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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2页/共2页)

今难得出了一个锋利如剑的天才,为了儒宗的名誉,陆临渊这样的金玉人物自当是众望所归的。

    这些人不由暗中咬牙切齿。

    徐潜山当真是捡漏的好手!

    当年孔氏退位,徐安期失踪,他白得了一个掌门之位,如今又大概是一窝天才集体转世投胎,正好叫他在兖州捡回一个剑道上的天才,坐稳掌门下一代,真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本来他们已接受了这一现实,如今忽然有不知真假、却足以叫陆临渊无缘掌门之位的消息传来,儒宗这些人竟有些懵了,罕见地迟疑起来。

    陆临渊……百越人?

    无为峰主本不抱有什么希望,这年头民间说什么话的都有。譬如见孔成玉年纪轻轻身居三品,便嚼舌根说着孔氏家主其实是个女子,奴颜媚骨才取得了圣上青睐。

    还有说徐潜山这么多年不娶妻,是因为他与鹿山涯一样心悦一位百越女子……甚至还有说先前出现在儒宗的那位“孔氏友人”是百越巫祝的!

    然而这传闻愈演愈烈,有鼻子有眼的,牵扯到一些不知真假的前尘往事,不似无稽之谈,无为峰主也跟着半信半疑起来。

    事关重大,他又有私心,等到陆临渊风尘仆仆赶到儒宗那天,他叫人打开仁义峰齐物殿的大门,在正殿摆着儒宗所有仁义之士的牌位之前,在诸多峰主的见证之下,叫陆临渊以这些先辈的名义发誓,坦白自己的身世。

    幽幽暗暗的烛火中,透过敞开的殿门,隐约能看见有许多身影在外,等待着一个答案。

    陆临渊一时没有开口:“……”

    无为峰主盯着陆临渊,似有预感,喉结滚动,居然比对方还要紧张。

    陆临渊微微抬头,望着儒宗七百来圣贤的牌位,眼中像是被消磨了什么,只让人觉得疲惫,流露出寡淡无味的寂灭来。

    外头山岚轻拂,无为峰主看见陆临渊点头,一双桃花眼寂然。

    ——如传言所说的一样,他的母亲确实就是百越人。

    无为峰主缓缓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

    陆临渊承认了。

    陆临渊居然承认了!

    一瞬的寂静后,议论与喧哗如群鸟一般扑向跪在齐物殿上的人,阴影落在陆临渊的身上。

    那些声音到陆临渊的耳朵里,就成了风声沙沙,一切视若无物,他仿佛置身在寂静佛堂之中。

    陆临渊垂下眼睫,目光极轻极淡。

    在交织的人影里,就如之前徐潜山唤他来齐物殿的无数次一样,他为殿内先贤上了三支香。

    **

    徐潜山至今昏迷不醒,惊愕过后,无为峰主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叫人将陆临渊押了下去。

    各种纷纷乱乱的声音中,陆临渊未曾反抗,他平静地伸出手,甚至轻笑了一声,问需不需要将自己绑起来。

    “……”

    一人一剑挑战四位巫咸的天之骄子陆临渊,因为一半血统的身份,就这样转瞬被关押进了儒宗思齐峰的牢狱内。

    三十二峰主中不少人是看着陆临渊长大,觉得这件事有待商榷,提出异议,无为峰主却是冷笑一声,态度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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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陆临渊若是个普通儒宗弟子,我也就放他一马,不予追究。可他是儒宗掌门的下一任人选,却有一半的百越血统。莫论陆临渊,就是掌门徐潜山明知此事,却隐瞒至今,也是其心可诛!诸位难道愿意看见一位身怀百越血统的人登上儒宗掌门之位吗?”

    众人静默。

    持春峰主梁祈春是个武人,当即一拍桌子:“狗屁的掌门之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儒宗哪一条规矩说了异族血统就该被关着?”

    无为峰主不为所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梁峰主,你也是参加过守城之战的,你可别忘了二十多年前我们儒宗死了多少人!”

    梁祈春噎住,当即气得和玉函峰一般闭门谢客。

    这件事在徐潜山苏醒之前似乎就没了转圜的余地,儒宗有不少弟子想要求情,都被堵了回来。

    不过陆临渊虽然被押入了思齐峰,但好在掌门弟子的身份还在,说破天也要等掌门徐潜山醒来再进一步处置。

    于是陆临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关在思齐峰中,就连每日吃食都是由三叠峰做好了送上去的。

    负责送菜的弟子好容易走到了思齐峰,纵然山间风清爽,背后也不由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思齐峰主掌儒宗刑法之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让人觉得这地界山木围绕,密不透风,阴沉沉的。

    送饭菜的弟子揭开食盒,佩戴着义牌的思齐峰大弟子拿起银针试毒,等了片刻,见银针没有变色,才挑了挑眉毛,合起食盒,预备给陆临渊送去。

    送菜的弟子眼睁睁看着饭盒如往常一般被拿走,不知起了什么勇气,忽然开口。

    “等等!”

    思齐峰大弟子顿了顿,看了一眼他身上挂着的礼牌,目光移开,淡淡开口:“什么事?”

    送菜的弟子讪讪开口,被对方的视线盯着背部有些发紧,下意识搓了搓手:“这些天除了三十二峰主,谁也没有见过陆师兄。我们三叠峰有些担心,我想,能不能让我远远看那么一眼……”

    思齐峰大弟子定定看着那越说越小声的弟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听不出是什么感情。

    “他一位掌门弟子,你是觉得我思齐峰会苛待不成?”

    **

    折脚铛边,敲石无火。

    思齐峰密牢是关押儒宗暂定有罪之人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层严丝合缝的木板,里头放着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张凳子。

    密牢昏暗,手臂粗的铁栏杆将外头的光线分成一块块,有些森冷。

    密牢外头点了香,不知是什么香料,闻了便让人觉得昏昏欲睡。

    思齐峰大弟子掩袖放下食盒,不知想到了什么,起身的动作一顿,没有像平日里一样离去,反而看向了身处密牢之中的那人。

    陆临渊的身形被外头暗淡的光照亮。

    那位儒宗的天之骄子,即使被关押了一月有余,其气度沐如清风,依旧超然,如青山遥遥,眉目隐于雾中,给人朦胧之感。

    惨淡的光线下,陆临渊的眼睛闭着,挺鼻薄唇,一身青宽袖衫袍裹着线条流畅的修长身躯。

    他在求己崖上见识过陆临渊的身手,所以哪怕是被关押着,他也不敢小觑,向来只隔着铁栏杆给他送饭。

    如今,他想起方才三叠峰弟子因为无措而紧抿的神情,不由薄唇抿起,锋锐凉薄。

    他慢慢挺直后背,无不恶意地冷笑一声,开口。

    “陆临渊,你也有今天。”

    密牢中,陆临渊眉睫一颤,缓缓睁开那双如月清明的桃花眼。

    “……”

    第94章 嫉妒(修400)

    思齐峰大弟子自小在夸赞中长大。

    他出身士族,由开阳的大儒一手开蒙教导,颖悟绝伦,骑射俱佳,一路顺风顺水。

    就算来到儒宗这等群英荟萃的地方,他也足够优秀,能被思齐峰主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协助掌管儒宗赏罚之事。

    儒宗传承的道义、晚辈弟子的敬仰、大儒师父的教导……他从小到大不曾遇见过一点挫折,摆在他面前从来是一览无余的繁盛,通天的大道坦途。

    至于“陆临渊”,层层叠叠的传闻与过于令人惊艳的成绩让这个人的形象变得缥缈虚幻,加上此人独居坐忘峰,极少在人前出面,不免叫人怀疑那样的夸赞是否真实,还是只是儒宗为了造势,打造出的一个“天才”。

    世上天赋异禀之人似乎多见高官皇族之中。高祖登位后,屠狗之辈,也生出了盘龙斩蛇的传说;据说当今圣上早夭的太子,刚刚出生就有红光漫天,香气满屋的异象,民间因此对这位太子极为推崇。这不过都是些笼络人心的手段。

    未曾见过陆临渊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比陆临渊差了什么,顶多不过是一个掌门弟子的身份罢了。

    他明了自己的优秀,也自负于自己的优秀。

    直到六年前,他受石流玉的邀请赴陆临渊的闭关宴。思齐峰跟着他随宴弟子上前与陆临渊攀谈,却不知两人之间说了什么,回来时那弟子的面色不怎么好看。

    他问起,弟子却说,没想到陆临渊是那样狂傲的人物,名不副实。

    他心里想着从前听到*的那些关于陆临渊的赞誉,耳边满是随宴弟子嘀嘀咕咕的声音,不由更加坚信了自己从前的判断。

    他有些轻视地转过头去,只看见陆临渊坐在窗边,身如玉山,他的旁边是出身孔氏,被誉为儒宗双壁之一的孔成玉,可他的气度比她却不差分毫,自成一派风流。

    微风正在此时拂过,陆临渊的碎发被风吹起,一双眼睛浸润在光色里,仿佛是哪个世家出身金尊玉贵的公子。

    “……”

    再后来,百越一剑败四位巫咸的战绩,求己崖上一盏盏熄灭的心灯……这些做不得假的事迹将他与这位儒宗大弟子的距离拉的越来越远。

    求己崖下,他不得不抬头仰望那个人。

    陆临渊就在那里,衣袍雪白,宽袖微荡,俯视众生,让人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确实有如此天才,让人自愧繁星比皓月,寒鸦比凤凰。

    他抬头遥遥,心头仿佛金石猛地相撞,巨大的回响让他耳鸣,浑浑不知时间,直到一旁弟子的惊呼声传来,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被自己所点的烛火舔舐,钻心的痛苦从掌心传来。

    他扼住自己的手腕,五指狰狞屈伸。

    烛火倒映在瞳孔中,那沸腾的、翻搅的、刺骨的疼痛肆意在皮肉之下钻行,就如此时此刻他对陆临渊的嫉妒。

    ……实在是令人怨恨的天才。

    **

    一直以来的妒忌不断在胸口冲撞,此时此刻,他近乎憎恨地看着如今沦为阶下囚的陆临渊,只觉得心中十分痛快。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他在明,陆临渊在暗,他光辉,陆临渊落魄。他能处于上位者的姿态,再也不顾及什么大弟子的身份,对着陆临渊肆无忌惮地发泄恶意。

    他问,凭什么陆临渊如此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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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不在意旁人?凭什么陆临渊能轻易地得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又毫不在意?凭什么他天赋异禀,生来就理所当然站在高处?

    他做思齐峰大弟子以来,十余载辛苦,兢兢业业,不曾出过一次差错,不曾冤枉过一次弟子,他通宵背下那些佶屈聱牙的法典,赢得师长峰主交口称赞,但他们一次、一次都不曾将他与陆临渊做比较过!

    他一口气讲了许多话,一直到房间中重归寂静,他胸膛起伏,恶意在其中依旧疯狂地滋长。

    风带起一缕烟气,陆临渊眼皮压下去,长睫微颤。

    面对旁人的欺辱,陆临渊的脸上没有难堪,也没有被激怒的愤懑。

    他听见对面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陆临渊抬起眼睛望着他。

    “你说了这么多,为什么一次都没有看我呢?”

    “……”

    他脑子轰鸣一声,浑身僵硬,陆临渊寥寥几字,却如利剑刺穿了他。

    是了,他不敢去看陆临渊的眼睛。

    多可笑——哪怕现在陆临渊落魄如阶下囚,他还是像当初在求己崖仰望他一样,不敢直视那个耀耀夺目的天才。

    真是又荒谬,又可怜。

    大约是香料的原因,陆临渊抬手扶了扶自己有些晕眩的额头,声音又轻又缓:“而且我也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个天才。”

    仿佛遭到什么惊吓,他倒退几步,骨骼紧绷:“胡言乱语!”

    乌黑的一缕发滑落,陆临渊垂下眼睫,淡淡:“是天赋异禀,却非一步登天。闭关之后,我一直在苦行当中,只是你们不曾看见。”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余血。做试剑石那三年,是陆临渊此生最黯淡的时光。

    “……”

    他闻言握紧了手,指甲在掌心刺出一个弯月形的印记。看着眼前神色惨淡的那个人,与他记忆中光风霁月的陆临渊大相径庭。

    他好像今天才看清了陆临渊的模样。

    他想,他被迫遥遥仰望了陆临渊这么多年,应该是恨他入骨的。

    他又想,原来他潜意识中的陆临渊一直是天人之姿,从不会潦倒困顿。

    此时此刻,喧嚣的只有外面刮来的微风,吹淡密牢中浓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浓香。

    **

    思齐峰大弟子出门时不曾关门,光线斜照进来,映出密牢烟气中的浮尘。

    从密牢里面能隐约看见外头暗香浮动的树影,陆临渊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一袭素袍惊起轻尘,踏入屋内。

    来人面孔透着疏离的冷淡,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拔开一个精致的水壶塞,将燃烧的香料以清流浇灭。

    屋内缠绵的香气总算是消停了些许,能让人呼吸。

    来人穿着蚕丝纱衣袍,外头罩着一层醒骨纱,衣摆随着她的步履微荡,一看就是官府才有的做派。

    更不用提醒骨纱难得,价格倒还是其次,绝大多数都作为贡品运往了开阳,只有圣上赏赐才有那么几匹,其中大多赏赐给了近臣。

    背负阳光,一年多不见的孔成玉身披宫绣仙鹤,腰挂银质牙牌,一尘不染地站在密牢前,神色不明:“陆临渊,你也有今天。”

    陆临渊闻言眼睫细微颤动,他有些懒得抬头:“孔成玉,你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孔成玉眯起眼睛,短促地“哈”了一声:“本来不是的,但是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实在是有些高兴,没有忍住。”

    陆临渊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孔成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已关了一月有余的陆临渊,双手拢起,拨动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是欣赏了一会陆临渊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这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牢狱的大门。

    陆临渊并不惊讶,只是问:“怎么拿到的?”

    孔成玉抬了抬下巴:“我们之间的关系在他们看来不算好,何况我又是太原府尹。我对他们说,我来看看陆临渊今时今日混成了什么狗样子,他们一下就相信了。”

    对思齐峰主所言的感情真情实意,没有一点技巧。

    孔成玉推开门,走进牢内。

    陆临渊靠在墙壁上,面容有些苍白,却是笑了一声:“太原府尹亲至,是我招待不周了。”

    孔成玉不会武功,但隐隐约约也有察觉:“你起不来?”

    陆临渊神情倦怠,眼底浅青,带着惺忪睡意:“那倒不至于,但那香料能暂时压制内力,让人困倦,从前在儒宗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香料。”

    孔成玉眉毛一挑,提取到关键点:“你现在没有内力?”

    陆临渊:“……”

    孔成玉现在当真是慢慢笑起来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往前,陆临渊的颈间立马多了一份被扼住的触感,是孔成玉筋骨漂亮的一只手掐住了他。

    陆临渊抬头,正对上孔成玉那双漆黑的眸子。

    她问他:“你记不记得,在持春峰那次,你就是这么掐住我的?”

    感觉到脖颈上的力道渐渐收紧,陆临渊呼吸逐渐不畅,耳鸣刺痛耳膜,总算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竟然笑起来,勉强开口:“孔山骨……你这么记仇?”

    孔成玉垂下眼睛看着他,声线低靡,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这几个字在陆临渊耳旁如墨入池,眩晕中一切都变得模糊,陆临渊下意识抓住了怀里的东西,耳旁传来纸袋的声响。

    孔成玉眉毛一松,松开了掐住陆临渊脖子的手,淡淡开口。

    “我向来恩怨分明,今天过后,我们仇怨两消。”

    新鲜的空气重新被吸入,陆临渊咳嗽了几声:“我们什么时候……”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仇怨了?

    “我观那人嫉妒你如此,面目可憎,不由想到我从前的样子。”孔成玉静默片刻,才重新开口,瞥他一眼,冷笑。

    “现在想想我是昏了头,眼界如此狭隘,就你陆临渊也值得我嫉妒。”

    陆临渊稍稍蜷起来,抱着胸口藏着的纸袋,根本不在意孔成玉在说什么。

    密牢简陋,但孔成玉不在意。她坐在房间内那张唯一的凳子上,捋了捋衣袖:“聊正事吧。你给我的日月山庄账本我已经看了,确实有不少可奇怪的地方。从如意四年起,似乎是换了一批人,与之前的支出大相径庭。”

    孔成玉问:“你怎么突然对日月山庄感兴趣了?先说好,我的人自有用处,云胧秋说边疆陈郡有异动,为了这件事我才回的儒宗,我分不出精力查一个远在扬州的日月山庄。”

    “我知道,日月山庄的事情你不用烦心。”陆临渊眼帘微垂,问,“我师父如何?”

    孔成玉道:“徐潜山身子确实不好,这点那些峰主倒是不算骗你。不过这些天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不曾告诉太多人。”

    “玉函峰主和我说至多保他半年,这还要看天时地利。”孔成玉瞧他一眼,语调不免有些赞叹,“你们这对师徒倒是有趣,不曾通过气,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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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而同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来吊儒宗山门中的叛徒。”

    陆临渊有些无言地睁开眼。

    “……”

    不是,他只是单纯的不想活了,所以才不抵抗地被抓进来了。

    过了片刻,密牢内并不明亮的光线里遮掩了陆临渊的表情,他有些疲倦般开口:“孔成玉,劳烦你告诉我师父,事关徐安期的下落,让他去查日月山庄的贺知途。”

    孔成玉也不问更多,点头表示知晓。

    在这里待久了,她不适地嗅了嗅鼻子,皱了皱眉才继续开口:“这些天我见他们上蹿下跳,私底下查出了一些东西。无为峰主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是被推出来的一个靶子。你有百越血统这件事只有当年一齐去兖州襄助的人才会知晓,而当年那些人中,如今正有一个稳坐峰主之位的,你猜猜是谁?”

    陆临渊神游天外,一言不发:“……”

    孔成玉半天等不到动静,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临渊叹气,看样子有些昏昏欲睡:“孔府尹,我还没吃饭。”

    孔成玉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冷笑:“我一个三品大员为了儒宗的这些事情奔前走后,你若这般敷衍我,我能让你七天吃不上饭。”

    陆临渊侧过脸抬眼一瞥,依旧没什么动静,看来七天吃不上饭对他来说威胁不大。

    孔成玉想起刚刚听到的动静,伸手向陆临渊胸口探去。

    陆临渊反应极快,在孔成玉的手指尚未触碰到胸口那个纸袋的瞬间,下意识扼住她的手腕往外边一掰,极强的力道仿佛能捏碎骨头,孔成玉整个胳膊麻了,吃痛一声。

    下一瞬,陆临渊反应过来,右手立刻松开孔成玉的手腕,左手则托住滑落的纸袋。

    孔成玉揉着手腕看去,原来是一包再普通不过的糖。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皱了皱眉,看向那个早已熄灭的香炉。

    “……”

    陆临渊乌发垂落了几缕在鬓边,他垂眸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纸袋的一角,不自觉的颤抖。

    一月以来,那香料腻人的香味一直侵浸着陆临渊的口鼻,闻久了,总是让他深陷不知今是何夕的幻觉。

    陆临渊被无休无止的香气勾起幻觉旧症,清醒时昏昏欲睡,睡梦时又仿佛被溺死在香海中,不得呼吸。长久这样下来,他时常混乱呕吐、头痛欲裂,在这狭小的密牢中很慢很慢地往外呼气,像是一尾濒死的鱼。

    他极为艰难地维持着清醒的意志,被香气折磨的有时记忆都有些不全,但无论何时,他总能记得那双剔透清亮眼睛。

    魏危把这包糖递给他,然后对他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第95章 最害相思

    那折磨人的香气已被孔成玉浇灭,但陆临渊的状态并没有好多少。

    从兖州离开之后,他一路赶回儒宗,一刻不曾停歇。饿了就吃干粮,困了就就近找客栈,不曾在路上多流连半步,仿佛要将自己压榨到极限,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更多,陷入到被抛弃混乱和惶然中去。

    夜深风露重的夜晚,怪石嶙峋而峻峭,陆临渊疲倦至极地睡去,睡梦中好像魏危还在身边,就像在那场大雪中睡在一起的那次,他试着伸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然而一直到他清醒,也没有等到一声回应。

    与魏危同行的每一刻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最狼狈的时候,他们带着发烧的乔长生在林子中躲避追杀,全身上下两个饼都凑不出来。

    陆临渊把最后一块饼给了魏危,魏危又分给了他一半。

    但就算是那时候,也没有现在更令人难以忍受。陆临渊在昏沉中想,或许自己应该死在那个时候。

    在离开魏危的那一刻起,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他不甘心。

    他其实一点都不甘心。

    因为最想要的陆临渊得不到,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才想要魏危一直记得他。

    就算他还能和魏危一起游历江湖,最后的结果或许不过是魏危会给自己和乔长生一样的许诺,或许会给更多的戒指。

    但陆临渊太过贪心,他不会满足,魏危就算记住他一辈子他其实还是不会满足。

    他有些卑劣地想,既然魏危允诺了会一直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能给他更多?

    他想要魏危割肉喂鹰,救一救自己。

    为了什么都好,只要魏危来可怜他,来亲他,来解救他。

    百越与中原没有任何一条规矩去约束陆临渊喜欢谁,更何况他还有一半的百越血统,为什么魏危不能来带他走?

    ……

    ……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趋于平缓。

    屋内静悄悄的,陆临渊长睫微垂,轻声开口:“这是魏危给的。”

    魏危在兖州买下这包糖的时候,绝对想不到陆临渊会这样放在身边保留这么久。

    孔成玉蹙眉:“……”

    她隐约察觉陆临渊此时此刻神情中寡淡了无生趣,她虽不能明了这种感情从何而来,却也感到了某种隐痛。

    孔成玉就问:“魏姑娘呢?”

    陆临渊指尖颤了颤:“回百越了。”

    孔成玉愣了愣,再看向那包糖果。

    她是何等聪慧,怎么会猜不到陆临渊为何如此颓然。

    她不由想,情爱一事,实在是不得了,能让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

    昏暗的光线之中,孔成玉完全想不起来当年的陆临渊在儒宗是如何侧帽风流,如今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囿于情爱、消沉颓唐的凡人。

    孔成玉从未想过陆临渊这人居然还会钦慕她人,思酌片刻,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颔首开口。

    “魏姑娘既然回了百越,说明对你无意。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既然如此,一别两宽也是理所当然。”

    陆临渊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孔先生,你安慰得我有些难受。”

    孔成玉:“……”

    孔成玉抿了一下唇,终究也没说什么,她用簪子挑了一些没有烧完的香料出来,装到随身的香囊中收好。

    “这香的来路我会去查,我也会叫他们不再用。”

    “思齐峰主当年随徐潜山一起去过兖州,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但你的身世极有可能就是他传出去的,你在他这里要小心。”

    该说的都已说完,再待下去就要惹人怀疑了。

    孔成玉走出密牢,重新锁好牢门,淡淡开口。

    “还有,不止我,儒宗有许多人都很担心你。”

    得知陆临渊入密牢的那天,孔成玉目光一凝,并不觉得畅快,反而觉得有些恍然。

    正如在宴上的她不曾明了自己对陆临渊的感情是嫉妒,等到传信的仆人下去,听见烛火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孔成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叫寂寞。

    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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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双壁之中没了陆临渊的寂寞。

    “陆临渊。”

    孔成玉青丝高束,垂下一尾。

    她侧身回头,双唇翕动。

    “你可别死在我前面。”

    “……”

    陆临渊垂着眼睛,睫毛被风吹动,如同犹如清晨隐没在烟气中的儒宗远峰。

    “对了。”

    孔成玉半只脚已踏出了这件屋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忽然添了一句。

    “关于你的传言有些太过离谱了,我听人说,无为峰主试图证明与你同行的魏姑娘是百越巫祝,还找了人证来。有一位是归隐镇水的许知天,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孔成玉这些天忙得脚不点地,一时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觉得荒谬。

    她手指抵了抵眉心,摇头:“你到底是得罪了多少人,为了把你拉下来,这么离谱的说辞也编的出来?”

    一瞬的寂静后,身后的陆临渊低着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孔成玉,你怎么知道魏危不是百越巫祝呢?”

    孔成玉背影猛地停住,回头不可思议地看向陆临渊,眉心跳了一下。

    “……?”

    **

    远山苍翠,云雾半遮。

    祈禳堂内一片冷清。魏危身边连木槿与苍术也不在,只有几个朱虞服侍的亲信来往,安静又沉默。

    四周安静,被风吹动的树叶沙沙作响。

    一个月前,一场闹剧在此地结束。

    千鸟崖刺杀巫祝的事情拔萝卜带泥出,最终牵扯到与靺鞨勾结这等叛逆大事。最终的结果是楚凤声被圈禁在南越,澹台月与燕白星被关押进獬豸狱不得出。

    四位巫咸中,只有李天锋在其中勉强算得上清白,不过是大约觉得自己一人太过出众,他也自请回西瓯清理门户,美其名曰防止出现勾连靺鞨的事,不再出现在人前。

    转眼一个月过去,魏危还是没有什么处置的命令下来。东瓯与北越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面的焦躁不安,直到现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不知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巫祝怎么这样将这件事放置,不给个说法。

    魏危的命令迟迟不下,他们的心就和吊在高空之上似的,不得安宁。

    獬豸牢狱关押的或是位高权重的贵人,或是罪行罄竹难书的重犯。当年澹台月与燕北极被枭首之前都曾在牢中待过,如今他们的孩子也逃不开犯上作乱的大案,不得不令人唏嘘。

    百越民间不知详情,却也大约知道东瓯与北越此番不刮掉层肉是不可能的。有的说是这次牵扯太多,巫祝不好决断,也有说巫祝是想借此机会一块捋掉两个巫咸的性命,还在筹谋着如何下手。

    这其中最按捺不住的是北越。

    他们本就没了一个长老,若是燕白星也没了,那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祈禳堂不开,魏危不见客,他们没有其他法子,一直等的心慌,难免生乱。

    “……”

    屋内静悄悄,魏危看着面前前往北越镇压乱党的木槿呈上来的报告,一双漆黑的眸子淡淡。

    她回来时,所谓的北越叛乱是虚言,而如今一语成谶,北越当真决意为了他们的巫咸拼死一搏了。

    魏危放下报告,伸手想拿起茶盏,手背却忽然被碰了一下,她抬起眼,却见一个清秀的少年正好预备给她的茶盏中添茶。

    少年一双桃花眼怔忪,有些懵然无措地捏着刚刚拿起来的茶盏,睁大眼睛看着她。

    “巫、巫祝,你是要喝茶吗?”

    这话刚刚说出口他就咬了舌头。

    ……这不是废话吗?

    最近几天木槿与苍术都被派出去处理北越的事情,他们这些人才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巫祝。

    魏危黑色眼眸仿佛雪天里清澈的雨水,耳垂上色泽浓艳的红色珊瑚耳珰摇晃,就算是冷清的模样,也隽秀漂亮地叫人一眼心动。

    少年看着魏危,越说越小声,双颊显出仿佛醉酒后的酡红。

    巫祝长得好看又强大,喜欢她简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想,以自己的容貌,自荐枕席,纵然当个一夜巫儿也是可以的。

    少年张了张口,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几乎想就在此刻把自己的心思全数倒出来给魏危瞧。

    他却听见魏危问:“你是南越的人?你和楚竹有关系么?”

    骤然听见南越上任巫咸的名字,他微微愣住,下意识顺着魏危所问,绞尽脑汁地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好似真的有楚竹有几分出了三服稀薄的血缘联系。

    他不知魏危为何作此一问,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希翼于巫祝忽然兴起,或许能收下他做巫儿。

    魏危移开眼睛。

    “……”

    屋内一簇闪烁的烛火在少年那双桃花眼中灼烧融化,魏危想,皮囊瞬变,其实这双眼睛并不是很像他。

    但她还是想起了陆临渊。

    第96章 幕后黑手(修500)

    祈禳堂最近不见外客,李天锋来到祈禳堂门前,道有要事与巫祝商谈,希望能与魏危面谈。

    等到通传的人进去,祈禳堂的大门重新被关上。

    李天锋负手而立,目光缓缓上移,看向眼前琉璃碧瓦高檐下的匾额,上面镌刻的是百越文字,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透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祈禳堂。

    祈禳二字,取自销祸兴福之意,也是历代巫祝处理政务,审判罪人的地方。

    在魏危回来之前,木槿本来全权代理这里。但她毕竟不是巫祝,许多魏危在时不好做的事情在她代理百越时就有了可乘之机。

    一年多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以让李天锋布下层层密网。

    在魏危回来之前,李天锋一直平静地注视着木槿的方向。

    他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那张据说是用百越五大部落巫咸的头颅建造的巫祝宝座。

    白骨宝座,代表百越至高无上的权力。

    白银鸦杖,代表巫祝公正无私的审判。

    若是可以再等一等。

    李天锋想。

    只要再等一等,无论是古老巫祝的传闻,还是百越人对血脉狂热的信仰都会被人所遗忘。或许再等一代人的时间,等到战火将百越拖入深渊,那道虚幻的血脉信仰将会被耗尽,无论是巫祝的权柄,还是百越的敬畏,最终都会落入他人手中。

    ……

    ……

    “咔嚓。”

    在李天锋精心的算计中,忽然听到一声不可忽视的长刀出鞘的声音,他猛地转头,那是阔别一年之久的魏危以一种毫不讲理、不可违逆的姿态重新接管了百越。

    正如许多年前,那些反对魏危的声音在一日之内被尽数斩断。

    尽管大局仍在掌控之中,但局势已不再完全由他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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