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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太平为相(二) 这就是裹儿的手段吗?……

    凛冽的北风吹得破窗咣当咣当作响,卷走了屋内的热气。

    曾庆拥着破衾正在读书,十指冻得红肿。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舍友一脸喜悦地进来。

    “天津桥南贴了告示,你猜是什么?”这人名唤朱昌,岭南人士,竟然不惧神都的寒冬,而且对寒冬大雪有着他难以理解的狂热。

    朱昌进来,一眼便看见案上豁口正对门口的粗陶瓶,里面插着一束艳丽的干花——朱红月季,给黯淡的屋内添了一抹亮色。

    “陶奴陶奴,快转身。”他一边扯过草垫子坐下,一边转动陶瓶,将豁口朝着曾庆。

    曾庆和朱昌寓居神都,连饭都几乎吃不上,更谈不上买什么奴仆。故而朱昌戏称曾庆案上格格不入的陶瓶为陶奴。

    曾庆在案上放花瓶插花,是为调剂心情。陶瓶透着粗犷的野趣,美中不足,瓶口有个豁口。

    “你每次来都转陶奴,若陶奴能言,必定骂你可恶。”曾庆一边将豁口转向东墙,一边笑道。

    朱昌嘿笑几声,立刻说:“你猜猜朝廷贴了什么告示?”

    “这与我们无关。”曾庆道。

    “那你就错了,这次与我们息息相关。”朱昌说着,兴奋地手舞足蹈。

    曾庆说:“朝廷要官员举荐贤才?但我们连大官的门槛都进不去,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你再猜再猜。”朱昌几乎忍不住要说出来。

    曾庆遂了他的愿,摇头说:“不必说这些闲话,我还要看书。”

    朱昌抽出曾庆的书卷,兴奋道:“朝廷下了吏部式,上面说,以后各科考核均要糊名誊录。”

    “糊名?誊录?”曾庆思索半响,明白过来,然后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扶案逼近朱昌,急问:“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朱昌仍在激动中。

    曾庆一下子坐回去,大声叫道:“好!好!好!”

    朱昌笑起来,道:“除了这个,还有一件大好事呢。”

    “快说快说。”曾庆催促。

    朱昌的眼睛泛着激动的光芒,道:“除了书判拔萃科,吏部又新增了一门博学宏词科。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好事啊!”曾庆心里有一笔账,“明经中第守选七八年方能授官,即便是进士中第,也要守选三年。

    但若考中明经或进士后,再考过书判拔萃科,就能授官,如今又添一门博学宏词科,真是天恩浩荡啊!”

    朱昌附和说:“谁说不是?我不怕考试,就怕和别人比家世,比权势,现在糊名誊录一出,考官们也不知道是谁的考卷,真是佛祖保佑,皇恩浩荡啊。”

    曾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这是一件大喜事,咱们要庆贺一下。走,咱们去……去斋堂吃饭,我请客。”

    “这是当然。”朱昌道。曾庆不知去哪儿打了秋风,带回不少好东西,给他分了一根墨和一支笔。

    两人进了斋堂,竟然发现不少如自己一样借住寺院的考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不知说些什么。

    且不提这些庶族子弟如何欢欣雀跃,朝中这两日一直是狂风骤雨,处于风雨中的安乐公主和太平公主却没有动静。

    裹儿与僚佐多次商议此事,但始终下不定主意。太平公主经营多年,历经风浪,且能保全自己又荣宠不断,不独因为她的身份,还有她的手段和智谋。

    但若谈治民理政,太平公主的经历则是一片空白,而且她推荐的官员中一些人贪婪残暴,刻薄百姓。这让裹儿等人犹豫起来。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裹儿选的僚佐不说都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心,但至少不会凌虐百姓。

    还有一点,以太平的身份和地位,若真做了宰相,她为谁发声?代表着谁的利益?会不会给朝堂带来动荡?

    现在的宰相班子中,太子和公主均无谋私权的想法(实际上,也不需要,只要他们肯朝李显撒娇,所求不要太夸张,李显都会满足他们),且都一心为了李唐的江山社稷,魏元忠姚崇等人都有自己的政治抱负,众人虽有不同意见,但整体上目标一致,故而这一两年吏治逐渐好转,竟然有贞观、永徽之遗风。

    太平公主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冲进朝堂厮杀,李显耳根子又软,保不齐会破坏掉当今的局面,使朝堂重新陷入争斗之中。

    裹儿难以拿定主意,然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默认等于赞同。

    安乐公主府和太平公主府同天收到对方的帖子。安乐公主今非昔比,太平公主有求于人,议定去安乐公主府。

    裹儿中午下值回来。未末申初,太平公主带着八车金宝缯锦浩浩荡荡来到安乐公主府。

    裹儿出门相迎,扶太平公主下车,说:“姑母来了。”

    太平见裹儿如此恭谨有礼,又加上当年的援手之恩和今日带来的钱帛,便觉心中之事已有了准信。

    “我在家中终日无事,倒羡慕起你日子充实。”太平笑说。

    裹儿回:“姑母日子的那份恣意早就令我羡慕不已。姑母难得来府里,多逛逛我这园子。”

    姑侄二人进了府内,宴席设在花园中的一处暖厅中。待二人坐定,侍女送上各色果点和酒水,裹儿和太平都心不在焉,略微寒暄叙话,就让人撤了。

    太平举杯说:“我有许多小辈,但论能干,你当数第一。”

    裹儿亦举杯,笑道:“姑母谬赞了,同辈的姊妹兄弟多才多艺,我有诸多不如。”

    “你就是谦虚。”太平说着,掩袖一口饮干,裹儿跟着饮了。

    太平放下酒杯,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几年前,你上书要当幽州刺史,把我吓了一跳,我想女子怎么能当上刺史呢?”

    裹儿笑回:“这上赖圣人圣明烛照,下托姑母等人保荐。”

    太平摆手说:“你忘说一事,那就是你有能力。若非你擅长吏干,也不能担任户部郎中啊。”

    裹儿又笑回:“从地方回中央,千难万难,姑母帮扶了我不少。”

    太平道:“咱们是姑侄,且是举手之劳,你又何必挂在心上?”

    裹儿笑了一下,摸着脸,觑了眼外面,说:“我这个酒量,喝了几杯就心里烧得慌,现在阳光正暖也无风,姑母陪我出去走走。”

    太平说:“也不知你怎么当官的,喝了两杯就满脸春色。”说着便起身,与裹儿一起出去了。

    侍女远远缀在二人后面。太平抬头望去,只见草木枯黄,唯有松柏苍翠,一条石子漫的羊肠小道蜿蜒而去,偶尔惊起几只寻食的麻雀。

    “你怎么不收拾收拾?”太平公主眉头微蹙,道:“那些枯树上扎些绫绢的花朵,地上放几只螺蚌羽毛制的凫鹭,亭中挂上锦绣珠帘,虽比不上春日的盎然生机,也多几分情趣。”

    裹儿说:“姑母说的是,只是我不常回来,弄这些也白搭了。”

    太平道:“这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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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小事,朝中之事才是大事。我听说,朝中有不少人为难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咱们可是公主,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裹儿听了,笑说:“我听朝臣说,姑母欲知政事,可是真的?”

    太平笑道:“这些人擅长逢迎,听风就是雨,你听听就罢了,不值一提。关键是你,如今当了相公,公主们就指望你为我们扬名呢。”

    “我不过是尽一颗心,做一份事罢了。”裹儿与太平转过山坡,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方碧水,几只天鹅、野鸭、鸳鸯在上面游弋捕食。

    太平见裹儿搪塞敷衍,没有准话,心中急了。她指着面前的水榭,道:“我走乏了,咱们去里面歇歇。”

    裹儿道:“这样的好天气,坐船吃茶倒好。”正说着,就见有人撑船过来。

    “这真是巧了。”太平边说边和裹儿往前走,却是武朵儿撑的船,都笑说:“我原以为是哪个船娘,没想到是你。”

    武朵儿笑说:“难得闲暇,我就坐船随意飘荡,见这边有人,便过来了。船上有好茶,两位殿下可要上来?”

    裹儿拉着太平,说:“咱们上去也享受享受。”太平只好跟了裹儿一起辞岸登船。

    船不大,正中案上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旁边是一个小风炉。武朵儿在船尾撑船,大声对里面道:“殿下要人伺候就叫我。”

    裹儿回道:“你先把船撑好吧。”

    这话一出,太平公主狐疑地看了眼裹儿,难道她想欠债不回,把她骗到水中央,推下水杀了不成?

    这样想着,太平不动神色问:“裹儿,你可会洑水?”

    裹儿点头说:“我在房州时学过一些,比他们憋气的时间都长。”

    太平听了,又见案上茶具并无使用痕迹,心中一紧,暗暗忖度,这船必定是给她准备的。

    若是她死了,她那位好兄长会不会追究?必定不会追究,而裹儿还会平安无事。太平公主胡思乱想起来,细究之下,此事并非没有可能。

    昔年,汉景帝刘启当太子时,举起棋盘把吴王世子砸死,照样当太子,照样当皇帝。

    “姑母,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裹儿一边说,一边望去,只见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令人心旷神怡。

    “池水如鉴,清透晶莹,如同水晶宫一般,难得难得。”裹儿又接连赞叹起来。

    听在太平耳中,就变成了这是杀人弃尸的好地方。水晶宫不就是水晶棺吗?

    再者,这人权势再大,靠山再强,也不过肉体凡胎,犟不过刀枪剑戟,一旦身亡,什么权势、地位、靠山……都会为活人让路。

    就如当年她埋伏杖杀薛怀义一样。想那薛怀义何等得受宠,何等得势焰熏天,然而他死后,圣人有了更年轻知趣的张昌宗兄弟,而她太平收到母亲暗地里赏赐的东西。

    思及此处,太平猛然回头望岸,然而船早已离开,行至水中央,岸上仆妇变成糕点大小的人儿。

    这就是裹儿的手段吗?她受教了。

    第132章 太平为相(三) 咦,这就是全自动报仇……

    裹儿忽然起身,站在船栏杆前,目视远方,幽幽叹了一口气,说:“姑母,你过来看这水……”

    “我头晕。”太平公主一听到水,就脊梁一寒,立刻道。

    裹儿的脸上流露出担忧之色,便向武朵儿说:“朵儿姐姐,快撑船回到岸上,姑母头晕。”

    太平公主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她只听见“快”。快什么……快把自己处理了,武朵儿的身手极好,必定一点痕迹都查不出来。

    “不用,我酒喝多了,吹吹风就好。”太平公主强装镇定道。

    裹儿听了,回身在太平对面坐了,笑说:“池面微风宜人,不是太冷。我再给姑母沏一盏浓浓的茶水。”

    她说着,就往盖碗里多投了一倍的茶叶,洗了茶,又重新注水,略等一会儿,才倒入公道杯中,分作两盅。

    太平公主端起轻轻用口吹,见裹儿入口了,才肯喝了一小口,说:“你这泡茶与别人不同,倒也有趣。”

    裹儿笑回:“让姑母见笑了。”说着,裹儿放下茶盅,太平公主也跟着放下,两人一时间无话,仿佛在赏天地之胜景。

    裹儿忽然道:“我初听到有人推荐姑母当宰相,心里是极为高兴的。”

    太平抬头盯着她,笑道:“这话说得不真。我听朝臣说你反对这些无稽之谈呢。”

    裹儿说:“姑母,你这是冤枉我了。最近我都在想一件事,为什么我和姑母进朝堂这么难?姑母是巾帼英雄,心存大义,不知胜过多少男子。”

    太平回说:“因为我们是女人。”

    裹儿追问:“女人为什么不能做官呢?”

    太平回:“因为……因为……”她被问住了,凝眉苦思,裹儿端起茶小口抿着,耐心地等待。

    良久,太平说:“因为这朝堂是男人的朝堂,他们容不下女人。”

    裹儿听到这话,又是惊讶,又是欣喜,连连赞道:“姑母与我想到一起去了。可这天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男人的天下呢?”

    太平心中暗暗往回推,唐、隋、陈、梁、齐、宋、晋、魏、汉、秦、东周、西周、商、夏……

    “三皇五帝,也不对……”太平公主一时竟词穷了,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裹儿放下茶盅,说:“《吕览》中‘恃君’篇说,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大约那时,天下还不是男人的天下。”

    太平失声叹道:“源头在这里,这里竟然是源头,太古之世,无男女之别。从这儿到现在有多长时间啊?”

    裹儿回说:“至少有三四千年吧,或者更长,更久远。”

    说着,她也感到无力和茫然,说:“拿五姓七家来说,起家最早不过汉魏,小小家族,繁衍不过五六百年,太宗、阿翁和圣人执掌天下,却撼不动他们的威望。”

    太平听了,沉默半响,说:“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裹儿继续道:“三四千年啊,我……”

    裹儿拿手指着自己,移向太平,再转向武朵儿,又指向茫茫的水面,叹息说:“我、你、她、她们……所见、所闻、所学,还有——”

    裹儿将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道:“还有所想,都已经被改造成……适合男人掌权天下的模样。”

    太平听了,头顶仿佛炸开了焦雷一般,呆呆愣愣,浑身冷汗,血液逆流,喃喃道:“你疯了,裹儿你疯了……”

    裹儿对这话不以为意,又往盖碗注入滚水,泡了第二泡,然后倒入公道杯中,给自己续了一盅,给姑母换上滚滚的热茶,热气氤氲,但太平却是浑身冰凉。

    太平端起抿了一口,滚滚的热茶驱不散身上的寒意。

    “你想说什么?”太平问。

    裹儿:“时间长河里,一粒人跳得再高,看得再远,但也无法改变河流的方向,若是一半的人使劲,就会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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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很高兴听到姑母要当宰相的消息,发自内心的高兴。”

    太平闻言,沉默不语,她没有裹儿想得那么高尚,她只想要权势,只想保全自己的权势。

    “你既然知道没用,又何必自寻烦恼?你应该拒绝我,背后给我使绊子捅刀子,你们是一家四口,我是外人;你是清官贤臣,而我兴风作浪架桥拨火。”太平公主不知为何赌气道。

    裹儿笑了:“姑母,你看你又被限制住了,朝中又有多少真心办事的官员?姑母所为在男子之中,平常得不值一提,但在女子中却是石破天惊。”

    说罢,裹儿回答了太平刚才的问话,颇为苦恼说:“不能因为不能,就不做了吧,总有人先行,就像圣人,还有姑母、上官舍人……”

    她说着,笑了一下,轻快道:“姑母还是我的前辈,我从姑母身上学到了不少经验,当然也吸取了不少教训。”

    太平用她那双丹凤眼死命瞪着裹儿,但裹儿一点都不害怕,只好愤愤喝了茶水,找茬道:“三四千年的根基,你就不怕搅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啊?”

    “姑母,你错啦。”裹儿语重心长,指着自己说:“我这样的异类,还没有搅弄风云,刚冒头就会被——”

    她猛地停住,做了抹脖子的手势,并笑眯眯对太平说:“姑母,不能说出去,

    不然我会死得很惨哦。但姑母说出去了,姑母也会死得很惨吧。咦,这就是全自动报仇吗?”

    只要裹儿冒出这个想法,哪怕她当上了皇帝,也会成为玄武门大舞台的失败者。

    一个皇帝,如果没有统治根基,没有大部分文武的支持,就离死不远了,比如王莽?!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裹儿,你疯了,我只当没听过你的疯言疯语。”

    裹儿叹道:“唉,果然男人和女人都是人。当男人不理解女人,或者不想理解女人时,就污蔑女人是疯子,原来女人也会这样想啊。”

    太平公主连连冷笑不说话,一双丹凤眼再次死命瞪着裹儿,似乎要剜她肉似的。

    裹儿认输,移开目光,眺望远方,仿佛汲取了力量,又有力气说话了。

    “我刚才说的是一个原因,我胆子小惜命啊。还有第二个原因,民生多艰。我们常笑晋惠帝是个傻子,怎么那么傻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话来。

    然而,我们与晋惠帝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肉食者永远无法真正地共情百姓。

    诚然,我们问不出‘何不食肉糜’的话,但我们也许会问百姓为什么不好好耕地,为什么不读书,为什么不知礼,为什么不开心……

    鹅毛大雪对于肉食者而言,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情趣;对于百姓而言,意味着饥寒交迫,也意味着瑞雪兆丰年。”

    裹儿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字字清晰地映入太平的心中,如黄钟大吕。

    “我能力低微,或许连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地耕、有两闲钱使都做不到,但我会朝着这个方向去做。”裹儿道。

    太平公主冷笑:“异想天开,不知所谓,连太宗那样的圣人都做不到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你这个孩子?”

    裹儿面露憧憬,说:“若这真实现了,说不定女子当官就会成为常识呢。前路漫漫,只有往前走,才会有改变,留在原地的才是傻子。”

    太平公主:“你是异类,疯子。”

    裹儿不在意说:“这是我的心里话,只和姑母一人说了,也只能和姑母一人说。”

    太平这位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总是忍不住和裹儿呛声,她指着船尾的武朵儿说:“她难道不是人吗?”

    “公主,我今天可以不做人。”武朵儿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太平公主语滞,裹儿则哑然失笑。

    然后,裹儿正色道:“所以,我欢迎姑母进入朝堂,但若是姑母刻薄百姓,我会成为你的对手。请姑母明鉴,也请姑母不要因为我是小辈,而怜惜我。”

    太平公主:“……最后一句真让人恶心。”

    裹儿听了笑起来,欢快道:“朝廷当值的女官没几个,能入朝堂当官的女子也没几个,所以我们就不要自杀自灭起来。我的想法不会改变,只能苦一苦姑母了。”

    太平气道:“放肆,你眼里还没有长辈!”

    裹儿不以为意,倒掉茶叶,换上新茶,重新沏了一盏,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后,果然神清气爽,只是好像姑母有些回不过神来。

    “来,姑母,咱们再喝一盅。”裹儿举杯相邀,太平不情不愿与她碰了一下,但她死命抬高茶盅要压裹儿的茶盅一筹。

    “你真是狂妄啊!”太平连眼神都吝啬地不给裹儿,只盯着茶盅的茶水看,轻轻用口吹着。

    裹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说这些给太平公主已是危险至极,其他的还是算了。

    不过,多一人明白,就多一份力量,集腋成裘,积土成山,积少成多,总有一天女子与男人一样通过了考试,就像喝水吃饭一般做了官。所以,裹儿不后悔与太平公主说这些。

    太平忽然问:“你刚才叫我看水,到底是看什么?”

    “我想和你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哦。”

    “啊!载舟我看到了,你还想覆舟?”

    “朵儿姐姐虽然今天不做人,但不是精怪,撑翻不了船。”

    “快靠岸,我要下船。”

    “没有我的允许,姑母你下不去啊。”

    “孩子,我可不是你那面团耳朵阿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姑母是太宗之孙,高宗圣人之女,陛下之女弟,历经数朝,而荣宠愈胜。我当然知道姑母的厉害,只望姑母厉害对地方才好。”

    第133章 太平为相(四) 太平听了,不喜反怒,……

    姑侄嬉闹着下了船,任谁也猜不到二人竟然说了那样离经叛道的话。

    侍女请太平和裹儿复入席中,又吃了酒馔。太平觑见外面暖阳渐冷,便起身告辞。

    她已知裹儿的品行,一心为公,不徇私情,便是送上金山银山,裹儿也不稀罕,就要把那八车金宝缯锦一同带走。

    裹儿吃了一惊,忙问:“姑母,哪有送人的东西又要拉走?亏你比我多了三千多户封邑呢。”

    太平盛气凌人道:“你不中用,办不成事,怎么还有脸要东西?”

    裹儿理亏,泄气说:“……姑母,你想怎么样就怎样吧。”

    太平大发慈心,给裹儿留下两车。裹儿率人送她出门,待她登车而去,方回到院中。

    “姑母比我更任性。”裹儿低声嘟囔了一句。一阵冷风吹来,摇着枯枝咯咯作响。

    “公主,起风了,回府吧。”武朵儿扶着裹儿说。

    裹儿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姑母会怎么做呢?”

    话说太平公主回到府中,心腹见她脸色不同寻常,便猜度:“安乐公主没有允了殿下?”

    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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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回神,摇头说:“她与我说了一些事情,容我再想想,你们下去吧。”

    裹儿说的不错,她那话不能轻易说给旁人。太平能说话的也就上官婉儿一人,她聪明,听了自然也如自己一样破开乌云见月明。

    只是这时,婉儿也不在跟前。太平心里如同沉甸甸压了块石头,睡不着觉,就叫人搬来史书,挑灯夜读。

    不必远寻,从《史记》一部部看起,直到了四更天。侍女书香过来剪蜡花,小声说:“公主,该睡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太平摇头,说:“你给我倒一盏茶来。”

    话音刚落,墨香用小茶盘捧着一盅茶奉与太平,对书香说:“你去厨上把熬好的莲子燕窝粥端来。”

    书香答应了去了。太平接了茶,喝了半盏,对墨香说:“天快亮了,你们去睡吧。”

    墨香一边伸手摸罗衾下的汤婆子,一边问:“安乐公主与公主说了什么,公主这般心事重重。”

    太平说:“她要秉公做事。”

    墨香将罗衾掖了掖,又拿了美人锤给太平捶腿,说:“安乐公主未免不讲情面了些。”

    太平笑了一下,将书放在榻上,回想起白日里安乐的意气风发,羡慕不已,又思及自己年华空耗,忍不住叹息一声,说:“我老了。”

    墨香忙笑说:“公主哪里的话,谁见了公主不说公主风华绝代仪态万千。”

    正说着,书香端着燕窝粥进来,没听见缘由,只听到“仪态万千”,就道:“我们公主的风姿华彩,岂是旁人能比的?”

    太平微微一笑,接过燕窝粥吃了,又低头看书,看到五更天,抬头只见书香和墨香受不了困,靠榻睡着了。

    屋内安静地落针可闻,太平看书看得头脑昏沉,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眼睛一花,仿佛看到了圣人走进来。

    她揉了眼睛,唯有烛光摇动,哪有什么圣人?太平忽然心中一酸,她想自己的母亲了。

    书香素来警觉,打了个盹,立刻醒了,又忙推醒墨香。太平听见动静望去,笑道:“都去睡觉吧,我也乏了,等天明叫醒我。”

    二人忙服侍太平躺下,然而太平躺下后,困意早已走脱,枕着手臂,心里翻来覆去翻那史书,翻来翻去,只看到了王侯将相,而百姓是脚下的土,女人是世道的点缀。

    这样一直煎熬到天明,正要起身,就听到外面一阵说话声,便扬声问:“外面谁在说话?”

    有人进来说:“驸马病了。”

    太平忙起身梳洗,她这驸马性格恬淡,不爱生事,回禀过来必然是病得不轻。

    她匆匆来到驸马武攸暨的住所,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药味,只见武攸暨躺在榻上,脸色枯黄。

    “病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太平近前,接过羹汤要喂他。

    武攸暨忙阻了,说:“天冷了,一时不备着了凉。请公主外面去歇歇,免得过了病气。”

    太平叹道:“你总是这样客气。”

    武攸暨笑了笑,觑了眼太平的脸色,关心道:“公主怎么这般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太平说:“昨夜走了困,不曾睡好。来人,去请太医给驸马看诊。”侍女答应了去了。

    武攸暨说:“我有一事要和公主商议。”

    太平微微颔首,武攸暨才说:“我原是无才无德之人,累蒙公主下降,则天皇后不弃,才有今日的地位。如我这等人,若居高位,必然遭祸端,不若急流勇退。”

    太平听了,定定地看着武攸暨,说:“我同胞兄弟有四人,长兄追封皇帝,二兄子守礼继承雍王,三兄是如今陛下,四兄爵封安国相王。你只是一郡王,为何如此不安?”

    武攸暨苦笑说:“我无功无德无家世,怎么会安心呢?敏儿和行儿年纪尚轻,也要为他们考虑。”

    太平见他如此说,又恐驳回使他心思郁结,便道:“这爵位降了,就不好升了。”

    武攸暨说:“富贵忽辄易人。”

    太平听了,低头沉吟许久,才道:“算了,我今年不答应,你能说到明年,你铁了心不要这个郡王爵位,不如早下决断。”

    武攸暨脸上露出微笑,道:“多谢公主成全。”

    太平起身说:“你好生修养,早日康复。”

    武攸暨说:“好。恕我抱病在身,不能起身相送。”

    太平微微颔首,便带着侍女们出了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头皮发紧。侍女忙送了手炉,太平挥开,大步朝寒风中走去。

    她是高宗皇帝和则天皇帝之女,与兄长流淌着同样的血脉,然而相王家中子皆封郡王,她家只有一郡王爵,而驸马日夜不安。这世道何其不公啊!

    却说太平公主声势浩大地来到安乐公主府,傍晚仿佛不欢而散,众人着实好奇,李显又添了一层担忧。

    次日,他叫来裹儿问起此事。裹儿一边扒橘子吃,一边说:“我们并没有发生争吵。我给姑母说,不管是谁,若对百姓不慈,我就参他。姑母倒是没大生气,还给我留了两车钱帛。”

    韦淇听了,伸手戳着裹儿的额头,笑骂说:“你可长点心眼,胡乱树敌,当心你阿耶也保不住你。”

    李显说:“你不要打她。你姑母是怎么想的?”

    裹儿想了想,最后摇头,说:“姑母是聪明人,受惑一时,但不会做出糊涂的事情来。”

    李显听了,点头说:“也是。”

    裹儿本来会以为太平公主会走自己的路,出任地方,然后转回中央,以功次升做宰相。

    然而太平公主的回答大大出乎裹儿的意料。

    她竟然上书请罪,对近日众说纷纭的太平为相一事做了反驳,自称德薄才疏怎能为相,又自请削去封邑祈福延寿,与诸公主齐平。

    与她一同上书的还有驸马武攸暨,武攸暨请求削去郡王之爵位。

    朝野哗然,李显更是大惊,因着武攸暨在病中,急召妹妹太平公主进宫。

    “这是怎么了?怎么赌气说出这样的话来?”李显一脸担忧地问太平公主。在他的眼中,太平不是呼风唤雨的公主,只是他疼爱的妹妹。

    太平公主倒是悠闲,坐在榻上喝茶,语气平淡说:“我没有赌气。”

    李显道:“必定是那些聒噪的朝臣,说不定还有裹儿。裹儿这孩子脾气傲,说话直,你若生气,我让她给你赔罪。来人,去把公主叫……”

    太平忙说:“叫她做什么,我觉得她就很好,不愧是大唐的公主,颇类太宗皇帝之爱民。”

    李显说:“这是何缘故?圣人去了,咱们兄妹中,我年纪最长,必定要照顾好你,使你不受委屈。”

    太平抬头,看了眼李显,心中一动,这是一位好兄长。当然,对于裹儿,他是一位好父亲;对于皇后,他是一位好丈夫。

    这样的人适合的角色有很多,唯独不适合当皇帝。然而,偏偏是他当上了皇帝。

    太平公主说:“驸马早就有辞爵之意,望兄长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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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摇头说:“张柬之等人皆封郡王,你劳苦功高,我岂会吝一郡王爵?不妥。”

    太平公主:“驸马多病,心不自安,你允了他,他才能安心养病。”

    李显摇头说:“再说吧。别光说驸马,你呢。”

    太平公主抬头正色道:“兄长,裹儿尚且能为相,我不能为相吗?”

    李显一愣,踌躇起来,道:“宰相干系大唐的江山社稷,须得重臣不反对才好。

    单说裹儿主持括户,已得户十三余万,预计得户八十万,占大唐总户数一成以上。这样的功劳连魏公都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可是……妹妹……宰相一职需要从长计议……”李显支支吾吾道。

    太平忽然笑了,道:“兄长,我开玩笑呢。”

    李显额头都急出了汗,松了一口气,但又立即提起来,问:“那你想要什么?兄长能做到的,尽管说。”

    太平摇头说:“等我想到了再说。”

    李显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一定和我说,但是削减封邑这话就不要再提。”

    太平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兄妹说了一会子话,太平告辞离开,李显仍放心不下,悄悄与韦淇说:“我这妹妹从没受过委屈,最是要强,心里又有主意。我是看不懂了。”

    韦淇说:“我想你是多心了。”

    李显摇头道:“你不了解我这个妹妹,她必有所图。”

    韦淇困得不行,被李显推醒,听他说了半天没着落,心中烦了,动气道:“她图什么,你就给她什么?”也没见你对儿女们有多大方。

    李显回了句:“皇位之外,倾力满足。”

    韦淇猛地坐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李显,说:“这样的话,你说了几遭,我可都记着。”

    李显讪然一笑,韦淇瞪了他一眼:“你心里要明白,那太平公主并非只有你一个兄长。”

    李显拉她躺下,说:“外面天寒地冻,快躺下来,省得着凉。”

    韦淇这才躺下,嘟囔了一句:“正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了。若非天冷,就让你去别处睡了。”李显唯唯不敢说话。

    太平上书阐明心志,朝臣对她一致地赞扬起来。太平听了,不喜反怒,斗志更是昂扬。

    这让裹儿十分惊讶,按捺不住,找到机会询问太平公主缘由。

    太平颐指气使瞥了裹儿一眼,说:“你来找我?”

    裹儿连连点头,太平起身,走到裹儿面前,说:“我是则天皇帝之女,非宰辅之职不能配我。像你那样,穿着青衣从小官做起,我做不来!”

    裹儿“啊”了一声,说:“姑母,你说自己就说自己,怎么攻击起我来?”

    第134章 致知院 是我浅薄了。姑母有什么吩咐,……

    裹儿再三追问,但太平执意不说,她虽然满腹疑惑,但只得作罢。

    李显不是无情的人,但抵不住武攸暨情词恳切,再三请辞郡王,他只有允了,照武攸暨的意思降封为国公,但封户未变,而太平公主的封户更是一点未动。

    裹儿问了几回太平公主的动向,金刚也是一头雾水,只知道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咕咕唧唧几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年节将近,宫中逐渐忙起来,到处披彩挂金,一派喜气洋洋。宫中学堂放了假,植儿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裹儿带着荣娘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植儿遗传了母亲的记性和悟性,学业和骑射没有不不擅长的。荣娘小小孩儿,迎风见长,早已能跑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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