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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连环(增700)
苍术打开门,外头等候着的蒙面医毉带了薄荷叶与醋水进来。
魏危站起来,抓起一把薄荷叶揉搓片刻,指尖水滴落,干涸的血迹无声融入醋水中。她拿起一旁棉布正反压着擦了擦,正要丢开,忽然想起什么,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指。
她一边擦一边问:“有没有查到谁最后见了北越长老?”
苍术微微颔首:“北越长老处理族中繁多事务,最近三天见过不下十人,东瓯与西瓯的巫咸在昨日都与长老见过面。”
澹台月与李天锋。
魏危略略一顿。
北越诸事由北越长老揽下大半,巫咸会去见长老实属平常事,他们要是找上燕白星才叫奇怪。
进来的医毉已收拾好北越长老的尸首,为首的那位向魏危汇报:“北越长老大约是今日早上自尽的,巫祝若要细致的结论,要等到验尸过后。”
她们将北越长老的尸首抬下去后,会用百越特有的白梅肉酱擦过,验证伤痕,确认死去的时辰。
百越的医毉比中原的仵作还要细致。中原将死亡视作禁忌,根深蒂固的风俗与规矩要求对亡者给予生者一般的尊重,棺殡椁葬,以至于视仵作为视为卑贱,工食亦极微薄。
而百越崇奉灵肉分离,人死之后,往事尽消,火焚水沉,遇见有疑问的,验尸动刀是常事,并不忌讳。
等到医毉离开,魏危才拆开那封信。
信中盖着北越的印章,开头一句“北越长老敬巫祝尊前”,墨滴成点,字迹蜿蜒,可见执笔人写下这份信时是何等心绪。
视线往下,北越长老在信中自言自己因燕北极之死一直对魏海棠及魏危心生怨恨,而就在两年前,靺鞨人主动上门找他。
靺鞨人突兀上门,就连北越长老也不觉愕然,交谈之后得知,当年赫连独鹿在中原败退后,意图攻占百越。
此事在百越人尽皆知,但当年穿过难越碑而来的靺鞨人并未全部被魏海棠找出,还有一部分用萨满之法剥下人皮改变自己容貌,在百越安扎定居,隐瞒至今。
“……”
魏危蹙眉。
信中接着写道,上门的靺鞨人不似魏海棠那个时期那般野蛮,所谓“天性习战攻以侵伐”,不知礼义,反而彬彬有礼,对百越中原一些典故礼仪头头是道。若不是天生眼睛异于常人,北越长老恐怕会以为他们在胡言乱语。
他们说,靺鞨从未放弃过吞并中原,同为异族,他们视百越为一大助力,只是当年魏海棠手段强硬,不肯合作,他们才出了剥皮潜伏的下策,间接让靺鞨与百越生了嫌隙。
潜龙勿用,靺鞨修整了这么多年,此时时机已然成熟。他们找上北越长老,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提出希望与他合作,一同除去巫祝魏危,而靺鞨会一力扶持北越统领百越。
北越长老被他们所蒙蔽,一时鬼迷心窍,同意与靺鞨合作。当年那枚送往北越的巫祝令牌也并非丢失,是北越长老杀了木槿派来的使者,以此向靺鞨人表达诚意。
令牌现在还放在自己床底下,可做这封信的证据。
最后一段,他写明与靺鞨一手策划了刺杀巫祝之事,他拿走楚凤声的令牌更是为了栽赃陷害。北越巫咸燕白星天性自然,百越众所周知,对此毫不知情。
北越长老不擅言辞,一路写下来皆是平铺直叙,写到这里才流露出些许感情,墨迹凝滞成点。
他在信中写明,如今幡然悔悟,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望巫祝与木槿长老看在这些年燕白星忠心耿耿与燕北极血脉稀薄的情面上,不要迁怒北越。
“……”
“我自知所行所为大错特错,九死不可赦,如今悔之晚矣。生难死易,我今怯懦赴死,巫祝可将我枭首示众,身躯被傩梭啄食,为百越诸人示警。靺鞨身披人皮,生性狡诈,不可信任,万望百越族人不要步我后尘。”
北越长老的尸首旁,苍术平静将信读完收起,呈给魏危。
医毉验过尸,四位巫咸与长老被请到了冰室。得知北越长老留有遗书一封,其中居然牵扯到靺鞨的事情,几位巫咸脸上均浮现出不知真假的惊愕之色。
冰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北越长老不擅富丽文章,但信中行至末路的悲怆感染着祈禳堂中的人。虽然他承认了他做过这么多错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冰座上已无生机的那张面孔,此时竟无人出声指责。
人实在是奇怪又复杂,谁能想到平日里被燕白星气得火冒三丈的北越长老在暗中与靺鞨合作,意图谋害百越巫祝,又有谁会想到在最后关头,他忽然醒悟,在信中提及自己愿被枭首示众,被傩梭分食以谢罪。
空旷冰凉的冰室内,北越长老面容被幽暗灯火照亮,沉默坚硬如一樽石像。
燕白星半蹲着,半晌他伸出手,碰上北越长老冰凉湿滑的脸庞,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哽咽。
他问:“什么时候能下葬?”
木槿垂眸,似乎轻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公事公办开口:“医毉已经验过,北越长老确实是自尽而亡,在千鸟崖中埋伏的也的确有他的手下,加上这份书信与巫祝令牌。千鸟崖谋害巫祝之事,证据确凿。”
与靺鞨谋逆,按律应曝尸荒野,被千鸟崖野兽啃食。但毕竟事情未查清,魏危还是叫人将北越长老的尸首存放在冰室,全了他最后的颜面。
燕白星嘴唇一颤,说不出什么话来,半晌过去,豆大的泪水滚下来,泣不成声。
“可他、可他是我的……”
北越长老是养了他二十多年的人啊。
燕白星小时候养在朱虞,忽然发烧不止,几天几夜不见好,烧得满脸通红,不省人事。
北越长老得知此事火急火燎赶到,一边大骂魏海棠连小孩子都看不好,就是想要见燕北极最后一条血脉断了才甘心,一边求了南越那边最好的草药过来,衣不解带地照看燕白星。
燕白星那时候在白日里昏睡,一直睡到晚上才有一些精神。北越长老怕燕白星醒了自己却不知道,就在他床边绑了一个铃铛,只要听见铃铛声响,长老就连忙起来,也不端烛火,怕晃着燕白星的眼睛,在黑暗中借着月色一点一点摸着燕白星的脸。
大约是小孩子身体耐得住折腾,多日高烧扛下来,燕白星后面就有些精神。他大晚上恹恹地躺在床上,无事可做,晃着铃铛,没过多久就见北越长老摸索着过来,伸手摸上他的头发,然后慢慢地摸到额头,不厌其烦地探着温度,问他想不想吃一点东西。
燕白星问他,每一回听见铃铛声就要过来,难道不会烦吗?
北越长老低着头回答,他听见铃铛声音会很高兴,因为燕白星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病终于要好了。
一时间,与北越长老相处的点点滴滴在燕白星脑中闪过,恍惚时,脑中声音定格在信中那句“九死不可赦”上。
燕白星把北越长老当做亲人,他想要求魏危一个恩典,让长老不至于那样毫无尊严地被丢在千鸟崖任野兽啃食,可是这样的话如何对魏危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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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千鸟崖刺杀成功,如今躺在这里的就该是魏危,在这跪地哭泣的就该是守着魏危二十多年的木槿。
燕白星嘴唇颤动,终究什么话都没说。他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哭泣一般不停掉落眼泪,如银索一滴一滴地溅落到冰床上。
似乎过了很久,有人越过他肩头,伸手揽住他脊背,拍了拍他的背部。
触及到切实的温度,燕白星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好像小时候的北越长老也曾经这样抱过他。
燕白星有些不舍得松开自己的手,泪水被抹开,紧紧地抱住,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掉,直到很久之后才松开。
燕白星抹了把脸,这才发现方才抱着自己的是魏危。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想起什么转头看去,楚凤声与澹台月心有灵犀地偏过头,其余几位有的低声商议事情,有的闭目不言,都当做没看见。
魏危的拥抱简直像一个错觉,只是刚刚被触碰到的地方渐渐热起来,燕白星低下头去,用掌心抹了把脸,伏下身来,努力维持一位巫咸该有的礼节。
“长老虽然一力澄清我不知内情,这件事我作为巫咸也有嫌疑。我自请入獬豸牢狱,等巫祝查明真相。”
獬豸狱,关押了百越重犯,当年的澹台柳与燕北极也曾在此牢狱中。
“……”
燕白星被苍术带了下去,错身而过时,楚凤声抬眼看他,面色有些复杂。
明眼人皆能看出,无论真相如何,北越都免不了牵涉其中了。
**
回到祈禳堂,先前刺客的尸首已被全部抬走,加上燕白星不在,此时堂内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冷清。
日近黄昏,今天的天空难得阴沉。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怕是还有的查。年纪较大的长老面上已浮现疲惫之色,但仍然强打精神。
木槿为魏危准备了一盏温热的金线莲茶,几位巫咸手边也换上了新茶,但每个人都沉默着。
从魏危回来,到得知北越长老死亡,到燕白星入獬豸狱,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到现在才歇了一口气。但祈禳堂的氛围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凝重。
楚凤声拎起茶壶为自己倒茶,却一时发呆,连茶水溢出杯口都没有察觉,等到一旁的侍人提醒,她才恍然抬起壶嘴,挤出一丝笑意,擦了擦桌子。
澹台月转着万安罗盘,视线移向别处,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冷笑了一声。
气氛说不清的诡异,魏危神情淡淡地重新拿起鸦杖,问起几位巫咸的看法。
一时间竟是无人敢说话。
魏危唇角的弧度早已拉平,神色看不出喜怒。
她拿鸦杖敲了敲桌子,语气中是百越那些长老最熟悉的审判,又添了几分讽刺:“千鸟崖刺杀,北越长老自尽,靺鞨与百越勾连,你们什么也看不出来?”
剩下的巫咸与长老面面相觑,却是李天锋沉吟片刻,抱拳先开口:“我与北越长老同事多年,我知晓他虽然性情有些急躁,但很在乎北越族人。这么多年过去,燕白星长大成人,足以担当一面。事到如今与靺鞨合作铤而走险,不太像他的作风,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内情?”
李天锋说到此处顿了顿,望了一眼楚凤声才开口:“北越长老是自尽而亡,却不一定是心甘情愿。若是有人以什么事情为威胁,长老为了保全北越,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魏危听出其中的未尽之意,停下点着鸦杖的动作,抬眼看向他:“有什么话直接说。”
李天锋是个人精,向来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废话,可就在此事上居然一反常态,主动开口,不知是因北越长老之死有所触动,还是一开始他的令牌出现在刺客身上这顶帽子还没除,有些急切。
李天锋先是告罪了一声,随后沉声开口:“巫祝明鉴,故去北越长老信中明明说了自己拿走楚凤声的令牌是为了栽赃,但最终出现在刺客身上的却是我西瓯的令牌。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我自然不得而知。只是楚凤声,你到底怎么丢的我的那块令*牌,事到如今难道还要隐瞒吗?!”
李天锋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楚凤声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听见有人念自己的名字,她来不及分辨是被魏危还是其他人点名,起身从座位上半跪下去。
楚凤声面色苍白,大夏天额角时冷时热,缀着薄汗。
她实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是了,李天锋问出的不过是他们本该就有的疑虑。
李天锋的令牌在她手中丢失,又突兀地出现在刺客身上,她却支支吾吾说不清丢失的原因。
若是放在平时,她一口咬死,或许还能蒙混过关,但如今北越长老突兀自尽,唯一的突破口就在她身上。
楚凤声心念电转,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魏危,眸光一点一点冷静下去。
“请巫祝罪,我曾经在百越境内见过靺鞨人。”
北越巫咸与长老一死一入狱,元气大伤,还坐在祈禳堂的另一位长老脸色一变,看样子大概没什么好话可说,只是顾及魏危在场,才勉强憋住骂人的话,拍桌而起:“这么大的事情,你方才为何不说?楚凤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楚凤声闻言怒极反笑,转头看他,又环顾自周:“形势既变,有些话自然到现在才不得不说。难道你们北越不是如此?不仅是我,在座的谁敢说自己坦坦荡荡!”
澹台月本在沉默,闻言缓缓抬头,看向了楚凤声。
一个很荒谬的念头从他脑中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次,他问楚凤声为什么都做到这一步了,总是不愿意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情是孽根,我们总会争的。”
楚凤声笑了,懒懒散散地咬一口他的肩膀,她那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臂上:“澹台月,你很清楚,身为巫咸,我们谁也不会让步,你是这样的人,我也是。”
澹台月显然有什么话想讲,但楚凤声不愿意听,她抬头,蹭过他的嘴唇。
澹台月握住楚凤声的手,指尖仿佛在着火。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他只能盯着她的眼睛。
他最后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真的到了这一步。你会选谁?”
妖异的眼睛微眯,楚凤声红唇轻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笑。
“我会放弃你。”
第92章 孽根
临近夜晚,天边闷雷咆哮,厚重的云层骤然明亮。山野间落叶被风卷起,映在窗上,好似被撕扯开的影子。
楚凤声开口:“此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楚凤声得到乌桓慕容想要草药的消息,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接下这一单生意。
那时楚凤声才卖了一批香山子出去,这回又大费周折去找合适的七叶一枝花与蟾酥,来来往往动静太大,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交易顺利完成。
楚凤声回到南越,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忽然下人来通传,东瓯派人过来,有事商议。
楚凤声原本以为是澹台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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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日她进进出出太过引人注目,叫人来提醒,倒也没有多想,便传他们进来。
带着东瓯印信的人踏门而入,进门便摘下傩面,露出那代表着靺鞨那双标志的淡色眼睛。
那人朝楚凤声微微一笑:“南越巫咸,靺鞨久仰。”
楚凤声先是震惊,随后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慢慢握紧手中长鞭:“你们胆子倒是大,这样就敢来见我。”
自称为靺鞨的使者站在楚凤声面前,旁边骤然爆起的烛火落在他眼中,愈发笼罩着一种不真实的神秘。
这位靺鞨人态度与北越长老信中所写一般,先是说明当年之事是魏海棠手段过于强硬,他们才不得不出此萨满剥皮之下策,以至被百越族人误解。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同为异族,他们一直希望与百越互通有无。可惜魏危与木槿对靺鞨的态度与其母魏海棠一般油盐不进,他们不得法,只好来找楚凤声。
为首的男子显然对百越的情况很熟悉,侃侃而谈:“我主听闻巫咸名声许久,知南越巫咸为女中豪杰,昔年受魏海棠恩情登上巫咸之位,这么多年忠心可鉴日月,很是钦佩。所以欲与巫咸交好,共谋大事。”
楚凤声打量着他,眉毛一挑:“畏畏缩缩,你们靺鞨只派小喽啰与我商谈,有什么诚意可言?你们主子是谁,叫他来见我。”
男子沉吟片刻,才带着一丝歉意开口:“我们来得确实仓促,但请巫咸放心,我主乃靺鞨王族,我是她在百越的行走,我所言就是她所言,对您绝无半分怠慢之心。”
靺鞨王族。
楚凤声表面不动声色,稍稍换了个姿势,握紧腰际鞭子,冷笑:“靺鞨王族?我听闻靺鞨王族‘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吃人不吐骨头,你们王族能有什么好意?”
靺鞨男子依旧文质彬彬,没有一丝恼怒的迹象:“请巫咸放心,靺鞨与百越虽然风俗不同,但同样以实力为尊。我主身为女子,在靺鞨地位尊崇,无人不服不敬。而且巫咸今日已然知道,百越已有巫咸与我们结交……”
祈禳堂内,楚凤声的声音与彼时靺鞨男子的声音重合。
“——东瓯巫咸,澹台月。”
**
澹台月抬起眼睛。
澹台月这张脸生得清冷,私下笑起来也是带着倨傲的。此时处在视线中央,他的眸色幽暗,仿佛一口望不尽的深井。
祈禳堂内因为楚凤声这句话,周围的人不自觉离澹台月远了一些,四周渐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坐在堂上的魏危没有发话,堂内谁也不敢先动一下,几个为首的长老互相隐秘对视,不约而同生出几分思索来。
东瓯巫咸澹台月其母澹台柳是何等能人,当年差一点就能推翻魏海棠。身为其子,澹台月这些年虽然伏低做小,但心思深沉,楚凤声所言不无可能。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澹台月,等着他或是反驳或是承认,但澹台月那双眼睛平静凝视着楚凤声。
烛火燃到了尽头,落成阴翳,那抹影子淹没了他。
楚凤声始终没有回头。
**
靺鞨使者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一位百越巫咸心动。
有靺鞨王族的允诺,有金银财宝,甚至还有今后在百越指挥靺鞨的权力……
而他们要楚凤声做的仅仅是不再完全俯首听朱虞的教令。
楚凤声冷笑一声,不自觉往后靠了靠椅背:“听起来我似乎没什么大用,只要袖手旁观装聋作哑。”
“我主深知巫咸对巫祝的感情深厚,绝不会叫您做出与巫祝兵刃相见的事情。”
讲至此,靺鞨使者似乎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况且其实我主一直视如今的巫祝为知己,只是立场不同,憾不能为友,若是有一日能够见面,说不定能化干戈为玉帛,解除彼此的误会。”
“自然,百越仍旧是百越人的天下,我们靺鞨不会侵染毫分。只是乱世迟早要来,若是无一点准备,谁又能说自己能安然度过风雨?”
“……”
楚凤声没有回答这句话。
靺鞨使者见楚凤声似乎有些心动,便不再多言。
他起身告辞,留下一句“静候巫咸的消息”,就要推门离开。
就在木门就要推开的那一瞬间,背后传来长刀拔出的声响。
楚凤声时间卡的很准,他们之间对话已经结束,双方能算宾主相宜。靺鞨人以为楚凤声已经动摇,所以对她毫无防备。
一股森冷从胸口绽放,惊痛如骇浪贯穿四肢百骸。
一柄长刀洞穿了靺鞨使者的胸口,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流淌而出。
“……”
靺鞨使者瞪大眼睛,在惊骇中转过头来,望着身后那个他以为绝无可能动手的那个人。
“北蛮野人。”
那张肖像楚竹的面容近在咫尺,楚凤声的笑意仿佛带了一分柔情。
她勾起唇角,唇边笑意渐渐变冷。
“你怎么有胆子一个人来我的地盘,还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的?”
**
楚凤声没有和靺鞨人合作。
相反,她杀了那个妖言惑众的靺鞨使者。
这番说辞听不出真假,但看在南越与朱虞的关系情面上,谁也不曾开口质疑,倒是北越还在场的那位长老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开口。
“既然没有和靺鞨合作,那为何当时不报知巫祝?”
大约是北越遭遇这样的变故,长老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问起话来半分情面也不给。
楚凤声沉默片刻,开口:“因为澹台月。”
四周传来或轻或重的抽气声。
撞破了一位巫咸如此隐秘的事情,北越那位出声的长老不可思议地看向澹台月,澹台月正好望向他,冷冷瞪了他一眼。
楚凤声低头:“我与澹台月私下有交情,不愿意让巫祝彻查这件事。所以原本想私下瞒下靺鞨使者来过南越的事情,劝说澹台月收手,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此之前,我怕引火烧身,预备将靺鞨使者的尸首埋在南越与北越的交界处。但或许因为那些天去中原去得太过频繁,北越长本就对我起了疑心,我刚刚处理好尸首不久,他就与我迎面撞上。”
见到北越长老的那一面,楚凤声当即就知道,她已蹚入这场浑水,无法脱身了。
楚凤声接着说,她当时急中生智,怕北越长老察觉到什么,主动说了与西瓯的交易,在中原往来贩卖的事情。
北越长老那时神情有些古怪,她也心乱如麻,一时无法分辨更多,生怕北越长老脾气上来,揪着她到木槿面前,所以主动示弱,将一枚南越令牌给了他。
楚凤声:“至于那枚鸱鸺令牌,是四个月前北越长老忽然又提起这件事,要暂借我手中的鸱鸺令牌,还写了借条。我以为只是借用,不会如何,直到看见刺客身上的令牌才发觉不妙,只好咬死说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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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楚凤声指出当初掩埋靺鞨使者尸首的地方,苍术带着医毉前去把尸骨挖出来验尸。
魏危从楚凤声开口以来就不曾开口,这绝不是信任的态度。
祈禳堂流动着几分微妙的情绪,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西瓯长老沉吟,大胆发表意见:“这……所以是因为北越长老本就和靺鞨合作,发现南越巫咸杀了使者后,怕这件事捅到巫祝跟前牵连自己,所以演了一出贼喊捉贼?”
东瓯长老反对:“北越叛徒已死,她楚凤声说什么就是什么。或许是她与那死人合谋,把罪过推到东瓯头上,把我们当傻子诓骗。”
魏危不曾给北越长老开口定罪,竟有人开口闭口“叛徒”“死人”,北越余下的人忍无可忍,当即拍桌子:“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祈禳堂内顿时吵成一团。
魏危背靠在座椅上,微微抬起眼,注视着底下吵闹的景象。
至今十三条人命,四位巫咸全被牵扯其中,谁也算不上清清白白。
楚凤声低头不语,李天锋轻轻叹气,澹台月握着杯子,谁也没有阻拦手下的长老开口辩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疲倦,或许是因为早知道这样不会有任何结果,祈禳堂如冰霜覆盖一般慢慢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堂上。
如几年前一样,所有人都在下意识等着魏危的定夺。
象征着公正鸦杖被握在手中,魏危看向澹台月,终于开口。
“你有什么话说?”
澹台月的眼睛微微朝下看,有些失神地望着手中的万安罗盘。
百越几位巫咸中,他的功夫最寻常,但就凭借着他当年得知其母死亡的真相后依旧对魏危俯首称臣的态度,无人敢小瞧他的心性。
“……”
澹台月静默片刻,像是突然松了心绪,笑出了声来,弯起的薄唇带着几分自嘲。
“楚凤声说的不错,是我。”
魏危身后的木槿看向了他。
四周哗然,澹台月环顾四周那些或是惊讶或是愤怒的面孔,一字一句开口。
“是我与靺鞨合作,是我与北越长老一块安排的千鸟崖刺杀,是我将鸱鸺的令牌放在了刺客身上——但我不曾想到北越长老会自尽。”
北越那位长老没有料到澹台月居然就这么承认了,竟然微微怔住。
“真的是你?”
澹台月淡淡:“楚凤声的仓庚令牌还在我这里,是我从北越长老那边拿过来的。你们若是不信,自己去东瓯去搜。”
魏危看着他,顿了一下才开口:“就算你手上有仓庚令牌,其实也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你干了这些事。”
澹台月站起,案上的茶盏被他的衣袖拂落,带着种眼中无人的傲气:“撕龙袍是死,杀太子也是死。夺人令牌,诬陷巫咸,我敢做一件,就敢做第二件。”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少年独有的青涩与身居巫咸高位的冷傲糅合起来,澹台月竟是笑了笑,眼角是平静的讥诮,接着与魏危对视。
“靺鞨早就与我见过,他们允诺我巫祝之位。千鸟崖的刺客也由我一手安排,三名弓箭手都出自我们东瓯。巫祝应该查到了,北越长老死前曾见过我,可惜了……”
“澹台月!”
北越那位长老的暴怒在顷刻间到达了顶点,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桌子,从怀中抽出一柄长刀,暴起发难,高高抡起,转眼就朝澹台月砍过来!
祈禳堂的主角在瞬间更迭,霎时间,外传来刀剑拔出的声响。东瓯众人跟随澹台月多年,情形如此,竟无人生出怯懦退缩之意,东瓯长老更是不管魏危如何,当机立断,抽出袖中暗中带着的匕首,护在了澹台月面前,厉声喝道:“护住巫咸!”
东瓯因为澹台柳之死落寞多年,澹台月是她唯一的儿子。
血缘的传承就是如此神奇,正如朱虞对历代巫祝忠心耿耿,东瓯所有人也愿意为巫咸肝脑涂地。
“当!”
一切发生的太快,有一道凌厉劲风从身后袭来。澹台月倒退几步,已来不及闪避,脸色微变,忽然眼前传来哐当一声,兵器交接。
一道红色衣袍闪过。
北越那位长老的长刀就悬在澹台月眼前不过一寸的位置,却被一柄银质的权杖生生截住。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外头的雨水如瀑布般浇下。
“在等什么?”
魏危拦住了北越长老,下一刻却是迎着光线望向后边,冷冷开口。
木槿在魏危出手的瞬间就压住了澹台月,防止他吞毒自尽,一手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摁到地上。
东瓯的族人还要再救,却见澹台月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朝他们摇了摇头。
窗外暴雨,气压极低,雨气湿润,让人喘不上气。
北越违悖祈禳堂不得动兵器的规矩,不过念在也是一时至情至性,魏危暂且饶过他。
澹台月承认与靺鞨勾结,承认千鸟崖刺客巫祝的事情,被押入獬豸狱。
楚凤声先前隐瞒靺鞨之事,两年间在中原与百越之间私下贩卖货物,但后面将实情和盘托出,暂被圈禁南越不得出。
接着是李天锋、北越长老、刺客的尸首、隐藏在百越中的靺鞨人……
烛火摇曳,火光通明,魏危坐在那张镶嵌着头骨的椅子上,一件一件下达命令。
一如三年前,公正、冷酷、不可违逆。
等到最后一笔落下,澹台月沉默着被苍术押走,近在咫尺擦身而过,魏危忽然开口。
“一个问题。”魏危问他。
“你说拿走楚凤声的令牌是为了栽赃,那为什么最后刺客身上放的是李天锋的令牌?”
押送的苍术停下脚步,澹台月的下颌微微后缩,一团小小的烛火映在他眼瞳里。
澹台月沉默许久,魏危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闭了闭眼睛,轻声开口。
“……情是孽根。”
第93章 被囚
入夏之后,青城一阵热过一阵,蝉鸣如潮如浪,吵得人心烦。
身居高山之上的儒宗倒是清幽。
山水静谧,风声萧萧,有人端着食盒拾阶而上,抬起头看向远方。
桐树枝叶繁茂,被风吹动的影子覆在青石地砖上,连绵起伏的山脉被云气遮挡,山涧幽深的潭水折射出粼粼的波光。
往上看去,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像是从峰上掉落下的一根细线,人行走其上,如一颗微不足道的墨点。
这条路这一月来走了起码不下五十次,那人微微叹息,想起三叠峰的石流玉之前所展望的“在三十二峰间架个溜索”,此刻实在不能更点头同意。
他低头,只见端着的食盒中摆着一道凉拌雪藕、一道八宝冬瓜盅、一道南瓜羹、一碗鲜鱼汤。
菜式看上去不错,但菜的分量对儒宗这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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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上山下山的弟子来说,实在是少了一些。
负责送菜的弟子想,也罢,如今那被关押在思齐峰的那位应当也不怎么吃得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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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青城儒宗来说,这两个月来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从前的尚贤峰主孔成玉扶摇直上,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从正五品青城长史一路擢升至三品太原府尹,加受户部侍郎衔,辅佐掌管六部二十四司。
如今孔成玉圣眷正隆,开阳有些人甚至觉得圣人是不是被孔家这位年轻家主下了迷药,否则她怎能这般一路青云直上。
就在几个月前,青城文人中还有对孔成玉汲汲营营的讥讽声,说他如此贪恋权势,必定是保位贪荣、揣摩以逢圣意、祸乱朝纲的大奸臣!
到现在大权在握,眼瞧着孔府尹掌管青城在内的都督府大大小小所有事,这些声音居然也就渐渐消停了。
第二件事,儒宗掌门徐潜山在两个月前晨会时忽然昏迷不醒,脉象虚弱,大有油尽灯枯之态。
徐潜山那时不过是站起撑着身子片刻,忽然踉跄几步,人就倒在地上,儒宗诸位峰主惊慌失措,一时群龙无首。玉函峰主诊脉后判断徐潜山是情志郁结,郁于少阳所致,需要静养。
问起徐潜山病情如何,玉函峰主眼睛蒙在三指宽的布条后,一律不答,只冷笑几声,说了一句要醒时自然会醒,就打着为徐潜山配药的名义闭门谢客了。
玉函峰主脾气古怪,儒宗诸人早就领教过,倒是没有太过在意。但考虑到徐潜山如今病情危急,他们不得不传信急召徐潜山的弟子陆临渊回山门,以防不测。
至于这第三件事,是一个多月之前,陆临渊还没赶回青城,儒宗上上下下忽然得知了一个令人愕然的消息。
——儒宗首席弟子,他们视作楷模表率光风霁月的师兄陆临渊,他的母亲原来是百越巫咸。
儒宗从上到下所有弟子得知这个消息都是一副被雷劈的样子。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徐潜山唯一的徒弟,公认的下一任儒宗掌门,求己崖上灭三十二盏心灯的天才陆临渊……居然是半个百越人?
实在是荒谬。
有人言之凿凿:“常言多智近妖,陆师兄的剑法神鬼莫测,远非常人所有,说不准是借了什么百越的妖术。”
又有人道:“陆临渊从不来持春峰练剑,掌门又划了一峰之地给他,这里面有什么机巧,我们也不得而知。”
有人反驳:“无稽之谈!陆师兄所行所为这么多年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是百越人?”
有人敲扇:“君子听其言而观其行,陆师兄就算真的有百越血统,那又如何?”
各种说法众说纷纭,有因为这件事太过荒唐所以不信的,也有因为过于荒谬所以反而信的。
这件事正巧撞到徐潜山昏迷不醒的档口,三十二峰原本就忙得脚不点地,等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这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如一阵风在弟子堆里掀起惊涛骇浪,便是遏制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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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陆临渊的身世,徐潜山在先前早有解释,是在兖州战乱中丧失父母的孤儿。
父母亲友均丧命在兖州那场瘟疫中,徐潜山只来得及救下陆临渊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娃,又因心中不忍,所以带回了儒宗。
这番说辞一听就知道是在蒙傻子,但无凭无据,陆临渊又确实是个担得起掌门弟子的天才,这么多年也就这么搪塞过去了。
儒宗三十二位峰主中,不乏有觊觎掌门之位的,想在陆临渊的身世上做文章,比如说陆临渊是徐潜山的私生子也好,是什么徐安期流落烟花之地的孩子也罢……但这一切的猜疑都在陆临渊十八岁那年前往百越一战后湮然。
当年那场守城之战,儒宗元气大伤,又有孔思瑾投敌这一污点,差点一蹶不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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