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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翌日,天色渐白,暖日辉光透过窗户洒到床上,窗户上涂了几层桐油,从床上看过去模模糊糊,并不刺眼。

    冯照在洋洋暖意中醒来,发现身上沉重,原来是崔慎紧紧窝在她怀里,埋头在她颈间,呼出的热气一息一息的,直起鸡皮疙瘩。

    她一下把他的头挪开,“你可真重,快点起来,今早还要拜舅姑呢。”

    崔慎这才迷迷瞪瞪地醒来。

    一睁开眼,面前竟然是香香软软的娘子,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成亲了,钦慕的女郎此刻正躺在他面前,顿时傻笑起来。

    冯照嫌弃地看他那傻样,径自下了床去洗漱了。

    但崔慎怎么会舍得刚到手的新妻,他也跟着下床,在她身后绕来绕去,贴在她身后直转。

    她净脸漱口,他就在一旁端着绸布准备给她擦脸,净脸之后涂香膏,他也抢了婢女的活,惹得婢女只能在一边愣愣站着,偏他还涂得慢,像是画画一样。

    上妆

    的时候他也跃跃欲试,仔细研究她的螺黛,为她细细描眉。

    冯照被他搅得不耐烦,嗔怒道:“你再玩下去,咱们就要迟了。”

    崔慎柔声细语道:“别担心,无事的。”

    冯照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再说话。”

    崔慎轻笑一声,“娘子担心我是不是?”

    冯照无言了,这人自有一套想法,无论她说什么都能绕进去。

    崔慎善书画,尤善工笔画,最是要手稳笔直,这样一双画人画山河的手在她脸上描眉,也极力妙穷毫厘。

    冯照一看,倒也还算满意。

    崔慎放下手中的香膏和螺黛,揽住她的双肩,将她抱在怀里,歪头埋入颈窝,轻嗅着颈上散出的香气。

    他轻闭眼,在细白的脖颈上映下一个吻,又凑到她耳边细语,“别担心,你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手牵着手,或者说是崔慎紧紧拉着冯照的手,一齐走到了崔府的正堂中。

    崔家这支人丁单薄,在堂中已经坐满了。

    上首是崔英,崔慎的父亲,旁边是卢夫人。二人一左一右端坐着。

    而在崔英这一侧,坐着的是一个妇人和一个郎君。

    妇人生得并不如卢夫人美丽,圆圆的脸上有一股和气在,看着笑盈盈的。郎君生得高大朗然,脸上不如崔慎秀丽,是弘毅敦厚的长相。

    想必这就是崔英的妾室杨夫人和她的儿子崔怀了。

    人都说崔家家风和睦,崔英不近女色,仅有一妻一妾,但她怎么看着今日这堂中气氛诡异呢?

    他们二人姗姗来迟,卢夫人却昂首看着,半句也不提,脸上半点怒色不见,反而和和气气地看着他们。

    怪不得崔慎说别担心呢,她倒要看看弄得是什么幺蛾子。

    **********

    武川镇,寒风萧瑟,天高地远。

    元恒站在城墙上眺望远处的辽阔草原,还有城门外列兵布阵的密密麻麻的大军。元颐陆睿等人站在他身旁,还有中军将军一干人等围在他周围。

    墙上列官,墙下万众,此时鸦雀无声,都等着皇帝下令。

    元恒一手按住身侧佩剑,面目坚毅,神情沉肃,对着身边的诸人道:“诸卿,北虏悍愚,不善攻城内侵,然倏忽无常,劫掠袭扰,今伐北灭虏,虽有赞劳之勤,乃有永逸之益。今日三军十二将在此,务必誓死决战,扬威漠北!”

    两大都督与诸将军齐声应是,“谨遵陛下令,扬威漠北!”

    元恒登时拔出佩剑一手指天,看着城下大军,气沉丹田,高呼一句,“扬威漠北!”

    底下将士看着城墙上陛下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剑指上苍的气势,顿时振奋不已,狂热的气氛在万人大军中蔓延,领军将军带着众人,一道齐声喊出:“扬威漠北!”

    陆希清此时正在大军中,他不愿在后方干看,自己主动要做冲锋的将军。父亲的威名他自小就听说过,但他从来不知道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要他先在后方历练,但他觉得机不可失,于是混迹在大军之中做了小小领队。

    他从前跟在陛下身边,见的是朝臣文书,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如今身在城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周围人狂热的叫喊中,竟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赫赫天威。

    大卫自太祖起,代代出英主,到了陛下这代,他竟隐约觉得陛下能有超越先祖之势。这谈何容易,且看如今南国频出昏君,行事荒谬至极。

    倘若再往后数年,凭借陛下的威势以北统南,大卫一统天下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他不由格外振奋,这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如今这一场仗,也定然是大卫浓墨张彩的一仗,是他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元恒一声令下,七万铁骑奔袭漠北。大军分三路,沿一山两河行进。

    中军沿阴山而出,守成防线,扼住柔然南下要道,防止敌军迂回,危及京城。东军前往士卢河,西军行至侯延河。两河居于草原南部,往北可围攻柔然,往南便是守农耕要地。

    沿河而进,大军既可时时补给,不愁粮草跟进,又能以河道为轴定住路线。

    三路大军如半扇一般,极速向中心推进,将柔然主力包围在扇中不得逃走。柔然若想回击,也需分兵作战,其小股骑兵也不足为惧。

    先前豆仑受伤,柔然军心有乱,如今卫国大军压阵,汗帐中已然乱得不行。

    草原缺衣少食,更不用说伤药,豆仑的伤口回来后一直溃烂,乃至发起高烧,汗帐中的医师束手无策,只能尽力用更多更好的药。

    豆仑虽身体虚弱,但还要强撑着起来,否则这种时候不能服众。

    柔然强横,迫使周边部族都来归顺,这招在柔然强大时十分有用,但此时面临卫军的来势汹汹,其他部族也心怀各异。

    高车族临近柔然的副伏罗部早先臣服于柔然,如今见柔然大势已去,其首领阿伏至罗见强弱已分,迅速决定叛逃柔然。

    豆仑这头传信各部落首领守好领土,那头阿伏至罗已经在族中陈明利弊,决心带着族人一同西迁。

    他和堂弟穷奇一北一南,率领部族十余万人西迁,欲自立为王。

    豆仑还在病榻上,听闻草原西部已空,气得猛吐出一口血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军压境,一臂却失,这是生死抉择。

    大臣也意见不一,但说的都是怎么逃,显然此时卫军已经占据优势,柔然再无翻盘可能了。

    豆仑脸色涨得发紫,他不甘心!

    即使真要以退为进,他也要先教训那个叛徒!那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阿伏至罗!

    柔然大势已去,卫军越过大碛,进入柔然腹地就如切瓜砍菜一般将汗帐屠戮殆尽。只是这么多人却都找不到豆仑在何处。

    元颐率兵将所有王庭俘虏抓来,一个个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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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这才知道原来豆仑早就带兵西逃了。

    元恒坐于马上,扬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俘虏抖抖嗖嗖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一旁的通译道:“他说不清楚,只知道所有不会打仗的都留下来了。”

    元恒冷笑一声,“懦夫一个!”

    柔然大势已去,此地俘虏仿佛也预感到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局,于是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咿呀咿呀地说着什么话。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元恒忽一伸手,暂停了兵士手里的刀。

    通译见状,立刻转述了他的话,“他说豆仑只带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另一个王族带着。”

    生死存亡之时还兵分两路,非有极大的信任不能做,兵力给出去容易,拿回来就是千难万难了,看来今后豆仑是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元恒非常满意,尽管豆仑没死,但这一战已经击破了柔然的腹地,没有几十年不会恢复。

    他们柔然人逐水草而居,本就散落漠北,想要完全灭尽是不可能的,如今这样已经无力南下侵扰,六镇从此将有数十年的太平。

    此一战,完美至极!

    元恒心情极好,卫军停歇整顿时,他饶有兴致地巡视柔然汗帐,发现这里别有一番趣味。

    他自小长在太后膝下,读四书五经,学君子六艺,向来鄙弃这些蛮夷,觉得他们不曾开化。

    今日一见,虽然他们粗鄙,但也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譬如王帐中就藏了不少宝贝。

    想必是豆仑走得匆忙,好些东西都来不及带走,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抱巍见他有兴趣,一个个打开来。但元恒身为天子,自然不会青眼于凡品,他只盯着王座后面挂着的那把弓看。

    那是一把黄金弓,上面还嵌着丹红青绿的宝石,在这样昏暗的帐中都闪耀着光,一定成色极好。

    抱巍一看,便说道:“陛下不如将这把弓带入宫中,挂在太华殿,谁来了都知道这是陛下亲自打下来的战利品。”

    元恒失笑,

    “抱翁,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需要做这种事。”

    抱巍不语,只是乐呵呵地笑。

    但元恒看了半晌,却道:“我若是送人,她会喜欢吗?”

    抱巍这下才惊了,陛下是多擅专的人,向来爱独据,第一次打胜仗得了好东西竟然想着送人,他可真想知道这位是什么神仙了。

    第42章

    崔家堂中,卢夫人面色和蔼地看着新婚夫妻两个,好想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样。

    她甚至面带笑意地看着冯照,问她:“今日新妇入门,可有什么不惯的?”

    她说这话时尤为关切,半点看不出来是能下得了狠手打自己亲生儿子的人。

    冯照特意看了眼崔慎,他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什么,见她看过来还对着她一笑。

    罢了,他泥菩萨一个,踹两脚都要粘上来甩不开。

    既然卢夫人给面子,她也不吝于给个好脸色,大大方方笑道:“多谢阿姑,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府中一切都好。”

    卢夫人轻笑颔首,轻声嘱咐她道:“从今日起,你与阿慎就是夫妻了。若是阿慎让你受了委屈,你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虽然卢夫人前后态度迥异,但冯照愿意相信此刻她说的多半是真话。她要再这么教训下去,指不定她哪天就要守寡了。

    于是冯照敷衍的笑一笑,“多谢阿姑,但二郎脾性好,不会欺负我的。”她欺负他还差不多。

    至少目前为止,冯照对崔慎还是很满意的,她知道自己性格娇野,甚至常常出格,等闲人受不了她。

    而崔慎德容言功俱是一流,还对她言听计从,虽然有时候烦了点,但瑕不掩瑜,仍然是个让她舒心的丈夫。

    卢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慈爱地看着她道:“你别客气,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亲家说你在家里千娇百宠的,到了我们家肯定也不能叫你受委屈。崔家家训,不以声色乱心,不以色衰而弃妻,要是阿慎叫你受委屈,那就是我们家没教好。”

    说着她又话音严厉起来,“阿慎,你娶回来的妻子就是你的责任,勿要招蜂引蝶,寻旁门左道,夫妻同体才是正道。”

    崔慎听了,先是偏头去看身边的冯照,才正色道:“母亲放心,我必定不负阿照。”

    卢夫人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冯照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不以声色乱心,不以色衰而弃妻”,虽然她没成过亲,但也见过别人成亲,新妇第二天拜见舅姑听这种话也不常见吧。

    再者,招蜂引蝶,旁门左道……

    这说的是崔慎,还是旁边已经脸色难看到不行的崔英?

    崔英阴沉着一张脸,半点看不出来儿子成亲的高兴,坐在他一侧的杨夫人湿着眼眶静静别过头去,崔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此时此刻,场上一共六人,除开他们三个,另外三个人都被她骂进去了。

    冯照心道,怪不得二郎说不用担心,原来是这个意思。有杨夫人在还轮不到她来当出气筒。可惜她精神抖擞准备的迎战都派不上用场了。

    那头崔英面容冷硬地看了卢夫人一眼,以冯照看来,那目光中尽是恼恨,实在看不出是一对恩爱夫妻,可见京中传言崔家伉俪情深多么不实。

    他压着火气开口,“大喜的日子,作为长辈该说些嘱托,我不说那些扫兴的话,我盼着你们和和睦睦的,将来也举案齐眉,不争不吵。”

    他借着说话的机会含沙射影,连冯照都看出来崔英的态度,更何况是卢夫人。

    她抿着唇,声音干硬,也不甘示弱顶了回去,“那是自然,毕竟阿慎对妻子敬重,没在身边放人碍她的眼。”

    这话一出,场上顿时就默了。

    众所周知,崔慎是崔家二郎,他前头的兄长是杨夫人所出,就是因为卢夫人嫁到崔家之前,崔英已经有了侍妾杨夫人。

    杨夫人是崔家侍婢,与崔英相伴多年,比卢夫人这个后来人要长得多,而她偏偏又在卢夫人入门前被纳为侍妾,甚至她的儿子也先一步出生。

    卢夫人为此耿耿于怀多年。若是崔英是个风流的人倒也罢了,可他偏偏这么多年也只留了杨夫人一个,她怎么能不介怀。

    卢夫人的态度已经不加掩饰,崔英陡然站起来高声呵斥,“行了!你看着,这是你儿子娶妇,你阴阳怪气给谁看,非得把所有人都折腾不高兴吗!”

    卢夫人哪甘被当众下面子,她冷笑道:“我儿子……呵……他不是你儿子吗!”

    她越说越激烈,“你有把他当做你儿子吗!你心里只有你的大郎,连阿慎自己找的婚事你都要拦着,生怕他抢在大郎前面!”

    卢夫人爆出惊人消息,连冯照也没想到崔慎在崔家的处境竟然是这样。

    她悄悄看了眼崔慎,但他却很平静,好像众人争论的中心与他无关一样。

    另一边,杨夫人却忍不住了。她眼眶湿润,脸色惊惶,小声地嗫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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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误会了,大郎,大郎还未定亲呢……”

    杨夫人生得娇美怯弱,性子也格外柔弱,说话间泫然欲泣,任谁看了也觉得可怜。

    但在卢夫人眼中,她出身贫贱,在子嗣上矮她一头是奇耻大辱。她又怯懦不堪,令卢夫人格外不喜,跟她计较实在是拉低了自己身份,于是厉色道:“这里没你的事,我没跟你说话!”

    卢夫人又对准了崔英,“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跟阿慎说让他先别成亲,等大郎成亲了再说。你不替他考虑,他自己挣来了亲事你还要阻拦,天底下有你这样的父亲吗!”

    崔英神色异动,看向崔慎,卢夫人更怒,“你别看他,我有我知道的法子。倒是你,不假思索就怀疑自己的儿子,你配做他的父亲吗!”

    崔英沉声道:“长幼有序,先长后幼有何不妥?再说我何时阻拦过,如今先成亲的不是二郎吗,你简直无理取闹。”

    卢夫人讥笑,“我无理取闹,我看是你无用罢了,找不到士族女子来配你的好儿子”,她居高临下地扫过杨夫人母子二人道:“卑贱之人还想与士族为伍,简直异想天开。只有脑子进浆糊了才这么干!”

    崔英脸色难看,多年来每每吵架,最后总是会吵到这里,他早已不耐烦,他也无话可说。

    他别过头,对着杨夫人和崔怀冷喝一声,“还不走!”说完就大步冲冲出门去了,也不管后面人跟不跟得上,连对冯照的场面话也顾不上说了。

    卢夫人见他油盐不进,也气得够呛,勉强对着二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跟崔英一左一右相背而行。

    杨夫人看看堂中留下的夫妻二人,又看看怒而离去的崔英和卢夫人,神色惶惶不决,又像找救星似的寻自己的儿子。

    此前崔怀一直低头沉默,此时才站起身,冯照才注意到他眼圈也有些红,但还是低声安慰母亲。

    他先是对着夫妻两个道贺,“阿弟,弟妹,我这做阿兄的尚未成亲,没什么经验可授,惟愿你们二人白首偕老,福泽长存。今日家中不宁,叫新妇看了笑话,实在是对不住。”

    冯照摆摆手道无事,没想到崔家长辈靠不住,却是唯一的兄长撑起了体面。

    崔慎也颔首道:“多谢阿兄。”

    冯照琢磨这兄弟二人的反应,竟然还不错的样子。

    俗话说子女不合都是老人无德,崔家父母不合又偏心,这样长大的两兄弟竟还能互给体面,看来崔家养人的风水确实好啊。

    崔怀陪着母亲慢慢走了,留下新婚的夫妻两个独留在堂中。

    崔慎一直是他们争论的焦点,但期间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外面人渐渐离去,他脸上忽然一下子免得空茫起来,连声音也幽幽的,“今日叫娘子看笑话了……”

    冯照往靠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问他:“你早就知道?”

    崔慎

    慢慢低下头,“是……”

    见她有审问之意,崔慎底气越发不足,“我原以为他们最多说两句怪话,没想到直接吵起来了,让娘子难堪了。”

    他原本是坐在冯照一侧,说着说着话又慢慢挪到她身边,坐得更近。

    他拉住冯照的一只手放到脸颊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娘子要是不高兴就打我吧,千万别与我置气,我与娘子夫妻一体,离了你一刻也活不成……”

    冯照反手在他脸上揪了一下,瞬间出来个红印记,“说着听我的话,小心思又多得很,你不老实。”

    “不过呢,看你在家也是个小可怜,怎么长这么大的?”

    崔慎怔愣了一下,继而眼中溢出湿意,“娘子担心我是不是?我很高兴,只有娘子这么关心我。”

    冯照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珠,又伸出一指点他的额头,“油嘴滑舌。”

    崔慎痴痴地看着娘子温柔的动作,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吻去指上的泪珠,“油嘴滑舌才能好好伺候娘子,”

    他悄悄观察冯照的脸色,又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什么,惊得她一下子喊出声,“这儿人来人往的,你要不要脸……”

    她的话蓦地停住,堂屋的大门“砰”地被关上,隐隐约约传出含糊的声音。

    “明日……回门……”

    翌日,冯照领着崔慎回冯府,两个人带着一众仆从,并满满当当十余辆马车一同出发。

    这回门的队伍声势浩大,两个人原以为沿途围观的人很多,早做了准备,挑了许多身强力壮的部曲围在左右,但走着走着发觉街上都没什么人。

    冯照正觉得疑惑,怎么京城忽然空城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哄哄的叫嚷,像是许多人聚在那里做什么,她好奇心起,派人去打听何事。

    那人去了一阵,回来后却兴奋异常,“夫人,郎君,今日陛下率大军回京了!”

    第43章

    延熙十五年,柔然寇边,南及于武川,帝亲讨之,步骑十万,越大碛至鹿浑海。

    柔然闻军至,溃散不止,豆仑负伤奔逃,西走数千里。以穷寇远遁,不可追,乃止。

    史书上薄薄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掠过波澜动荡的时日。

    这是对皇帝而言极为重要的一战,此一战证明了他亲政的本事,朝臣不再将他视为太后羽翼下的木偶。

    自京中到六镇,他远离宫城,却反而更能体会到皇帝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宫中规矩多,他能见到的无非就是太后、朝臣和宫人,如此按部就班十数年。然而此次出征,一路走来他见过生民百态,万人瞩目。

    战场瞬息万变,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大军动向,乃至于这场仗最后的走向,这和他在奏折上看到的冷冰冰的几句话全然不一样,让他心里激荡起伏,难以平静。

    元颐和陆睿提心吊胆地看着陛下举止,生怕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把自己交代在这里,所幸他自己有分寸。

    此二人资历老,经验足,皇帝知道他们心里并不服气自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称陛下。

    直到他戎服持刀,御马而出,在大军中杀了个来回,他们看他的眼神才真正有所转变。

    那是微妙的服从和惧怕,掩藏在诚惶诚恐的敬意之后。他很熟悉这样的目光,朝臣就是这样看着太后的。

    这一切都转变于皇帝率军从鹿浑海汗帐回来后。

    陛下亲征,率大军平定柔然的消息在几天之内像插翅一样传遍了整个六镇。

    这里的军民战后还要重铸城防,譬如重修城墙,施粮施药等琐事,城中一时间热闹不停,街头巷尾都议论着陛下的事迹。

    皇帝微服出来时不断的听到这些话,很是满意。一夜之间,皇帝的权威就笼罩在武川上方,在此之前他们或许根本不知皇帝是谁,尽管他的诏书年年到达这里。

    粗粗待了几日,又巡幸了稍近的怀朔镇,皇帝便考虑回京了。

    十万大军留在这里,多一日就有一日的粮草,早几天回原籍也能节省些口粮,再者,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容易生乱。大战之后有大灾,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将人带走。

    从柔然俘获的俘虏在六镇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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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民屯田,或为奴为婢。卫军缴获的战利品中,约莫十万牛羊马匹,柔然驻地的诸多金银宝物也被充作奖赏。

    诸事已定,三万宿卫军拱卫着前方华盖宝顶的车马浩浩荡荡回京了。在帷幕之下,车架座上,就是带领着他们北伐胜利的陛下。

    皇帝车架周围,抱巍一直驰马跟随,谨防陛下有吩咐。

    如今正是隆冬,北地辽阔萧瑟,遍地黄土,从车窗外看出去了无生趣。

    但这里正是暂做修整的好地方,背靠缓坡,有小河穿过,背风迎阳,极目所至可一览无余。

    再过一日就能到京城了,将士们无不欢欣,脸上俱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在战场上死里逃生,又可因战功封赏,还即将回到京城家中,而这些喜上加喜都来自于带着他们打赢了柔然的陛下!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亲下战场,与他们并肩作战。

    众人停歇饮食之时,皇帝走下车驾,在军中走过一圈,依次慰劳军士,许多小兵平日里无人无津,当下乍一见到陛下亲自征询,嘴里的炊饼都顾不上吃了,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发誓要为陛下出生入死。

    皇帝只是温和地笑笑:“汝等出生入死不是为我,是为拼死挣活,是为护卫父母亲人安康,是佑我卫安宁,此之谓精忠报国。”

    一时间,将士们动容不已,营帐中许多人抽泣不止。代城与六镇相距不远,宿卫军大多出身京城附近,许多人中亦有亲眷住在北部六镇。

    柔然侵袭是卫国大患,多年前甚至到达过京城脚下,死于柔然铁蹄之下的卫民数不胜数,诸人听到这里无不伤心慨叹。

    此时不知有谁吹起了胡笳,凄美哀婉之声悠悠地传遍整个营帐。

    皇帝慢慢走出营帐,看着前方的一片平野,忽然问起:“从前大军经过这里也是歇在此处吗?”

    元颐回道:“陛下,通常都是选在此处一般的平地。”

    皇帝蹙着眉,一手指向前方道:“我虽长在宫中,但也知道这是小农的田地”,他又指着脚下的土地道:“我们就踩在田垄上。”

    陆睿看着皇帝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抢先说道:“陛下,此地不种麦,种粟,春种秋收,此时地里已经没有种粮了。”

    但几万人马踏过,再松软的土也会被踩得板实,春耕时还要费大力气翻土,不过此时说这种话就过于扫兴了。

    抱巍适时上前道:“陛下若是担心农人收成,可给赏赐弥补一二。”

    皇帝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于是下诏此地亩给榖五斛,众人纷纷赞颂陛下仁德。

    他沿着田垄慢慢走过,周围一片辽阔土地,抱巍跟在他身后,看他负手而行,不知为何竟从陛下的背影中也看出了一丝惆怅之意。

    抱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正想小心开口问一句,皇帝忽然停下来问他:“抱翁,小时候我问你长大以后是不是就会了无烦恼,成为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你对我说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最快活的人。”

    抱巍一时失语,“陛下……”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多年以前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皇帝似乎并不想他回答,“但是,最尊贵的,不一定是最快活啊……”

    抱巍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小心试探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吗?”

    “倘若与人争吵,该如何重归于好呢?”皇帝轻轻说了一句,抱巍却大为骇异,忙问道:“何人胆敢冒犯陛下?”

    他不回,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很生气,却更想和好,就像从前一样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呢?”

    一瞬间,抱巍想到了陛下要送出去的那把弓,不由大胆猜测,“臣斗胆,不知是女子否?”

    皇帝别过头去不作声。

    抱巍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乐呵呵地笑:“能让陛下如此牵肠挂肚的定不是寻常女子,有点脾气也不奇怪。”

    皇帝显然是想找个台阶,碍于面子想让别人提出来,他自然得搭上这个梯子,“臣虽不曾成婚,但听闻民间夫妻吵架,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嘿嘿地笑,暗示陛下如何如何,但谁知陛下听了却沉了脸。

    他一惊,不知为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又绞尽脑汁重想法子,“陛下身为天

    子,心胸宽广,何必与小女子计较。”

    “女子性情柔弱,与陛下争吵后说不定偷偷流泪不让您知道,悄悄等着您过去哄呢,倘若好好哄哄她,叫她知道陛下如此体贴,此事大约就解决大半了。”

    听完这话,皇帝的脸色总算阴转晴,赞许地点了点头。

    抱巍笑眯着眼道:“陛下再带上精心挑的长弓,指定马到成功。”

    **********

    代城大街上万人空巷。

    皇帝车驾从景阳门入城,身后跟着铁甲长缨,大军一路绵延到城外,城中民众根本看不到尽头。

    战马踏起的尘土飞扬,高高竖起的幡旗旌节如同林木一般在长兴大街上拔地而起,此间喝令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城中众民得知柔然大败,不由欢呼雀跃,再见陛下圣驾回京更是兴高采烈,甚至顾不上犯圣,往车架里扔瓜果干花,反正人多也找不到是谁。

    隔着一条街,冯照和崔慎坐在自家的马车上,遥遥地听着远处的呼声。

    再次听到陛下的消息,竟恍如隔世般。

    他率军北伐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大兄随侍陛下,按理要随军,但陛下念他要成婚,准许他告假不去。

    其实刚出宫时她还有些隐秘的期盼,也许他会出宫来找她,也或许会叫人来传话,说他的错处,说他的情意。到时候她就可以自矜身份拿个乔,好好为难他一番,毕竟号令天子的机会可不常有。

    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确天真,皇帝是天下的皇帝,心里装着天下万民,她在里面不知排到哪个角落,只有闲暇时才会被拎出来。

    皇帝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讨他欢心的人,也许她走的第二天就有人围了上去,争着做他面前的红人。

    与她相处时的真心是真的,与她吵架时脱口而出的话也是真的。

    那一日,大军离京。她一个人跑出来看着队伍慢慢离开,盯着最前面那个人看了很久,直到慢慢消失在城门后,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也许人的一生就是要慢慢接受有人逐渐离开,有人意外而来。

    如今陛下回京,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他再如何功勋卓著、威满天下,也都与她无关了。离得远了,还能总想起来好处,离得近了,就只有面目可憎了。

    冯照定定地看向街外,崔慎看在眼里,却觉得她伤心欲绝。

    她性情向来火热,什么也不能让她伤心,鲜有这样浑身沮丧的时候。只有碰上那个人她才会这样。

    他觉得心里很难受,想抱着她,想亲她,又担心她不愿。

    他知道她心里并不那样喜欢自己,是他苦苦求来的结果。但看到她的目光不落在自己身上,他又难以忍受。

    崔慎慢慢凑过去,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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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她拢住,冯照顺着他的力道慢慢歪在他怀里,两个人依偎着,肩臂交缠。

    柔然、温暖、缠绵,连她的发丝蹭到他的脸上都带来一股快意,崔慎想长长地喟叹,又担心被她发现,于是小心隐藏在心里。

    他交织在欢乐与苦痛的识海中不能自拔,期望着有人能拉他上去。明明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是他的精心安排,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舍不得了。

    第44章

    冯照带着崔慎回到冯府时,父母俱已等在家中了。

    常夫人虽与冯宽坐在一处,但心早已飞出去,时不时打发身边婢女去外面看看阿照回来了没有。

    等到冯照出现在府上,常夫人迫不及待走到堂屋的门口去迎。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女儿满面春风,笑意盈盈,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早上不再睡会儿?”

    冯照拉起常夫人的手道:“我想你了嘛,阿娘不想我么?”

    常夫人听了眉开眼笑,“你个机灵鬼。”

    冯照兀自坐下来,露出身后的崔慎,常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婿,也关心了几句,“阿慎这几日累不累,阿照性子野,你怕是头疼得很。”

    常夫人以退为进,说女儿不好,实则是想说我女儿就是这样性子,你也别想着叫她改,就这么受着吧。

    崔慎能年纪轻轻混迹官场的人当然不会听不出来话外之意,他弯着眼睛,温柔回道:“娘子蕙质兰心,仙姿丽质,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常夫人很满意,脸上的笑容都更真诚了许多。

    冯宽作为父亲,这时候适时出来做做恶人,肃声说道:“阿照既已嫁入崔家,便需好好做个妻子,你收收心,从前那等浮浪之行再不要做了。”

    冯照嘟着嘴,“我哪里浮浪了,我乖得很。你不看看别人家,养人的养人,豢宠的豢宠,我这么洁身自好,你还说我浮浪。”

    本朝民风开放,又有胡俗浸染,女子养宠的不在少数。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安平公主大张旗鼓地找面首。

    冯宽瞪着眼睛,“你还狡辩,你忘了太后怎么教你的了?”

    太后养的面首还跟你同朝为官呢!

    冯照心里反驳,但想起入宫一事还是觉得心里发憷,于是也不说话了。

    崔慎听着,趁机插上一句,“外舅不必苛责阿照,她在家里高高兴兴的,若是嫁了我以后反倒束手束脚地不高兴,就是我的过错了。”

    他的话说得很熨帖,冯宽听了也觉得高兴,这个女婿没白选,阿照虽肆意大胆,但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你成了婚就是大人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你找个时间进宫去拜见太后,让她也看看你。这回你自己去,我不带着你了。”

    进宫啊……

    见太后倒没什么好说的,但要是碰见他怎么办?

    冯照揪着自己的袖子,陷入沉思。

    太后宫里那么大,大不了躲着他就是咯。再说了,他操心着天下大事,说不定早就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千头万绪,人家却在宫里纵情享乐,都想不起来她这号人了。

    她游思妄想着,手上突然被攥住,崔慎坐在她身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小心钻到她指缝里插着,对她温柔一笑。

    冯太师与常夫人坐在上首,将小夫妻情态收入眼中,对视一眼又错开眼神,喝茶的喝茶,捏帕子的捏帕子。

    皇帝策马驱驰,沿着长兴大街直入太华门,后方人马奔涌追随,乃至宫门重重关上,今日的这番热闹由此结束。

    皇帝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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