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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40(第2页/共2页)

”

    西边院子住着赵夫人和二弟二妹,以二弟那个性子,见到兄长娶亲,还是尚公主,很难不出来闹个大动静吧。

    常夫人嗤笑一声,“这回你还真猜错了,他这段时日没在府里闹,倒是天天跑出去不归家,不知道在鬼混什么呢。”

    代城西市,治觞里内酒香飘扬,层楼对出间,达官贵人往来者众。

    治觞里之人多以酿酒为业,城中买酒的、喝酒的人都要来这里,故而此地生意兴隆,往来金银如流水,里内富丽堂皇,工商僭越成风。

    冯修近来常到这里喝酒,他向来花天酒地,对此地再熟悉不过。

    这片酒肆不仅有春醪美嬢,还有粟特人、波斯人带来的葡萄酒,坊中丝竹咏歌之声不绝于耳,胡姬当垆卖酒更是别具风情。

    他坐在楼上的包房内,一杯又一杯的酒倒进肚子里,对面的元康见了,劝了他一句:“少喝点儿吧。”

    此时二人都酒兴正浓,喝得上脸,冯修有些不满,“康兄,说好了要不醉不休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元康托腮,一手把玩着那青玉被子,眼神迷离,“也罢,子修仗义执言,我今日就陪子修不醉不归。”说完,又举着杯子倒了酒进肚。

    所谓仗义执言,是说冯修为元康出头一事。

    冯修近来因府中忙于准备冯延大婚一事早有不满,但父亲在家里压着,他只能跑出来发泄,便来了治觞里喝酒。

    但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冯修刚到这里便遇到了老对头贺兰成,他正和一群锦衣子弟聚在一块喝酒听乐。

    原本冯修势单力薄,不欲起什么冲突,却无意听见了他们爆出一阵大笑。

    他心生疑窦,怀疑他们又在搞什么鬼名堂,于是凑上前去,哪知道绕到正面才发现门口已经有人了,此人锦衣华袍,身后仆从不少。

    他们像是刚从隔壁包房中出来,恰恰听

    见了这些议论才停下来。

    那包房的门没关上,此时只听见里面飘出来几句话,“那不是旱田里撒种吗!”顿时众人都大笑不止。

    冯修看到那些仆从们面色愤慨,差点要冲进去了。

    难不成这人与贺兰成认识?他心里嘀咕,但暂且还不敢进去搅和,只在一旁仔细瞧着。

    这时,又听见里间一人戏谑道:“哎,这就不对了,人家可是有儿子的。”

    有一人赶着话头道:“可不是嘛!就是石狮子带崽——像个摆设。”他说完,里面瞬间又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此时,门口那人终于动了,冯修定眼一看,竟是元康!

    元康乃陛下堂叔,敕封乐陵王,为人风流,好诗文经义,是个名声不错的宗亲。但唯有一点,元康无子,先帝不忍他孤老,便让他从兄长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

    民间常有传言说过继的孩子是引路的福星,会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引到人间来,先帝未尝没有考虑过这个说法。

    但乐陵王显然不在此列,过继之后数年,他还是没有一个亲生孩子出生。

    今日不知为何,贺兰成竟当众嘲讽起了乐陵王,这可是他小舅舅呢。

    这一瞬间,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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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子里的机灵劲难得动了一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正愁势单力薄不好动手,这就来了个帮手。

    于是下一刻,他冲上去喊道:“好你个崽种,在这儿编排起来别人了,你先管好自己娘老子的事儿吧!”

    猝不及防冲进一个人,不止屋内喝酒放笑的定住了,连隔壁的元康一行也定住了。

    待贺兰成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你个泼皮,谁叫你进来的!你要不要脸!”

    冯修半点不怵,叫得更大声了,“谁不要脸!我看背后嚼长辈舌根的人更不要脸!毛都没长齐,还编排起别人生不生了,你能生吗?孩子也不从你*眼里出来吧!”

    贺兰成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说,但身边众人都脸色难看地站了出来,牙尖嘴利他比不上这货,但他今日非要给他点体肤之痛瞧瞧!”

    眼见几人离开座塌,面色不善,还离他越来越近,冯修心里终于开始打鼓了。

    乐陵王不会见死不救吧!他可是为他出的头。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心里发狠,连元康也一并记恨上了。

    几个人已经把他团团围住,冯修虽然心里害怕,但面色仍然凶狠,绝不肯服输。

    下一刻,有人一拳打上来,冯修顿时弯腰躲闪,而眼风扫过,终于看到身后房门被彻底推开。

    “住手!”

    元康终于如愿出手,冯修总算松了口气。

    里面的人闻声滞住,再一看竟是议论的事主本人,不由纷纷尴尬起来。

    而正中的贺兰成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毕竟背地里说人又被逮住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贺兰成心知理亏,脸色难看地道歉:“成与几位兄弟喝多了,说些胡言乱语,还请舅舅勿怪。”

    元康面不改色,不见怒意,只说:“喝多了就回家醒醒酒,在外面胡闹成何体统。”

    贺兰成见他不追究,带着几个人灰头土脸地走了,临走时还狠狠记了冯修一眼。

    冯修瞪大眼睛看着这几个人匆匆逃走,忍不住问元康:“这就让他们走了?”

    元康笑了一下,“多谢子修为我出头,只是亲戚一场,闹大了还要叫外人看笑话。”

    说完又要请他喝酒,冯修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会拒绝白来的便宜,于是二人一道喝起了酒。

    酒过三巡,冯修终于知道贺兰成今日为何犯浑了,竟是为了个胡姬。

    酒色蚀人,治觞里既有酒,当然也少不了风月生意。

    贺兰成混迹风月楼,看上了美艳胡姬,但那胡姬不肯,一问才知道心有所属,对元康痴心一片,宁肯不收钱也要拒了这桩生意,贺兰成才怀恨在心,嘲笑他生不出儿子,想在这上面掰回一局。

    冯修知道了,更是大笑不止,讽那贺兰成真是软蛋一个。

    早先冯修与元康只是点头之交,如今一场酒酣,说一说机遇,谈一谈愁苦,倒像是成了好友一般,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近来的烦恼。

    元康听了他大倒苦水,也不嫌烦,只道:“太师只是最近忙了些,来不及为子修谋划。况且子修也不必执着于尚公主,公主下嫁还得好好伺候,也要受些委屈,子修不如另寻贵女,如今京中适龄的女郎也不少。”

    冯修想听的可不是这些软趴趴的话,他神智不清,说话也大胆起来,“你不懂!你家里和和睦睦,当然不知道父亲偏心是什么滋味。”

    元康这时才认真看了他一眼,一时沉默,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挂起笑来,说道:“我当然知道。”

    **********

    皇信堂中,君臣相对。

    太后近来身体欠佳,朝会也停了一段时日,但今日事出紧急,太后与皇帝齐齐到场。

    穆庆从怀朔快马加鞭回京,禀报六镇前线第一手消息:柔然寇边了!

    太后沉声问道:“详情如何?你回来,谁在前线指挥?”

    穆庆道:“殿下,如今是阳平王在武川率军布防。”

    阳平王元颐是陛下的族叔,现任武川镇将,若是他带兵,那就是说柔然此次攻打的是武川?

    “为何先打武川?”有人问道。

    此前柔然犯边多以怀朔居多,怀朔位于阴山南麓,水草丰美,军民众多,粮草丰足。若是攻下怀朔,往南可直向代城,往西又可侵据河套,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此时入冬时节,北部草原枯竭,柔然犯边多是为了过冬而劫掠,怀朔向来是首选。

    所以上回穆庆来中枢要钱要粮,太后都答应得很痛快。

    而武川位于怀朔以西,连接六镇东西防线,经武川隘口亦可南下平城,只是不如怀朔物资丰满,所以有些出乎意料。

    “早说了豆仑那小子不按常理出牌。也许是看怀朔兵强马壮,另辟蹊径也说不准。”穆庆拧眉说道。

    穆庆心里也不大高兴,若是柔然真打了怀朔,那他必以军功擢升,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以如今大卫军力与柔然的比对,打不赢是不可能的事,这是躺着捡功的机会。

    因而尽管前线急报,殿内诸公却都是成竹在胸的样子。

    皇帝坐于上首,此时终于发话,“卿以为,此战胜率几何?”

    穆庆一愣,这不是板上钉钉的吗?但稳妥起见,他还是克制回话:“大约有七八成。”

    皇帝点点头,就等着他这句话,“战中瞬息万变,七八成已经很高了,既然如此,乘胜追击是否可行?”

    太后有些意动,看向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要征讨柔然?”

    “是,朕还要率兵亲征。”

    此话一出,满朝臣工愕然。

    “陛下三思!”

    “陛下切勿冲动。”

    元家虽然是马背上得的天下,但到了元恒这一代,已经是长在深宫的天子了。不要说亲征,就连代城周围都走动不多。

    元家本就短命,要是再出个意外,朝中又要换个皇帝,再稳固的朝纲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只是陛下心意已决,极力说服太后与朝臣,“先王英武,朕承累洪基,难辜伟业。如朕不亲赴兵戈之事,岂非断祖宗武德。况且穆将军也说此战可大胜,朕为天子,岂有胆怯之理?正好借此一战,靖乱破虏,除皇卫大患。”

    众臣见陛下劝不动,纷纷去看太后,然而太后沉吟不语,竟像是也要跟着陛下一起冲动。

    果不其然,太后开口定音。

    “既然陛下主意已定,那就去吧。”

    第35章

    皇帝承乾十五年,首率亲兵北讨,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中枢与前军一并声势浩大地行动起来。

    尚书省和中书省的臣工忙得脚不沾地,尤其尚书省总经全局,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尚书省眼下以穆亮为尊,穆亮与李忠互为左右仆射,左仆射位尊而右仆射位卑,再者穆亮已经在尚书省经营多年,威望要比李忠高出许多。本次出征一切要务由穆亮总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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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庆已经先一步赶回怀朔,穆亮作为他同宗的族叔对备战更加切身操心。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度支尚书筹备粮草,拉上太仓令一起调

    度,考虑事态紧急,先就近从冀州、定州调粮。

    而李忠则去征调兵卒,此行北讨大军计划七万人,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彰显国力威武,譬如史书上常有十万大军之语,大多也都只有半数而已。

    实际上北征大军能有五六万实数就不错了,但这于李冲而言也是不小的难关。

    本朝兵士以部落兵和兵户居多,但延熙朝少有大战,天下承平已久,亲征大战靠这些还远远不够,还要临时募兵。

    此时刚过了秋收,恰好避开了农忙时,征调民夫还不至于耽误农产。但临近寒冬要去打仗,战场上刀剑无眼,丁户畏惧也在所难免。

    此一战非战不可,但一战过后还有多少人能回来,享受胜利的荣光呢?

    李忠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过说到底,他们这些人都是要留守京中的,真正忧心,又或者是激动的还是要随驾出征的人。

    陛下亲令,以阳平王元颐和平原王陆睿为都督北征军事。陆睿作战勇猛,经验丰富,可堪统领。元颐又是武川镇将,对柔然再熟悉不过。

    陆睿还道,想带着儿子一同去,好见识见识前线是怎样排兵布阵的,好叫陆家后继有人。

    这话就对上了皇帝的胃口,他也盼着年轻一代随军参战,于是欣然同意,还额外加封陆希清为羽林郎,随驾出征。

    陛下初次领军,却知道轻重缓急,不妄自托大,知道要跟在老将身后学,大臣们也很欣慰,于是并无异议。

    而太华殿中,白准的心情却颇为微妙。

    陛下此番北征,竟专门把抱巍叫回来了。

    抱巍从前是宫中的中常侍,深受太后和陛下信重,累迁殿中侍御尚书、大长秋卿,在宫中已升无可升。后来,陛下恩典赐封他为泾州刺史,加封公爵。

    ——泾州,是他的老家。

    那是给他荣养天年的恩赏,众人都以为他衣锦还乡,再不回来了。

    白准初来御前时还受过抱巍的教导,教他如何在御前当差。抱巍出宫后,他便晋升中常侍,伺候陛下左右。

    他当然对这个老中常心存感激,可一旦这人回宫,他在陛下跟前的位置就要往后挪了。

    且看见抱巍现下正在殿中涕泗横流,诉说对陛下和太后的感念之情。

    许久不见,抱巍竟已花白了头发,皇帝见了也不免动容。

    皇帝幼年时,太后身边最信重的内侍便是抱巍,他长在太后膝下,也最亲近这个内侍。

    甚至可以说,太后忙于政务,更多的时候是抱巍在带着他这个孩子。

    有着太后的信重和陛下的厚爱,抱巍一路坐到了宫中宦官第一人的位置。只是后来年岁大了,陛下怜惜其辛劳,恩准其还乡终老,还加封刺史之职,可谓天恩隆盛。

    如今陛下初次亲征,又想起了这个旧臣,不免叫人感叹陛下情义深重啊。

    “抱翁,身体康健否?”

    “托陛下的洪福,臣身子骨还算健朗,还能为陛下效力多年。”

    皇帝听了很高兴,又问道:“回乡住得可还习惯?”

    抱巍笑眯眯地回道:“人之故土,当然过得舒心,陛下体谅臣的功劳,赐下恩典,臣感激不尽。”

    “抱翁何必说这些客气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抱巍笑了笑,并不答应,推却道:“君臣有别,臣在宫里大半辈子,可不能忘了这个规矩。”

    皇帝朗声一笑,“你就是太重规矩了。”

    抱巍又正色道:“不规矩何以成方圆,陛下身为天子,更要做守规矩的表率。”

    皇帝又露出笑来,“抱翁这话倒像是又回到我小时候了,我那时候不懂事,也多亏了抱翁从旁规劝了。”

    “陛下早慧,从小就知轻重,我也只是做个臣子的本分罢了。”

    君臣二人叙旧,又像是回到从前一样。

    皇帝想起一事,关心问道:“晚辈对抱翁可孝顺?”

    抱巍幼年入宫,净为内侍,自然没有亲生的孩子。但后来官位通天,炙手可热,收养了冯宽的儿子做养子。

    那小儿子名次兴的,按年纪都已长成少年人了。

    谈到儿子,抱巍脸上笑得更开了,他摆摆手道:“自然极好,再没什么可求的了。”

    外间白准听着殿内时不时传来的欢笑声,心里既是开心,又是发愁。

    开心的是抱巍通身本事,教他一次就受益匪浅,发愁的是抱巍回来,他在陛下身边毫无立足之地。

    他在这里候着,一旁来了个小黄门,禀报说御前新选了一批宫人,要请他裁定。

    白准便问:“都是从哪儿选的?”

    小黄门道:“一半是从掖庭,另一半从其他宫调来的。”

    白准皱起眉头,“都从掖庭挑,又不缺人,做什么去别宫选人。陛下又不缺人伺候,挑出来有二心的人可就不得了了。”

    二心……

    他忽然像是脑袋被击中了一样,定定立在那儿不动。

    小黄门只看到眼前的中常慢慢转过头去,死死地盯着身后的大殿。

    原来如此!

    他是身在局中被蒙蔽了双眼。

    明褒暗贬,他还在暗自羡慕。抱巍怕是早就心知肚明吧,他到现在才想明白,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但想明白以后,他反倒心情舒畅了许多。他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意味着只要他不犯错,陛下绝不会弃他而选抱巍。

    思及此,他看向小黄门的眼神瞬间和蔼了许多。

    这可都是自己人呐!

    白准心情大好,午后洒扫时敦促着宫人将太华殿好好清扫一番。陛下待他仁厚,他也需结草衔环以报陛下。

    **********

    洞天福地,白雾缭绕。

    元恒置身其中,身边的宫人内卫全都不见,白茫茫一片天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屏息立身,警惕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袭击。但他转了一圈,毫无发现,只有浓重的白雾不断包裹着他。

    忽然,他看到了前方一个黑色的东西隐藏在白雾之中,他下意识去拔佩剑,却发现自己身着寝衣,通身无物。

    元恒心里砰砰地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拔下头上的玉簪,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到那黑影跟前,他才发现竟是一个人。

    这人泡在池子里,周围的白雾都是池水漫开的水汽。

    走近了,迷雾微微散开,竟是个女郎,她披着头发,露出削白双肩,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头。

    “铛!”

    元恒退后一步,手中的簪子也掉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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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美艳绝伦的脸庞,不是冯照又是谁?

    她转了个身,带动起波水摇荡,没过水池边,又细细流淌,岸上湿水交错,浸湿了元恒及地的衣角。

    “承意,过来呀。”

    元恒滚了滚喉结,不由往前走去,慢慢停在了池边。

    奇怪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模糊的景象好像一下变得清晰了。就像他此刻能清楚地看到莹白如玉的肌肤,原来人的体肤可以这样雪白。

    那水波一荡一荡,带着女郎的身体也摇曳摆动,时不时露出点点沟壑。

    只是通体雪白的肌肤,忽然落下了点点水珠,他吓了一跳,忽然心虚起来,那好像是他落下的汗珠。

    他支支吾吾地等着女郎发脾气,不敢看她眼睛。

    但下一刻,她却用甜丝丝的声音跟他说:“你蹲下来呀,我都够不到你。”

    他连忙蹲下来,离她更近了。

    看见她近在咫尺的娇艳脸庞,看见她秋水盈盈的双目,看见她莹润的嘴唇……

    此时他这才发现,此情此景好像似曾相识。但他仔细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索性不去想了。

    因为女郎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她撑着他站了起来。

    哗啦啦的水通身淋下,他立刻闭上了眼睛,睫毛颤颤巍巍,沾上了几滴水珠。

    “你睁开眼,看看我。”她轻柔无比地说

    道,还带着几分泣声,好像他多么辜负她。

    他抖着睫毛睁开眼,下一刻,嘴上被紧紧堵住,是她柔软娇艳的红唇。

    她的嘴唇好柔软,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个想法。

    这一刻水乳交融,甜丝丝的水津进入他的口中,他的脑海,他的全身。

    他浑身无力,浸润在柔软的体肤之中,飘飘欲仙,像是浸润在水中慢慢沉下去……

    水?

    咳咳!他忽然呛水了。再一睁眼,元恒慌乱地发现自己竟然沉在水中,无论如何也出不了抓不到支点。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愕然发现冯照竟然站在岸上,冷眼看他在水中沉沦。

    半空中突然传来尖利的吼声,“深陷其中的是我,还是陛下!”

    “陛下!”

    他慌忙去看冯照,可她竟然不见了!

    元恒不停挣扎,但水中好像有无穷的力量把他拖拽下去,他不停地呛水、摆手还是无济于事。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黑夜,他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浑身干燥,没有一点水。床帐上的流苏被他的动静惊得微微摇晃。

    元恒重重地喘气,浑身发汗,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

    他就寝时不喜有人在场,因而此时殿中只有他一人。

    他就这么呆呆坐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然后下床趿拉着鞋子去喝水。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到寝殿之中,晕开地上一片银白。

    元恒顿了一下,绕开了这片流光,去了桌子边,那里还有睡前留下的冷掉的茶水。

    他浑身燥热,正适合一饮而尽。

    转身离开时,他的衣袖好像蹭到了什么,竟扫开了桌子边的抽屉。

    抽屉里好好地放着一个匣子。

    雕花镂叶,镶金嵌玉,与他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格格不入。

    他注视着这个匣子良久,半晌才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金钏。平平无奇的金钏,并不如装它的那只匣子穷工极巧。

    他轻轻地把金钏拿出来,一点一点地套到了自己的手臂上,再往上就套不住了,还是有些细了。

    他捂住这只手臂,慢慢地回了帐中。

    第36章

    寒露初凝,秋菊送香,长兴大街一片丹枫映红,从太师府绵延向宫城大门。

    冯家今日热闹非凡,一大早就吵吵嚷嚷起来,尽管府中广阔也架不住这么多人走动。盖因今日乃是冯延成婚的日子。

    冯延身为新郎官,起得最早,但神采奕奕,并不见有疲态。

    可冯照难得起这么早,睡眼惺忪地看着众人百般忙活,活脱脱梦游似的。

    她靠在门边,眼皮子耷拉着,差点睡过去,下一刻却看见阿兄被打扮一新,掀开帘子走出来。

    冯照的困意一下就不翼而飞了。

    冯延平日里衣着简单,不喜豪奢,是以虽样貌非凡,一眼望过去难免有失光彩。

    可今日他从头到脚都被好好装饰一新,身着绛纱公服,佩金印紫绶,腰系革带缀金玉带钩,下垂玄纁蔽膝,脚穿赤乌短靴,头戴细纱进贤冠,好一通锦绣玉郎的气派。

    “阿兄,你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仔细,是要跟新娘子比美么?”冯照忍不住调笑一番。

    冯延听了,一下脸红了,不过今日大喜,他也没有板着脸说不许,只道:“你就知道过嘴瘾,等你嫁人了看我怎么说你。”

    冯照也不恼,只笑眯眯地说:“好啊,那我就恭候阿兄的大驾了。不过阿兄还是先注意时辰吧,耽误了接公主可就要麻烦咯。”

    冯延一听,也来不及和她拌嘴了,匆匆出门去了。

    公主下嫁,驸马须得率仪仗前往宫门等候,待公主卤簿出宫后,驸马再望阙谢恩,拜谢天家恩宠,再将公主迎回。

    冯延到达西阳门时,幸而公主还没到,好一会儿,才看到公主仪仗浩浩荡荡而来,禁军宿卫护送出宫,女官们则跟在身后一同出宫。

    隔着重重帷幕,冯延看不见公主,但他仍然很高兴,掀起袍角下马,向着宫阙拜倒,叩谢天恩,接着上马走在前头,引着旗幢戟架一路回府而去。

    仪仗之上,公主悄悄掀开了一角帷幕,看着高头大马上的新郎,不禁笑了笑,又轻轻放下了帷幕。

    太师府中,冯宽带着一家人已经等在屋外。

    堂屋外早早就搭好了青庐,这是北地风俗,以青布幔为屋,新人在青庐之中结拜。

    冯照站在众人之间,看着公主轻轻下轿,跟在女官身后来到青庐之中。她阿兄此时脸上喜气洋洋,见了谁都笑两声。

    而公主姿容秀美,脸上笑意盈盈,看向新郎时面带些许羞意,任谁看了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新人夫妇要在青庐中交拜,而公主身份尊贵,拜见舅姑时冯宽与几个夫人均侧身受礼。女官主持,二人行合卺礼,饮酒交杯。

    至此,这一番礼算是成了。

    冯家显赫,又是尚公主,今日来观礼的宾客几乎堪比平日上朝的规格。

    朱紫大夫,皇亲国戚,王孙公子都聚在这里,冯家门口的马车几乎要排到几条街外去。

    冯家亲戚,前来观礼的宾客,洋洋洒洒挤满了整座府邸。人人脸上带笑,生怕笑少了要被赶出去一样。

    冯照站在冯家亲戚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众多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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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之中的玉宁,她努力昂起头看过来,冯照也悄悄摆手示意,二人相视一笑。

    拜礼之后,府上摆宴款待宾客,冯照偷偷溜出来,果然见到玉宁也出来了。

    “阿照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是进宫了?”玉宁上前问道。

    冯照点点头,“是啊。”

    玉宁一脸新奇,“宫里是什么样子啊?有巍峨壮景吗?”

    冯照想了想,“的确富丽堂皇,迫人心魂。”

    玉宁眼冒金光,“原来班兰台说的金城万雉,周池成渊是真的呀。”

    冯照不由失笑,“我还当你想进宫呢,原来是读书读傻了。”

    玉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我在家里本就不能轻易出门,要是进宫了更得一辈子出不得门了。”

    冯照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在宫里迟早得被人吃了。你得硬起来呀!”

    玉宁揪着衣角,一脸纠结,“我也想啊,可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急了就反应不过来了。”

    她也知道自己软弱好欺,可人就是这样,哪怕自己一直吃亏,也改不过来天生的性子。

    她读史多,当然知道人性百态,天性决定命运,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冯照摇摇头,“罢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阿耶说我老是招惹事,我也总是改不过来,哪能说你呢。”

    玉宁好歹没惹过事,她可是一直捅娄子不停啊。

    玉宁听了,反倒安慰起她,“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只有你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你的份。”

    冯照不由失笑,又问她:“你说假如我今后成婚,该选什么样的人呢?”

    玉宁一听,奇道:“上回的那个情郎被你抛弃了吗?”

    冯照哑然,这么说倒也不算错,就算是不快、愤懑、争吵,那也都已经过去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至今安然无恙,无事发生,多少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想再续前缘是绝无可能了。

    但她生性豁达,此处不通自有别处通,过去的就当他过去吧。

    “我们性情不合,纵然一时情浓,时间久了也过不到一块去。”

    玉宁轻轻蹙眉,担心她恐是受了什么委屈,便道:“这种郎君不要也罢。要我说呢,你该找个听话的,不会跟你吵架的,那些跟女郎吵架不休的,连乡野莽汉也不如,最要不得。”

    听玉宁一顿轻斥,冯照心里颇为微妙。想不到堂堂天子竟被人说不如乡野莽汉,不知道他听了是什么感觉。

    再一想,自己当时胆子竟然那么大,在堂堂太华殿,皇帝召见群臣的地方,当着皇帝的面破口大骂,把他气得脸色铁青,几近失态,事后还全身而退,真是……真是想一想都通身舒畅!

    冯照不由志得意满,她可真是了不起,真真是天下第一爽快人。

    玉宁看她露出迷之微笑,只觉浑身一颤,阿照有时真叫人害怕啊……

    “玉宁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玉宁歪头,想了想,“最好与我性情相投吧,能与我一起看书就好了。不要舞刀弄枪的,我有点害怕那些煞星。”

    说完有些沮丧,“可我父亲并不在意,女君也不在乎这些。”

    她常年在家中,也并不认得什么男子,更不用说她想象中的儒雅郎君了。

    冯照是知道她家里的,冯家和游家是老相识,玉宁的父亲官至仪曹尚书,是最重规矩礼仪的人,娶的女君也是一样重规矩的性子。

    当然,说难听些就是太死板,至少绝不会像她阿耶一样纵容她。

    “那你就自己悄悄相看。”冯照凑在玉宁耳边说道,“比如今日,京中的王孙公子差不多都来了,你悄悄看有没有合你眼缘的。”

    玉宁一惊,随即一想,对啊,虽不知道内里如何,但至少能看到长相,总比盲婚哑嫁,嫁了人才知道丈夫长什么样好。”

    于是重重点头,“你说得对!”

    “女郎!”

    有奴婢过来叫她,“女郎,大郎君那儿在已经在敬酒了。”

    冯照便道:“那我先走了啊。”

    玉宁摆摆手,“你走吧,我记住了。”

    厅堂之中觥筹交错,众宾客的欢声笑语伴着丝竹乐舞飘荡出来,在府中盘旋不散。

    冯延在给宾客们敬酒,敬完酒之后再回屋中,众人趁机给他灌酒,还时不时开新郎官的玩笑,以至于结束之后,冯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

    冯照上前去劝,叫他别喝了,耽误了洞房就等着公主的怒火吧。

    又叫侍仆扶着他回房里去,但门还没出却被人叫住,“子延兄!”

    冯延和冯照回头一看,原来是崔慎。

    他端着一杯酒,也过来敬酒,“子延兄今日大喜,慎敬兄一杯。”

    冯照刚想说他不能再喝了,崔慎却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笑道:“我敬子延兄为兄长,这杯酒我先喝,子延兄随意。”说罢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其实是清酒,轻易不会醉人,但崔慎显然平时不怎么喝酒,这一杯下去,脸上瞬间就红了。

    冯延见了很是高兴,“多谢道安!我今日不胜酒力,实在是不能喝了,下回必定陪你不醉不归!”

    也许是今日新婚,他也开了个玩笑,“等你成婚,我敬你回来,你可不要推辞。”

    崔慎浅浅一笑,“多谢子延兄,我记住了。”

    他说这话轻轻看了冯照一眼,因为红脸眼中还带了几分醉意,甚至还有些娇意,看得冯照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不能叫他继续待在大庭广众下了。

    冯照转身离开,找了个人少僻静的地方。果不其然,崔慎就跟在她屁股后面来了。

    她抱臂在身前,坐在连廊的美人靠上,崔慎就站在她跟前,低头看着她。

    “崔道安,你想说什么?”

    崔慎还红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自那日被女郎拒绝之后,我虽失落,却也不改其志。我回去思索许久,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冯照好笑地看着他,这是欲扬先抑?

    好吧,那就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似乎得了她的鼓舞,崔慎一股脑地说出来一串话。

    “我心悦女郎,却没有丝毫表示,女郎收不收是一回事,我送不送确是另一回事,这是一错。”

    “我身为男子,却要为女郎所救,受女郎安抚,实非大丈夫所为,这是二错。”

    冯照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世间男子多数自负,好一些的知道藏住这样的心思,差一些的连演都不演,只摆出一副能奈我何的架势。

    尤其在男女之事上,他们容不得拒绝,更容不得在女郎面前低头,好像低了头就要被阉了去做宦官一样。

    可真做了宦官的,得了高官厚禄他们又要逢迎谄媚,巴不得自己也是宦臣。

    从前那些被她所拒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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