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喷笑出来,朗朗如铃。
秋若离开那日,天还灰蒙蒙的。
她整整齐齐迭好自己的宫女服,掌心抚平表面的褶皱,红红的眼睛眷恋地巡视自己逼仄的房间。
许久,她才背上包袱,转身离去,依依不舍踏出翊坤宫大门。
快到东北角门时,不少像她这样到了年纪出宫的人,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走来,但别人一个个笑脸如花,而她,愁苦满面。
门口站着一群探头探脑的家属,每一个宫女跨出这个角门,就会有家人上来迎接,拉手、拥抱、喜极而泣、团团圆圆而别。
秋若眼睛不由一红。
刚要迈出这道天人相隔的门坎时,身后有人扬声喊她.
“秋若!等等!”
“秋若姐姐!我和娘娘来给你送行啦!”
眼角的泪终于没忍住,滑过脸颊。
但见姜妄南坐在轿子里,头探出窗,手不停朝她挥舞,一边催促轿夫:“哎呀,快点快点!加油啊!”
那轿夫哪敢加快速度。
秋若一脸担忧,又忍不住幸福地笑:“慢点儿,别急。”
罗景先跑到她身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秋若姐姐,抱歉,我……我和娘娘都睡过头了。”
秋若早就习惯了:“没关系,歇会儿吧。”
这会子,轿子才轻轻放下,姜妄南抱着一个半臂高的锦盒钻出来,一咕哝塞到秋若怀里:“吶,礼物。”
秋若冷不丁往下一沉,目露惊讶:“娘娘这是……”
“你可以打开看看。”他神秘一笑。
秋若掀起盖子一个小角,侧头觑了一眼,大惊失色,忙送回给姜妄南:“娘娘,这礼物太过贵重,奴婢承受不起。”
罗景看热闹不嫌事大:“秋若姐姐,这些宝贝,够花一辈子咯。”
“胡闹,宫女出宫,不得携带金银首饰,这是规矩。”
姜妄南垂下眼睫,略显遗憾:“这样啊。”
“娘娘的心意,奴婢心领了,即便没有规矩,奴婢也不能接受,这些东西,娘娘也喜欢的,还是自己用吧。”秋若一再推辞。
“没关系,陛下赏太多了,我八辈子都用不完呢,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没点细软傍身怎么能行?”
“而且,你这一去,我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我提前送你的嫁妆,给你涨足底气,让别人知道,你也是有人撑腰的,莫要被人欺负了,啊。”
秋若还没哭出声,旁边的罗景反而泪如雨下,鼻孔人中都糊满晶莹剔透的鼻涕:“呜呜呜太感人了,秋若姐姐我会想你的。”
孕期情绪敏感,姜妄南也没忍住落了两把泪,温声提醒道:“罗景,你不是也有礼物吗?快拿出来。”
“哦哦!对!”
他胡乱擦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个裹成圆状的纸包,里面实实在在,不好意思道:“秋若姐姐,我刚进宫,没什么积蓄,但我真的很想送你一点东西。”
“就托了老乡捎来一些红薯干,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也不值钱,但我保证,这绝对是你吃过最好吃的,可好吃了!我在家的时候一天能吃两斤!”
秋若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收下了这个礼物,捧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还很温暖:“谢谢你,以后娘娘就拜托你了,多细心点,知道吗?”
“嗯!我知道的,我会努力照顾好娘娘,一定不让娘娘出事!”
适时,角门的侍卫朝这边不耐烦喊 过来:“喂!还走不走的?要关门了!快点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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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若低头看了看锦盒,心头似千万只蚂蚁爬过:“娘娘,这……”
“没事儿,跟我来。”姜妄南信誓旦旦道。
果然,两个侍卫把尖枪交叉横在秋若跟前,严肃道:“盒子里装的什么?打开检查一下。”
还未等秋若抬手,那侍卫格外不尊重人,率先撩开整个盖子:“大胆!金银珠宝一律不许带出宫!你是哪个宫的人?居敢行偷窃之事?来人,拿下!”
“慢着!”
姜妄南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大摇大摆挡在秋若跟前,霸气道:“她是本宫之人,如何?”
第64章 再别 “好像……死了。”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 忽而其中一个变脸极快,匆忙拉着旁边的人跪下行礼:“小的参见良嫔娘娘,不知是娘娘的人, 多有得罪,小的该死。”
“嗯,知道就好, 还不速速放行?”
“是,是!姐姐请慢走, 小心点哈。”
秋若一步三回首, 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妄南擦了擦眼泪, 转身回去时, 又恢复成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一手搭在罗景手腕上, 一手撑腰挺起肚子, 神气昂扬地晃过那两个侍卫跟前。
“糟了糟了,惹上这主儿了。”一侍卫惊慌道。
“他是谁啊?有什么好怕的?”另一个嗤之以鼻。
“笨啊你?他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没看到吗?他肚子里怀的是龙种!龙种啊!”
“什么?那不是肚腩吗?男人还会怀孕??等等, 他就是之前那个越国亡国太子, 一路干掉元家高家女儿, 成功上位的姜氏?!”
“不是他还有谁?你看, 那张貌惊天人的脸, 那比女子还窈窕的身段, 还有刚刚你没看见吗?生气起来又娇又俏的, 陛下怎么可能不迷糊?”
姜妄南走了一段距离,梗着脖子维持仪态,低声问罗景:“怎么样?我刚刚表现得凶不凶?是不是有坏人那味儿啦?”
“嗯嗯!我看那两个人脸色一个青一个白的,准吓得不轻, 回家睡觉得做噩梦。”罗景真心实意道。
“哈哈,我也觉得!呼——”姜妄南松了一口气,捏了捏酸胀的腰,一边以手做扇:“有点热啊,想吃点凉凉的。”
“娘娘,最近御膳房早膳新出了一种酸辣鸡丝凉面,要不要试一试?”
“哟,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嗯嗯!很香的!”
姜妄南一眼洞穿:“是你想吃吧?”
“嘿嘿,想着娘娘自从怀孕以来,都是秋若姐姐在盯着娘娘忌口,其实,娘娘也不是不想吃吧?吼?”
“行行行,你去端两碗来吧,我就尝一小口,别说漏嘴了,不然陛下会生气的。”
“奴才遵命!”
回到翊坤宫,也才卯时,日头堪堪露出半个羞红的脸。
姜妄南下了轿子,眼皮已经在库库打架。
罗景激动不已道:“娘娘,奴才这就去端酸辣鸡丝凉面来。”
“嗯嗯,你饿了你就先吃,我睡会儿啊,没事别来叫我。”
“欸,娘娘,秋若姐姐特意交代了,娘娘即便嗜睡,也不能不吃早饭,对胎儿发育不好的。”
“我给忘了,你去拿吧。”
“今天有鸡汁西兰花、燕窝紫米粥、猪肉糜粥、三鲜饺子、四喜丸子、鲜虾蒸蛋、红枣排骨汤、枸杞乌鸡汤……”
“打住,随便都行吧,三样就好,多的吃不下。”他险些倒地就睡。
要是秋若还在,她不会像罗景这般报菜单给他挑,而是根据她日常观察到的饮食习惯,直接选好方案再问他,他每次都很满意,从来没有任何意见。
姜妄南哈欠连天,说话有气无力,脚步飘然回房。
不知睡了多久,他睁眼醒来,浑身筋骨舒畅,太阳已经偏向西边。
“秋若?秋若?”他习惯性喊道。
须臾,罗景闻声进来:“娘娘醒了?”
“秋若呢?”
罗景心头泛起一股酸涩,眼角微红,提醒道:“娘娘,秋若姐姐今早已经离宫返乡了。”
“哦,对,她走了,”姜妄南黯然忧伤,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这么好的天气,她在路上能少吃点苦头,从京城到锦州要多久啊?”
“租马车的话,一路向北,大概要三五天。”
“嗯,有时间去看看她吧。”
“可以的,娘娘。”
一来一回聊了两句,姜妄南眼前清明许多,忽然盯着罗景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唇色怎么怪怪的,是生病了吗?”
“没有啊,娘娘,奴才好着呢,嘻嘻,话说回来,那酸辣鸡丝凉面确实不错,奴才吃了一碗,还有一碗等娘娘去吃。”
姜妄南喉咙发干,不大想吃又辣又油的拌面,摆摆手道:“留给你吧,我想吃点酸汤牛肉面,有吗?”
“有有有,奴才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做。”
“嗯,去吧,多加点醋。”
“好嘞,没问题!”
姜妄南看着他兴冲冲的身影,思忖着,这少年心思单一,虽然行动风驰电掣的,但还得要他一点点教,挤牙膏似的,挤一下,出来一点。
不过,确实如秋若所说,现下,在这翊坤宫里,唯一值得全心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自从牛乳糕掺药一事发生后,萧权川一如避暑山庄那般,在翊坤宫设了一张办公案桌,把姜妄南装在眼皮子底下,除了上朝和面见大臣,其余时间,一概形影不离。
他考虑到姜妄南一直待在屋里会无聊,便破天荒半个时辰歇息一刻钟,陪他喝茶聊天散步,什么都行,只要姜妄南想。
此时,姜妄南坐在软榻,肚子比先前圆润一些,许是近来饮食甚好,削尖的下巴也微肉起来,皮肤细腻光润。
他腿上铺着一件半成品玄色衣袍,布料光泽感强,纹理质感绝对上乘。
右手银针穿过袖臂下的位置,推进去,从后面拉出来,周而复始,久之,两块布便慢慢地严丝合缝黏在一起。
只见孙年海抱着一堆奏折进来,未知会一声,就把全部堆在角落,原本那位置已经落灰了很多同样的奏折,如今更如一座大山。
萧权川头也不抬:“全拿走,烧了。”
“是。”
姜妄南抿唇不发一语,也不知该说什么。
册后的相关事宜还在进行,众臣的抗议折子每天按时按量传送上来,然萧权川不管不顾丢在一旁,一如既往看也懒得看一眼,只埋头处理要务。
干清宫宫宴那晚,阴差阳错打断了萧权川和高页的冲突,也算是化解了原书里重要的剧情拐点。
但不知为何,姜妄南心头还是惴惴不安。
“啊!”
忽然一阵短促的刺痛,姜妄南倒吸一口气,指腹立马洇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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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小血珠。
“伤着了?”
萧权川立马从成堆的奏折里抬起头,大步流星走来,把他的白嫩的指头含进嘴里,舌尖挑弄。
姜妄南老脸一红:“嗯,还好,夫君不要这样,还有人呢。”
“用点药吧。”
“好,罗景,去拿药箱来。”
无人应答。
须臾,一个面生的太监提着药箱走来:“启禀陛下,娘娘,奴才都没见到罗公公。”
今早起床,是萧权川一手伺候的,他便没怎么留意罗景来没来。
外面阳光灿烂,已经日上三竿,总不能还在睡吧?定是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偷吃了?
“小厨房,御膳房,找过没?”
“都寻过的。”
姜妄南寻思,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
“不好了不好了!!娘娘!!”
适时一个宫女尖叫着跑来,好像被什么吓着了脸色惨白。
萧权川脸色一黑:“大呼小叫,不知礼数,你家主子有孕在身,吓着如何是好?”
那宫女以头抢地,哭喊道:“陛下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
“你先别急,我不罚你,究竟什么事?快说。”
“罗……罗公公,他……他好像……死了。”
“什么?!”姜妄南猛然站起,瞬间头晕眼花,幸得萧权川扶住。
萧权川问:“他在哪里?”
“在……在他房间。”
“把人抬上来,再去北镇抚司传仵作来验尸。”
“是。”
姜妄南脑子一片空白,只一味抓住萧权川手臂,才勉强没有晕厥,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声泪俱下:“不可能,不可能,他昨天还好好的,夫君……我……”
萧权川大手上下轻抚他瘦削的背:“嗯,为夫知道,为夫会彻查此事。”
在等待过程中,萧权川有先见之明,先哄着姜妄南服下一颗护胎丸。
须臾,孙年海神色悲伤道:“陛下,娘娘,在外头了。”
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直直躺在院子里,姜妄南的双脚如灌了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重。
“掀开。”
他声音哽在喉咙里,眼睫轻颤,两滴豆大泪珠滚落。
孙年海不动声色用眼神请示萧权川,后者观察了一下姜妄南泛白的脸色,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白布掀开那一剎那,姜妄南瞥到了一眼就下意识转过头去,萧权川寸步不离,手臂搭在他颤抖不已的肩上,紧紧握着他冷冰冰的手。
仵作皱眉观察完,额角冒细汗,惭愧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此人脸色一如常人,唇色亦正常,身上并无伤痕,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臣从事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死相,臣只能猜测,大概率是被下了一种奇特的毒药,但臣见识尚浅,辨不出是何毒,臣无能,还请陛下责罚。”
“废物。”萧权川叱道。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娘娘息怒!”仵作以头磕地。
姜妄南哭的更大声了,一抽一抽的:“那……那怎么办?夫君,我……一定要查清楚,罗景……还这么小,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萧权川心都快碎了:“嗯,此事交给北镇抚司,限七日内查出是何人下毒。”
姜妄南哑声道:“谢谢夫君。”
“不用,南南,为夫一定会给个交代。”萧权川搂紧破碎的他,郑重其事道。
以前,每当萧权川夜深时来翊坤宫,他都睡得七仰八叉,醉生梦死。
然而,自从罗景走后,姜妄南夜夜难以入睡,比萧权川还能熬。
很多次,萧权川迷迷糊糊醒来,检查他是否盖好被子,都会见他杏眼直直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不知不觉眼尾滑下一行清泪。
“夫君,你说,会不会有人半夜闯进来杀了我啊?”他莫名其妙问道。
“怎么会?为夫在此,谁敢妄动?南南别多想,啊。”
“罗景肯定是因为我而死的,有人想毒害我,毒害我们的孩子,对不对?”
萧权川安抚道:“南南,北镇抚司尚未查出结果,不可轻易下定论哦。”
“嗯,”姜妄南把头埋进他胸前,紧紧搂住他,“夫君,我好害怕,真的,皇宫比我想得要危险多了。”
多很多,多到无法预估,无法防备。
第65章 离间 一切都算什么呢?
秋若前脚走, 罗景后脚便去了。
翊坤宫里没几个姜妄南的熟人,清一色从内务府派来照顾他的陌生面孔,表面恭恭敬敬, 心底里在想什么,姜妄南一概不知。
萧权川担心他多虑,想先让孙年海过来伺候一段时间, 但姜妄南拒绝了。
这份满得溢出来的宠爱,好像让他更心惊胆战, 更没有安全感。
然而, 姜妄南肚子越来越大, 他行动着实不便, 身边不可能没人照顾。
他便指定了一个名叫何全的太监,这个人先前同秋若罗景关系都不错, 应是可用之人。
他谨记秋若的叮嘱, 不会全信何全,譬如想出宫透口气这种大逆不道之话,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对何全说的。
距离罗景之死已经过去了七日, 北镇抚司那头毫无讯息传来。
萧权川近来经常不在翊坤宫办事, 连连往外跑, 晚上也鲜少回来睡觉, 听说是毒尸又出现了, 还有就是忙册后大典之事。
萧权川伏在案桌前, 批红不断, 头也不抬问孙年海:“南南最近状态如何?”
“回陛下,娘娘似乎更不好了。”
萧权川立马搁笔,稍稍侧着身子,神态严肃:“说。”
“御膳房那边说, 娘娘近来吃得特别少,大部分饭菜原封不动还回来。”
“老奴还去翊坤宫打听了一下,那贴身太监何全反映,娘娘瘦削了不少,除了缝制陛下的衣裳,最常做的就是发呆,时不时还会蹦出几句很奇怪的话。”
萧权川满脸忧色:“说了什么?”
“比如会说‘不知道秋若现在在做什么’,抑或是问‘毒药放进食物里会没有味道吗’,‘罗景死的前一天到底吃了些什么’云云。”
“还有吗?”
“还有就是,何全陪娘娘在宫里散步时,有下人向娘娘问好,娘娘几乎会闪躲一下,咋咋呼呼,惊慌失措地问别人做什么,就好像……”孙年海欲言又止。
萧权川自然接过话道:“就好像每一刻都在害怕有人要害他,害怕有人在食物里下毒,害怕有下人突然暗算,害怕杀害罗景的凶手逍遥法外,卷土重来。”
“唉,确如陛下所言。”孙年海自觉心疼,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郁郁寡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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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权川心头酸酸涩涩的,揉了揉眉心,自责不已道:“怪朕。”
孙年海提议道:“陛下,兴许找个人陪娘娘聊聊天,也是好的。”
“有谁?”
除了已经不在的秋若和罗景,姜妄南平时宅的很,不跟其他人玩,萧权川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最佳人选。
孙年海答道:“昨日,岷州知府唐大人携其妻牧黎白,回京述职,应该还未离开。”
萧权川踱来踱去,脚步一顿,眼睛一亮:“不错,快传他入宫。”
临近九月,秋风习习,灵溪湖的荷花凋零得七七八八,再无夏日那般别样红艳。
竹喧亭对岸,不知哪家妃子和宫女太监放风筝,拉紧细线,一放一收,欢声笑语,好不愉悦。
亭内,何全静静站在一旁,姜妄南侧着越发圆润的身子,手放在红木栏杆上,下巴抵其上,望着远处的怡然自乐,黯然神伤,时不时幽幽叹口气。
物是人非。
“姜兄!”
有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不过,大概是幻觉吧,牧黎白在遥远的岷州城,怎么可能会出现?
“姜兄!”
声音更近了。
这一回,听得很真实。
他蓦然回首,三米之外,果然站着老朋友,只不过,近乎两个月月没见,对方原先半球的肚子,还真鼓成了完整的球状。
顿了顿,他才反应过来起身上前迎接:“牧兄!你怎么来啦!?”
对方笑道:“这两日我家官人回京述职,他顺便带在下过来,请太后娘娘把脉,还多要了一些护胎丸。”
“挺好的啊,那药丸着实好用。”
两人相视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心知肚明“好用”指的是什么。
姜妄南很开心:“何全,去拿些新鲜的点心水果来,沏一壶好茶。”
“是,娘娘。”
牧黎白关切问道:“姜兄,怀孕的感受如何?还适应吗?”
姜妄南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一笑:“嗯,很不可思议,陛下很细心,把我照顾得很好。”
“有时候确实很难受,但已经无所谓了,就像牧兄之前所说的,能为所爱之人育有一子,前方再艰难险峻,亦是幸福的。”
“可是,”牧黎白细细打量他,“姜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眼睛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亮堂,看上去闷闷不乐似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妄南欲言又止,摇摇头:“没什么。”
牧黎白:“姜兄,你我是朋友,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若一直憋在心里,那才不好受,身体的情绪变化对胎儿是有影响的。”
“而且,眼下毒尸再现,关于你祸国殃民的妖妃舆论四起,陛下忙于解决这些棘手问题,难免会忽略陪伴,没法照顾到你的情绪,在下十分担心姜兄,便请示了陛下,进宫陪你聊聊。”
“姜兄若不敞开心扉,那在下挺着个大肚子匆匆赶来,岂不白累活?”
姜妄南深受感动:“谢谢你,牧兄。”
接着,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牧黎白,很多堵在心口的话全部排泄而出,确如其所言,胸口好似没那么沉闷了。
听罢,牧黎白神情也忧郁起来,叹口气:“姜兄真是受苦了,困在深宫之中,难为你生活了这么久。”
姜妄南道:“其实还好啦,陛下对我很好,我挺愿意跟陛下一起过日子的。”
牧黎白半开玩笑道:“姜兄,你性子真好,若换作是我家官人这般为了公务而忽略妻子,在下早就闹翻天了。”
“为什么啊?”他真心请教道。
“姜兄你想想,你正在孕期,情绪本就容易不稳定,这种节骨眼,陛下还把你的贴身婢女秋若放走,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感情深厚。”
“可这是宫里的规矩啊,怎么可以因我一个人而破例?”
“姜兄你太天真了,若是陛下当真很在乎你的话,即便是规矩,也得把人拦下来陪你,至少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这样不好吧?秋若本来就该回家了。”
“此言差矣,她不是也很不舍得你吗?陛下都没问过,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再说了,破例留她的话,又不是不给工钱,甚至陛下完全可以加钱与她,底下的人,会拒绝待遇丰厚的条件?依在下看,倒不见得。”
姜妄南默然。
“还有啊,姜兄只剩下罗景一个心腹,却莫名其妙被人毒害,陛下虽令北镇抚司彻查,但至今还遥遥无果,姜兄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思考片刻,道:“很难查吧,毕竟连仵作都不知道那毒药是什么来头。”
“非也非也,”黎牧白信誓旦旦道,“姜兄,你可知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
“不知。”
“负责侦缉刑事的锦衣卫机构,举国上下办案最厉害的人才都在里头,也就是说,他们经查的案件,皆是最难最危险的,试想,一个后宫太监之死,姜兄以为他们会真的放在心上?”
姜妄南道:“可是,是陛下下的命令啊,他们怎么敢?”
牧黎白摇头道:“姜兄,陛下那话,是说给你听的,让你好安心养胎罢了,你当真以为北镇抚司那种地方,会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认真查吗?”
他微微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你明白的,姜兄。”
他心虚低下头去:“不明白。”
“唉,抱歉,姜兄,在下此次前来,本想让你心情好些的,可反倒弄巧成拙,好像令你更不开心了。”牧黎白歉意道。
“没关系,其实……”姜妄南声音跟着心脏一起沉下去,“牧兄所说的,也有些道理。”
牧黎白同情看着他,低声耳语道:“苦了你了,可见,陛下对姜兄的喜欢,好像也没姜兄想得那么多。”
“是吧。”姜妄南眼角一红。
算什么?
床上蜜语、呵护照顾、形影不离,一切都算什么呢?
从头至尾,对方精打细算,花言巧语,权衡利弊,装作有情有义,而他自己,笨笨的,傻傻的,一昧陷进去无法自拔,痴痴地喊着夫君,献身献心,还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
只有他自作多情罢了,是吗?
“姜兄,你就是太善良了,人心叵测啊,既如此,那在下冒昧再多言几句,陛下乃一朝君主,青年才俊,直白说,不可能单宠姜兄一人,更不可能宠你一生一世。”
“过段时间选秀到了,陛下子嗣单薄,定会迫于压力,而同其他貌美贤惠之人好上,到时,绵延子嗣的人何其之多?到时,姜兄会因怀孕而不能伺候陛下,也会因为怀孕而脸色蜡黄浮肿,身材走样,易浮易躁。”
“你我都是男人,色衰爱驰,精字当头,这个道理不会不懂。”
“嗯。”姜妄南泪珠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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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吧嗒吧嗒掉。
牧黎白递给他帕子,一脸心疼:“姜兄,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还有什么他不能接受的呢?
“那姜兄要做好心理准备,也不要外说,因为我家官人不许在下透露半点风声,可在下又着实心疼姜兄,你我朋友一场,不该隐瞒。”
“好。”他道。
“外头毒尸作乱,陛下毅然决然采取三年前的措施,一如既往烧了所有被毒尸伤过的人,毫不留情,重蹈覆辙引起民愤,四下暴乱。”
“然而,只有当年参加赵越之战的将领知晓,其实还有一个万全之策,与姜兄有关。”
姜妄南疑惑不解:“我?我能做什么?”
“具体来讲,姜兄是次要的,肚子里的孩子,才是解决毒尸的根本所在。”
他下意识护住腹部:“要动我的孩子?到底什么意思?牧兄,但说无妨。”
牧黎白徐徐道来:“姜兄知道为什么陛下当年要从尸山火海中,唯独把你救出来吗?”
姜妄南仔细回顾原书,貌似是因为见原主受貌美动人,一时见色起意,于心不忍。
“因为陛下相中了我……”
牧黎白截道:“错。”
第66章 裂痕 ——逃。
“那是由于, 陛下攻城之前,就知晓了姜兄当年治疗毒尸的方法。”
依稀记得,当年原主受为了阻止攻进城灭尸, 特意许下三个月的约期,扬言在这之前一定会治好所有的毒尸。
当时孙年海同他讲起时,对方还说这个方法, 只有原主受知道。
萧权川后来又是如何发现的?
牧黎白继续道:“当年,姜兄也被毒尸所伤, 脖颈流血不停, 亦能领军对抗赵军, 站在城墙坚持了许久, 却并未发生病变。”
“陛下猜测,你的身体非同一般, 就特令没杀你, 把你带回了皇宫,后来, 经多方反复确认, 才得知, 是姜兄用一种古老神秘的方式, 炼化自己的身体, 以至阴至寒之血为药引, 拯救天下百姓。”
姜妄南难以置信, 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说, 陛下一直留我在宫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拿我做解药?”
牧黎白怜悯看着他:“嗯,可以这么说, 不过,姜兄现在有孕在身,腹中胎儿在渐渐吸收了你体内的阴寒之气,你的血,作用并不大。”
姜妄南震惊瞪大眼睛:“他们要拿走我未出生的孩子?!”
牧黎白微微颌首:“准确来说,是杀子取血。”
轰隆一声,晴天霹雳,姜妄南心跳猛然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半天未发一声,揪着腹部衣裳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像萧权川对他一切的好,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今回想起来,各种甜蜜如梦似幻般降临在他身上,他起先以为,自己真的好运,遇上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帝王情种。
现在看来,什么誓死钟情、什么有求必应、什么一生一代一双人,全是淬毒的蜜饯,只有他还傻傻地心甘情愿吃下,一颗接着一颗。
待醒目时,才后知后觉,□□魂魄皆是黑紫色的,疼到骨颤心裂。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逐渐蔓延至全身,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何深深的失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得世界也在这一刻变得灰暗不已。
适时,何全端着果盘上来:“娘娘,这上好的无籽水晶石榴,是陛下剥好给娘娘,说娘娘爱吃。”
那剥好的石榴粒粒分明,晶莹剔透如红宝石,酸甜可口。
只见姜妄南袖子一挥,石榴零散滚落在地,蒙上一层灰尘。
“我不稀罕!滚!”
何全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伺候这主子以来,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低声细语,没见过发这么大脾气的。
牧黎白抬手示意何全退避,起身走到姜妄南身边,拍拍他肩膀,俯身低语道:“姜兄,别生气,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和腹中孩子。”
姜妄南声泪俱下,握住牧黎白的手,恳求道:“牧兄,请一定要帮我。”
“放心,姜兄,我们是一样的人,在下定站在你这边的。”
“谢谢。”
“不过,为今之计,在下只有一个办法。”
姜妄南激动道:“什么?快说,我可以试试。”
牧黎白摊开他的掌心,以食指为笔,指尖为墨,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逃。
姜妄南眼睫颤了颤:“我……”
“嘘,”牧黎白谨慎瞥了一下周围,“姜兄不必急着做决定,在下知道,你现在心绪乱得很,等你考虑好了,再来找在下亦不迟。”
“谢谢,那我怎么找你呢?”
“在下同官人这两日住在西边的悦和宫,姜兄如果同意在下的想法,那就放起红色的蝴蝶风筝,在下看到后,会立刻开始计划路线。”
“但是,在下过两日便要回岷州,所以,姜兄要尽快决定,在下一定会带姜兄悄无声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妄南别无他法:“好,谢谢你。”
回到翊坤宫不久,萧权川便来了。
只见姜妄南站在一个挂着崭新玄袍的衣架子前,不知在发什么呆。
“南南?”萧权川习惯性牵过他的手,十指相扣,“这衣服做好了吗?”
姜妄南看着那嵌入自己指缝的五指,修长有力,中指第一个关节因长时间握毛笔而覆着淡黄色的薄茧。
从未想过,这双厚实的大手,其实挺凉薄的。
“南南?”萧权川见他心不在焉,“怎么了?”
姜妄南摇头:“没什么,夫君不想试穿一下吗?”
“不用,南南亲手量的尺寸,一看就很合适。”
“嗯。”
他为了缝制这件衣裳,一天折腾不少于三个时辰,成品就在眼前,萧权川居然试也不试,夸也不夸一句?
想想也对,他衣裳何其之多,裁缝手艺更是高超,怎会在意这么一件粗制滥造的?
“过来,为夫带了一样东西,南南肯定喜欢。”
姜妄南近来情绪不高,多半是怀孕导致的,萧权川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想做些让他开心的事。
孙年海以及一众奴才站成一排,手上都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分别放置着凤冠、深青袆衣、青纱中单、朱色里衣、白玉双佩、珊瑚耳饰、各类金饰等,精致华丽,雍容华贵。
姜妄南不解问:“这是……”
萧权川从后抱住他:“两日后便是册后大典,这是为夫让人给南南定制的,喜欢吗?”
“嗯。”
“夫君,罗景那事儿,查得怎么样了?”姜妄南问。
腰间的手一点一点抽离,只听萧权川道:“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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