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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离开柳家村回程已是傍晚,他们再度于浮光镇休憩了一晚。
因为去的晚,镇上的许多客栈都满了。
最后寻到西市一个偏僻的客栈,只有两间客房是空的。
穆柔锦便道:“明日便回宗了,今夜便先将就吧。小师弟和师兄一间,我与师姐一间,如何?”
其余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行。”
听见穆柔锦要和她同房,云笙吓得直摇头。
和她共处一间,半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坐在客堂拐角处的薛一尘喝了口茶,目光始终不离云笙。
沈竹漪盯着薛一尘,唇边的笑泛着冷意。
穆柔锦耐着性子道:“那你们要如何安排?”
沈竹漪没有说话,牵着云笙的手便往楼上走去。
薛一尘将茶盏放下,起身拦在二人身前,他目光看向云笙:“师妹,你同我一起。”
沈竹漪笑得温柔,另一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蝴蝶刀:“师姐,你想和谁待在一块儿?”
云笙在这三人中抉择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沈竹漪。
她道:“我和小师弟之间有修炼的事情要探讨。”
薛一尘蹙眉道:“什么修炼之事?你可以来问我。”
沈竹漪懒懒吐出二字:“双修。”
这一下把其余二人震惊到说不出话。
沈竹漪便带着目瞪口呆的云笙走上去。
云笙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乱说什么?你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么?”
沈竹漪很平静,眼神也澄澈自然:“彼此配合,神识相交,阴阳调和,是为双修。我们平日里,不就是在双修么?”
云笙有些哑口无言。
沈竹漪连交合的具体意义是什么都不知,更别说双修了。
估计在他眼里,双修就是两人一起修炼。
书里隐晦的说法,确实是这般说的。
云笙无奈呼出一口气,进屋后,便问了正事:“这几日,我有给灵花晒太阳,但是它好像一直无精打采的,心法也在修炼,但是灵力溃散,像是遇到了瓶颈。而且,我老是做梦,睡得很不安稳。”
沈竹漪思索片刻,在地上画了个阵法,转而看向她道:“师姐,闭上眼。”
他的指尖点了一下她的眉心,柔声道:“我需进你的识海探查,会有些痛,你能忍耐么?”
云笙点头道:“能的。”
话音刚落,阵法内红光大作。
云笙只觉一道针扎般的刺痛涌向太阳穴,她忍不住闭上了眼。
然后,她便感觉到一道凌厉的气流侵-入了她的识海。
气流和他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知道是他的神识。
气流一路势如破竹,识海的要塞瞬间便被攻陷,被迫朝入侵者敞开。
很快的,那道气流便找到了她隐匿在识海中的元神。
她的元神和她同知共感,便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她。
她的元神青涩懵懂,很快就被气流挤压到一个角落,直接让出了地盘,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求饶。
那道气流并没有选择放过她,反而更加亢奋,连流动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云笙抿紧唇,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气流舔.舐过她的唇,她的颈侧,然后一寸寸拂过她的脊背,缠绕着她的腰身,继续探过去,很快便找到它想征服的地方。
在那道气流强而有力的鞭笞之下,她的元神哑声哭泣着,彻底缴械投降,极为艰难地容纳了那道气流,逐渐和它融为一体。
像是有烟花在脑海中炸开,云笙弓起腰背,绷紧身子,一阵酥麻的热意自四肢百骸蔓延。
她近乎喘不过气,小腿肚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直至他从她识海中抽离而出,云笙才颤巍巍地睁开眼。
沈竹漪同一时间清醒,他面色如常,只是唇色红润了许多。
他并不知道那抹神识在做什么,左右不过是他潜意识中想做的,但那抹神识回到体内后,他心中莫名有种强烈的刺激和快意,像是大快朵颐后的餍足。
他看向云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伸手拨开云笙额间汗湿的刘海,轻笑了一声:“师姐,你流了很多汗。”
云笙抖了两下。
沈竹漪道:“我的神识在你体内触碰到了一个结界。你灵力无法更进一步,也是因为这个结界封印的缘故。”
云笙咬着唇瓣,不敢吭声,长发下的脸颊近乎烧起来。
直至她感受到对方灼热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脊背,她才磕绊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一直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追过去,便看到一个结界,结界后是一个名为红袖城的城池。”
红袖城在凫丽之山以北,淮海以南的地方,地处要塞,易守难攻,是脱离于魔域和王庭,不受任何人管辖的地界。
红袖城的城主是一位名叫燕辞楹的女子,据说她来自已然归隐的燕家,曾是王庭中的一宫之主,后因分歧与王庭决裂,携着宫中一众下属渡过淮海建立了红袖城。
奇特的是,红袖城内以女子为尊,女子为政,可纳多名夫君,男子若要出门,必须得跟随自己的妻主,否则便会被处刑。
沈竹漪沉吟片刻:“既能频繁入你梦,不为魇便为引,去看看它的真面目也无妨。三日后,待我处理一些事,随你去一趟红袖城。”
云笙点头。
沈竹漪不陪她去,她自己也是要去的。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有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经历了方才那事,云笙只觉被掏空了,身心俱疲,四肢都是软绵绵的。
她轻声道:“时候不晚了,我想歇息了。”
说至此,她看向房中仅有一张的床榻。
第一个念头,便是让他睡地上。
可见那张床榻足够宽敞,中间还有一道青纱帐幔可以隔开,到嘴边的话又改口了:“以此帐为界限,你睡左,我睡右,谁都不可以越界,泾渭分明。”
沈竹漪侧过头看向她,云笙又道:“男女有别,你我不能同寝。”
听闻此言,沈竹漪一顿,乌黑的眼眸染上浅浅的困惑,不由瞥向她心口处。
此处不同,他是知道的,她有柔软的弧度。
他的眼神往下,想到,她腿心处有一道像是伤口般的缝隙。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么?
云笙见他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生怕他求知欲上来,要她一一指出都是何处有别。
她立刻钻进了衾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躲在衾被里闷声道:“我先睡了,你自便。”
室内熄了灯,唯有窗外的一点若明若暗的光透进来,悄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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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她却听得更清楚。
青纱帐的那一头,沈竹漪放下剑匣,卸下发带和莲花护腕,又去解腰间的蹀躞带。
随着他的动作,清脆的银铃声不断,伴随着蹀躞上的金扣“喀嚓”一声脆响,之后便是褪下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云笙睁着眼,看着青纱帐那头透过来的一点朦胧微薄的光晕。
帐子上映着清晰的影子,少年赤着身,弯腰褪去长靴时,他的背脊处隆起的肌肉线条像是绵延的山峦一般起伏。
一阵缠.绵夜风拂过,轻轻掀起青纱帐的一角。
露出少年分明有力的腰线,晦暗不明的光落在他的背沟处。
云笙立刻转了个身,面对着里头的墙壁思过。
片刻后,床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咯吱”一声,一旁的床榻深陷了进去。
云笙盯着墙角,念着清心咒,慢慢的,也陷入了梦乡。
不出所料,她又梦到了红袖城。
这次她格外平静,毕竟都决定去此处一探究竟了。
而后梦境变幻,刮起了狂风暴雨,满地都是死尸残骸。
沈竹漪立在尸山血海中,提着白鸿剑,静静看着她。
他朝她浅浅一笑,说要教她习剑。
云笙吓如鹌鹑,生怕他下一刻就要挥剑斩断她的脖子,便乖乖握住了他递出的白鸿剑。
而这次,白鸿剑和她记忆中的有些不同——
浸染了鲜血后,这把剑像是活了过来,变得有血有肉,更加沉。
剑茎上的缠绳像是狰狞纵横的青筋,甚至还有心脏般的脉搏跳动。
她竟一手都握不住,勉勉强强双手才能圈住。
沈竹漪引她持剑挥舞,在漫天大雨中,在尸山血海中。
她的手摩挲过剑茎粗糙的缠绳,手心处的肌肤都红了一片。
手中的剑越发沉重胀大,云笙快要握不住。
而后,那把剑被沈竹漪夺过去。
沈竹漪眼底笑意凉薄,亲手将那把剑送入了她的身体里。
云笙尖叫了一声,被吓得即刻清醒了过来。
天色蒙蒙亮,柔软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青纱帐幔上,窗外传来清脆婉转的鸟啼声。
云笙轻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时,却看见少年干净清隽的面庞。
沈竹漪闭着眼,纤长柔软的睫毛垂在眼睑处,高挺的鼻,瑰色的唇,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只是此时此刻,他额间覆着一层薄汗,眼尾很红,呼吸紊乱,像是和她一般做了噩梦。
云笙一怔,刚想谴责他越界了,却发现是她带着青纱帐幔滚了过去,且睡姿极为不雅,一条腿还搭在了他身上。
不仅如此,她还如梦中一般,隔着一层青纱和他的衣物,握住了他的剑。
握住他的本命剑,便是握住了他。
第32章 第32章
一线香自角落中的象牙雕梅雀香筒中袅袅升起,风将外头床檐下悬着的花铃吹得叮叮当当得响。
沈竹漪鸦黑的睫毛动了动,似是清醒了过来。
那双眼睁开时,有种蝴蝶破茧的美感,眼尾处的红晕像是艳丽的蝶尾,轻轻颤动。
此时此刻,还没睡醒的云笙脑袋里是一团浆糊。
她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和手中沉甸甸的……剑。
似乎事态已经太过荒诞,她竟不合时宜地想着,是否都是这般夸张到令人害怕的程度,她一手尚且圈不住。
猝不及防就和他四目相对,沈竹漪乌黑水润的眸子盯着她。
触碰他的时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极高,云笙的手心滚烫,布满了汗,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沈竹漪蹙起了眉,不禁也跟着动了一下腰身。
他的背脊紧绷,似乎很疼,鬓边被汗濡湿,面庞显得干净隽秀。
他的剑在她手中嗡鸣颤抖,云笙快要握不住。
那把佩剑并不听她的话,也没有被她柔软的手心安抚住,反而是变本加厉、横冲直撞地刺向她。
一颗汗珠落在沈竹漪眼窝和鼻梁连接的凹陷处,他太阳穴处的青筋隐约跳起,另一处的却跳动得更快。
云笙吓得面色苍白,欲要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攥住了手腕。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是禁锢着她的手腕,却没有再动,看得她红着脸拼命想要从他手中挣脱。
二人都握着彼此,争执之间,青纱帐幔越收越紧,布料不断摩挲,他的神情介于痛苦与欢愉之间,呼吸声也随之加重。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敲门声。
“师妹,时候不早了。”
两人的身躯皆是一颤。
云笙吓得攥紧了手。
沈竹漪修长的五指深陷被褥,手背的青筋也跟着暴起,背脊像是一张紧绷的弓弦,骨节,眼尾,浑身上下都泛起红,汗珠顺着他小臂利落的肌肉线条一颗颗滚落进床褥。
他双肩一颤,差点就此泄出来。
云笙猛地坐起身,对着外头喊道:“马上,马上出来!”
外头听出不对劲的薛一尘蹙起眉:“我可以进来吗?”
云笙瞥向沈竹漪,半晌道:“稍等。”
说完,云笙便飞速跳下床,趿着鞋子哒哒哒地跑去推开门。
薛一尘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沈竹漪靠着床榻,披着的衣物是敞开的,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腹,下半身则是披着衾被,只能隐约看出一点弧度。
他散落的乌发像是上等的松烟墨,似是披着满身光滑。
他叼着一根朱红的发带,慢条斯理地将发收拢束起,长生辫上缀着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响。
沈竹漪眼边红冶秾艳如血,眸光也是散漫的,漂亮的眼睫一扫,淡淡瞥向他。
看着云笙泛红的面颊,薛一尘攥紧了手心。
他只觉心中某处格外酸涩,绷着冷峻的面孔,浑身像是一块通体冒着寒气的冰。
半晌,他才道:“师妹,收拾一下,准备回宗。”
云笙点头:“好的。”
而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海棠点翠步摇,那张淡漠的脸神情不变,只是耳根微微发红:“师妹,昨日我和柔锦逛夜市时,她格外中意这支步摇,央求我买给她,我见好看,便给你也买了一只……”
云笙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打断了他:“多谢师兄好意,但我不戴这种,若是遇到危险,打斗起来多有不便。”
薛一尘握着步摇的手一顿,道:“往后我都会护着你,有我在,师妹不必出手。”
云笙敷衍地笑了一下:“师兄,这个世上,可没有谁能一直护着谁。”
薛一尘听出她话中明确的拒绝之意,也不再劝说,只是沉着脸,手中的步摇几欲被他捏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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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师妹,在这短短的时日内,究竟受了什么苦,为何会连他也不信。
他的目光再度变得冰冷锐利,越过云笙望向了室内。
任何人胆敢横在他与师妹之间,从中挑拨唆使,都得付出代价。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客栈跑堂伙计的惊呼声:“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云笙和薛一尘对视一眼,二人纷纷朝楼下望去。
穆柔锦吐出一口血,自阶梯上跌落,倒在拐角处,昏死了过去。
她发髻间那支点翠步摇,尚在轻轻晃动-
薛一尘抱着穆柔锦匆匆赶回蓬莱宗时,已是巳时三刻。
宗内的灵医很快便被尹禾渊传召过去。
萧长老之死加上穆柔*锦昏迷,引得宗内众人都在探讨此事。
云笙被宗内的长老传话,询问了有关乌长山的事,她把能说的都一五一十说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沈竹漪被宗内传召后,便足不沾地携着归阴灯去郢都王庭复命。
她知道他很忙,要在沈家、蓬莱和王庭三方势力中周旋。
待到他处理完事情,三日归宗后,他们便要去红袖城。
这可算是远行,不仅仅是住一日客栈这般简单。
云笙一一整理着东西,直至尹禾渊身旁的道童敲响了她的门。
道童笼着袖子,低眉道:“云笙师姐,掌门请您去一趟。”
云笙蹙起眉。
尹禾渊这几日在为穆柔锦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为何会得空来找她?
云笙虽不情愿,在离开蓬莱之前,也不能公然违抗师命。
她道:“烦请带路吧。”
道童领路,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花度柳,到了尹禾渊的住处。
还没进门,她便听见宗内的灵医道:“她之前受了棍刑,本应该好生修养,不宜再使用灵力。结果,她为救乌长山百姓,又扮作新娘,和邪祟斗法,这下内息紊乱,邪气入体,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尹禾渊大发雷霆道:“什么叫做神仙难救?继续用药,若救不活,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他气得将长桌掀翻,连带着厚重的砚台朝门口抛掷而去。
见那砚台要砸向道童的额角,被一道宽大的纱袖卷住,抛向了角落。
抱着头的道童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云笙,连忙鞠躬道:“多谢云师姐。”
屋内的几人纷纷朝云笙看来。
灵医一顿,看向云笙,磕磕绊绊道:“但若是有人身怀疗愈之血,放血引出邪气和毒素,再以其之血炼制丹药,使柔锦服下……”
尹禾渊的目光瞬时便锁定了云笙,直截了当道:“云笙,此月你便不必去为宗内丹房舍血炼丹了,你的血用来救治你师妹。”
早就料到的云笙忽然笑了一下。
室内陷入一片静谧,尹禾渊蹙起眉头:“你笑什么?”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尹钰山和薛一尘刚踏进门,便听见背对着他们的少女一字一句道:“我此番来,便是告诉师尊,我不愿再为宗内的丹房舍血炼丹,更不愿取我的血去救旁人。”
尹禾渊错愕片刻,随之而来的是被忤逆的暴怒:“什么叫做旁人?这是你师妹!她平日有多尊敬你,如今她性命不保,你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云笙道:“若是今日躺在那里的是我,师尊还会这么说么?”
更何况,她不信穆柔锦会这么容易死了。
尹禾渊面色变了一瞬,眸间愠怒更盛:“云笙,你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屡次三番顶撞师长,视同门情谊于不顾,蓬莱八十三条戒律,你犯了多少条,还没抄够吗?”
薛一尘垂眸道:“师尊息怒,师妹舟车劳顿,一时糊涂才出此言。”
尹禾渊冷笑拂袖道:“一时糊涂?来人,将她关去丹房,她既这般糊涂,就让她进去将那八十三条戒律誊写十遍,待到她何时清醒了,在丹房内放了血,再放她出来!”
“是。”其余几名弟子应声道。
那一直捂着脑袋的道童看着角落的砚台,知道这东西若是砸在他额角,轻则头破血流,重则暴毙而亡。
他踟蹰片刻,终是趁着乱成一锅粥的众人没注意,悄悄溜去了明霞峰。
在这宗内,只有一人能救云师姐-
云笙被关进宗内丹房的时候,恰是正午。
他们尚给了她一丝体面,没有五花大绑地抬进来。
蓬莱宗的丹房,她很熟悉。
四壁内的木格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丹药,绕过中间三兽足的盘龙炼丹炉,旋转角落中的一枚天球瓶,里头便显现出一道暗室。
她便被关在了这间暗室之中,连带着那一册厚重的蓬莱戒律。
暗室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摆放着一枚剔透的四角琉璃丹炉。
这是用来炼她的血的。
此暗室的四壁,摆放的丹药,都是以她的血炼成的。
每月中旬,她都要来到这间隐蔽的暗室,看着刀落在她的手腕上,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掉落进琉璃皿中。
失血的感觉很冷,混杂着苦涩的药香,逼仄压抑的丹房,这些日子构成了她回忆的一部分。
她的血为药引,加各式的灵药,能炼作宗内的上品丹药,就连当初重伤闭关的尹禾渊,用的都是此药。
云笙撩起袖摆,看着手腕上交错的疤痕,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
入了夜,尹钰山和薛一尘都来看过她。
尹钰山气势汹汹地走进暗室,本想质问云笙为何如何狠心,要眼睁睁看着穆柔锦去死,毕竟现下能救穆柔锦的只有云笙。
可当他看见云笙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双肩瘦削,乌发低垂,只露出一截尖尖的雪白下颌的模样,心中某块地方却塌陷了下去。
尹钰山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云笙,你何必与我爹犟嘴呢?你不知他吃软不硬么?我知道你不愿再舍血,你便就破例这一次救救小师妹,我绝对会补偿你的。其他的你想怎么随心所欲都没事,但此事性命攸关,不是儿戏。我定会与我爹求情,让他不再让你舍血。我听说你滴水未进,给你带了点吃的。”
他蹲下身,伸手去拂她的鬓发,将食盒中的糕点递给她,想要喂她吃。
云笙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因为二人的动作,糕点滚落在地。
尹钰山只觉好心喂了驴肝肺,想骂几句,瞧见她白净的侧脸,终是不舍得骂出口,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踹开门便朝外走去。
他走后不久,薛一尘亦来看望了云笙。
他来时步履匆匆,显得格外疲惫:“师妹,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你和柔锦对我来说缺一不可。如今看你们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被关禁闭,我亦心如刀绞。师父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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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决,我无力挽回,只能委屈你。师兄愿陪你一起,你舍了多少血,师兄便愿散多少灵力为你疗养身体。”
见云笙始终低垂着头不发一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地上沾了尘土的糕点留下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
待到夜深,云笙抬眸,看向暗室被结界封死的门窗,慢慢摸向了怀中的符纸。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黑猫自明霞峰内走出,潜入了丹房之内。
第33章 第33章
“已经第二日了,她还是不同意?”
窗边的尹禾渊负手立在窗边,透过林间的云霞看向丹房的方向。
病榻上的穆柔锦紧锁双眉,侍奉端药的道童小厮们鱼贯而入。
石长老摇了摇头:“倔得很,若是强取,这灵血便会无效,以血炼丹不是什么正统之法,我们也不敢大张旗鼓。”
尹禾渊冷哼道:“只要能救人的法子,管它是非正统,不许任何人去探望,多饿几日,让她长点教训。这丫头小时候还听话得很,如今越来越无法无天,宗内还没出过一个敢与我顶嘴的。若她执意不改,不顾师徒情分,那便关进落霜境里去。”
石长老错愕道:“掌门,落霜境可是关押罪人的……”
这时一弟子匆匆敢来:“掌门师尊,不好了!”
尹禾渊瞪了他一眼:“发生了何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回掌门,郢都王庭来人了。”
尹禾渊一顿,蹙眉道:“来人便来人,郢都王庭派了什么使者来?是为乌长山之事来的?沈氏那小子不是回去禀报了么?”
那弟子瑟缩道:“不是使者,是帝姬亲自驾临了……”-
尹禾渊领着一众长老弟子匆匆赶至宗门口的时候,天际舒卷的云端飞来了一行白鹤,白鹤围绕着一顶琉璃浮雕层层相叠的轿辇。
鹤唳于九皋,敛翅落在山野。
轿辇旁左右立着八名白衣飘飘的宫人,他们手持宫灯,俯首低眉,直至一位梳着望仙髻身着百鸟裙的女人自轿辇上走下。
跟在她后边出来的,是一位轻裘缓带的执扇青年,笑眯眯地环顾四周。
尹禾渊连忙俯首行礼:“蓬莱第三十二任掌门尹禾渊,参见帝姬,参见定远王。”
执扇青年笑了笑:“掌门不必多礼。”
女人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而后回首,望向天际。
天际飞来最后一只白鹤,一位身负长剑的少年自鹤背上一跃而下。
正是沈竹漪。
尹禾渊眼皮跳了一下,看向执扇青年:“敢问帝姬亲自驾临,所为何事?”
执扇青年耸了耸肩,但笑不语。
沈竹漪身着镇邪司的绯红鹤纹官服,步步走近,亮出手中的蟠龙令。
“近日镇邪司收到检举,蓬莱宗内有人效仿魔域邪祟炼制禁药,并暗中向外高价售卖,我奉命进宗搜查。”
他看着尹禾渊越发阴沉的脸色,笑得人畜无害:“尹掌门,烦请带路吧。”-
帝姬驾临,镇邪司彻查蓬莱宗,丹房的吴长老是最后知道消息的。
魔域流传出的禁药,是有延年益寿增进修为的好处,但炼制的方法却是要以人的五脏生气滋养炼丹,五脏内含有的灵力越多,药效便越好,因此近些年死于邪修的人越来越多,浊气四起,故而被王庭禁用。
但在一些黑市中也有售卖炼制此药的原料,一些世族大家也会炼制此药。
这些年邪祟四起,宗内亏空,他为了营生,也瞒着尹禾渊,暗中售卖炼制此药,甚至宗内有长老也在用,已经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
炼制此药总是有掩盖不住的血腥味,故而他便向掌门提出让那叫云笙的丫头一月献一次血,那丫头的血制成的丹药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但可比不上这能返老还童增进修为的禁药,孰重孰轻,他可是分得清的。
他快步走向丹房,暗自庆幸自己已将那些藏在暗室中用以提炼丹药的东西销毁,宗内用过禁药的萧长老也死在了乌长山……
见王庭的人已在搜查丹房,尹禾渊握紧了拳头。
他并不知吴长老私下所为,他所担心的是关在里边的云笙被发现,叫旁人误会,丢了他的脸面。
吴长老上前低声劝道:“掌门且宽心,丹房内的暗室设有禁制,从外看便是天衣无缝,里头的一丝声音也出不去,难以发觉……”
王庭的人搜查了一圈,没有发现端倪。
帝姬身边的宫人也都将四周墙上隔间的丹药一一嗅闻查验,垂首道:“回帝姬,这些都是普通的丹药,并无发现禁药。”
吴长老松了一口气。
帝姬微微蹙起眉,看向沈竹漪。
定远王“唰”得收起折扇,挑眉幸灾乐祸地笑道:“沈家小子,莫不是你搞错了?叫我白跑一趟,你可要赔我……”
沈竹漪似笑非笑道:“镇邪司办案,闲杂人等噤声。”
定远王:“……”
沈竹漪在观察一周后,敲击起四壁。
吴长老额角冒出冷汗:“你这是做什么?”
沈竹漪慢条斯理走至角落的一枚天球瓶处,回眸笑道:“找暗室。”
吴长老的手抖了两下,连忙上去阻拦道:“沈家小子,适可而止。掌门可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才给你几分薄面,查也查了,你年少无知,我们不与你计较,我们蓬莱可没有你说的什么禁药,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暗室……”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道“轰”的巨响自他身后传来。
空中出现了一道水波纹,沈竹漪见状一脚踢开吴长老,抽出白鸿剑刺在那道水波纹上。
沈竹漪手腕翻转,剑光流转,那道水波荡漾开,自剑尖蔓延出一道道蛛丝般的裂痕。
很快,便听见那道裂痕后传来少女如潺潺水流般柔和的声音:“……三头分九目,九臂见金身。金眼霞光迸,雷音火电生*……”
随着这道柔和的声音愈来愈清晰,轰轰轰的声音像沉闷的雷声砸在耳边,禁制不堪重负,其上的裂痕也不可胜数。
整座丹房都陷入一阵剧烈的晃动,木格中呈放着的药瓶相继坠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少女的声音越发急促:“……剪邪皈正道,遇召现真形。收摄邪魔祟,急捉降乾门。如律令,摄!”
“轰轰轰——”
顷刻间,禁制碎裂,吴长老身后的那堵墙火光四起,竟直接炸出了一个洞来。
待到烟灰散尽,众人齐齐看去——
一手持符箓的少女立在火光中,乌发凌乱,双眼明亮。
狂风四起,将她单薄的衣袂吹得翻飞如蝶翼。
在她脚下,那本厚重的蓬莱八十三条戒律燃烧在火浪中,风一页页席卷而过,将上头的条条框框悉数燃尽。
“啪嗒”一声,定远王手中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地上,面上再无玩世不恭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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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怔怔地盯着火光中的云笙。
就连一贯无甚表情的帝姬在看清她的眉眼时,眸光也轻轻一颤。
云笙步步走出暗室,抹去脸上的灰,朝角落里脸色发青的尹禾渊笑着道:“师父,有客自远方来,我不出来迎接,未免太失礼数了。”
沈竹漪看着浑身是灰的云笙,发髻都是松松垮垮的,缠绕在上边的辫子也毛躁松散,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面上笑容灿烂,心里却想杀人。
他仅仅是离开了三日,这群人就把她弄成这幅鬼样子。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字字清晰彻骨:“彻查这间暗室,将负责丹房的几位长老请来,我有话要问。”
吴长老瞬时瘫坐在了地上,只得不断安慰自己人证物证已然销毁。
可是很快的,便有几名王庭的宫人带着一位身着丹房服饰的弟子前来。
他们道:“回帝姬,我们在搜查几位长老住处的时候,这位弟子向我们检举了他的师父,说他的师父私下偷练禁药,我们也在这位长老的住处发现了禁药,和被封存在血池中的脏器。另外,我们在已故的萧长老房间内也发现了这种禁药。”
那位弟子指向吴长老:“我要检举,我师父一直与黑市有联系,这里有他每次叮嘱我前去黑市的令牌,并且他还在丹房的暗室中偷练禁药……”
吴长老如同五雷轰顶,他看向自己的大弟子,他视自己为生父,他不敢相信对方会背叛自己,而且那些血淋淋的脏器都是嘱咐他销毁的……
吴长老涕泗横流,破口大骂道:“孽徒!孽徒!”
那位弟子麻木地垂眼看他,瞳仁中无一丝光亮,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云笙注意到,在那位弟子的颈部,似乎缠绕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傀儡线。
她蓦地看向沈竹漪,忽然明白了什么。
帝姬走进丹房的暗室,这里充斥的血腥气令她微微蹙起眉。
她看向尹禾渊:“尹掌门,你可知在你宗内有这样的暗室?”
尹禾渊铁青着脸,答道:“帝姬,老夫是知道,可老夫并不知他们竟敢偷练禁药!”
帝姬目光落向中央那盏琉璃鼎,淡淡道:“这枚琉璃鼎浸染血色,想必是常年以血炼丹所制。修习之人对血腥味极其敏感,掌门未曾过问么?”
尹禾渊磕绊道:“这是……”
帝姬不紧不慢打断他:“近日邪祟频出,不止是乌长山,就连我身边的一位侍女失踪,我寻她命牌,最后竟寻到黑市的一枚丹药上,她被人活生生地炼制成丹,供人服用,何其可恶。此等禁药甚至风靡在宗门世家之中,我不得不管。”
“所以,无论尹掌门是否知情,都还请随我去一趟王庭,其余相关者扣押入狱等候发落,若有违反,当场杖毙。”
尹禾渊握紧拳头,满眼不甘道:“不知此事,广阳宫宫主和太子那边是否知晓……”
帝姬侧过头,发髻上的鎏金掐丝凤头钗闪过一道华光,她看过来的目光也透出几分冷意:“本宫与镇邪司彻查邪祟之事,为天下民众解忧,何人敢有妄言?”
尹禾渊低垂下头,半晌,咬牙回了句:“诺。”
帝姬的目光落在云笙身上,慢步走上去:“你犯了何错,以至于要被关在这里?”
眼前的帝姬雍容华贵,云笙紧张得直咽口水,刚要回答,帝姬便道:“我瞧着你面善,不像是会犯错的人,若是往后有谁要为难你,你便取出此物,让他来找本宫。”
云笙满脸疑惑,看着帝姬牵起她脏兮兮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枚小巧的羽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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