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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靺鞨

    夜幕逐渐降临,天色墨蓝。

    城郊的傍晚,出行的客商寥寥,陆临渊放开了缰绳,信马由缰。

    两匹马自己闲闲往前走着,夕阳落在它们前面,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临渊俯身撩起后头的竹帘,原本不大的马车里,乔长生已自觉退到了魏危身后,而魏危正盘坐在当中,一下一下点着霜雪刀柄。

    车角挂着的一盏琉璃灯照亮眼前场景。

    在树林里被魏危捉到的人被反手绑起,浑身上下和螃蟹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此刻正在马车一角闭目装死。

    陆临渊狭长的桃花眼微弯,笑了一下:“原来是你啊。是为了香水海追来的吗?”

    听到“香水海”的名字,少女眉睫一颤,缓缓睁开眼。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发并不长,只有后脑勺的一溜长发被编成了小辫落在后面,缀着黄金做的小圆珠。

    她的掌心与虎口均有薄茧,一看就是练家子。而双手手腕缀着一圈金铃,被随手摘下的绿叶塞紧了,发出的动静很轻,所以一直坐在马车中的乔长生一点都没察觉。

    少女的目光咬着陆临渊腰际那把香水海:“是。”

    三人皆看着她,少女鼻梁比平常人要更挺直些,有着兽一般的眼睛,被琉璃灯照着,清清楚楚显出奇异的琥珀颜色。

    难怪前几日在姜让尘那边与乔长生抬价时,少女始终带着幂篱,不肯露出一点面容。

    乔长生仔细看着少女的眼睛,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不是中原人。”

    少女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看见她这双眼睛就面容失色的人,不由嗤笑了一声,挑衅道:“我自然不是中原人,只有你们中原人才会如此仗势欺人!”

    “……”

    可惜眼前三人中,两个是百越与中原的杂种,目前唯一的中原人乔长生正在沉思,也并无太大反应。

    激怒失败,少女郁闷得快着火了,想起刚刚被魏危追杀那一幕,不由抬眼看向她:“你刚刚斩断我剑的那一刀……你真的是用刀的吗?”

    那样力道,她都要以为魏危是练弓箭的了!

    说着不甘心地努了努嘴巴,示意陆临渊的方向。

    “我承认你是厉害,可若来得是他,我未必会输。”

    魏危无情戳破了她的幻想:“要说实话么?你太菜了。菜得以至于到来的是我还是他,都没什么分别。”

    都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

    魏危语气客观:“他的剑法可以顶十个你。”

    少女:“……”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少女脸上憋红一片,蹦跶了几下想要站起来和陆临渊一决高下,无奈绳子捆绑的手法太过粗犷,她一个鲤鱼打挺,躺在了地上。

    “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

    魏危修长的五指间有寒光一闪而过,但是太快了,少女并没有看清什么,就听见她淡淡开口:“如果是为了香水海,剑客倾心一把剑,痴愚至此,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你不是剑客,而是刺客。”

    少女闻言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一般,双目圆睁,看着对面三人,大声说道:“我是个剑客!”

    魏危看了她一眼,将之前捡回的几枚暗器扔在地上,哐当一声,全数落在了少女面前。

    “袖箭,飞蝗石,金蚕丝,蝴蝶镖……这些都是暗器。”

    魏危看着她:“腰中软剑,也是刺客常用。”

    刺客用剑,要轻巧便携,隐藏气息,一招突袭。刺杀并不需与人纠缠,但凡多争斗几招,发出动静引起人注意,都可能造成任务失败。

    一剑毙命,有去无回。正如少女被魏危逼至绝境使出的那一剑,空门大露,浑不在意自己满身破绽,全然就是以命搏命的姿态,只要对方见血!

    暗器落在眼前,少女怔怔,低头去看。心头不知为什么无端酸涩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魏危开口,语气虽然平静,却像直白的拷问:“你说你是个剑客,然而在最后出的那一剑,用的却是刺客的招式。”

    “……”

    仿佛被针刺中,少女徒劳地握紧自己的手。

    她垂眼看着地上被霜雪刀崩的满是缺口的暗器,它们陪伴她许久,此刻却如同被人抛弃、无人问津的垃圾,眼睛无端一红。

    魏危垂眼看她,平静开口:“有什么可哭的呢?”

    少女浑身一颤。

    是啊,有什么可哭的呢?

    她厌恶自己作为刺客的身份,想做一个自以为堂堂正正的剑客。

    可到头来,生死一线,走投无路,她下意识用来保命却依旧是它们。

    从霜雪刀下死里逃生的恐惧,对从前温情日子的怀念,此时一齐涌上来,少女泣不成声。

    马车依旧慢慢往前,过了大约一刻钟,乔长生看她哭得实在厉害,有些不忍,想为她擦一下脸。

    少女咬着牙,咽下哽咽声,却避开那柔软的丝帕。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开口:“徐州铸剑的姜夫人已逝,如今天下前几的铸剑师能找得着的只有姜让尘。我从开阳来陈郡就是为了买一把剑。看中的香水海被你们买去,所以不甘心,想趁你们出城偷来,但并不想害你们性命。

    她闭上眼睛,嗓子沙哑:“事已至此,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你们随意。”

    马车内一静,一时间无人开口。

    陆临渊桃花眼眯起,温和地笑了笑:“我从不杀人。”

    亲眼看过陆临渊切瓜一般杀盗匪的乔长生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临渊:“姑娘说自己来自开阳城。据我所知,国都开阳对异族管理甚严,仅有少数昆仑奴与胡姬,姑娘却是一位异族的刺客。”

    少女的功夫在陆临渊与魏危眼里自然不值一提。但刚刚那几招,无论是轻功还是暗器功夫都有些火候,单论这几项,放在江湖中也够看。

    少女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我是百越人。”

    魏危淡淡扫她一眼:“撒谎。”

    魏危说得太快,语气又太平常了,少女当即就心虚得抖了一下,又瞬间反应过来。

    她知道自己露了怯,依旧死鸭子嘴硬:“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百越人?百越有五大部落,巫祝巫咸那么多人,你未必见过我。”

    魏危没有回答这句,却移目看向她手腕上的铃铛。

    似乎在思索,她伸出手,指尖拨了拨那上面塞着草的铃铛。

    魏危刚刚用霜雪刀神挡杀神鬼挡杀鬼的压迫感还在,眼见她的身子倾过来,少女就像是被撑长脖子的鸭子,努力缩在后面。

    魏危放下铃铛,平静开口:“百越有巫祝,靺鞨也有萨满。”

    “萨满认为铃铛可悦神,更能与鬼通灵,甚至能抵挡邪祟与预知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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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兽骨与玉石之间的撞击会发出悦耳的声音。在靺鞨,铃铛是与火一样尊敬的存在。

    她一顿,看向少女琥珀色的眸子:“你是靺鞨人。”

    “……”

    少女很想露出几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但可惜她没这个演技,一双眸子瞪圆了看着魏危。

    **

    靺鞨两字一出,马车中的氛围瞬间变了。

    如果说百越与中原还有交好的可能,那靺鞨与中原之间就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当年清河、陈郡、荥阳三城被屠尽,孔子昕郭郡夫妇殉城,青城儒宗弟子死伤近半,泗水与长江被染红。

    史册记载,自开天辟地,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

    少女见三人沉默,大约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恼怒和羞耻使她的脸变得通红,大声开口道:“我是靺鞨人又如何?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到底是谁的!”

    “谁说要问你是谁了?”陆临渊转头征求魏危,语气无比平静。

    “杀了吧?正好给香水海试剑。”

    魏危也点了点头:“杀了。”

    少女:“……”

    乔长生:“……”

    不是——

    少女憋了许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来:“你刚刚不是说你不杀人吗?”

    陆临渊笑了一声:“我的确是不杀人的,但我又没有说她不杀人。何况就算我杀了你,姑娘又能怎么样呢?”

    这两人竟是蛇鼠一窝!

    少女面无血色:“……”

    而且她还真的不能怎么样。

    一旁乔长生两只手掌贴着脑袋,他的理智正在挣扎,努力重塑道德观。

    最终,他拉过陆临渊的衣袖,附耳轻声开口:“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陆临渊一顿道:“‘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不要乱曲解圣人意啊!

    乔长生张了张口:“……那也不用杀人吧?”

    陆临渊却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似笑非笑般朝乔长生眨了眨眼,好像在这一瞬间,本性的顽劣从温润君子皮下泄露出去。

    乔长生一愣,慢慢放下心来。

    少女沉默良久,吸了吸鼻子。

    “你们都被中原人骗了。分明是中原先欠的靺鞨,靺鞨不过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而已。”

    “我一人死不足惜,但这天下格局必会因为乱世而洗牌重来。”

    魏危顿了顿,蹙起眉。

    这个言论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52章 月明

    少女名叫凌月明。

    她与她的师兄一样,都是出生于中原,却在靺鞨败退撤军中失去父母的孤儿。

    他们的养父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中原人,在战场捞起了奄奄一息的两个孩子,心中不忍,将他们带回开阳养育成人。

    周围人自然是一千个的不解,养父只是叹息开口:“君子正人先正己。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

    师兄长大成人后,甘愿成为养父手中的刀,成了这天下顶尖的刺客,而凌月明从小就跟着师兄一块习武。

    春去秋来,两人如同抽条一般长高,而那双源自靺鞨血统的眼睛就越来越显眼。

    纵然养父有意维护,但这与他人不同的瞳色总是让他们在外饱尝冷眼。

    凌月明的师兄不在乎。

    他在开阳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自己看做了中原人,旁人阴阳怪气骂靺鞨人在他看来和对着他骂狗差不多。

    但凌月明无法忍受,她觉得自己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她明明是靺鞨人,却从小在中原长大。从小教她的道德让她不能接受靺鞨当年对中原做下的暴行,但源于心底的那一丝对血脉的渴望,又让她对这一切感到一种空洞的迷茫。

    她对靺鞨的恨意并不真实,就像心头凭空生出来的焦屑,等这么微末的一点轰轰烈烈燃烧完了,她也什么都不剩了。

    在这样的反复撕扯中,她越来越怀疑这一切是否正确。

    直到有一次,凌月明看见完成任务的师兄回来。他在黑暗中清洗着自己的兵器与染了参差血渍的衣领。

    清夜无尘,月如银冰,却依旧压不去冰凉*的水中流淌着的浓郁血腥。

    凌月明忽然就在想,其实中原这些尔虞我诈,阴谋诡计也一样不堪。论起来,这与靺鞨的屠杀有何区别呢?

    **

    凌月明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留下一封信,收拾了细软,独自一人开始闯荡江湖。

    她不想像师兄一样永远在黑暗中潜行,她要成为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底下的剑客。

    她打听到如今的铸剑师姜让尘住在陈郡,第一个目的地就定在了姜让尘的剑阁。

    为了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不被人发现,凌月明始终带着幂篱。

    路过青城,凌月明被热情的小厮招呼进热闹的丰隆酒楼,她正要一间包厢吃饭,忽然一个男子上前来攀谈。

    男子用浓重的口音开口,自称是来青城交易的胡商,中原人拿了银票给他结款。

    他不太懂中原的规矩,在中原也不认识什么人,拿着银票不知如何是好,希望她拿着银票去一趟票行,兑成关外可用黄金。

    凌月明心中起了几分警惕:“为什么要找我呢?”

    胡商笑笑,只道:“我在这里看了许久,只有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

    凌月明半信半疑接过银票,仔细查验上头的签字花押,确认了是正经票行所出,价值一百两黄金。

    她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各处的票行有官府做背书,规矩的很。况且银票又没有主人,若是凌月明直接拿走跑了,胡商一点办法都没有。

    凌月明忽然生出一种被陌生人无端信任的勇气来。她带着胡商成功兑换了黄金,胡商自然不住地感谢。

    两人交谈间,他听说凌月明的目的地,笑着说正巧,他们一行人正好路过,可以带上她。

    一路上风餐露宿,胡商对凌月明照顾有加,商队的其他人虽然不常说话,对她也和蔼,凌月明逐渐放下了戒备。

    荒野一夜,浑圆的月亮挂在天幕上,身后是燃烧的篝火,凌月明端着一小盅果酒,背对篝火,火光映在杯中眼底。

    胡商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番石榴,忽然好奇般问起凌月明,为什么她总是带着帷幕,不肯见人呢?

    凌月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沉默半晌,想到胡商不是中原人,终于鼓起勇气撩起了自己的白纱,在月下露出自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胡商的眼底有一丝变化。

    听说凌月明是靺鞨人,所以不敢在外摘下幂篱,胡商闻言却似笑非笑,叹息开口:你被中原人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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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商给凌月明讲了另一个故事。

    中原腹地最开始其实是靺鞨人所居,当年的中原人不过是从北方逃来的落魄蛮子。

    靺鞨人好心接纳了他们,给他们吃穿,让他们定居,但中原人忘恩负义,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后,逐渐抢占靺鞨人的土地,最终将靺鞨族从这片土地上赶走。

    靺鞨人不得不迁徙到西北方向的荒漠中去。

    一路上冰天雪地,靺鞨人烹子充饥,杀食胞弟,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而中原却抹去了这段历史,叫全天下以为自己才是正统,反而将其他异族都称作蛮夷,何其可笑!

    二十二年前,赫连独鹿率军而下,也不过勉强还报万一。况且自古以来,哪场争斗不是你死我活,动辄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窃国者侯,怎么因为动手的是靺鞨,就万恶不赦了呢?

    胡商冷笑道,如今的中原,皇帝虽天性淳厚,但年老昏庸,晚年亲宠宦官佞臣。地方官员则罢软无为、浮躁不谨。大厦将倾,只不过是中原家大业大,一时间觉察不出而已。

    胡商眼中皆是讥讽的笑意,他道,如今凌月明因为自己靺鞨人的身份,就要担心受怕,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二十多年了,异族这些年忍耐的不公迟早是要报应来的。

    “……”

    金铃于风中叮叮当当,凌月明咬牙看着对面三人:“开阳有天禄阁,儒宗也有明鬼文阁。你们若不信,自己去查查看,未曾删改的《地方志》中,是否写了靺鞨居于云野?”

    “那云野,就是如今的中原腹地。”

    **

    儒宗,明鬼文阁。

    例行与母亲姜辞盈请过安,孔成玉从另一条近路往明鬼石室的出口走去,一路上芸香草的味道越来越浓,显然是有人新添用来防蛀的。

    路过一处只有寥寥几本的书柜,孔成玉的脚步停下,微微皱眉。

    “这里原先存着什么?”

    附近正好有个窄袖直襟的女子蹬梯搬运东西,她看了一眼书柜上悬挂的木牌回答道。

    “都是小国的史册,因为太少,原先是并在一起的。后来一位博士说,兴许之后有新的史料传下来,未雨绸缪,叫我们一层一层分开。”

    石室夜明珠的光亮遮住孔成玉幽深摇曳的眸子,她伸出手,碰了碰书柜某一层。

    女子只看了一眼,还没等孔成玉开口询问,便流利回答:“这层属靺鞨。靺鞨从上古时代传到现在,后迁移到西北,只知道其为泗上诸侯之一,有关它的记载都是从其他地方拼凑出来的。”

    百年古国,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孔成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我先前看见荥阳地方志有写,靺鞨居于云野?”

    女子点头:“是。”

    “天禄阁的荥阳地方志抄本也出于明鬼石室,一字未改,天下人皆可抄阅。”

    **

    马车依旧往前慢慢走着,窗边的景物朝后倒放,魏危抱刀,慢慢抬起身子开口。

    “看来是有人太过娇惯你了。”

    凌月明喉咙无端有些发紧:“你想说什么?”

    魏危漆黑的眼瞳看着她:“先给予对方足够的信任,再无意间透露出其它消息时,这些消息就显得尤为可信。”

    “但胡商说得有纰漏。”

    那一刻,凌月明看着魏危平静的表情,竟感到了一丝悚然。

    她张了张口:“你怎么证明这些事情是假的?”

    在旁边陆临渊开口:“中原并没有洗去这段历史。”

    凌月明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抿紧嘴唇。

    陆临渊朝她笑了一下,温润的脸上照着一层琉璃灯的光芒,使他神情冷冷,让凌月明一时之间感到一丝陌生。

    “我看过明鬼文阁里关于靺鞨的记载。”

    “当年的中原腹地和百越密林一般,都是瘴气毒虫。而北方的黄河发大水,耕田毁坏,中原先祖被迫迁徙至此,那时靺鞨人已移居至当时还水草丰茂的西北草原。”

    “靺鞨不擅长耕作,其畜多马、牛、羊,逐水草迁徙,所牧无休止,西北草原最终变为荒漠。”

    而时过境迁,中原已经变得富饶宜居。

    靺鞨等级森严,法纪严苛——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

    族中贵壮健,贱老弱,西北草原毁坏后,靺鞨赫连氏恨不了自己,那就只能将整个族群的鲜血算到中原头上,用于消弭转移这百年来的仇恨。

    一直默不作声的乔长生这才慢慢开口:“据我所知,当年靺鞨撤退时,主动抛弃了族中老弱病残,用于减缓士卒追击的脚步。”

    “……”

    嚎啕大哭的孩子脸上满是血污,他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想回到原本的怀抱,然而最终却跌落在地,被马蹄践踏成泥。

    乘胜追击的中原士兵纵然是铁石心肠,见此也有不忍之心。

    如果凌月明的养父是从战场上救下的她,那么当年凌月明到底是怎么被抛弃的,简直让人不敢细想。

    凌月明喉咙如被钝刀搅动,她低下头来,望着地面。

    ……她忽然想起来,师兄之前开解她时对她说的话了。

    ——靺鞨抛弃了我们,不要念着他们,他们不值得。

    这句话的背后,是眼前一片艳丽的红,与无情抛下他们、远去的背影。

    **

    魏危点着霜雪刀柄。

    “二十一年前,赫连独鹿败退后,还打过百越的主意。”

    “百越与靺鞨之间隔着三千深山,他们大军到不了腹地,于是派出了精兵,用萨满的法子遮蔽瘴气,混入了百越。”

    在刻朱红“难越”二字的面壁石前,朱虞长老告诉魏危当年之事。

    靺鞨人残忍,天性习战攻以侵伐,不知礼义。他们掩盖自己身份的方法很简单。找一家不常出门的百越人家,屠杀殆尽后,剥下尚温热外皮,接者用萨满之法易改容貌。

    虽不能做到一模一样,对不熟悉这家的人来说,也算过得去了。

    当百越那家人的尸首被找到,真相大白,百越族人群情激奋,而被揭穿的靺鞨人只是麻木看着,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面壁石附近就是被处死的靺鞨人尸首所留之处——魏海棠要靺鞨人知道,冒犯百越的代价是什么。

    魏危谈起这些事,转了转手中的姑句匕首,像坐在一座尸山上般:“你听信一面之词,却忽略了本质。”

    凌月明知道了原本居住在中原的是靺鞨人,却不知道是靺鞨先厌弃了满是瘴气的暑湿之地;

    凌月明知道中原不是理想中的大同世界,却未曾想到这世上各个族群都各有各的盘算;

    只将一个吊起情绪的故事奉为圭臬,却不去想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就只能被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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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危看向窗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在青城遇见过一个愚笨的书生,书生对我朋友说,孔子昕与郭郡只是死在流矢下的倒霉鬼,孔圣也不过是天下贼首,他等着乱世出英雄的时候到来。”

    “我的那位朋友怀疑常人不会疯癫如此,如今看来,你与他都是被同一类人教唆洗脑。”

    尚在儒宗时,孔成玉就怀疑过那个与她辩驳的灰衫书生状态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查出什么来。

    “一个显而易见、过于正确道理,很容易叫人生出怀疑。正如死在靺鞨人下的郭郡和孔子昕,殉城之事与君子帖过于正气浩然不可攀,于是近几年质疑诋毁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上下千馀年,从来不乏索隐吊诡之徒,趋异厌常之辈。”

    魏危眸中清明如日光云层乍破,骤然撞到凌月明心口,随着她一字一字泛起波澜。

    “如果你真的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个胡商冠冕堂皇的说辞,只不过是手握屠刀之人的狼子野心。”

    铁骑之下,苍生倒悬,皆为蝼蚁。

    寒气极盛的马车里,仿佛一切阴谋诡计都在魏危那双眼睛里显露无形。

    琉璃灯悬在凌月明头上,灯火摇摇晃晃,满地光影似流魂。

    记忆中的一切都是滚烫的,月影与灯影交界处,只有少女一人冰凉。

    凌月明喃喃开口,仿佛是最后的挣扎:“……假如,当年真的是中原人做错了呢?”

    “对我而言,我这一边就是天然重要过其他人的,所以靺鞨人在西北全部死完也和我没有关系。”

    魏危托着下巴,声音平静。

    “那些因为觉得靺鞨先定居在中原,所以对他们感到愧疚,或是希望天下战乱不休伏尸千里的中原人,为何不先抹脖子从自己做起,达成乱世夙愿呢?”

    “……”

    凌月明闻言,脑中如一道闪电劈过。

    魏危答得理所当然,好像凌月明纠结了日日夜夜的问题在她看来是如此天经地义,不值一提。

    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魏危说得不错,是她被胡商的言论一时遮蔽了眼睛。

    凌月明想起她师兄在开阳对她说的话,低着头陷入沉默,小声地在心里说,对不起,我错了,师兄。

    **

    入夜之前,魏危一行人终于找到了一户农家,提出借宿一宿。

    农妇是个看起来朴质老实的人,听闻他们一行人是年轻的两男两女,心中警惕已减去了大半,陆临渊又适时递上银子,道明自己儒宗弟子的身份。

    农家固然不通笔墨,但对于有学问的人总有种敬重。农妇连忙推拒了银两,打开房门,喊出家中正在劈柴的丈夫,直道寒舍简陋,不值如此。

    下马车时,陆临渊已解开了凌月明的束缚,此刻跨入农妇家中,凌月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问:“难道就不怕我跑了?”

    陆临渊笑了一声:“根本就没可能发生的事情,姑娘为何要做此担忧?”

    凌月明:“……”

    农妇一眼就能看出这几人都是富贵人家,不敢怠慢,与丈夫在后头窸窸窣窣半晌,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道是家中房间实在不多,刚刚好歹收拾出两间干净的屋子来,有一间一半放着稻草柴火,有些简陋。

    魏危一行人皆不在意,乔长生又问农妇借厨房的炊具,农妇自然满口答应。

    不知何时,夜已深了,外头的霞光被黑暗彻底吞噬,漆黑的荒野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厨房漏风,涌入屋内的一阵风灌注着冷气,屋里烧着的炭生在地炉里熊熊燃着,而乔长生用勺子搅着锅中米粥,小火慢熬,防止焦底。

    他垂着眼睫,动作很规矩,安静地连铜勺碰瓦罐的声响也没有。

    凌月明在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此刻肚子饿得直叫,冲好的一海碗的糖水被咕咚咚地喝光,空气里弥漫着蜂蜜的甜香,她尤嫌不够地舔了舔嘴唇:“我想吃饭。”

    陆临渊:“没有饭,有小米粥和清水面,还有熟羊肉。”

    凌月明开始无比想念开阳城的日子:“我不要吃这些,我想吃酸梅酪、梅花包、东坡肉。”

    陆临渊:“梦里什么都有。”

    “……”

    凌月明想反抗,但是又似乎打不过,只能忍了。

    粥面煮好,羊肉也热好。凌月明最终只分到一碗粥和半碗羊肉,心心念念的清水面竟全被陆临渊捞去盛给了魏危。

    她无能狂怒,仰头喝粥喝出了夸父饮水的气势。

    吃完便饭,凌月明困得眼皮都快合不上了,也不管自己与陆临渊这一行人有什么仇怨,只想舒舒服服躺下去,却见走在前头回房的魏危拿刀柄戳了戳陆临渊的后背。

    魏危声音平静:“陪我。”

    陆临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好。”

    魏危点头,借着脚尖点地的力道一跃而起,越过黄土墙壁。后头凌月明拉住陆临渊的袖口,有几分紧张:“你们要做什么?”

    陆临渊看她一眼:“她要我陪她练刀。”

    凌月明心中大动,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她……她那样的刀法,还要练什么呢?”

    在她看来,魏危的刀法已臻于化境,那么凌厉锋锐的长刀,恐怕是摇光星下凡!

    陆临渊移开视线,缓缓拔出了手中的香水海,骤然看见梦中情剑,凌月明不由睁大了眼睛。

    陆临渊目光扫向水波状漂亮的纹路上,一双桃花眼清明:“天才受之天,不受之人,尚且泯于众人。比如世人总称赞李太白的才气,称他为诗仙。但他作诗是很认真的,他将《文选》从头到尾拟了好几次,练剑、练刀都是如此。”

    凌月明:“她每天练刀多久?”

    陆临渊:“至少一个半时辰。”

    凌月明喃喃:“是我疲懒了,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回去,叫师兄加练我。她既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陆临渊望着她,不由沉吟片刻:“……你说得不错。”

    **

    第二日晴,阳光倾洒在四野之间,万物苏醒,百兽出巢。

    凌月明彻底放下心结,内心已完全为魏危倾倒。

    这晚过去,与三人郑重道歉后,留下一件九重楼的信物,凌月明挥手告辞。

    “我叫凌月明!是我养父给我取的,‘雪似胡沙暗,冰如汉月明’那个月明。我就住在开阳城的九重楼!”

    三人对望一眼,陆临渊先微笑道:“是个好名字。我姓陆名居安,字临渊。居安思危的居安,临渊羡鱼的临渊。”

    一剑挑了四位巫咸的儒宗掌门的弟子。

    凌月明僵在了原地,暗骂自己一声。

    她之前抢谁不好,居然抢到儒宗头上了!

    乔长生抬手作揖:“在下姓乔,字长生,结发授长生的长生。”

    日月山庄的公子,画中国手琉璃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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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月明已要翻眼闭过去了。

    魏危想了想,决定跟上队形:“魏危,危楼高百尺那个危。”

    凌月明心中一震。

    总算有个没听说过名字的了!

    荒野残留的白雪接上土黄色道路,南来北往,一条通途。

    凌月明目光来回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抱拳,踏上了东向的归途。

    “对了。”

    临走时,凌月明忽然回头,添了一句。

    “我想起来一件事,之前那个胡商告诉我,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荥阳。”

    第53章 踏雪行

    凌月明走后的几日,天气逐渐糟糕起来。

    马车越往西边走,就越是寒冷。

    天边湿润的水汽凝聚成一团厚重棉絮般的白雪,就要像被割开的被褥一般倾倒下来。

    在外驭车的陆临渊裹上了厚实的棉衣,而乔长生双手冻得和冰块一样,卷着棉被与手炉缩在马车一角,昏昏沉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驾车的陆临渊敲了敲竹帘门,隔着门对魏危说话,声音不见平日里的轻松。

    “……魏危,好像要下大雪了。我们得找一个地方过夜。”

    魏危闻言拉开门,只见天际显出一种奇异的光亮,寒风凛冽,马车檐下的铜铃被吹得乱糟糟的。

    大宛马不耐冻,走得越来越艰难,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百越不常下雪,但魏危也知晓在风雪里迷路是什么后果,她抬头看了一眼鸽灰的天色,叫陆临渊进去取暖。

    没有过多犹豫,陆临渊将缰绳交给魏危,在进入马车前顿了一下。

    他问:“你准备去哪里?”

    魏危往前摸了摸大宛马的脖颈:“你听风声,前面有一片树林。”

    陆临渊凝神听了一会,什么都没听出来。

    他有些好奇开口:“到底是怎么听见的?”

    先前在儒宗,魏危能在瞬息判断孔成玉到底是男是女,又能在崖底一片嘈杂中分辨出自己的身份。

    魏危:“沉心凝神,感受气息流转,寻找声音的脉络。”

    陆临渊:“我感受了很久,除了要下雪什么都没听出来,再听下去就要睡着了。”

    魏危想了想,最终沉吟道:“天赋确实很难讲。”

    陆临渊:“……”

    **

    等到乔长生昏昏沉沉醒来时,那一场急雪已过去。魏危赶在那场大雪来之前,将马车赶到树林中,停在了一处避风的好地方。

    等到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便是连方才他们留在地上的车轴痕迹也慢慢被风雪覆盖,一眼望去分不清来时路。

    乔长生醒来,先搓了搓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下车时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缓缓地呼着气,让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时好受一些。

    乔长生眺望过去,由远及近,天幕泛着幽幽的微光,平地树林都披着雪,像头蛰伏于地的巨兽。入夜后,万千色彩褪色,色浓如墨,像是砚台在清水里洗净。

    天上依旧在下着小雪,魏危与陆临渊捡了没有被打湿的木柴,在马车旁升起一把篝火。

    魏危站在马车前头,像一株雪地中的雾淞,正在喂两匹马。

    乔长生知道他昏沉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必定做了许多事情,踌躇着问有什么事情他能帮得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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