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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镇十余里,胤奚随谷六来到一处村落。
时近晌午,野无炊烟,乌鸦成群落在枯枝上,望之不祥。
一片荒寂中,田埂旁的一间茅屋前突兀飘出一抹刺眼的白,胤奚看出那是一座简易的丧棚。
“两口子,吃耗子药没的。”
谷六面无表情地朝棚子里那披着蓑麻的小儿努努嘴,“就剩下这么个娃娃,还不知道过不过得去今年冬天。
“这才是第一家,后头还有呢。”
胤奚皱眉问:“为何如此?”
“为何?”谷六睨眼冷笑,“皇帝老爷派了钦差来清田,明面儿上是给这些土里刨食的人优待,可哪个穿绸带玉的士绅老爷愿意割让自家产业,就来抢占这些穷苦人的田,农户被逼得没有活路,可不只能投井喝药了!你是京中来的,看见了吗,这清田策究竟鼓了谁的腰包?”
胤奚神情沉得更深,这和他之前设想的有些不一样。
谷六是浮玉山的人,他熟门熟路带他来此,说明这个村落也是归浮玉山管辖。若浮玉山当真与三吴世家关系融洽,又或说沆瀣一气,他们怎么会护不住下头的附属?
除非——是那些在俭田之列的世家用这种抄掠的方式,来威摄封氏宗部,令其压扣朝廷命官,抱团挤走前来清田的钦差。
那么谷六带他来,难道是想隐晦地告诉他,他们不是自愿与朝廷为敌?
心思万转下,胤奚转头看着谷六:“若政策真有误,那些被‘山匪’劫走的清田吏死有余辜——可真的是吗?”
这些出身不高、却顶着得罪士族的压力来到吴地的小吏,正是女郎为了避免士族暗地弄虚作假,欺压百姓,才一个个选才提拔,委派过来的。
“若是这些官吏还活着,”胤奚盯着谷六的神色试探,“也许事情尚有转机。”
谷六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仿佛有些忌惮,最终只道:“啰嗦什么,不是说会唱挽歌吗?”
胤奚不再多言,正冠整衣,走到那座丧棚里。
那个跪在灵前低头啜泣的孩子,与他失怙时差不多年纪,胤奚蹲下身轻声与孩子说了几句,取来香烛,开始招魂唱挽。
他嗓子一开,直接让谷六睁大眼睛。
一把婉转低幽的歌喉,惊飞枝头寒鸦,清哀不伤,又极有韵味,这还真是个行家!
胤奚一共沿着村廓走了四家,越看到后来,眼底的漆寒越不见底。
乡里人信奉狐仙儿,开始时乡亲们看见这个身条颀长的俊美郎君,觉得他身上有股仙气儿,都敬畏着不敢靠近。待一曲挽歌终了,亡者的亲属又无一不被这清婉悠长的声音抚慰,拭泪上前行礼拜谢。
停灵过后,乡人们自发凑出了一桌简陋席面,作为答谢。
胤奚看见桌上的酒坛,婉言谢绝:“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喝酒误事,急着想把所见所闻回去报给女郎,谷六过来,叹了一声:“之前是我眼拙了,朋友别见怪。乡下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待客的道理还懂得。你忙了半日,不喝杯水酒再走说不过去。”
他的口吻比先前和软不少,看来人不管身份高低,都是佩服有真本事的人。
胤奚此来就是为了套关系,闻言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酒碗,也不再推辞,趁热打铁与谷六干了一碗。
“六哥,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上头的当家啊?”
谷六松口道:“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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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奚心神略定,下肚的农家土酒也开始在胃海灼烧。他酒气上脸,笑得佻达:“那赌账抵了,我的工钱给结一下?”
时机正好,放下身段打些无伤大雅的小算盘,更容易拉近彼此的关系。
谷六一乐,这人赌也赌得,喝也喝得,还开得起玩笑,真是有几分意思,果然从身边的小兄弟那里要来一袋钱,交给胤奚。
“那便说好了,明日老地方,我为你引见我大哥!”
离开村子,胤奚不正形的神色一扫而空,他敛起的眼锋含着峻利,撑着摇晃的身形,迅速对乙生吩咐:“给我醒酒石,你来驾车,速回阮家。”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外出时为免误事,常备醒酒药物在身上。
乙生忙从腰囊中取出一块醒酒石,胤奚含在舌根底下,揉了把被酒晕染红的眼皮子,身形逸荡上了马车。
醒酒石的作用有限,一路回到城里,跨进府门时,胤奚的眼神已经行将涣散。
但他心里始终提着一线念头:不能醉过去,要醉,也得等向女郎禀告完事,不能误她的事。
顾不上换衣沐浴,他却还记得用艾草拍身去晦气,路过西院的水井时,又掬冷水搓了把脸,这才进屋。
谢澜安正等着他。
贺宝姿先胤奚回来,回报权达雅已经点头同意了借名行事。舅父那边,也传回消息,已向几大士族的宗主去帖,就约在明日悠然楼上。
胤奚刚进门,谢澜安向那轻摇浅曳的身影瞥去一眼,就看了出来,“喝酒了?”
“嗯。”胤奚褪了靴履,脚步无声,走近了,额角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
打湿的长睫黑得深翠,鸦羽一般。
他身上不好受,像有一船水在脑子里搅动,越搅越浑,抓紧清醒的功夫将和谷六打交道的过程说了一遍。
“我以为封氏和吴郡士族……”末了,胤奚舌头不利索地打结,“未必就是一条心,今日他们让我看见那一幕,也许便是在试探……试探……”
“试探我,是否真有撬动本地士族利益的决心。”
谢澜安盯着那张绯气横生的脸,唤人熬些醒酒汤送来。
同时捻指思量,这些山越宗部毕竟在江南扎根,即便不满士族欺凌,也不敢轻易与之撕破脸皮,除非,他们能得到朝廷的支持。
但他们本身又介乎于流民与匪兵之间,多年来不朝天子,他们怕朝廷秋后算账剿匪,朝廷也怕这么庞杂的团体不好管控,双方间还处于微妙的试探阶段。
不过能打开一道口子就是好事。谢澜安拿扇柄逗胤奚的下巴,“喝了多少,还行不行?”
一个尝口米酒都能倒的人撑到这会儿,也是难为他。
“行。”胤奚低头蹭了下,话音未落,单膝一软跪了下去。
口里还喃喃,“我行……”
谢澜安已经见怪不怪,低头睥视着唇色嫣红,眨眼迟缓的小郎君,扇面有一下没一下在他颈侧的雪白肌肤上流连。
“对方可有透露关于万斯春他们还活着的口风?”
胤奚痒痒,只觉喉舌更躁,迟钝地想了一会儿,迷迷眼波含媚又纯情:“没有……不过他答应引我见上面的管事……”
“娘子,醒酒汤熬好了。”
这时,一个小婢端着醒酒汤送进来。
看清屋内一站一跪的景象,小婢女眼皮惊得一跳,连忙低头,放下后退了出去。
正好谢澜安也问完了,胤奚带回的进展已经超出她的预期,她指了指还冒着热气的汤盏,“事情办得不错,去喝了,回房好好睡一觉。”
“什么臭东西,”胤奚含蓄地皱皱眉,“我不要它。”
谢澜安眉梢轻扬,好么,这是彻底迷糊了。
“你香,”她腹诽,鼻子又嗅到一点混着艾草的春花香气,仿佛每次喝醉了,他身上都浮荡出这股若有似无的味儿,狐疑嘀咕:“莫不是背地还偷摸往身上抹香粉吧?”
她纡尊拉了胤奚一把,人没起来,反倒耍赖似地歪在柞木地板上,“要你喂我。”
谢澜安眯眸:“胤衰奴。”
被警告的胤奚老实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探手入怀一阵摸。
最终给他摸出一只钱袋,脸上就露出满足来,拉过谢澜安的手心,轻轻放上去。
低哝:“我挣的工钱,给娘子。”
谢澜安轻怔,低头看着那只织线老旧却颇有分量的布袋。
寻常百姓家,求的是衣食生计,养家糊口。有那憨厚汉子,在外辛苦一日,回到家会把挣来的钱悉数交给婆娘。
胤奚从小耳濡目染,他爹对他娘便是这样。
是在庙堂心计公卿争衡之外,能让人喘口气的,烟火温情。
谢澜安敛着眼皮,无声半晌,拿指尖拨了拨他的脸蛋。
第64章
第二日, 胤奚继续去和浮玉山接触,谢澜安则在悠然楼设宴,请的是吴郡朱氏, 华亭陆氏, 姑孰常氏, 无锡张氏, 无锡钱氏五家。
所谓流水的帝座, 铁打的门阀, 这几大豪族在江南扎根已逾百年。许是觉得谢澜安不够看,除了朱、常两家的主家公亲自到场,其余三家,皆是儿孙辈代劳。
“凭她一个女娘初来乍到,也敢骑在咱们头上?”
张家嫡长孙是个二十啷当岁的粉面小生,迈进酒楼前,还言语无忌地嘲讽。
同行的钱氏儿郎隐秘一笑,以扇遮口,压低声音:“岂不闻金陵传出的闲话, ‘帝退朝,每留此女于内殿, 良久乃出。’……其中有何勾当, 她这御史中丞又是如何当上的, 谁能说得清?”
二人相视嘻笑, 上得楼来。
待那海棠镂花门一开, 上首位一名着玉罗裙,戴五兵佩,抚膝而坐的女郎璨然映入张凯眼帘。
张凯不由得步履顿挫,目放精光。
外界一直将谢澜安传成个不男不女, 颠倒阴阳的恶獠,不承想竟生得这等好模样。
看她眉眼英气勃然,不苟言笑,然而露在领口袖下的肌肤,却如脂玉白雪一般。
谢澜安掀起眼皮,那冷津津的眸光只向张凯这边一扫,张氏少主先前种种轻视,顿化心猿意马:“清若寒梅,丽如玫瑰,今日一见,始知谢娘子风神俊逸。走经济仕途一道实在俗了,倒不如曲水岸边,清谈流觞……”
谢澜安身旁的阮伏鲸拧起眉。
“旋之,不可无礼。”在座的朱公与常公老成持重,打断张凯的轻浮言语。
朱家公早收到了朱御史的书信,是支持谢澜安施行新法一派的,常家则是谢澜安姨母的亲家,不管心中作何想,碍于情分,也当粉饰几分。可张凯和谢家阮家没交情,出门前父亲嘱托他,此来就是虚以委蛇,绝口不能向清田策让步。
想削减士族的田产入国库,门都没有。
“小子生性洒脱,无拘惯了,谢娘子莫怪。”
张凯自幼受宠,在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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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横行惯了,眼睛不离谢澜安的面容,神气跋扈毕现:“谢娘子此番下帖,兴师动众的,却不知所为何事啊?”
谢澜安漫澹澹的,瞥睫把玩手中的青瓷盏。
贺宝姿在她身后按住刀锷,“谢大人持天子令,巡抚地方,何来兴师动众一说?近日数名朝廷官员在吴地失踪,震动朝野,你却问所为何事,莫不是故作心虚!”
张凯一噎,面上露出被羞辱的忿色。陆氏子弟文雅,看不上张凯的纨绔模样,却也谨记家中交代,上前一步,向谢澜安这个同龄人揖了一礼。
“小生陆广枫见过谢台主。台主博学广闻,想必也听说过三吴多匪患,那几名大人……多半是被山野悍匪劫掠了去。若台主想要剿匪,我陆家愿意出力,但旁的事——”
陆广枫若有深意地轻顿,“便不是可以商谈的了。”
谢澜安目无烟火,淡淡抬眼,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国策事大,我与你们的确说不上,去请你家长辈来。”
清冷的嗓音落下来,张凯仿佛被数九寒冬的雪冻了一下子。
他脱口道:“拜见你?娘子未免太托大了。”
贺宝姿冷笑道:“陛下尚称中丞大人一声少师,张郎君张口闭口唤的什么,托大的是谁?”
这屋中仅有的两个女郎一个静如山岳,岿然不动,一个震如雷霆,威风凛凛,主辅相得,还真迫的张凯有几分发怵。
他腮骨发紧,还欲周旋,谢澜安敷衍地摆了摆手:“外戚庾氏,仿佛也是你们吴郡氏族吧。当初庾氏横行,压得江左士族不敢吭气,为了一个辟疆园,连顾氏都给一窝端了,也不见你们同仇敌忾。”
她眼锋轻扫:“今日如此心齐,让我长了见识。”
“既然不知道我这御史中丞怎么当上的,我可以让你们晓得晓得。”
张凯和钱逊背后一凉,才知他们在楼下的戏语已被谢澜安听到了。
——当时他们周围并无旁人,她怎会知道?难不成,谢澜安效仿古人事,还在酒楼里安排了刀斧手?
想到这一层,一时只觉这屋子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贺宝姿:“请三公来,我家大人话不愿说第二遍。”
三个年轻人讪讪互视,他们僵持在这,东道主视他们如空气,没人搭理他们。
再看朱公与常公,稳坐席间如老僧入定,更无替他们说话的意思。
几个世家小辈无可如何,只得离开。
不过张凯下楼时在心中恶狠狠想:想让我祖父登门来见你,你就等个空吧!
雅厢内恢复了片刻前的安静,常安道品了口这家酒楼特产的杞菊茶,侧头看向极沉得住气的女郎,不失时机地提醒:
“依本府对那几位明公的了解,他们大抵不会轻易说动。大人还等吗?”
这是姨母夫君,表妹常乐的父亲。虽是头回见面,谢澜安莞尔一笑,亲疏立辨:“姨父叫我澜安便是了。”
她眸敛轻澜,敲指弯唇,“不急,等等看。”
却说那三位郎君分别后,各自乘车回家。三人都是族中最看重的小辈,这次来悠然楼之前,本是备足了长篇大论,准备会一会昔日的江左第一人,守住家族利益。谁知却一拳打在棉花上,铩羽而返。
其中又以张凯受到的刺激最大,他惹了一肚子闲气不说,每每想到谢澜安那份如玉如霜的气质,心又被勾得起毛边,到了家门口,神思还七荤八素的。
马车停在高华耸丽的阀阅下,车夫请公子下车,忽然十来条黑影从街道两旁窜出,冲向马车。
张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道大力从车厢中扯了下去,他惊道:“何人——呜……”
后颈被猛地一敲,张凯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黑衣人们风卷残云般来复去,训练有素且目标明确。车夫第一次遇见敢在张府大门口劫人的狂匪,呆怔数息,才想起张惶大喊:“来人,快来人啊!少主丢了!丢了!”
……
钱家和陆家的情况也是大差不差。
“当时都已经看见府门前的石狮子了,”陆广枫的书僮阿砚,跪在头发花白的陆老爷面前,哭诉着,“就这么几步道远,郎君……郎君就被一伙冲出来的蒙面贼给掳走了……”
陆公颏下胡须发颤,这地界大大小小的山越豪强,哪个不认陆家,谁敢动他最器重的孙儿?
旋即,他想起孙儿今日是去见谁,身子陡地一颤,心中浮现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备驾,去悠然楼!”
茶水换过三巡,从晌午等到黄昏,当最后一缕暗澄的夕光渡上窗棂,谢澜安终于等到剩下的三名家主到齐了。
都是名晌一时的老令公,吁吁上得楼来,看见谢澜安那一刻,脸上浮现出相似的愤怒与恐惧。
谢澜安抬眼轻哂。
她说了要在今天见到人,就不会等到明天。
“何必呢。”她仿佛觉得有趣地轻声自语,抬手请三位长辈上座,“晚生谢澜安见过明公,有失远迎,请勿见怪。”
话说得客气,人分明没有离开过坐垫。来者顾不上挑她的礼,张公手杖磕地急声问:“你将凯儿怎么样了?”
谢澜安宠辱不惊的样子,满脸讶异:“老先生这是何意?我听不大懂。”
“谢娘子,你是朝廷钦差,是按国法行事的人。”陆公勉强捺住一口气,却也沉稳得有限,锐利的目光射向八风不动的年轻女郎,“我家不成器的孙儿在家门前被人掳走,不知谢娘子有何头绪?”
他们安安生生在吴郡盘踞了这么多年,要风有风要雨得雨,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谢澜安一来,他们的宝贝孙子就被劫了,除了谢澜安下的手,不作第二人想。
朱吉枝和常安道同时一愣,心思电转,怪不得谢澜安胸有成竹,请他们再等等……
朱公借着喝茶咽下一口后怕,幸而他是权衡过后亲自来了,要不然,这会被掳走的人就会多个朱家的。
“哦?听说三吴多匪患,贵府几位郎君……莫非是被山野悍匪劫掠了去?”
谢澜安将方才陆广枫的话原样奉还,“青天白日明火执仗,简直岂有此理,若各位明公想要剿匪,我谢含灵愿意出力帮忙。”
三个急匆匆赶来兴师问罪的老头子气得倒噎。
正如谢澜安怀疑是他们借山越帅之手,扣住了清田官阻挠新策推行,却拿不出证据,现下他们同样明知是谢澜安弄鬼,可对方将事情往山贼身上一推,他们便也无法揭破这层窗户纸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乌衣巷谢氏不是清流门第吗,谢澜安不是文宗荀祭酒的高徒吗,她……怎像个匪头子一样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吴越山多水深,的确有匪贼出没。”
三只老狐狸交换眼色,沉住心气,在莞席上落座。
他们匆忙赶来,已是在这小娃娃面前失了先手,不能再失方寸。
陆公两眼沉沉地盯着谢澜安,天命之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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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进宫朝岁,他便再未坐过席面的下首,仰视过什么人。
“合力剿匪吾等没有意见。朝廷丢了官吏,我们丢了家人,谢大人急,我们也急。对于山越流民的情况,我们这些本地人,多少比钦差大人更清楚些。到时我们帮大人‘找回’那些失踪官员,大人也帮我们‘找回’那几个后生,再收剿一伙贼人向陛下交差,亦是皆大欢喜。谢钦差以为如何?”
谢澜安望着陆公不得不捏着鼻子讨价还价的尊容,这不是能坐下来好好谈嘛。
他说的话,已经等于隐晦承认,他们知道万斯春等人的下落,双方交换“人质”,他们再推出一帮山匪做替罪羊,这事儿便揭过去了。
这便解释通了,为何胤奚接触的浮玉山之人有松动的迹象——被胁迫着与朝廷作对,还有被卸磨杀驴卖了顶罪的风险,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但是,”张公紧接着开口,“失踪官吏我们可以帮忙找,但清田的举措必须暂搁。吴地什么情况谢娘子看到了,这里不比金粉浮华的金陵城,山泽崎岖,时有匪患,田多失主,不易测量,为了朝中肱股之臣的安全计,也为大玄社稷的安稳计,还是暂时搁置为好。”
谢澜安睖眸:“张公言下之意,陛下若执意在吴地清田,诸公便让前来的臣子不安全,也让大玄的江山社稷不安稳了?”
张公心头一跳,小女娘口齿好生了得,厉声道:“谢娘子利齿强辨,将这诛心言语安在我等头上,是何居心?张某乃大玄三朝老臣,与你祖父论交时,你还没来到世上!
“想当初南渡,大批北方士族奔赴江左,占我三吴良田沃土,当时高祖帝说得好好的,必会给我们南人安身之地,不会折损原住民的利益!如此方换得顾陆朱张之氏,对大玄忠心耿耿!”
张公越说越激动,灵龟手杖拄得地面铿铿作响,“这才多少年呐,便要出尔反尔不成!”
“多少年?”谢澜安丝毫不为这番慷慨陈词所动,眼波懒漫,如同俯视苍生的鹔鹰在云间小小打了个盹,“一百年总有了吧,还贪不足?”
第65章
三吴自古豪富, 因着依山傍水的地利,锦衣被天下,粮米输京华, 每年沿秦淮水运进金陵的粮食, 十有八九都来自三吴。
更不用提这些大姓士族纷纷封山占泽, 圈拢私地, 榨万人锱铢为己用, 家财几何, 只怕何羡来了也难以胜计。
“——”张公听了谢澜安的话,先是不敢置信地一怔,随即瞠目拍案,“竖子放肆!”
钱公拧眉:“小女娘如此挑衅长辈,是圣上宸意对我等老臣不满,还是谢家如此教子?闻听庾氏覆灭,还是你谢含灵的手笔,怎么,如此迫不及待便想做第二个庾家, 想削减世族,好让谢氏一家独大吗?”
从前庾太后与靖国公把持朝政之际, 这些江南士族被庾氏压住一头, 无人敢轻攫其锋。他们惧怕庾家, 却不怕一举灭了庾家的谢澜安, 说到底, 是因着那场宫变定计宫闼之内,发于一夕之间,谢澜安将伤亡影响控制在最低,没有波及到京城之外。
善治者, 治之于未乱。
不是置身其中的人,反将其中的危险看小了。
说到底,是看小了她。
谢澜安好脾气地笑笑:“我与阁下说清田,阁下与我说匪患;我与阁下说新政,阁下与我说高祖;好罢,我顺着阁下谈旧约,阁下又攀扯我谢家。使我早生五十年,这清谈第一的名号,让贤也罢。”
这是什么?这叫泥鳅下酒,滑不留手。张公被个二十出头的小辈讥讽,抖抖嘴角,心挂孙儿安危又不好谈僵,语气生硬地转折:
“总之路只有两条,要么,你停止清田,我等帮你救出被劫官员;要不然,耽误了救援,外任的臣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回京没法交代,哼,老夫倒要看还有几个后生敢来接手。”
“明公大义呀。”谢澜安揖手赞叹,饶有兴致地问,“这么说来,你们儿孙的性命也不顾了?”
她这跃跃欲试的反应……三老面色明显一沉,还是陆公咬咬牙道:“大家族宗嗣子弟不止一人,谢娘子不必代人担忧。不如想一想,若谢娘子的官声败了,可就万事皆休!”
呵地一声,谢澜安轻笑。
“三位,貌似把我当成可欺以方的君子了。”
“……什么?”张公谨慎地盯着座上人。
夕阳没去,女子的脸孔在灯烛辉映下越发绮丽清幽,可不知为何,他却从中看出几分邪性。
“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万斯春他们找不回来,还有下一批,下一批人再出事,我们兰台的朱御史说了,他愿请缨前来,亲自督促清田事。
“我的名声么早已在外,还在乎什么败不败吗?只要有陛下撑腰——”谢澜安蓦然敛了笑,扇尖点案,震声如金玉,“先斩后奏四个字,我也用得的。”
反观世家,真的舍得放弃花了二十年时间才栽培起来的家族继承人?
她出身世家,她最懂得,今日换作谢策谢丰年被拿捏,她二叔也要掂量掂量。
张公后背激起一串凛子,身子不由前倾:“……朱公,江左势族同气连枝,你倒言语一句啊!”
朱公默默喝了半晌茶,闻言仿佛如梦初醒,没看张公,镇定地转向谢澜安。
“哦,朱家么也想为陛下分忧,只是对那些山越匪的情况,不大了解,不大了解。”
非但没帮腔,还先将自家的嫌疑摘了个干净。
不欢而散,老头子们下楼时胡须都是抖的。
楼外夜将深,阮伏鲸亲自为朱吉枝打开车门,目送他和姑父的车驾去远。
谢澜安登车前轻轻侧头,剑眉下眼神冷峻,叮嘱贺宝姿:“把那几个子儿看好了。”
小家伙们都是香饵,能勾住老家伙们不敢轻举妄动。
贺宝姿点头:“女郎放心。”
常家,阮霞锦正在等夫君回来。
她与谢澜安这对姨甥多年不通音信,几分心疼是不假,但要说有多偏向她,其实更多还是看着娘家同老母亲的面子。倘若夫家与澜安产生龃龉,她夹在其中也为难。
等常安道一进门,她忙迎上去。“如何了?”
做了一日陪客,灌了一肚子水饱的常氏家主,失声一笑,上来便一句:“夫人这外甥女,不是一般人。”
阮霞锦还没揣度明白夫君话中的意思,听他向厨上要吃食,诧道:“澜安不是在悠然楼设宴吗,难道不曾吃好?”
常安道无奈地捏捏眉心:“她哪有请人吃饭的意思,下钩钓鱼呢。”
……
谢澜安前脚回到阮家,胤奚后脚也从外面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样东西。
谢澜安一眼望见摊在他手心的铜质官牌,目光略深。
“御史大夫的腰牌?”
失踪的官员中有三人官阶上六品,配有官牌与御赐绯囊。胤奚带回来的正好是三块。
见到此物,便说明人至少有个着落了,谢澜安的心先放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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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交换信息,原来胤奚今日由谷六引见的人,是封大当家手下的一个管事。
见了面没有弯弯绕,管事直接将这三张官牌交给胤奚,表示愿向朝廷投诚。
同时也希望朝廷保证,不追究浮玉山封家寨的既往之咎。
听完胤奚的叙述,一丝莫名的怪异从谢澜安心头掠过。
她问:“见到万大人他们了吗?”
胤奚奔波了一日,鬓边的发束有些松散,接过茶水润了口,摇头说:“没见着。那姓闻的管事说,明日引我去见大当家的师爷,详谈。”
谢澜安眉头皱得愈紧。封氏山寨给她的感觉,仿佛一个神秘的小朝廷,外头的传言云遮雾绕,内部却秩序森严,想见到说话管用的人还要层层上报。
对方知道胤奚背后是她,也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而己方对于这个神秘的封氏山寨的了解,目前还十分有限。
她和江南世家这边尚在周旋,浮玉山的配合却仿佛太顺利了。
“我知道女郎担心什么,”胤奚睫影动了动,看向眉心难舒的谢澜安,“太顺利了,像在诱敌深入。”
两人对视一眼,谢澜安从那双深黑眸子里,看到了一片坚定与几点披荆斩棘的焰芒。
“既露形影,必有所图,何妨去探一探浮玉山的底?”胤奚春林溶月般的眉眼又弯起,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他这里多一分进展,女郎便少一分与那些老城府周旋的费心耗神。
虽然谢澜安将悠然楼上发生的事说得轻描淡写,胤奚心里还是蕴荡着不痛快。
她该是高坐朱席上,观纹指掌间,挥剑成河运斤成风的风流人物,不该浊尘里来去。
对上女子霜雪湛净的眼神,他压着声保证:“我会小心行事。”
门边竹帘未卷,深秋的过堂风从廊下打个旋儿扫荡进来,吹动青衣。
昨日他也是站在这里,额前的发丝一滴滴往下坠着水珠,仿佛自墨竹枝头融落的雪水,濯净了他春山眉,皓雪肤,酒气却将眸海熏得迷暧。
今个酒醒,两番意态,那股认真劲儿却如出一辙。
谢澜安心想,都是生怕误她的事,令她失望。
“女郎,在听吗?”
“……我难道会走神?”谢澜安一下子惊觉,立刻从他脸上调开视线,面容板得紧肃。“我向舅父打听过,阿舅说那浮玉山在先帝朝时曾被官兵剿过一次,然而悍不受降,结果朝廷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后来南北两朝战事不断,这块顽疾便一直放任至今……你笑什么?”
胤奚脸板得比她还正经,眼睛眨巴的无辜。
谢澜安深吐一口气,接着把话说完,“探一探也好,不要掉以轻心,多带些人手。”
前路何处不险,她用心教出的人,当有些入虎穴探蛟宫的心气。
她不看他了,襟怀磊落得很,薄润的耳尖被灯光透映成琥珀色泽。
胤奚盯着那一处,含情眼轻敛,低悦地喏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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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多山,野外空气湿冷清冽。出钱塘南城一顿七拐八绕,一座半高不高林木匝密的山头矗立在胤奚眼前。
领路的是个穿雅致文士衫的管事模样男子,天生一双笑眼,正是那日将御史腰牌交给胤奚的闻先生。
他指着无名山峦,笑容和气:“这便是咱们浮玉山的别寨了。”
“有劳。”胤奚没指望上来便能进入浮玉封氏的大本营,面上客套,借着欣赏风景暗自留意周遭地形。
他落脚地的前方,环山围绕着丈宽的水泊,水面上大片菰草长势喜人,以致肉眼难测水深。
山脚下树枝横斜的后面,能隐约看见倚矛排墙的踪影。
——军中才用的拒马,绝山依谷的地形。
不是一盘散沙的氓匪,是有一战之力的兵匪。
胤奚暗中观察的同时,闻管事的目光也在胤奚身后那两排随从,以及他们所抬的八口红木箱上打转。
胤奚察觉他的视线,笑着解释:“我家主君喜结豪杰之士,闻贵宗山越帅以诚相侯,于是命仆携礼来访,一点小心意,不值一提。”
这些人手可比上回胤奚来多了好几倍,而且个个都是身材魁梧的青壮。闻管事不知有无看破胤奚的托词,眼神微动,却是不曾推诿,向前比手:“贵主太过客气,那便请吧。”
小舟横渡,一行人踩在几条柳叶形的窄船上渡了河。
登山时,胤奚有意无意地问:“还不知今日要见的师爷是个什么性情?我唐突登门,心浅舌拙,倒别误了两边的大事。”
“有道是妍皮不裹痴骨,郎君何必过谦。”
山野之人,寻常可见不到这等锦绣堆里养出来的漂亮皮相。闻管事上次看见胤奚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生得打眼。他禁不住又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了两眼,一边猜他与那名物议沸腾的女御史是何关系,一边聊家常似的说:
“我们浮玉山的师爷啊,复姓百里,是个极讲条理的读书人,颇得大当家的倚重。”
说话间,缀在队伍末端的两名随从,悄无声息地闪进林中。
前头的胤奚从容拢了拢身披的蟒缎斗篷,分寸恰好的笑意中和了深青色的沉肃。“听说,浮玉山原有三位当家的。”
闻管事微顿,而后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是啊,山上原本有三位当家人,二当家和三当家还是本家兄弟。可惜三当家的英年早逝,二当家的性情便有些变了,这些年越发跋扈,有时候连大当家定下的章程都敢违背,暗地接铤而走险的私活……啊,我多言了,郎君莫见怪,当心脚下。”
脚下是一段人力斫出的蜿蜒土石路,陡峭莫名,胤奚记着地形,心中寻思闻管事故意说给他听的这番话。
不管那两位当家的不合是真是假,听意思,封大当家是想和二当家的做个分割,把那“铤而走险的私活”,亦即扣压朝廷命官的罪名,扣在二当家一人身上。
约摸两柱香之后,眼前的密林向两旁分开,视线豁然开阔,简管事领人到了别寨门口。
只见寨门前竖着两杆不伦不类的红布大旗,风吹日晒,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旁边有块拴马石,上面明晃晃刻着三个字:解剑碑。
胤奚无辜地看了闻管事一眼,掸臂拂氅,露出里头的青衫,以示自己未带兵器。
又坦荡地指向紧随在他身后的乙生、黄鲲二人佩刀,“需要他们卸刀吗?”
闻管事神情不变,笑着解释:“这原是我们寨中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此回事的人需卸下兵刃,以免对上不敬。不过今日主随客便,郎君是个斯文人,我们百里师爷是读书人,以诚待诚,不必提防这许多。郎君请进。”
乙生和黄鲲松了口气,有刀在手心不慌,看起来这浮玉山也不像外头所传那样霸道无理。
二人指挥后面的人将礼箱抬入大院中,至于凭空少了的几个人,闻管事似乎一无所觉。
胤奚心头却有一丝诡异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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