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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1 章 造孽的“春信”

    北入冬寒赏琼花, 南遇春暖迎花神。不过是一江之隔,南江郡与北方三郡,便是全然不同的风光。

    自从入了苏扬城的地界, 江澜音便将车上的暖炉全熄了去, 即便如此, 只着了浅青天丝袖衫的的江澜音还是拿了团扇轻轻摇了起来。

    她掀了车帘看向车外, 天青山翠,莺鸟鸣啼, 细碎的天光自横斜的枝桠间筛落而下, 晃得人瞳眸轻眯,倒是隐隐有了初夏的光景。

    她在车中打着扇儿尚且有着闷热之意,江澜音微微探身看向打马缀于车后的季知逸, 乌发高束, 只见他光洁的额首处果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澜音伸手拍了拍坐在前方赶车的赵深, 从车中取了水囊递于他道:“一路辛苦, 喝些水润润嗓吧!”

    “夫人客气!属下带了水囊!”赵深空出手拍了拍放在一旁的行囊,江澜音顺着望去,三四个水囊堆放在一处, 有一个她识得,那是季知逸出门时交给赵深收纳的。

    江澜音回头看了看季知逸坐骑上仅仅悬挂的两样兵器, 她轻声支吾了两下, 瞥向赵深暗示道:“没想到南江郡竟是这般早便入了春,一路走来汗水涔涔,水也喝了不少”

    “可不是!这南江郡的气候可比咱们那暖和不少, 不过这刚入春便是如此,只怕夏季也是炎热难耐!嗯现在想想,也不见得比咱们那好上多少!”

    赵深笑眯眯地与江澜音闲聊着, 一双眼一直观察着四周路况,也没留意江澜音的神情,更没多想她话外之意。

    江澜音抿唇清了清嗓子,骨碌了眼珠瞥向周围继续道:“是啊,只怕越往南越热,这水囊里的水也饮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附近有没有溪河,好为大家再添补些水。”

    “嗯?夫人您是喝完了么?没事,将军他们的水囊还在车上,您要是需要,直接拿去用了便是!”赵深倒是心细,大概是怕江澜音嫌弃,还特意补充道,“这水囊是新刷的,将军出门到现在还没喝过水,干净的,您尽管放心用!”

    江澜音圆鼓了眼盯着不明意思的赵深怄了片刻,随后抽走了季知逸的水囊,转身缩回了车中。

    “再往前行上二十多里,差不多就该到苏扬城关了。” 林越见季知逸一直望着北边的山脉,歪斜了身低声道,“这一路你都在看北边,怎么,是有什么线索了么?”

    季知逸收回视线摇头道:“没有,只是在想平河谷位于蒙山山脉之南,再往北去,便是塞北云州境内,我在想那些兵器是否会是从云州而来。”

    “云州在塞北最南端,虽然归于塞北,但三面皆环内郡,地理位置上它已算不得边境,这些年也都是上京直属管辖,塞北军又何以会出现于此?”

    季知逸眉头轻锁,沉思着摇了摇头:“所以只是猜想。”

    这也不对,那也不妥,总不可能是塞北驻军擅离职守,私自偷越入平河谷处。若真如此,江道桉他们便不是镇边戍国的英雄,而是暗地里藏了反意的逆贼。

    林越笑了一下道:“也可能是我们想复杂了,没准真如你那日随口胡诌的那样,当真是顺着赤乌河漂流至此。”

    “不会。”季知逸沉着眉眼道,“今晨我已收到刘振的回信,赤乌河下的千丝网并无任何破损。”

    林越啧了一声叹气道:“也是,那可是为了水下防御,而特意请了天下第一的天工师所制的千丝网,塞北每年都会差人检修,若是真出现了那样大的漏洞,早就应该上报了才是。”

    “说起来,她怎么知道顺流而下这个说法行不通?”林越想不明白,若不是事先知道赤乌河水下的布防,平河与赤乌河相接,那些兵器顺流而下,堆积于平河谷也是合情合理的。

    “她知道赤乌河下的千丝网。”

    “哎?”林越不禁诧异道,“怎么会,江大将军告诉她的么?不可能,这些都是军中机密,除了各军守将,朝中知晓此事的不过十人。”

    “她曾落于附近河中,恰巧见过。”

    林越微睁了眼,不禁一笑道:“千丝网附近的河道暗流汹涌,曲折迂回。落在那附近还能生还,她倒是个命大的。”

    季知逸不知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奇怪道:“是江小将军救了她。”

    “江持榷?”林越没怎么见过江持榷,但是也听过不少他的事。

    “早闻那位江小将军用兵如神,年少有为,都说若是再过五年,他必然比江大将军还要厉害,可惜英年早逝,这等英豪,竟是连个尸骨都没留得

    你和他应该是见过,你与他比,当是如何?”

    林夫人每次训斥林越时,便少不得要用江持榷和季知逸做例。季知逸抬头看了眼马车方向,摇了摇头道:“我与江小将军毫无可比。”

    “评价这么高?”林越笑了一下道,“这倒真是可惜了,若他尚在,大抵你们也会是很要好的朋友。”

    “不会。”季知逸垂眸道,“他很讨厌我。”

    季知逸一向冷脸话少,但是大家见怪不怪,要说真多有仇的,那倒是挺少见。林越不禁好奇追问道:“你俩什么过节?难道你以前抢过他心上人?”

    “废话多。”季知逸丢下一句嘲讽打马上前道,“我去前面看看,你守好后方。”

    林越被留在后方,低声骂骂咧咧了两句,季云姝掀了窗帘神气道:“活该,又找骂了吧!”

    看着精神抖擞的季云姝,马背上的林越俯下身眯了眼道:“季大小姐身体好透了?我见这一路四周也有不少果子,也不知有没有毒,不如季大小姐去试试? ”

    “滚!就你欠抽!”

    季云姝随手抄了桌几上的绘本丢了出去,林越闪身接过,翻了翻封面道:“天宫记事?什么东西这是天帝?嚯,季云姝,原来你每天看得神仙事,都是这些啊?”

    意识到自己是丢了新买的书,季云姝探出头喊道:“关你什么事!还我!”

    林越随手翻了几页点头道:“是有意思,难怪你每天看得那么起劲,借我看看!”

    季云姝跳下马车追着打马后溜的林越在队伍后方乱跑,季知逸牵了缰绳至江澜音的车旁,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与她闲话。

    轻巧的马蹄声在窗外响起,江澜音斜了眸,自微风撩起的帘缝中,看到马背上笔挺的季知逸,她握着他的水囊踌躇许久,然后猛一掀帘,将水囊横在了他的身前。

    突然伸出的手臂,惊得骤风蹄下一乱。季知逸牵了缰绳稳住骤风,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侧眸看向了那只横斜而出的藕臂。

    手上的东西无人取走,端坐在车窗旁的江澜音,抿唇摇了摇自己手上的水囊。

    季知逸认出那是自己的水囊,伸手接过,不禁有些惊讶试探道:“给我?”

    窗帘微动,江澜音收回手,隔着垂落的帘子应声道:“嗯水不多了,你先喝点吧。”

    水囊倏然从窗外递回,江澜音疑惑地探头看向窗外。马背上的青年,鬓边已是布满细密汗水,原本浅淡泛粉的薄唇,此时也缺了水分干涸起皮。

    见江澜音盯着自己的唇瓣,季知逸不自在的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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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抿唇道:“还要再行十多里方有水源,我不渴,你留着便是。”

    江澜音看着说瞎话的季知逸,转身从桌案上摸了茶盏,然后从水囊中倒满一杯,重新递了过去。

    江澜音撩着窗帘,坚持地将茶盏递出,季知逸顿了片刻,接过茶盏道了谢,随后端着茶盏,文雅的一口一口抿了下去。

    春信悬于他的腿侧,随着骤风的走动一点一点摇晃。江澜音心虚地瞥了片刻,她看向季知逸建议道:“这剑也有好些年了,等回了上京,我去寻些更好的材料重新打了送于你,你喜欢什么样式?”

    季知逸低头看了眼剑鞘处已经有了磨损的春信,温柔了眉眼摇头道:“不用,它很好用,我也早已习惯。”

    江澜音转了转眼珠,接回空了的茶盏,重新寻了理由继续劝道:“这剑也不是什么顶好的材质,刃面上的纹样更是儿戏,你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将军,用它实在是有些不大合适。”

    “有何不妥?”季知逸勾指提了剑柄,看向身侧的江澜音温和笑道,“灵符蕴力,如有神助。”

    过去的记忆倏然冲击脑海,江澜音被自己当年那些离谱的谎话震得浑身难受,不禁偏过头,皱紧了小巧的五官,面颊烧红道:“那那都是小时候胡说的,哪有什么神迹会显灵!”

    季知逸却抚了刻纹轻笑道:“也不一定,毕竟我没输过。”

    江澜音看着眸光明亮,用平静缓和的语气说着自己傲人功绩的季知逸,她的情绪莫名轻扬,扬了笑脸反驳道:“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与神灵何干?”

    季知逸只笑着合了剑不语,江澜音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何给它起名‘春信’?”

    季知逸牵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尔后拍了拍骤风的颈侧道:“因为它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最珍贵的礼物。”

    “快到苏扬城了,我去前方先探探路。”季知逸抖了缰绳快速前进,挺立在马背上的劲瘦腰身微微僵直,高束的马尾轻轻晃动,泛红的后颈时隐时现。

    江澜音盯着他的背影微微怔神,原来那是他的第一份礼物啊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和哥哥赌气,把这柄原本送给他的剑,又随手转送给季知逸了。

    想到刃面上被画去的“江持榷”三个字,她心中的愧意又深了几分。

    真是造孽啊!

    第32章 第 32 章 老实书生

    “季大小姐, 你走慢点!如果走丢了,可千万别哭鼻子啊!”

    白日游赏宴乐,夜色深沉之后, 街上提灯游乐的人数, 竟是远胜白日。

    林越追着头也不回的季云姝顺着人流挤远, 江澜音微仰了头看向二人的背影道:“我们也追上去吧, 待会该找不着人了。”

    季知逸手心轻翻,虚护江澜音腰侧的手, 将贴近的路人拨弄了过去。他用身体侧挡住涌来的人流, 仗着身高优势远眺了一眼,在见得季云姝簪花的发髻,与她身侧被挤得左右摇晃的半个束冠后脑勺后, 放心地收回视线道:“没事, 有林越跟着。若是寻不到我们, 他们会自行回客栈。”

    晃着微弱烛光的花灯被人群挤得歪斜, 江澜音将提杆回收,小心地将灯面往怀内护了护。浅青色的纱袖自手背滑过,季知逸低头看了眼被呵护的花灯, 时常紧抿绷平的唇角不禁上勾道:“先前不是说都是商贩忽悠人的说辞么?”

    江澜音从虚环在怀中的灯笼上移开视线,瞥了眼身侧故意说笑的季知逸, 有理有据道:“赋予寓意后便多了两番价钱, 确实物有不值。但是既然花了这个价钱买了,那自然就应该给它值价的呵护。”

    她伸指点了点灯笼上用绢布绣缝出来的立体花瓣,季知逸点头伸手道:“说得有道理, 不如把它交给我,不容易被损坏,你也不必累着。”

    “不用, 我自己拿就可以!”正稀罕着花灯的江澜音,不禁侧了身将灯笼护在了另一侧,一双杏眸扑扇着望向准备提取灯笼的季知逸,举止之间满是抗拒。

    季知逸低低笑了两声,收回手重新护在江澜音的身侧,陪着她继续往前摇晃道:“中秋之时,苏扬城还会有各式各样的兔儿灯,到时候再来看看吧。”

    微黄的灯笼光晕,朦朦胧胧地映在季知逸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轮廓润得格外温柔。

    江澜音搭在灯笼绢面的手指轻轻蜷动,期待的眸光只闪烁一瞬,随后便低垂了睫羽有些恹恹道:“中秋还远着,往后再说吧。”出京的机会难得,若是她频繁离开,宫里难免会有心疑。

    身边人的低落实在是太过明显,季知逸看着她蔫耷低垂的脑袋,抬手贴近她的发髻,悬停片刻后慢慢抚下道:“等到中秋,与寒漠的战事应该已经告一段落,届时我可能会回京述职,你与云姝可一同出京再游玩。”

    被安抚的脑袋轻轻点了点,柔软的发丝摩挲着掌心,季知逸唇边的笑容刚刚扬起,手心处猛然滑动,江澜音偏着头怔怔道:“回京述职?你是要回塞北了么?”

    微光晕染下的瞳眸满是暖色,季知逸贪恋地追逐着她眸中闪烁,片刻后收回视线,缩了手,握着掌心的温软余韵,捏紧手指背至身后道:“嗯。等送你们回京后,差不多该启程了。”

    尽管早就知晓季知逸还需返回塞北,但这会突然提起,江澜音还是觉得心中有些沉闷。然而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久,便被更深的疑惑所替代。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季知逸回塞北是职责所在,没有他,她在将军府的生活会更加自在悠闲。所以她在愁绪什么?

    江澜音被自己突然的情绪弄得莫名,秀眉轻蹙,她咬着下唇努力思索着答案。

    “不会太久。”

    江澜音侧眸看向身侧的季知逸,他观察着她的神情,低沉的心倏然雀跃,语气不禁轻快道:“寒漠年前输了三城,士气低迷,粮草上也有了

    缺漏,议和的书函已经递了多次。此番也只是有意再压一压他们的势头,好逼他们多些诚意,所以这一仗不会太久。”

    江澜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季知逸这番解释,但是沉闷的心情荡然一空。握着灯笼竹柄的手微微一动,连带着下悬的花灯轻巧地打起旋儿来。

    她低头看着地上轻摇的光影,眸中的光亮也随之跳跃。片刻后她弯了弯唇角,微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脑袋,也算是对他的回应。

    热闹繁华的街道终有尽头,拥挤的人流也变得稀稀疏疏。江澜音执着花灯立于街末,与身侧的季知逸比肩远望道:“塞北是不是也快有这样热闹的灯会了?”

    一盏盏昏黄的灯火汇如明昼,人流沾染着橙黄光晕,暖意涌动。铜板轻响着落入商贩的掌心,花灯摇晃撩起轻声笑语。

    季知逸的记忆里,塞北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宁静。但是这般灯景如果布于塞北的城镇,人声应当会更加喧沸,热情暖意也会洋溢更远。

    脑海里勾勒了一下画面,墨色的瞳眸中情绪轻涌,季知逸轻笑邀请道:“到时候一起去看看吧。”

    江澜音也不禁有些期待道:“好,到时候一起去游赏。”

    那是父亲一生都惦念的盛景,她一定会替他去看一看。

    想起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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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澜音的笑容倏然顿了顿,犹豫了许久,她侧身望向季知逸道:“庆谷失利,人人都道是父亲孤傲心急,你怎么看?”

    季知逸低眸,与江澜音对视片刻后轻声道:“你不相信的事情,我也不曾相信。”

    捏于灯柄上的葱白手指紧得青白,轻薄的眼皮微动,江澜音忍不住颤声道:“那些刀器有关系么?”

    纤细的颈脖随着主人的低头而显露,莹白的肌肤紧裹着上下轻颤的骨节,似乎稍加压碰便可轻易折断。

    季知逸盯着那截一直承着压力的脆弱骨节,踌躇再三,终是实言道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认为有。”

    地面的灯影倏然晃动,季知逸瞥了眼猛然一颤的花灯,垂眸敛了神色,不禁低声询问道:“既有猜想,你现在还会相信谁?”

    江澜音盯着自己鞋面上的蝶纹垂首不语。

    只一时的沉默,却让季知逸有了压不住的执念:“江大将军向来缜密谨慎,他不会轻失分寸,但是庆谷之战他却失得很彻底。”

    季知逸转身逼近了几步,鞋面一暗,眼前的光影连同自己的影子,都被他倏然逼近的高大身影全然笼去。江澜音被迫抬了头,她望向季知逸,不禁目光躲闪道:“我没想那么多。”

    随着他的贴近,江澜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手中的灯柄也横入了俩人之间。

    微凉的手背突然被一道强劲裹紧,江澜音惊慌挣了一下,粗粝的掌心却在手背上贴得更紧。季知逸紧攥着她的手,共同贴于灯柄,控着她的举动,江澜音不禁提了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撒谎。”墨色的瞳眸愈发深邃,季知逸紧紧盯着她斩钉截铁道,“从你怀疑开始,你就想得很清楚。魏将军与曾将军送来的贺礼,你不曾询问过。听到我胡编的刀器来源,你愤怒质问。从确定刀器来源不明后,一路你都沉默少语,方才你绕了一圈的话语,才踌躇着询问我的想法”

    季知逸不觉攥紧了她的手颤声道:“我和曾将军、魏将军一样,一直都在你的怀疑中,不是么?”

    江澜音怔怔地望着季知逸不禁失了语。

    她没骗季知逸,她确实没想过那么多,更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她很清楚自己的父亲不是那种会在战事上孤傲心急之人,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他会把心思都用在仇敌之身,但绝不会分一点心思去怀疑自己最亲近信任的人。

    如果庆谷一战当真有蹊跷,那这蹊跷的根源,便只能是他最亲近信任的人。

    曾敬川、魏明书

    江澜音眸光轻动,季知逸沉怒的面容映满瞳孔。

    还有他有知遇之情,但在他死后大放光彩,如今已是塞北支柱的季知逸。

    她怀疑过季知逸么?

    有,但这个念头早在前世棺木闭合的那一瞬就已经湮灭。

    江澜音慢慢摇了摇头,不禁有些慌乱道:“我没有”

    她不是不信季知逸,只是她也做不到去怀疑跟父亲有着几十年交情的曾叔叔和魏叔叔。

    江澜音摇头的动作渐滞,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逃避。

    她的害怕与茫然尽数落入季知逸的眼中,半晌后,他紧箍的手骤然一松。

    被江澜音的躲闪刺醒的季知逸,除了满腔麻痛,更多的还有懊悔。

    她的怀疑有理有据,理智上他应该接受,可情绪上却控制不住地生了执念。

    他不得不承认,从江澜音嫁给他那天起,他就像初尝了饴糖的孩童,从此就会一直惦念着这一份甜味。

    现在,他非常害怕失去她。

    隐于暗影下的俩人,各自揣着自己的不安。

    平静倏然被打破,江澜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整理这一片乱麻,她无措地低垂着眼眸,思绪一片混乱,也没留意到眼前人逐渐深沉的目光。

    一直等不到回应的季知逸犹如紧绷的一根线,终于在江澜音低头的一瞬,绷到最紧,然后断裂。

    反应快于被急躁占据的思绪,下一瞬杏眸中的震惊填充满目。

    江澜音惊讶地睁圆了眼,屏息望向与自己睫羽互相拨弄的季知逸。她本能地后退一步,下一刻滚烫的掌心隔着轻薄的衣料箍紧了后腰,贴于唇上的柔软又逐近几分。

    花灯落地,江澜音终于回神,得了空的手抵上硬挺的胸膛微微前推,手上的力度多几分,柔软相贴的力度则增上几分。

    屋檐巷陌的阴影吞掩了交缠的大小身影,也隔开了温软的低声呜咽和灯会上的喧嚷笑语。

    就在江澜音被迫望着屋檐,憋得脑海昏沉之际,高挺的身影倏然错于颈侧,一道残影自眼前划过!

    季知逸猛然将满面绯红的江澜音按入怀中,抽出佩剑刺向一旁,一阵噼啪乱响后,一道清朗嗓音轻颤道:“登登,登徒子!你,你放开人家姑娘!”

    江澜音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她从季知逸的怀中轻轻转出侧脸,瞥到摔在箩筐里的清秀青年后,不禁讶异道:“你怎么会在这!”

    青年依旧是一身朴素白衣,一双清亮的眼眸,看起来斯文单纯。

    这是先前上京城中,帮她一同和那胡言乱语的老头理论的憨厚书生!

    第33章 第 33 章 季知逸的爱慕者

    “喂, 那个书生怎么回事?”

    林越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灯会逛完,夫妻俩氛围怪怪的不说, 还不知从哪捡了个傻里傻气的书生。

    他回头看向坐在马车上和赵深傻乐呵的白净书生, 视线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流连了一番后, 贴近季知逸嘀咕道:“你确定他是没问题的么?”

    时机实在是凑巧。来得路上遇到了劫匪, 又在劫匪手上发现了塞北军的刀器,紧跟着这个在上京有过一面之缘的书生又出现在苏扬城, 怎么看都很令人怀疑。

    林越不时地回头看向那个总是眉眼含笑的青年, 打量间,正扭头和车内人谈笑的青年倏然转回了头。他捕捉到林越投来的目光,随后温润一笑颔首施礼。

    “一定有问题!”林越转回头, 伸腿踢了踢身侧的季知逸, 季知逸皱了眉回神道, “什

    么?”

    “那个书生啊!你没听我说话么?”

    季知逸动了动唇瓣, 屈指轻按了一下上唇峰处的细小伤痕,片刻后才重新回了神思低声道:“他叫李曾云,南川邱平人, 前年落了榜,便一直留在上京, 靠卖字画为生。”

    “春闱的考生?”林越算了算日子讶异道, “那他现在不正是紧张备考之时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倏然一阵轻笑,季知逸回头瞥了眼撩开车帘与李曾云说笑的江澜音, 单薄的眼帘微落,转回头的一瞬,狭长半阖的眼盯向李曾云, 眸中沉色浓如压境黑云。

    季知逸慢慢勒紧缰绳,骤风不满地扬了扬前踢,低垂着马脖,渐渐缓下了速度。

    原本半探着身与李曾云聊天的江澜音,看到前方回眸停立的季知逸,不禁停了声与他对望,视线不自觉地移到他微凸唇峰上的伤痕,车帘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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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落,将他投来的视线隔了出去。

    季知逸盯着那抹突然缩回去的浅青身影,马车渐渐靠近,他倏然跃身上车,将赶车的赵深丢上马背道:“你骑着骤风,和林越先上前查勘。”

    背上突然多了不熟悉的重量,骤风不耐地嘶鸣了几声,奈何人是季知逸丢上来的,它又只得忍着不快,驮着赵深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见赵深与林越上前走远,站定在马车上的季知逸低头看向坐于厢前的李曾云。

    白净斯文的书生,平静地回望于面色沉郁的季知逸,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季知逸这股针对的情绪,弯了眉眼往侧边挪动道:“山路颠簸,将军还是先坐下吧。”

    季知逸慢慢收回视线撩衣而坐,他牵过缰绳将偏歪的方向调正,待到马车重归正路方才开口问道:“李公子昨日说,自己是受人邀请,来苏扬城为其绘画,不知是哪户人家?”

    “是苏扬城的张员外。”李曾云答得自然,随后又停顿回问道,“季将军为何问此,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

    高密的山林遮得日光晦明,枝影晃于眼前,带得前景也是沉暗斑驳。季知逸斜眸环顾,随后轻抽马鞭加快了速度,车轮滚滚作响,待到车速平稳,他才偏过头继续道:“李公子既能得张员外特邀至此,想来画技也是十分了得,定是颇有名气。在上京应当也是不缺求画之人才是。”

    李曾云含笑认真聆听,季知逸却盯着他无甚笑容道:“公子先前说自己是入京赶考,如今为了生计,无可奈何方才替人作画,如今春闱在即,李公子为何舍近求远,要跑来苏扬接下这一份活?”

    季知逸的语气硬且生冷,听似礼貌的问话,实则满是探究。然而李曾云就如没听出任何试探,毫无被冒犯之感。

    他低头挠了挠发顶,有些不好意思道:“将军谬赞了,在下的画技实在平平,更说不得什么名气,在上京卖画也是全凭运气,所以并赚不得什么银钱。近来为了看书,鲜少摆摊,手上余钱已是难以续度,这才不得已接了张员外的活。”

    “哦?既然如此,不知李公子缘何会得张员外之邀?”长眸微厉,季知逸盯着李曾云审视起来。

    李曾云老老实实地坐于一旁,低头支吾了片刻道:“因为张员外喜好较偏旁的画师不肯接,而我缺银子,所以什么都接。”

    季知逸皱眉不解,李曾云后睨了一眼车厢,随后贴近他,小声为难道:“都是些淫词配画”

    季知逸:“”

    李曾云尴尬地坐回身,季知逸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也不再言语,车外一片寂静。

    车轮自石块上颠过,近于车帘处突然摔出一道身影——

    李曾云慌乱地抬手准备相扶,然而指尖刚刚挨上对方浅青金线纹边的袖摆,下一瞬莹滑的衣料滑出,那抹浅青身影已经落入身旁人的怀抱中。

    季知逸勒着缰绳稳住受惊的马匹,被接入怀中的江澜音呆愣了片刻,随后尴尬地坐起了身,匆匆退回车厢内,隔着车帘干咳一声道:“不好意思,没坐稳,一不小心就摔出去了。”

    季知逸轻轻嗯了一声,李曾云温和着声笑道:“这边山路崎岖,路上碎块暗石很多,江姑娘可得坐稳扶好,小心磕伤。”

    “嗯,多谢李公子提醒。”

    听到李曾云的关怀,季知逸的面色不禁又沉了几分,车厢内的江澜音却倏然出声道:“先前公子说自己是南川之人,早闻南川景色奇丽,高山环绕,碧水迂曲,让人流连忘返,不知当真如此诱人?”

    “奇丽确实奇丽,但诱人”李曾云笑了一下道,“都说人对家乡会有别样的深情,可南川人从无这个想法。高山碧水穷山恶水才更贴切。若非无奈之人,谁又会长居于南川?”

    车内的江澜音顿了片刻反驳道:“可安王便是自请前去南川的,这说明南川也并非公子所言那般穷恶。而且公子不也是为了春闱这才离开南川的么?”

    季知逸斜睨向轻微晃动的车帘,李曾云顿了片刻,摸了摸自己的侧脸道:“姑娘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早年一心向往外出,可等到家人离去,只剩我一人时,这才发现对家早已有了感情,离了却也甚想。至于安王殿下”

    李曾云思考了一会答道:“大概也是如此吧,在下听闻,安王殿下的母亲便是南川人,所以他才会将封地择在南川。”

    说完大概又觉得不妥,李曾云摆手浅笑道:“不过这些都是传言,我也是听城中人胡说的。”

    江澜音掀开车帘看向李曾云,盯着他的面容看了片刻,瞳眸轻动观察道:“李公子见过安王殿下么?”

    “唔祭典之时,倒是远远见过,是个呃,很俊朗。”

    李曾云的形容,引得季知逸和江澜音都不禁侧目。如果一个人,只剩下容貌可以用来描述,那大抵是真的只有容貌格外出众了。

    安王确实容貌出众,至于其他方面,‘纨绔子弟’四个字大概就是为他量身所制。

    江澜音与他仅有两面之缘,前世她殒身之后,他也曾去灵前祭拜过。江澜音斜眸打量李曾云,心中不禁疑惑,前世她是见过李曾云的。在她的灵前,他就跟在安王身后,而且是一身小厮打扮。

    因着傅棠的关系,身为丞相夫人的她突然“恶疾”离世,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那时她被困于尸身附近,每日便晃在屋内,看着一个个神色各异的人为她添香。看得多了,她也难免有些麻木,眼睛看得酸涩,时不时便闭目歇于一旁。

    但是由于安王平日里交道甚少,所以他来吊唁时,她也不禁多看了几眼。而那小厮打扮的李曾云,更是让她难以忽视。

    因为李曾云只看了棺木中的她一眼,然后就低了头不敢再看,之后他的视线,便一直追随在与人交流的傅棠身上,低垂的瞳眸之中满是愤怒与恨意。

    江澜音不明白一个小厮,为什么对傅棠有这般恨意。如今知晓了他是李曾云,心中更是不明。

    既是春闱考生,来京之前他都不曾与安王相识,为何前世会作为小厮,跟着安王而来?另外,他与傅棠根本不识,又从何来得汹涌恨意?

    江澜音想得出神,季知逸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李曾云文雅俊秀,书卷气布于周身,从心而论,他与傅棠倒是颇有几分相似。

    季知逸紧紧盯着出神的江澜音,心胸之间气闷凝滞。他的瞳眸移向那张水润红嫩的唇,忆起昨夜的触感,紧合的唇齿又多了几分躁动。

    “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

    尖利的女声忽然自侧方传来,一名女子惊慌地自林中窜逃而出,奔着季知逸他们的车队而来。

    逃窜的女子身后紧紧缀着三名壮汉,看他们的神色,淫靡令人泛呕。

    季知逸跳下马车护于车侧,女子见到车队,顿时亮起眸光,绝望之中燃起了希望。

    “救我!救救我!”女子拼起最后的力气奔跑而来,然而脚下一绊,猛然摔扑于地。

    眼见那三名男子就要追上她,季知逸扔出手中马鞭,对着三人抓向女子的手抽打而去!

    带着倒刺的马鞭抽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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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血肉模糊,三名男子捂着手顿时痛呼俯身,怒视前方看明情况后,三人立即转身欲逃。

    前方的林越与赵深回转而来,皱眉看了片

    刻,他挥手向随行的护卫示意道:“抓起来!”

    得到搭救的女子慌忙起身,凌乱的发丝被泪水粘得满颊。她掏出帕子在面上擦拭一番,随后快步走至季知逸面前,抖着声腔谢礼道:“多谢公子搭救之恩季将军?”

    女子诧异地看向季知逸的面容,季知逸低头打量了片刻,眉头轻拢,他对眼前的女子毫无印象。

    认出季知逸后,女子似是倏然坏了嗓子,卡着声面带红晕,娇柔行礼道:“小女子魏关月见过季将军。”

    “魏?”

    林越疑问了一声,魏关月行礼道:“是,家父乃是原中郡守魏勤书。”

    “魏大人?那你与恭亲王妃是”

    魏关月低首缓声道:“恭亲王妃是小女子的姑母。”

    江澜音倏然抬头望向魏关月的面容,眉目娇艳,眼尾一点小痣,惹眼且具风韵。她的那双多情眼一直斜向季知逸,面颊红晕显尽少女心事。

    魏关月啊江澜音不禁也瞥向了一旁的季知逸。

    她记得这个姑娘。因为前世,她差点便是季知逸的妻了。

    第34章 第 34 章 锯了嘴的葫芦

    江澜音倒是没想到, 出门一次竟然可以捡到这么多熟人。

    算算日子,再过半月便是春花会了。今年的春花会由恭亲王府操办,她若没记错, 前世便是在春花会上, 恭亲王妃为季知逸做媒, 想将自己的侄女魏关月嫁于他, 那时她随着傅棠一同赴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身为建梁名将, 手握一方兵权, 容貌俊朗,家底清白。季知逸这样的条件,自然是少不得有人惦记。但也正因为他手上握着塞北重兵, 这样的烫口肥肉, 大家也只敢望而闻香, 不敢轻易下口。

    江澜音瞥了眼坐在对面的魏关月, 看到她不断瞄向窗外的含情眉目,她也不禁微掀了窗帘,打量起骑马跟随在车外的季知逸。

    马背上的青年宽肩劲腰, 挺立的身形早已没了少时一副风摧易折的瘦弱模样。锋利的眉眼疏朗深邃,战场厮杀锻炼而出的英气, 在季知逸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温养的润玉四处可寻, 但天然雕琢的奇石,却是世间难求,季知逸便是这样一块奇石。

    江澜音偷偷观察着一旁的季知逸, 前世他在宴会上毅然拂了恭亲王妃的联姻之意,这一世若是恭亲王妃依旧如此,他又会作何回应?

    察觉到身侧窗帘的抖动, 季知逸偏头看向窗帘轻掀的那一拐角,随后与一双晶莹润亮的杏圆瞳眸相对。

    琥珀色的瞳眸明亮清澈,特别是蕴了灯火,含着湿意将人影映入眸中时,直教人身陷星河,无尽沉沦。

    沉渊般的墨瞳中填满了自己这一抹浅青身影,如果昨夜她还不确定季知逸那一吻的含义,那么此时她可以肯定,季知逸对她是存着欲望的。

    而且她也很肯定,自己对季知逸同样有着冲动。

    一开始带着前世的感激,婚后又堆积起层层好感,而如今已经发展为想将他占有的私欲,江澜音觉得自己在感情上从不是什么糊涂人,对于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心中明明白白。

    情之一字,起字不过随笔一落,然而落笔之后,则越写越难,横竖转折,终难写成完美一字,这与实际的情并无不同。心动不过是砰然一瞬,紧跟着好感滋生情意渐深。但情深归情深,很多时候情深未必就有归处,她的前世就很好诠释了这一点。

    如果这是前世的江澜音,或许还会义无反顾地投情于季知逸,但是现在的江澜音不敢。情字上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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