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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诶, 咱家的孩子有出息,这也是阮家的荣耀。”大舅母凌氏见阮碧罗这个当娘的没反应,连忙笑盈盈地将话接过去。
“俗话说娘舅亲, 娘舅亲, 打断骨头连着筋, 澜安俊才非凡, 又有孝心, 体贴外祖母还来不及, 还能坑我们不成。”
阮霞锦瞥二弟一眼,笑对凌庄道:“你家的大郎也出息大了,这回在边关立了功,得授官身,以后也给你挣个诰命当一当。”
“大表兄,”常乐从母亲身后露出头,趁机插科打诨,“战场上可凶不凶险?你进宫面圣,听说当今陛下只有十六岁, 陛下生得什么样儿?还有,北边的胡子当真都是高鼻渊目, 褐发纹身的吗?”
小女娘几句故作不谙世事的天真话语, 将先前尴尬的气氛盖了过去。
阮伏鲸抬手拍了拍常乐的发顶, 大家说笑一阵。之后男人们识趣退出去, 留妯娌几个, 陪着老夫人和远客说体己话。
谢澜安的手一直被尹老夫人拉在手中,那是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掌,带着血脉相连的亲近。
谢澜安后背微僵,这样的温情于她而言, 有些陌生。
但她耐心地听着老人诉说母亲出嫁时的故事,在外祖母问及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时,挑拣能说的,徐声慢气地回答。
半个多时辰后,经历一场阔别重逢的老人累了,要歇一歇,谢澜安这才随舅母姨母们出来。
她起身时,尹老夫人犹不舍得,转头向人叮嘱:“可安排好小囡的住处啊,不许怠慢了她。”
凌氏等都笑说早安排好了,请老祖宗放心。
谢澜安嘴唇动了动,见外祖母神情殷切,便没有把话说出来,微笑说:“阿婆先歇歇乏,待晚些时候澜安再过来说话。”
院里,阮厚雄从出来后就没走,正在等着谢澜安。
“舅父。”秋冬之交的太阳升高了些,给凝翠的松柏镀上一层温度,谢澜安没接使女捧过来的披风,踱至阮厚雄身侧。
她与舅父之间没什么不好说的,低声问:“咱们家在城中可有别宅?我还是住在府外比较好。一来我身负皇命,非止探亲,做事时我的人来回进出,恐惊扰内眷;二来,到时我抬抬脚走了,阮氏还要在钱唐立足,澜安不能给家里与其他世家树敌。”
阮厚雄眨巴眨巴眼,没急着说同不同意,问:“方才在屋里和母亲说了?”
谢澜安眉间的神色淡了些,“没有,怕外祖母多心,以为我和二爷置气。”
对老人来说,最看重的就是家人一团和气,手心手背都是肉,没必要让老人家为难。
阮厚雄听出她连声二舅都不愿叫,这何止置气,只怕在心里已把老二剔除亲籍了吧。
他觉得老二是活该,不提这茬,只是笑说:
“你之前寄来的信我反复看过几遍——土断清田,削弱世家,听上去确实是利刀割在肉上,连我也心疼。但此策对世家有损,对生民却有益,舅父再心疼自家这仨瓜俩枣,却还没老糊涂,分得清义利二字。
“立不了足?我老阮家也不是纸糊的。你只要能说服那些一个比一个顽固的江左高门,完成此番使命,阮氏自然无碍。你若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时灰溜溜跑了,阮家才是没脸见人了!”
谢澜安眼神明亮,半笑半认真道:“为了阿舅脸上有光,看来外甥女是只能成,不能败了。”
“我家澜安何时败过?”
阮厚雄昂首睥睨,对她有说不出的信任,话风一转,“别住外边了,早为你准备好了——伏鲸从前有个练功的小演武场,连着西边花园,地方不算小,只是你舅母不愿他走上从军的老路,后来便空置了。那里有独立通向西府门的道,不和内院混杂,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和……你那些麾下只管放心住下。”
谢澜安闻言,正合她的心意,便不推辞了:“还是阿舅想得周到。”
她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往外院的方向瞟了眼,眼眸微弯。
“既如此,我也不与舅舅客气,还有一事需您帮忙。请舅父出面下帖,约出吴郡陆氏、吴郡朱氏、姑孰常氏、无锡张氏、钱氏等几家家主,后日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我要设一宴。”
阮厚雄看着谢澜安精亮的眸光,微作沉吟,“这么急?”
“那几名清田官员还下落不明,”一缕沉肃攀上谢澜安的眉梢,“人命关天,事不宜迟啊。”
再说,焉知那些老狐狸不是正等着她出面,看她能使出什么手段?
阮厚雄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明日也行的。”
谢澜安失笑,俗语说三日为请,两日为叫,一日是提溜。“都是体面人,面子还是要给的。”
说着她谑色一收,沉着地看向舅舅,“明日有明日的事,听表兄说起,阿舅认得在太湖周边活跃的两个山越帅。再请阿舅从中牵线,帮我约出胡威,权达雅这两人。”
她扬起漆黑的瞳眸,直视光线稀薄的日空。
“土皇帝也好,地头蛇也好,我都要会一会。”
阮厚雄听她连名字都打听出来了,可知在来的船上时没闲着,心道一声机灵鬼。胡、权那两支宗部他知根知底,不怕出现危险,一口应下。
说完了正事,阮厚雄心疼谢澜安舟车劳顿,谢澜安便由家仆引导去了西院,沐浴洗尘,换身衣裳。
阮厚雄也出了正院,轻叹一声,知道接下来的吴中将有一场变动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眼下最关心之事。
他直到此时才抽出空儿叫来阮伏鲸,看看左右无人,终于憋不住地低吼:
“怎么回事,那长得贼好看的小子怎么也跟你表妹来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都不防备吗!”
那是真正的震耳欲聋,和方才与谢澜安说话的春风细雨迥然不同。
阮伏鲸被吼懵了。
他这一路水程,眼睛又没瞎,对书上说的祸水是什么样儿有了眼见为实的了解,不说心灵被刺激得千疮百孔,也是备感不痛快。
没想到劈头又挨老爹一顿骂,阮伏鲸呆立片刻,对着老爹悲愤地吼回去:
“您看我这张脸!”
阮厚雄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这臭小子什么意思,抬脚就踹过去。
“怎么着,你长相随老子,还委屈你了?你表妹堂堂巾帼豪杰,是看脸的人吗?男人是靠脸吃饭的吗?啊?!”
阮伏鲸的耳朵连着半边脑袋都麻了,青年的个头已经快赶超他爹了,也不敢躲,被踹得没脾气。
他上一趟战场,都没有这么心累的,心中幽幽想:女子不看脸,是因为那张脸还不够蛊惑人心——胤奚那个模样……得天独厚了他!
阮厚雄也不是非要撮合自己儿子和澜安。他疼惜幼妹的这个女儿,总觉得天下男儿配她,都差了点意思,若非是个精金美玉般的人,澜安得受多大的委屈。
当然,阮厚雄这会儿看着天子亲口褒奖过“勇武英才”的熊儿子,也把他扒拉到不配的那堆里了,挥手连道三声滚,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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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伏鲸却又不走了,他揉了揉腿,半晌道:
“其实表妹身边,有朵解语花也挺好的。边关未平,中原未克,儿不知何时又要赶赴战场,总是陪不了表妹的。”
他在船上时就自己想开了。难得见表妹这么纵容一人,那祸水在表妹身边时,表妹连笑意都会真切些,反正只要此子忠贞,不祸到表妹身上,那也没什么不好。
阮厚雄一脸无语地看着儿子的熊样,忍了忍,把骂声咽了回去,道:“从军的志向定下了?那你自己去和你母亲交代啊。”
之前阮伏鲸参豫州军,仗打了多久,凌氏便提心吊胆多久。
等他凯旋立功,皇上封他为骠骑校尉,凌氏却也不见欣喜,到现在仍不愿让长子到疆场涉险。
一想到母亲的泪眼,阮伏鲸的头皮有点麻,“爹,你不帮我说?”
阮厚雄两眼望天装聋子。
严父和慈母对孩儿的寄望往往不同,这孩子是他的长子,是钱唐阮氏少主,却也是他夫人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他理应尊重那片慈母之心。
·
这日晚宴,阮家大膳厅中华灯璨彩,佳肴满列,为远道归宁的阮碧罗母女接风洗尘。
吴中特产,当属莼菜鲈鱼。时节虽已冷寒,但阮家有专门在气候和暖的郊庄上开辟的菜园,平时专为老夫人供应新鲜菜蔬。
是以在这初冬,谢澜安竟还能吃到新鲜水嫩的莼菜羹。
席间,尹老夫人得知谢澜安不吃鱼虾,忙命铛头撤去河鲜类的菜色,换上两道陆禽肉肴。
众人皆笑说:“老太太忒也偏心了,这外孙女一回来,显见得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都不在眼里了。”
年轻时也曾扮过男装求学的尹老夫人,矜然持重地笑一笑,望着下首的小辈们道:
“等你们何时也如阿澜一般本事,再来讨我的情儿吧。”
谢澜安无奈地笑向老人敬一盏椒柏酒,劝尊长少饮,自己一饮而尽。
家宴上的融洽笑语落在阮碧罗耳中,她神色有些茫然。
这与她曾设想的场景不同。
他们发现谢澜安是女孩儿,不曾露出欷歔之色,也无轻视疏远,反而对她备加疼爱。
仿佛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个宝,只有她,是想方设法地将宝珠一层层包裹起来,使明珠蒙尘的那个人。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
宴后,谢澜安亲自将尹老夫人送回房中,又与她说了好一阵子话解闷,方才辞出。
之后,她回到阮厚雄给她辟出来的西边庭院,请使女将外院的文士武卫都叫来,准备分派任务。
玄白等人在馆厦中也受到了周到的款待,已用过饭食,一行人穿庭过来。
唯独胤奚放慢脚步,走在众人之后,被楚堂余光看见,转眸微笑问道:“胤兄在数什么?”
胤奚心头微动,看他一眼。
楚堂此人敦朴静默,在文杏馆时,风头都被他那个喜好雄辩的师兄抢了去,并不出锋。
胤奚漆深的眼眸与那双温和的笑眼对视一瞬,上前与之并肩,眼望前头的月洞门:
“之前女郎将阁下安排在士人馆,是想由你写那篇《檄庾氏文》,让楚郎君在金陵一举成名,不料却被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书生抢了先。”
胤奚转头看着他,“觉不觉得可惜?”
他未答先前的问题,反而新抛出一个问题,楚堂耸动肩膀,露出一个随遇而安的笑容。
“我在山上跟着老师种了十多年的地,云舒霞卷日复日,自有我的饭吃,何必着急——听闻那人也姓楚,那便是本家了,这也算缘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胤奚嘴角动了动,只是转瞬即消,心道:可惜箭杀太学生杨丘的凶手犹未找到。
堂中点着铜枝灯簇,谢澜安换了身蜜合色夹锦秋衫,繁复的头髻已被她拆散开来,用一条锦带挽在身后,垂丝及腰,不见钗饰。
见人到齐,她指手命坐,等男女分坐两列,开始吩咐:
“玄白,你稍后便乘夜去趟吴县,夜探衙署,找一找万斯春他们失踪前,统算的田册籍录还在不在。”
外任到郡县的清田官,都是陛下与她挑选出的实干派,上任月余,不会庸碌无功。虽然谢澜安觉得他们定是在检田过程中,触碰到了当地豪绅的利益,才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籍录多半是被销毁了。
但若如此,反而证实了他们的确是折在豪阀手里,毕竟山匪劫人,手不可能伸长到署衙里。
她捏住这一点,会见吴中世家的人时,便有了话柄。
玄白领命。
谢澜安又看向允霜:“等天再黑透些,你带着舅父的人手散在阮府周围,看一看有无人监视这里,不要惊了蛇,悄悄地顺藤摸瓜。
“顺便熟悉一下钱唐的各个街衢坊里,方便其后行事。
“明日天亮后,再去官吏失踪的山道上查一查。”
允霜领命。
谢澜安这才扫睫看了胤奚一眼。
他穿白穿不腻似的,隔三差五就把这件荷花白襕衫穿上身。
是他第一次喝醉酒,蹭进她院子的那件,也是在船上被缪娘子夸赞她二人背影相映成辉的那件。
白衣衬不暗他的肤光,男子在灯影下颊色胜雪,宛如上等玉瓷。
胤奚迎着她的目光,很慢地眨了下眼。
“宝姿,胤奚,你二人明日去跟进两条山越帅的线,与他们打个交道。最好从他们口中探一探其他山越势力的情况、山寨所在、叫得上名号的匪帅信息、人数多寡……多多益善。”
“是。”
“女郎放心。”
二人应声领命。靳长庭听家主分派完毕,仗着是荆州老人,捻须玩笑了一句:“没有在下的事嘛。”
谢澜安儇起眉头,“靳先生别急,第一日到吴郡而已,待之后拨云见日,清田、检籍、复税等种种事宜,可都要托付给你与子构了。到时候莫怨忙不过来啊。”
子构是楚堂的表字,肯构肯堂,以喻子承父业。谢澜安这言下之意的自信,令众人都不自觉放松了紧绷的心弦,笑出声来。
不错,跟着女郎,连太后母族都扳得倒,这江南世家再厉害难缠,又有何可惧?
之后谢澜安又交代了几则细节,不觉到了人定之时,谢澜安还依在家的规矩,女卫留下,幕僚仍回外厦住宿。
旁人都无意见,一时该守的守,该走的走,该做事的换身夜行衣出府做事。
唯独胤奚脚步没动。
谢澜安故意打个哈欠,调开视线,身体放松地靠回榻背,指尖无声敲在扇柄上,开始等着他编理由。
托他醉后吐真言的酒品,她自然知道,这人为何不肯走。
唇角隐秘地弯起一线时,谢澜安忽然发现,她在内心深处,竟有些期待着胤奚做张做致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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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还能有多少说辞。
和母家人相处吃饭,算不上应酬,却没有人走筵散后的此刻,独对胤奚时,更让谢澜安真心实意地放松。
谢澜安抬动眼角,仿佛才发觉磨蹭不动的胤奚:“怎的还在,还有事吗?”
胤奚半垂着长睫,立在擦得如水光亮的木地板上,轻嗯一声。
“女郎,”他轻轻的,嗓音轻侬流丽地说,“衰奴都没有表字。”
所以方才她那么自然地唤出别人的表字,旁人都笑,他没有笑。
但他落寞又不完全落寞,委屈到一半,又露出故作坚强的一点笑,意思仿佛是别人都有的东西他没有,也没关系。
哦,谢澜安心说,开始了。
第62章
“你也想要个表字?”谢澜安轻淡地问, 不露痕迹地观察他神情。
胤奚偷偷看着她摇头,眼尾不自觉漾出稠蜜的妩色,像藏了饵的钩。
簪缨书香之家, 子弟取表字以名其风雅。他出身市井, 从没想过掩盖自己的过去, 要这个来东施效颦做什么。
“我是想说, 我本是粗鄙不知礼的人, 可以住在院里的柴房、下人房、后罩房也行, ”胤奚低道,“不会影响女郎声誉的。”
谢澜安惊讶地问:“哦?我这儿有柴房?”
“有的。”胤奚镇定地回答。
他刚刚进来的路上看过了。
谢澜安强把嘴角翘起的那点笑意压住,摇摇头:“不成,你是我的第一号门生,便是我在外的门面,让你住柴房,岂非让人看笑话?”
你是我的。
第一号……
也不知胤奚是怎么断的句,总之他听后,粉泽的唇不受控制地弯起, 眼里藏进星光,只是又怕被人察觉, 赶忙抿住嘴。
“那, 我去女郎的院门外守夜。”
西院的外门与府宅西门通用, 守在那里, 离谢澜安的住舍依旧很近。谢澜安撩起眼皮:“一夜不睡?”
胤奚忙说:“不会耽误明天的事的。”
谢澜安微一愣神, 知道他会错了自己的意。
她心知肚明,胤奚千方百计想离她近些,是怕她夜晚做噩梦。
这是一个能拿捏她的软肋,他若因此得意, 借机提要求,谢澜安不会意外。可这小郎君什么都不说,反而小心翼翼地藏着,只找托词来接近她,反而让谢澜安内心浮现一种陌生的感觉。
像猫爪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搔又搔不着……烦人得很。
谢澜安将脸别了过去。把人心看得太清也不好,这样的纯质无瑕,连逗一逗他都成了有罪恶感的事。
“对面的厢房已经收拾干净了,”为免他太过得意,谢澜安板着脸展开玉扇摇了摇,冷酷端持地说,“去吧。”
胤奚目光一动。
也就是说,女郎一开始就想让他住在内院的,还提前准备好了房间。
“是。”他笑了一下,嘴上应着,不退反而挪进了两步,就着灯光注视冷颜的女郎,喛喛低语:“衰奴再和女郎讨个情罢,女郎这回出门没带束梦姑娘,夜里没个值夜的人,我看,这屋子里也大得很,要不我……”
谢澜安眉眼霍地抬起。
真胆肥了,还敢得寸进尺。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穿束严实的领口上,眯了眯眼,忽的收扇用扇尖勾住他领子,拉向自己。
胤奚眼底的镇定一瞬溃散,猝不及防往前一跌。
不动如山的女郎喉间溢出一声笑。
“我说过吧,”她下颔半抬,玉扇抵着男子锁骨的上窝,黛色瞳眸盯住这只妄图勾引她的狐狸,不含一丝情意。
她慢悠悠吐气,“莫以为自己长了本事,便能反将我的军。想留下,可不是白留的……小郎君想好了么?”
说着话,谢澜安故意用扇骨轻轻摩挲过胤奚的脖子。
她经历过多少风浪,一向掌控他人的心性于股掌,岂能被自己手里教出来的调戏了去?
玉质冰凉,所过之处,胤奚细腻雪白的皮肤上顷刻激起一串鸡皮寒粟。
他浮雪似的耳垂腾地红了,“女、女郎……”
谢澜安将扇柄勾得更低,“怪会说话的,继续说啊。”
悬空俯身的姿势本就考验腰力,胤奚迁就着她的动作,躬身如弓。
被那双冷淡戏谑的眸子盯着,他喘息难抑,又不敢呼吸过重,只怕唐突于她,憋得薄嫩的脸皮通红似滴血。
察觉到再这样下去衣襟要散开,他也不敢动。
睫影眨得乱了,也不敢看她。
这会终于有点儿可怜巴巴的样子了,谢澜安心里满意地点点头,慢条斯理地问:“这屋子还大吗?少爷还想住哪儿?”
“衰奴这就走……”胤奚喉结轻滚,颤声道,“我错了,我多嘴,女郎饶我……”
谢澜安往他嫣红轻瑟的唇上定定看两眼,终于大发慈悲地收手。
等那道身影捂着衣领落荒而逃,谢澜安才自得一笑:我还治不了他?
胤奚跑出门,便定住了步子。在夜色的掩护下,他指腹在女郎方才划过的地方捻着皮肉轻蹭,回味,面皮上的红潮还未消散,那双轻软含媚的眼眸却已恢复清明,漆黑明亮。
他嘴角愉悦地牵起。
万籁俱寂,连院中的小池塘也被蒙上一池夜色,不知谁是钩饵谁是鱼。
·
次日,胤奚早起见过谢澜安,便带着黄鲲,乙生二人出门。
今日他要去接触在罗刹江周围山脉活动的一路山越帅,探听失踪官吏的情况,由阮伏鲸从中牵头。
阮伏鲸已在自家昔日的校场院外,负臂等了有一会儿。见胤奚出来,他上下挑剔地打量胤奚几眼,见他衣冠楚楚,面若冠玉,神度清怡,竟也挑不出什么,闷声道:“走吧。”
二人带着随扈,一行四五匹快马,出城后循山路,约摸花费一个多时辰,阮伏鲸带胤奚来到一座水泊山寨。
这罗刹寨的寨主胡威是个不到四十岁的青壮汉子,唇上留着两撇胡髭,曾受过阮厚雄的恩,得知京城来的奉旨钦差想了解情况,他答应得很干脆。
双方见面,略致寒暄,阮伏鲸指着胤奚对胡寨主道:“这小子是祖帅手里教出来的,寨主有什么话,不妨放心说。”
胡威惊讶地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不禁刮目,“哦,原来是祖叔的弟子,那便是自家人了!好,快快上座。”
胤奚心中亦讶,他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祖遂是吴郡山越民出身,与这位胡寨主还能论上远房的从亲。
所谓山匪寨众,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般都是打家劫舍的,只是有人出身微贫,又无正经户籍,才不得已上山落草。
像祖遂这样能凭自己的真本事闯出一条生路,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最受山越居民敬佩。
“寨主快人快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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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也不啰嗦了。”胤奚朝胡威拱了拱手,直言道,“在下想请问寨主,可有关于那些清田官吏下落的线索?”
胡威是个爽利人,伸指勾勾自己的山羊胡,“不瞒郎君,官员失踪之事胡某也有所耳闻。说句实在的,我们这些浮浪人看似不受朝廷管束,其实不过抱团混一混,哪敢劫持身上带印的?不止我可以发誓,此事不关罗刹寨的事,连周边几个小寨小部,我也可一并担保。”
胡威话风一转:“郎君有所不知,要说吴中最大的山越宗部,是在距此六十里的浮玉山中,大当家的姓封。这封氏了不得,与世家豪强往来颇密,收钱占掠,手腕很硬,若说敢打朝廷命官主意的……只怕你们要从这上头查一查了。”
他话未说得十分绝对,胤奚已明白了言下之意,他道:“寨主放心,今日在此地的每一句话,绝不会传出去半句。”他又问,“怎么找到他们?”
阮伏鲸不由看了胤奚一眼,心想这小子还挺上道。
胡威也不由点点头,说到底对方是官,他们是氓民,交情归交情,甭官这京里来的和山中封氏谁硬,他这小小水寨还要在钱唐扎根下去,所以话他只能点这么多。
“封氏宗部规矩极严,采用的是一层层向下管理的方式,那山上三位大当家,说来不怕郎君笑话,像我这等小山寨主,至今也不曾拜会过真容。更别说外人想见了。”胡威道,“不过我认识一个叫谷六的,是浮玉山下属一个小头,管着零散落户在山脚下的几片村户,郎君若有需要,某可引见。”
胤奚自然需要,事不宜迟,当下便出发。
他站起身,见阮伏鲸欲言又止,胤奚便道:“表兄的身份露面不便,二则也恐对方卸不下防备,我自去便是。”
阮伏鲸承认他说得在理,犹豫地看他两眼:“你行吗?”
人是他带出来的,虽然他不乐意,但若出了什么差错,他也不好同表妹交代。
“我不行。”胤奚接得很快,随即风度朗朗地一笑,“但女郎用人的眼光,很行。”
阮伏鲸反应了一时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说,他不会给表妹丢脸。
——这话谦逊是谦逊,对表妹的尊敬也溢于言表,可怎么让人听着就……那么欠揍呢。
·
胡威没有派手下人敷衍,亲自领路。
来到钱唐下隶的一个小镇,在一处挤在街角的酒寮外,胡威呵了口气,与胤奚指着冷风中左右飘拂的旗招。
他低声道:“瞧见那个细瘦猴腮,玩摴蒱的汉子了么,那人便是谷六。”
酒馆简陋,是用废弃的亭子改造的,四面漏风,因此胤奚将那人看得很清楚。
“看清了,多谢寨主。”
胡威颔首,他只能帮这么多了,要是让封氏得知他从中牵线,惹怒了这山越帅中的巨头,他也落不着好果子吃。
胡威让这小郎君自求多福,勒马回行。
胤奚在酒寮对面的隐蔽处,眼盯那个谷六,耳听馆亭中响震着“卢!”、“卢!”、“雉!”的赌采声,神色冷静,不知在思索什么,没有着急进去。
随行的黄鲲等了半晌,忍不住低问:“郎君,是否让小人回去叫援手?”
他的声音仿佛是惊动胤奚的开关,话音一落,只见胤奚的目光油然一改,变得轻浮起来。
他随手摘下一丝不苟的发冠,抛给黄鲲,带下来几缕发丝,也不理会,又顺手扯松自己的衣领,任其松垮地堆在襟前,边走边道:“抓人有何用,重要的是从他嘴里掏出话来,能坐下谈的事,何必动手。”
一句话说完,他人也到了酒寮外,抬手拂帘,俨然一个市井里出来的浪荡子,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不羁。
只是这浪荡子的相貌未免太乍眼了些,谷六的坐位正对着酒馆门,玩得正兴,忽觉这陋室一亮,抬起眼便愣住了。
胤奚噙着嘴角,径自到谷六桌前坐下,环视着围三面凳子而坐的几个赌汉子,半分不怵场:“正好手痒,哥哥们不介意多个人吧?”
谷六更怔愣,莫名看看左右的同伴。
胤奚也不等他回答,抬手按住油腻污脏的酒案上的五枚木牌,一拢在手。
这下谷六反应过来,伸手按住,阴鸷地打量这个闯进来的脸生小白脸,“你哪来的,懂不懂规矩?”
胤奚眼皮撩起,嘴角还笑着,眸底却绽出一抹极幽深的寒光:“赌桌上,买定离手,愿赌服输,还有比这更大的规矩?”
第63章
趁谷六几人走神的空当, 胤奚袖口一摆,动作娴熟地掷了牌。
摴蒱是一种流行在江左的消遣玩意,五枚牌具的两面分别刻有黑与白两种图案, 若掷出五张全黑, 便是头彩, 称为“卢”;四黑一白, 则为次采, 名为“雉”, 余者则是杂彩,各有说法名目。
谷六见他的架势像模像样,应该是个中高手,心中惊疑,出于赌徒的本能低头去看。
却见桌面上明晃晃掷出了四白一黑。
挫得不能再挫的杂采。
“……”谷六连同四个同伴无言以对。
胤奚面不改色,说:“我输了。”
说罢又伸手,还要再掷。
谷六这下子站起身,“朋友,山有山路水有水路, 什么来头划出个道来。我们兄弟玩的一局一千钱,输了, 你认吗?”
“认啊。”胤奚挥袖掷蒱, 潇洒风流。
那从容不迫的动作, 怎么看都是赌惯了的老手。
谷六打量此人的气派, 看他衣料讲究, 不像市井出身,可要说他身上流露出的那份不正经,又与他姣好的相貌格格不入,倒像和他们是一路人。
剩下的那几个人, 聚精会神盯着桌面。他们原以为此人这般镇定,必然深藏不露,肯定是等着先输之后,一把捞回。结果他们一直数了十把——
胤奚连输十把。
谷六神色愈发古怪,胤奚神情毫不羞惭,转头向守在门外的乙生唤了声,取来一张解典铺的兑票,并指推到桌上。
胤奚含笑道:“一万钱,请哥哥们喝杯水酒,还望不要嫌弃。”
几人互相看看,谷六警惕地瞅着这不速之客,“你逗我呢?”
这座简易的酒寮,原是浮玉山部几个小头头的一个聚点,用来传达山上的指令情报,闲的时候顺便喝喝酒赌赌钱。
本地人都知道,这里不对外做买卖,所以很少有人会没头没脑地闯进来。
像这样上赶着来送钱的,就更少了。
胤奚宠辱不惊的样子,眉间露出少许歉色,“主家管得严,不让赌,是以不大会玩。让朋友见笑了。”
他自幼长在羊肠巷,做人再老实本分,耳濡目染着东邻西巷的三教九流,想学几分痞气,还不是手到擒来。
谷六盯着他:“那阁下是来做什么的?”
胤奚抬眼:“初至贵地,想同诸位交个朋友,打听些事,不知谷六哥肯不肯给面子?”
谷六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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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凤鸣朝》 60-70(第5/20页)
眉打量胤奚半晌,又单脚踩着凳子坐下了,皮笑肉不笑道:“咱们这些混子,可不敢同京城来的贵人交朋友。听说皇帝老爷新封了一位女御史,很是不凡呐,哪怕乡野之地也有耳闻——”
胤奚眉梢微挑。
谷六向前倾身:“这位小哥一口一个主家,你的主家,不会姓谢吧?”
胤奚指腹磨着木牌的边缘,低头无声笑了笑。
听这意思,对方看起来也不是全无防备。
这便怪了,要说女郎打探封氏宗部的主事人,是为了找到失踪的清田官员,那么他们等在这里,揣测出他的身份,却丝毫不见惊慌,难道掳走朝官的不是浮玉山的人?
否则,他们便是主动等着请君入瓮,想两头吃吗?
自古天高皇帝远之地,沙海养虎豹,水深出恶蛟,何况女郎欲推行的新政,动了多方利益。胤奚审慎道:
“卑不言尊,我主家的事我不好多说,不过胤某本身不过是挽郎出身,白事里寻生计,吃碗被人忌讳的饭糊口。若非主君垂怜,只怕我今日连各位的鞋面都够不上,又谈何‘贵’字?”
谷六一愣,挽郎是低贱的勾当,寻常人发达之后想掩盖过去还来不及,谁会自曝其短?
可听他言语诚恳,不拿架子,谷六又半信半疑:
“你真是挽郎?唱两句我听听?”
这话多少带着轻挑。胤奚沉稳地回视他:
“唱给死人的,六哥敢听吗?”
左右神色一怒,谷六若有所思地按住手下人,听胤奚又道:“在下知道苦出身过的是什么日子。说起来,我还羡慕像贵宗这般靠山吃水,无拘无束,可不快哉?又何必为人驱使,身不由己,惹祸上身呢?”
谷六听到这试探言语,眼珠轻转,忽哼笑道:“你若果然会唱挽,正好庄子上办丧事,不妨请郎君去一趟,我谷六出钱请你引灵,就当抵了赌债;若你不会,有意蒙骗哥几个,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这提议出乎胤奚意料之外。
他想:莫非谷六口中的丧事,就是那几名官员……可浮玉山又何必用这种方法挑衅他们?
他站起身,不自觉清肃了眉宇:“据我所知,送灵皆在清早,此刻,时辰不合吧?”
谷六也收起玩味之色,深恻恻地盯着他:“好死好葬,至于横死的,也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胤奚心中轻沉,忽然有种直觉,对方是想带他去看些什么。
“某乐意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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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先生的意思是,浮玉山封氏常年与吴兴四郡的士族暗中来往,所以这官员失踪案,多半和浮玉山脱不开干系?”
另一边,贺宝姿正与山越帅权达雅打探消息。
权达雅手下掌管着大几百人的浮浪之民,这伙人既不上税也无户籍,聚在太湖一带的山泊间自由活动。因信服阮厚雄,他才答应来见人,闻言忙撇清:
“姑娘别套我,我只告诉你们关于浮玉山我所知道的情况,别的一概不论。”
他言语谨慎,贺宝姿也不强人所难,换了个口吻:“权先生是当地豪杰,我家大人初来乍到,多亏先生慷慨解言。我家大人还想借贵宗的名头用一用,不知是否方便?”
权达雅灌了口茶,嚼着碗底的茶叶子寻思了一阵,笑道:“只要不是让我真的出人出力,名头而已,随阁下尊主取用。”
他不敢正面和浮玉山硬碰,却也知从金陵来的京官,不是好惹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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