是这样和气的。这也罢了,日前家主收拾谢家五房,那边的人来找三爷求情,结果三爷一句:‘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大家自求多福罢’便给打发了,活似吓破了胆的老鼠,这难道不是家主的好手段吗?”

    谢澜安闲散一笑,比扇请人往客厅走,“三婶过奖,澜安愧领了。”

    袁泠君不料她如此乖张,气得一噎,转念一想,如今此女已经高升为御史中丞,可不是春风得意吗?

    头梳高髻的妇人搴裳迈过垂花月洞门,凉凉说:“今日家主不找我,我也要找来家主。”

    谢澜安:“哦?”

    袁泠君看了这年轻手狠的女娘一眼,“三爷近来行止反常,是在外养了女人吧?你当侄女的,便帮他瞒得严丝合缝,打量我猜不到么?”

    谢澜安今日本来要与袁氏谈一谈谢演做的勾当,听她先提起外室,一口认了:“是有这么回事。”

    “你——”袁泠君欲怒先笑,“这我便不懂了,谢含灵恢复女儿身份后,不是最体谅女子吗?又是千方百计护着小五,又是任用女武将,连那平北侯女儿的婚事你也要管一管……可怎么到了我这儿,你便不体谅我做正室的心,反而要护着那邪门外道的狐媚子了?”

    “三婶,”谢澜安且行且道,“若我知会了你,你会愿意把人接进家门,好生养胎吗?”

    “什么——”袁泠君失神,“养胎……她、那个外边的女人有了?”

    她之前只有些隐约的猜测,却仍不敢相信,她的郎君当真在外面有了骨肉,眼前登时一片眩晕,被身边的红琴连忙扶住。

    袁泠君杏目圆睁,看向谢澜安:“那女人在哪!”

    “三婶知道又如何,杀人灭口吗?”谢澜安停在客厅敞开的雕花门前,转头看她,眼锋湛然。

    袁泠君心里没来由打了个突。

    谢澜安十分清楚,前世谢知秋便没瞒过袁泠君,袁泠君将秋娘接入府中,假借安胎之名,暗中磋磨,致使秋娘最终一尸两命。

    所以她才说,秋娘在她手里,三叔应该多谢她,至少她能保秋娘母子平安。

    什么嫡庶妻妾,道不道德的暂且不论,那女子肚子里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二人入厅分宾主落座,热茶上来,谢澜安的声色也寒了下去:“好似当年三叔在外有了五娘,你不也是在那外室诞下五娘没多久,就着人牙子将人发卖了吗?可你想过没有,男人做的混账事,为何难为女人?

    “你不满意三叔的风流,与他和离不就好了。”

    “和离?”袁泠君仿佛听见天方夜谭。

    “呵,说得好轻松啊,你以为谁都与你和你姑母一样,可以任性妄为吗?我堂堂汝南袁氏女儿,岂能做下堂妇!”

    谢澜安一哂,男人能成日在外招蜂引蝶,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任性妄为了?不过她今日不是请袁氏来说家常的,她拿起盏子,轻轻吹着茗雾:“堂堂汝南袁夫人,眼睛别总盯在夫君身上,也听听你儿谢演闯下的祸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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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泠君眉头一皱,下意识道:“你若攀诬人,阿演好端端的,能有什么祸事?”

    “之前写讨庾檄文的那名书生,三婶听说过吧?连陛下都赞扬他的文采,我那好堂兄却将这人给扣押了,打得不成样子。”谢澜安不紧不慢,“这事若上达天听……”

    袁泠君还没消化谢知秋外室有孕的事,闻此心中惊怔,见谢澜安气定神闲,便知此事多半不假。

    她心里暗骂那小冤家,冷冷凝眸:“你威胁我?”

    谢澜安饮茶不语。

    袁泠君心思电转,霍然,背后出了一层汗:“你想让我去说服袁家,配合你清田改籍?!谢澜安,我是个出嫁女,阿演也不过是袁家的外姓孙——”

    “三婶太妄自菲薄了。”若无袁家在背后为爱女撑腰,袁泠君怎能在夫家有那么硬的腰杆子?

    谢澜安撂下茶杯,“顺便代我给袁老爷子带句话,他外孙的把柄我能拿到,那袁家嫡孙的把柄,自然只多不少。清田是拨乱反治,势在必行,袁氏百年大家,不会不懂得顺势而为的道理。”

    袁泠君被这女娘子盯得手心渗出了冷汗。

    谢澜安看人的眼神和她带笑的语声截然相反,是懒中带煞,宛如一边打着盹一边愚弄猎物的虎狼。

    “我若不答应……”

    “三婶自然可以不应,”谢澜安玩弄着折扇,“左右我大义灭亲是一回生二回熟,如实上书陛下,换个三房剔除族谱的结局,也算皆大欢喜。”

    袁泠君猛地一凛。

    孔子巷的惨况她有所耳闻,若是阿演也被划除士籍,他这辈子便全完了。

    她终于意识到,她今日从踏进谢府开始,已陷入了谢澜安的圈套。

    袁泠君耳边的玉坠轻轻颤抖,唇角浮上一层青寒,愤懑交加,却也只能怪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半晌,她道:“那,那个书生呢?我答应你,你将那人交给我。”

    谢澜安才想反问她还打算杀人灭口不成,忽见厅子外走来一道人影。

    穿雁羽纹碧落色秋衫的胤奚,恰与今日她的服色十分般配,男子眉宇间却有急蹙之色。

    胤奚知她有客,停在厅门外。谢澜安心思微转,起身俯视袁泠君:“人在我手里,三婶只管放心,绝对不会乱说话的。束梦,送一送三夫人。”

    这便是逐客了,袁泠君还想与之周旋一番,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手头并无筹码。临走前,她终究不甘,回身问了谢澜安一句:

    “你处处与世家树敌,真不怕被报复吗?”

    谢澜安勾起唇侧:“比我更狠的报复手段,求求你们,快让我见识见识吧。”

    袁泠君走后,谢澜安一刻都没耽误地唤进胤奚,“出什么事了?”

    胤奚绷紧的下颔流利峻毅,没了私闺里的玩色,语声简断:“女郎,刚收到驿卒来报,大司马疑似遇袭。”

    谢澜安霍然抬眼:“何时?何地?具体什么情况?”

    胤奚轻轻摇头:“洛阳离这里千里之遥,女郎安在运资部队中的驿卒一站站回报,语焉不详,只知大司马上月末在黄河边发动一场突袭战……败了。”

    谢澜安听后快步往厅外走,步履急而不乱,凝眉问:“荆州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胤奚随着她的步伐,“谢二爷之前配合北府军,攻下泌阳后判断入冬前不宜再纵线深入,便原地驻扎,尚无讯息。我方才将战报回了大郎君,大郎君正写信寄往荆州去问。”

    谢澜安点头,欲吩咐备车,胤奚便道:“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妥,女郎的朝袍也熨好了。”

    谢澜安换衣入宫,兵部突闻前线吃败仗的消息,也正人影惶惶。

    却因大司马领军不受兵部羁縻,不通战报,无从得到详细的斥报。

    陈勍在太极殿心焦如焚,这场战事若被北朝调转了形势,那么推进到虎牢关的战线很可能顷刻即溃,好不容易打下的青州也可能再度沦丧。

    褚啸崖是南朝军中砥柱,凭他多年来凶狠悍利的威名,方能震慑住拓跋氏几分。

    若是大司马折戟,莫说金陵还能按部就班地推进新政,只怕连现有的安稳也难保了。

    谢澜安只得劝皇上稍安勿躁,无论沙场上如何,君主在庙堂不可轻躁使国疑。

    退一万步说,淮、江两道堑险犹在,大玄怎么样也不致大乱。

    ·

    谢澜安沉住气等了三日,第三日等来二叔上书陛下的奏章,说愿整备五万军马北取禹州,接应北府军。

    这让她在担忧战况的同时,又多了层对二叔的挂心。但在皇帝向她询问的时候,谢澜安不露声色,只道了四个字:“理应如此。”

    第四日,乌衣巷中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府的门房奔进来高呼:“家主,郎君,阮将军回来了!”

    谢澜安正领着丰年和胤奚在文杏馆与崔膺看沙盘,众人闻言,一齐迎出庭院,只见阮伏鲸布衣披甲,背着一杆长枪大步入府,脸孔冷肃沉毅,臂膀间还挂着几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

    谢澜安见到表兄精神一振,把住阮伏鲸的手臂,道:“表兄从何处回?受伤了吗?”

    胤奚上前接过阮伏鲸的红缨枪。

    阮伏鲸一路征尘,见自己七十八斤重的铁枪被这秾丽绝伦的郎君稳稳提在手内,一缕诧异从心头一闪而过。他却也顾不得想这个,先对谢澜安咧开干裂的嘴唇,安抚她道:

    “我无事,我正是从小河隘赶回来的。北地的战况已经传回了吧,表妹莫慌,遇袭的不是大司马。”

    原来阮伏鲸所参伍的豫州军被北府军排外,豫州司马孟坚亦惰战,早早便停在巨野不再进发。

    阮伏鲸主动请缨做斥侯,带领一个小队继续往北收集传送军情。

    孟坚知他为吴郡水军嫡系子弟,又能打敢拼,一杆枪槊可在千百人中取敌将首级,便同意下来。

    “寒露后,黄河沿线下了场冰雹雨,压塌了北朝人的防御驻营。大司马久攻虎牢关不破,便想趁机曲线袭敌,派出一队精锐轻骑偷袭小河隘。”阮伏鲸被拥簇入室,喝干一碗茶,坐定喘了口气,“不想那是敌方示弱诱敌,早有防备,那队轻骑就全被罩了进去……全军覆没。领队的是褚啸崖信重的副将谈鸣,褚啸崖无事,现已带军退守荥阳。”

    厅中沉寂许久。

    “不该啊……”崔膺跌掌太息,声音都发颤,“雹雨后地面湿滑,对以逸待劳的北军尚且如此,对进攻一方同样不利,大司马熟识兵法,怎会如此急进?”

    阮伏鲸叹了口气,看着谢澜安:“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外戚败落了,太后也移宫幽居,是真的吗?也许是大司马听闻此事,怕在朝中失了倚仗,急于立下不世功勋吧。”

    谢澜安一时未语,胤奚看着两人握在一起未松的手,道:

    “江河沿线鲜少有雹雨天气,北方虽不比江南温暖,依旧古怪。今年北边冷得早吗?”

    阮伏鲸颇为惊讶看他一眼。

    他走时,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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