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说来也怪,他亲身走了战场一遭,北伐凯旋,对太后反而越发佩服了。
他知道太后出身掖庭,鲜少出宫,多年来在深宫之中纵横捭阖,却对天下事了如指掌,犹如天眼逡巡世间。
要知道,他亲赴六镇才知晓那里情势如此复杂,众多卫人、俘虏的柔然人、归附的高车人齐聚一处,风俗言语各异,稍不注意就能打起来,但如今至少能有个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记得幼时读书时读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中惶惑,他知道自己是鲜卑人,祖母是汉人,朝中大臣鲜卑人与汉人各有半数。
元氏鲜卑的天下,如今由汉人执掌,那这到底算谁的天下呢?
那时祖母说一不二,他心里惶惑也不敢直问,只能等着祖母为他授课时旁敲侧击地提起来。
但冯太后是何人,小小孩童的障眼法在她面前不够看的,但她并未发怒,只是平静地叫他坐下说给他听。
“翻开你的书,看它的后半句,‘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季文子谏劝鲁成公
勿要弃晋择楚,理由是楚非我族类,必定不会真心相帮。”
元恒依旧困惑,这他当然知道。
太后眼神锐利地看着这个孩子:“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还有鲁楚之分吗?”
元恒一瞬间醍醐灌顶,神思惘然。
太后接着以一种势在必得地语气说道:“始皇一统天下,经二汉四百年,天下汉人岂有晋楚之别乎?”
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幼年的元恒,他试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那些惶惑猜忌在太后御揽天下的气势面前如鬼魅见日,通通缩了回去。
此后数年,他再也不敢小瞧这个年轻的祖母。
而如今北伐归来,他想第一时间就去告诉太后,横扫柔然,威抚六镇,都是他的功绩,他是个青出于蓝的学生。
果不其然,太后听了他的详述很是高兴,甚至破天荒地夸了他:“陛下裕后光前,不坠先祖之风。”
元恒很诧异,但很快又振奋起来。别人山呼万岁或许是迫于他的身份,恭维皇帝,但祖母也认可他的成就,足可见他这一战多么成功。
座首上,太后仍面带病容,自上回大病之后,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
元恒看着她头生华发,面目憔悴,心中滋味难言。多年以来,他总盼着太后离去,因废帝再立的阴云始终笼罩在他头上,他毕竟有许多弟弟,没了他太后还能再挑出皇帝的人选。但如今太后眼看着垂垂老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
太后嘱托他对北伐的大军要论功行赏,留守京中的勋臣也要多加安抚,他都一一应了。
说完了要事,他暂别太后,准备前去操心北伐的后续诸事。走到门口,太后却忽然叫住他:“你知不知道——”他等着太后说完,但她却戛然而止,“罢了,也无分别了。”说完挥挥手让他走了。
元恒满头雾水,太后很少有这么犹疑的时候,不过此时他早已志矜意满,顾不上追究太后所为何事,皇信堂中诸多大臣还等着他一力定夺赏罚黜陟。
他走后,太后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英华小心问道:“殿下不说,倘若陛下自己知道了……”
太后满目怅然,“他从小就这样,外宽内深,静不露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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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我教的,还是他天生就这样。”
英华想,这必然是天生的,冯延冯修两兄弟也在太后膝下受教过,可拍马也比不上陛下呀。
太后一说就止不住了,“政事上就罢了,在男女之情上也这么干,迟早要栽跟头。什么时候改改他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再说吧。我一把年纪,也不想掺和进去啦。”
元恒行至长宁园外的长廊,忽然听到假山丛树之后隐有私语声。他一扬手,身后侍众通通停下。
此地幽秘,常有秘事在这里发生,他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秽事,不想让这么多人看见,只身上前去一观。
慢慢转到假山后,他却大吃一惊,“五弟,怎么是你?”
只见元思站在那里,一名宫人靠着假山垂头站在他身前,他双手握住那人的双肩,面带怒容,二人相距不过咫尺而已。乍一看,竟像是他把人逼退到假山跟前。
其实元思样貌俊雅,性情温和,文武皆成,更是从来不近女色,没有什么私德丑闻,在京中是众多贵女眼中最好的夫婿人选。
正因为如此,元恒才震惊不已,他竟想强逼宫人。
前次元思先斩后奏,元恒其实心里不大高兴,但他以为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坏心思,愿意相信他的忠心,这才放心在北伐时留他在京中。
谁知道他一回来就给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见有人过来,那宫人更把头埋得深深的不愿露脸。而元思一看竟是陛下,惊慌不已,“陛下,我不是……”
元恒看了那宫人倚靠着的单薄身影,再看看这个弟弟,不由失望,“你好歹也是我弟弟,怎么做出如此跋扈之事?”
皇帝亲口批驳,元思很是慌乱,“不是,我认识她……”,见皇帝脸上鄙夷,元思更慌张,“不是你想的这样!”
他见事已至此,只好都说了,“我与她先前就认识,我想求娶,但她不答应。”
他满心欢喜地准备求娶,却陡然被拒,实在不愿被大兄知道这样丢脸的事。他原本还想着求一个赐婚诏书,这下全然没有了。
皇帝仍旧目露嫌弃,“你以势压人,强逼宫人嫁你,岂是君子所为?”
元思此刻有口难言,他脑中乱得快要爆炸。
他的清白都交代在她手上,他以为二人两情相悦,结果他求婚时她却忽然说她并无此意,请他见谅。
他很崩溃,他要怎么对大兄说,说他被人抛弃了?说这个小小宫人对他堂堂亲王始乱终弃?他怎么开口!
那宫人趁机向皇帝开口离开,皇帝见她被自家弟弟欺负,不由肩负起了做长兄的责任,开口道:“不必担心,你在宫中好好待着,他要是逼你,你来找我做主。”
宫人感激涕零,“多谢陛下!”
元思见她就这么走了,不由激动,甚至想拦住她,“不是,你说句话呀!”
元恒更是没眼看,“行了,别动手动脚的。”
她远远地走了,元思伸手捂脸,再不想说话。
元恒却很看不上他满脑子私情,只问他:“叫你留守京中,你只想着这种事?”
元思无力开口:“陛下,子延都已成婚,我只不过是求婚而已……”
元恒一下子被堵住了。
冯子延婚期临近,他便没带上他。如今他出征归来,正好去他府上看看,也好贺他与妹妹新婚之喜。
第45章
太华殿中,白准严阵以待迎陛下归来。
陛下命他留在宫中,本就许久不见,倘若回来后见他不称心,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不过他现下也想明白了,他不如抱翁善武,就是去了军中也难免束手束脚,听说那里还艰苦得很,不如留在宫中做好内务。
抱巍见他在大殿内外来回指使活动,殷勤得很,对他也服帖,不由想起一事问他:“你可知陛下心中似乎钟情一女子?”
白准愣了,“没啊……”
“——不对,”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迟疑地问:“抱尚书是怎么知道的?”
抱巍见他反应奇怪,似乎另有隐情,便道:“陛下在武川时曾向我提起过,他与一女子吵架,欲将从柔然俘获的珍宝送予那女子。”
“从前陛下不是这样儿女情长的人,没想到竟会主动与我说起此事,只是陛下好面子,不肯说是谁。”
“我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能让陛下牵肠挂肚,低头求和——”
“——白中常,你怎么了?”
白准此时瞪大了眼睛,抖着嘴唇,脸上虚得发白,满面惊恐。
“完了……全完了……”,他不停念叨着,忽然一口气栽倒撞到门上。
抱巍连忙去扶他,却被他弄糊涂了。
什么意思?“完了”还是“晚了”?
“我今日来看样子还不算晚。”
元恒微服到太师府上,府上此时行婚礼用的装点还没拆。沿着连廊挂起的布幔连绵不绝,上绣游龙戏凤,金线银环交织其中。地上铺的红毡还没收走,门头上挂着的锦绣织毯、彩绘灯笼都还满满当当的,一看就是府上有喜事的样子。不过门前的青庐倒是撤干净了。
他今日出来,本要带着白准,但白准今日似乎身体不适,便带了旁的内侍。正好门房不认得这内侍的脸,也不知他的身份,便将他当作寻常客人迎进来了。
他在前厅等了
一会儿,冯延才终于姗姗来迟。
“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冯延拱手作拜。
元恒起身扶起他双手,“子延不必多礼,你与三妹成婚,我未能赶上,如今回来总算能说一句祝贺了。”
说话间,乐庆公主也款款而来,“参见陛下。”
元恒面带笑意看着一双新人,“你们新婚燕尔,正是感情好的时候,我这外人是不是打搅你们了?”
公主红着脸道:“陛下说的什么话。”就连冯延也被说得脸红了。
元恒大笑,“你们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是我的阿干,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盼着你们欢欢喜喜,顺顺遂遂的。这不一回来就来贺你们新婚了。”
冯延听了很是动容,“多谢陛下!”
他与陛下自小一同长大,陛下从来都对他很优容,还把妹妹嫁给他。
陛下如此亲近优厚,他也不能毫无表示,“臣蒙天恩,幸尚公主,必当恪守臣节,奉公主恩荣,不敢轻慢万一。
元恒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品行我是信得过的”,又看着公主笑道:“你们可千万别吵架,万一哪天吵架了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该帮谁。”
说得夫妻二人都笑起来。
公主见兄长与丈夫相谈甚欢,不由说道:“还得多谢陛下开恩,让子延留在京中,不然我们的婚期又得往后推了。”
元恒摇摇头,“这是应当的,成婚是人生大事”,他又叹道:“不过若是我早回来几日,还能赶上你们的婚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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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笑道:“陛下说笑了,大军刚走我们就成婚了,哪里能赶上呢?”
元恒诧异,他看着周围的金器宝瓶,铜钱帘幔,问道:“这些装扮还没撤,我以为你们前几日成的婚呢。”
冯延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陛下的这句话说出口。他心跳陡然加快,重又抬头看着陛下的脸,他脸上平静温和,甚至面带笑意。
冯延忽然如遭雷击,该不会……
公主顺着陛下的目光看去,才笑了,“陛下误会了,这是——”
她忽然被冯延拽住,他面上一片惊慌,眼睛睁得大大的,张着嘴不停喘气,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元恒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冯延的脸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元恒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沉下脸看着冯延,“子延,你怎么了?”
公主被这二人弄得满头雾水,说道:“这不是阿照成婚的装扮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延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元恒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照?成婚?
这是能连在一起的话吗?
他面色空茫地看过去,好像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听胡语,“你说什么?”
公主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这是阿照成婚的装扮,我与子延的成婚装扮早就撤了。”她又指着屋外道:“这是送新娘出去的红毡呀……”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乃至不敢再说话。
因为皇帝此刻面色可怖,眼眉沉郁,嘴角紧绷到极点,连出下颌刀削般的利势。
“你、说、什、么!”
公主与皇帝并非同母所生,从前在宫中也见得不多,只是每次见他时他都像个宽怀的兄长一样勉励弟弟妹妹们。她从未见过兄长这样盛怒,慌得六神无主,连忙看向身旁的丈夫。
冯延的手慢慢从脸上落下,露出一张灰白的脸。
成事已定,覆水难收。
他无力地看向皇帝:“陛下,阿照她……已经嫁人了。”
元恒脑中“嗡”地一声,几乎一片空白。他不由自主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们目光惶惶,身形颤抖,是不是故意在骗他?这是欺君之罪,他们胆敢!
他意乱心慌,目无定处,四处逡巡,阿照是不是躲在屋后等着看他笑话。他的心稍稍放下,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跳脱大胆,连他也敢戏弄。可恨冯延和三妹竟也敢配合她戏弄皇帝,他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迅疾起身,在厅中快速走了一圈,连通后院的门一把推开,怎么看不见人?她藏在哪儿?
元恒的心又沉下去,冯延绝望地看着他在这里如困兽般游走,细若游丝地说道:“她已经走了,嫁去了夫家……”
元恒骤然定住,转头怒目而视,双目红如火炭,冯延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
他还在骗他,定是在骗他,竟装得这么像!元恒的胸膛中心跳得越来越快,似乎将血液泵上了他的眼睛。他又看见了门外的红毡,冯府用的红毡都是染得最上好的火红色,红得刺目,新娘走在上面……那上面不是干干净净的吗?
他越看越红,红得他眼睛发烫,喉中发热,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靠在他手边的凭几忽然裂开,蹦出细碎的木块。
“陛下!”
“陛下——”
皇帝忽然口喷鲜血,轰然摔倒在桌案上,身后的凭几撞翻在地。
冯延和公主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地去扶住皇帝,可皇帝还瞪着眼睛不知是昏是醒,他们怎敢贸然惊动龙体,要是动出了毛病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皇帝身边的内侍早已吓得抖如糠筛,他鲜少随侍陛下,今次首番随陛下出宫微服就遇上这种事,几乎把他吓得魂归天外。
直到冯延大喊,“去叫宿卫!叫太医!”他才如梦初醒,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人。
此时冯太师听闻陛下微服到府上,猜想他是为了给大郎和公主贺喜,便不急着过来,于是姗姗来迟。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惊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怎么回事!”
冯延心乱如麻,脑中昏昏,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到如今这种地步。冯太师扑上去看陛下,却又不敢动他,只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冯延的双肩,“陛下怎么了!”
此时门外一阵动静,太医手脚并用地扑进门,手里的药箱来不及放甩在地上。
几个太医纷纷将陛下围住,七嘴八舌地问清陛下发病的缘由症状,观色把脉,再一口药灌下去,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此时隆冬时节,厅中林林总总的众人却无不满头大汗。
待太医点头,宫中内侍宿卫才敢小心翼翼将陛下抬上辇车,浩浩荡荡回宫去了。
几人此时都惶惑不已,并不知道陛下究竟如何了。陛下的身体是机密中的机密,宫中太医只听皇令,哪里会告诉他们这等私隐。
然而陛下晕倒在冯府上,无异于天降横祸。陛下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京中诸方蠢蠢欲动,太后如今身体又不大好,能不能压得住局面还未可知。
冯太师阴沉着一张脸厉声问道,“陛下究竟怎么了!”
冯延抹了把脸,仿佛有千斤压在背上,沉重说道:“陛下知道阿照成亲了。”
冯太师奇怪,“知道又怎么了?他们不是早就——”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冯延,冯延沉痛地点头,又捂住脸再不肯说话。
冯太师陡然惊怒难当,朝天大喝出声,“冯照!你这个孽女!”
“阿嚏!”冯照用帕子捂住口鼻,又吸了吸鼻子,“谁在说我?”
崔慎轻勾着唇,将一旁的毛帔轻轻围到她脖子上,“谁敢说你,是你太贪凉,系上毛帔又不肯,外面这么冷,不多穿几件怎么行?”
冯照嘟嘟囔囔着,任他穿上了。
此刻二人正坐在进宫的马车上,准备去面见太后。车外数九寒天,车内放置了暖炉,冯照手里还握着手炉,因而并不觉得冷,只是崔慎总觉得她娇贵,想让她多穿几件,裹得跟猫儿似的。
第46章
崔慎慢慢摸过去握住冯照的手
,在她耳边悄声道:“我给你暖暖。”
他握上去像握住一块软玉,微凉柔软,忍不住揉捏,连蜷缩的指尖也不肯放过。
冯照轻哼一声,“做什么,这可是在宫里,小心点儿。”
崔慎轻轻笑,露出洁白的牙尖,不知不觉间将她笼在怀里,“怕什么,外面人又看不见我们。”
也是怪了,这寒天数九的,他身上倒是暖和得很,窝在他怀里暖呼呼的,手炉都比不上。
崔慎见冯照在他怀里乖乖待着,像是可爱可怜的兔儿,冬日无处可去只能求人收留,躲在人身边不肯走。他渐渐目露迷色,双手收紧,情不自禁低头吻她的头发。
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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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阔,近了内城便要下轿了。崔慎下了马车,察觉外面冷寒,将冯照从马车上扶下来,再横揽过去,把自己的氅衣披到了冯照身上。
二人跟着小黄门,一路到太极殿畅通无阻。
英华并手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立时露出满满的笑容,让这寒天都温暖了几分。
“大娘子看着气色极好,可是从冯府来的?”
冯照点点头露出个笑,“华夫人一猜就对了,我们正好回了趟冯家,立刻就来求见姑姑了。”
英华笑着将人引进殿内,不经意间打量着这个郎君。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瘦弱了些,不够英武,肤白倒是不输。
她心里百转千回,想来想去却又觉得自己想岔了,比赢了又怎样呢?女郎她不喜欢呀,终究还是缘分不够呀。
此时她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她觉着陛下是个不错的郎君,尤其是与大娘子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十分养眼,简直天造地设、无比登对。唉!她自寡居之后对亲事再提不上兴趣,难得看到登对的一对,竟活活拆开了!大娘子找的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样貌没的说,可就是不般配。
此时殿中,太后素衣宽袍,长发稍挽,不施装点。冯照觉得,看上去比从前更老了一些。
太后和蔼地看着这对小夫妻,含笑说道:“阿照如今一成婚,看着都沉稳了许多。”
冯照微笑点头。可不是嘛,今日身上穿了少说八件,沉得路都走不动了。
太后又问了跟英华一样的话:“今日是从冯府来的?”
冯照道:“是,回家见了父母,立刻就来见姑姑了。”
太后呵呵地笑,目光终于转向这个侄女婿。
她的目光沉沉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让他原本昂扬的头颈也忍不住垂下。
通身打量一番,太后重又露出笑,“不错,你是有福气的。”
崔慎往日在朝堂上见太后都是她威严赫赫的样子,听诏令决断由太后出。这还是他第一次私下面见太后,尽管不如上朝时肃穆,但她注意到一个人时那种打量审视的目光足以让人发颤。
崔慎虽也紧张,但终究还是经受住了太后的判决,他不自觉地屏息,一下放松下来,忍不住松了口气。
见他一副紧张样子,太后也促狭问他:“阿照颇为骄纵,你是怎么让她点头答应的?”
崔慎一下红了脸,“臣一见倾心,屡次打扰,是阿照不嫌我烦人,才准我所求。”
太后点点头,“哦——死缠烂打。”
冯照不忍直视,太后竟也有这么喜欢开玩笑的时候。
太后笑道:“看来授你这个给事中是授对了,你连阿照都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冯照扁着嘴,很不乐意的样子,“我哪里是您说的这样……”她说着又往前坐了坐,端着一张笑脸问道:“殿下可有什么赏赐给我二人?”
太后失笑,“你来我这里就没想空手回去是吧。”
冯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后便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冯照眼珠子一转,小声说道:“殿下觉得他前途好,不如给他升个官儿?”
太后有一瞬间的凝视,继又恢复如常,打趣道:“你可真敢要。”
崔慎连忙解释道:“殿下恕罪,阿照是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太后往后一靠,眼皮子掀着,闲适说道:“你娶了阿照,也算半个冯家人,只是我也得看看你这侄女婿做的如何,要是对阿照不好,别说升官了,我肯定绕不得你。”
崔慎忙拱手告饶:“多谢太后教诲,我必定不敢有负阿照。”
冯照盯着太后脸上的神色,似乎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看来太后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
此时英华从外面进来,向太后禀报:“殿下,太史令说今明二日许会降雪。”
几人一听,不约而同看向了窗外,果然外面天色晦暗,残云沉压,让人看了心里也沉甸甸的。
太后便道:“既然天色不好,你们今晚就在宫里住一晚吧,免得路上平白生出波折。”
冯照便带着崔慎一同谢恩。
天色将晚,英华领着二人去往偏殿,派人将这里重新布置一番,二人这才安顿下来。
冯照见了软榻就走不动道了,今日坐马车坐得骨头都松软。
崔慎却站在那里迟疑地说道:“娘子何必冒险触怒太后?我并不愿借着娘子的脸面求官。”
冯照翻了个白眼,“你清高个什么劲,有靠山不用是傻子,你还等着头发白了熬个几品官吗。”
崔慎抿嘴一笑,“娘子在意我,我就满足了。”
冯照躺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没来过这儿?我带你出去看看。”
崔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拽着出去了。
冯照带着他一路跑到长宁园中,距离太极殿不远,这里花木繁盛,水波粼粼,平日太后常在这里散心。
她带着崔慎来到水边,也就是一处池子,地方不大但造景很妙,周围假山,佐以茂林,颇有幽静之气。
两人靠在假山边赏园中池水,恰逢天上开始飘落点点雪花,落在头上身上,带着冰凌寒气。
此情此景,两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崔慎动了。他将自己的毛氅解下,轻轻系在冯照身上,可那手系完了却不肯离开,像条蛇一样灵巧地钻进去,沿着腰后上下游走。
一高一低,月光下一对情人的眼神慢慢相汇,越凑越近,忽然鼻尖碰上,情热一触即发。
“啊!”冯照轻叫了一声。
她缩紧脖子,手摸进去才发现有雪水落进脖子里,抬头一看,松枝正轻轻摇摆着,像鬼魅的影子。
**********
太华殿内殿,皇帝昏迷一个时辰后终于醒来。
众太医对皇帝望闻问切,又经数人讨论,得出一致看法,陛下是肝气郁结,气机逆乱,乃至气血上涌,身体无大碍,只是还需修养,等着醒来就无事了。
只是元家先祖多病,此事是否关系到陛下身上其他暗疾,谁也不敢肯定,只能等着陛下醒来再看。
如今陛下一醒,身边围着的一圈太医,伺候的宫人无不欢喜若泣,皇帝无事,他们总算能逃过一劫。
白准见皇帝醒来,更是喜得手舞足蹈,重重地朝天磕了几个响头。
他是陛下的心腹,陛下要是没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陛下昏迷时他更是陷入两难,要是陛下有事他却不报太后,过后必是一个死字,可要是他着急忙慌报了太后,陛下醒来定然将他厌弃。
好在陛下这么快就醒了。
只是,陛下怎么看着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睁着眼一直对着帘帐顶上的金龙飞天看,太医轮流问安,宫人如何呼喊都毫无反应。
方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陛下该不会神智出毛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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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整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像苍蝇一样乱转,这时候才发现抱巍还在一旁看着。
他方才没有立时去给太后通风报信,让白整不由放心了许多。此时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白整重又抓住希望,求救般问:“抱翁可知陛下如何了?”
抱巍紧紧攥着眉心,走到御塌前轻声问道:“陛下还好吗?”
皇帝的眼珠子动了动,抱巍这才松了口气。他挥挥手,示意众人都出去。
白准不放心,可看他仿佛知道些什么,狠狠心把众人都请了出去。
此刻殿中只剩下三人,幽静的空气中,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们……都出去。”
抱巍跪坐在床头,又给皇帝塞紧被子,“陛下现下龙体有碍,没人在身边守着怎么行。”
皇帝充耳不闻,忽然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立刻就要下床。
抱巍应对不及,慌得连忙拉住他,“陛下,陛下这是怎么
了,这时候不能乱动啊!”
皇帝猛地甩开,将他掀翻在地,下一刻又一个踉跄,白准一个滑跪死死抱住他腿脚,“陛下要做什么,奴婢们去做,陛下不可妄动龙体啊!”
他腿被制住动弹不得,不由大怒,“滚开,你胆敢拦我!”
抱巍连忙跑到他面前张臂一跪,“陛下!”
“陛下是否要去找冯大娘子?”
“她此刻就在宫中。”
皇帝愣住了。
白准趁机飞快拿来夹袍、金带并狐裘氅衣,风卷残云般为皇帝穿上。
皇帝此刻呆愣住,一动不动。好半晌才哑着嗓音问:“在哪儿?”
抱巍轻呼一口气,叹道:“在太后宫中。”
话音未落,皇帝已经迅如疾风地走了。
抱巍目瞪口呆,看着人影慢慢说出一句:“跟着夫君一块来的……”
他匆匆忙忙追过去,却看见太极殿外的二方门拐角处,皇帝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粗喘着气赶上来,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愕然发现正是冯大娘子。
她身旁那男子一臂揽住她的肩,将自己的毛氅完全盖在她身上,两个人慢慢走在甬道上,像是一团轻云缓缓飘过春城飞絮。
抱巍小心翼翼去看陛下的脸色,却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并未发怒,甚至脸上苍白而茫然,像是初冬清脆的薄冰,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以为陛下这就要死心了,看见人家夫妻恩爱还能如何,天拦不住娘嫁人,皇帝还能拦得住女嫁郎么。
但谁知陛下竟不管不顾似的,跌跌撞撞影子一样跟着他们,他跟在身后躲躲藏藏,简直身心俱疲。
直至冯大娘子二人进了长宁园,皇帝不跟了,他爬上那座小山,在山上的四角亭里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池边的两个人。
下面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皇帝的步伐距离亭柱也越来越近。
抱巍看着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掉下去。
雪夜下,两个人冒着莹莹辉光,满头白雪慢慢交融,皇帝不由自主向前迈一步,突然碰到了一旁的树枝,抖动间落下的雪浸湿了他的袖角,他浑然不知。
可山下两个人仿佛都被树枝惊动,齐齐向上看过来。皇帝一惊,猛地往后退步,撞到身后的亭柱,就像定住了五脏六腑,沿着亭柱慢慢滑下,然后坐到槛椅上一动不动。
第47章
雪夜中,两个人相拥而吻,白雪落满头,像是共浴神光,祝福这对有情人。
山亭之上,皇帝远远地看着,鬓发凌乱,衣袍散开,原本就没穿好的衣服,一路上跑走不停早就乱了。
亭外渐覆积雪,消弭了一切杂音,连山下的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只有时不时的呼啸寒风灌入亭中,皇帝坐在那儿像座雪雕般一动不动。
抱巍更是屏息不敢动,也不敢上前去劝。他眼瞅着陛下脸上面无血色,唇上更是虚得发白,却一句话不敢说。
这小情人怎么磨蹭这么久,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腻歪,也不嫌冷!
他轻轻抬脚在亭柱边蹭蹭,好让脚不至于冻僵,他一把年纪了真是受不住啊。
他在心里嘀咕,皇帝冷不防地站起来,又直直往下走去。
抱巍往下看了一眼,那底下已经没人了,他松了口气,陛下总算能消停了。
他跟着陛下往回走,可刚下山陛下却走得越来越快,甚至离那二人越来越近。
抱巍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他三步并两步上去扒住皇帝的手,极力压着声音:“陛下三思!”
可皇帝此时已经失去理智,全然没法听进他的话,只一心想着要见冯照。
他一定要问她,为什么?
抱巍在前方一力抱住皇帝的身体,死死地制住他前进的脚步,但皇帝正值壮年,是上过战场的人,他年老无力哪里抵得住,很快又被甩开。
这样冷冽的天气,他急得满头冒汗,“陛下这样贸然前去,没有理由啊!到时候传出风言风语,陛下天威何在?”
天威?那虚无缥缈的天威根本无法熄灭他心中的熊熊怒火,无法解除他的沺沺困苦,他要去找她,要去问她,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抱巍毕竟多年伺候在御前,对皇帝心性还是熟知,一开口就直打七寸,“陛下!如今贸然前去冯大娘子必定不会愿意,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不如臣安排人将冯大娘子带到殿中,也好过贵人们都在外面受冻。”
“陛下还需修养,冯大娘子也经不住冻。”
皇帝骤然停下,看着松木交错,山石孔洞之后的二人慢慢走远,才终于开口答应,“按你说的,我要见她。”
冯照与崔慎躲到山石下,看着月亮渐渐隐没,空中落下片片雪花,不由觉得天地广阔,尽赐人良景。
“以前我来姑姑这里,最喜欢这里,”她指着身旁的一块假山道:“这里原来有块石头,但我那时候磕到头,姑姑就命人把它扔了。”
她抬头看天,雪越下越大,遗憾道:“可惜今夜月亮被掩,看不清这里的石头。”
崔慎抚着她的额头道:“阿照光彩照人,我当然看得清。”
说完,他又轻轻吹口气到她额头上,“给小阿照吹一吹。”
冯照一时被噎住,她本意是想炫耀自己被太后看重,好叫他不要轻易造次,但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话都说不通。
崔慎倒是很高兴她愿意和自己分享这方天地,更想多留一会儿,毕竟美景美人沁人心脾。
但此时风雪交加,已经下大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受冻了,于是二人结伴而去。
临走前,崔慎将冯照身上的毛氅再整理系牢,揽着她的肩离开,拨开头上树枝,山上的亭中漆黑一片,他定定看了一眼,又抓紧了她的胳膊。
行至半道,遇上了几个小黄门抬着炭桶走过来,他们手上包着布巾,收紧臂肉慢慢走着。那炭桶看起来不轻,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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