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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太华殿中鸦雀无声,皇帝坐于上首批奏,宫人立在四周像桩子似的,只能听到时不时卷页翻动的声音。
自那一日皇帝高烧醒来之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宽厚有礼的作风,一夜间变得格外严苛,路过时看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似的。
白准身为贴身近侍,对皇帝的心思揣摩尤为仔细。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皇帝此番是切切实实地栽进去了,这美人还铁石心肠,半点不带商量就决绝而去,可不得让人呕血断肠,念念不忘。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素闻元氏先祖雄心虎胆,征战天下,从不曾听闻有什么风月逸闻,怎么偏偏到了陛下这里就栽了呢?难道养在汉人膝下,也沾染上了汉人的儿女情长吗?白准忽然浑身抖了三抖。
然而众人看皇帝威严森然,一丝不苟地坐在上面,皇帝的心里却早就走神了,一支笔握着,半晌落不下来。
元恒的心里苦闷有之,愤怒有之,但更多的是痛苦,这痛苦无处发泄,找不到罪魁祸首,只能对着底下人发出来。
尤其是太后最近病了,大多政事都由他一人决断,更给了他肆意杀伐的机会。
前次在朝会上,他冷眼盯着那崔慎,半点也没瞧出什么好处,区区书生,竟能让她弃他而去。
一个任职主客曹的人,能有什么被她选择的理由。元恒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前所未有地对自己朝中的臣子查了个底朝天,他亲自去查。
他驾临主客曹,对曹中文书、账目样样过目了一遍,果然发现了问题。再对其中官吏逐一问话,都道崔给事是个好脾气、能容人的上官。
元恒却在心里冷笑,能容人?呵!待贬了官,看他还怎么容人。以阿照的性子,根本忍不得屈居人下,看他怎么跟阿照解释去吧。
朝会之上一番宣泄,崔家人脸色难看,他心里却觉得痛快。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你更不痛快。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心里更加不满的痛苦,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日夜不提地吞噬他的理智,非要填进去什么才能弥补,可在肆意地发泄之后,心底的黑洞反而侵蚀地更大了。
他时常想起弥陀山上那些烂漫的时光,她尽情的笑容,她清凉的呼喊,她柔美的身姿,她的嬉笑怒骂……
还有她抚在他身上时他控制不住的颤栗,那是从没有过的舒爽,给了他无比伦比的享受。
可是这一切,通通都给了别人!
元恒忽然怒起,桌上的奏本摆件纷纷扫落在地,他双手撑在桌上,极力控制自己的怒喘。
宫人顿时大惊,跪落一地,“陛下息怒。”
白准此时也跟着请罪,心里暗暗叹息,他还是不如抱巍,要是抱巍在肯定有法子,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怨不得人家能荣宠几十年呢。
正想着,抱巍这就来了。
“陛下,”他像是没察觉殿中凝滞的气氛,兀自抱着一卷奏疏就进来了,“光禄寺呈上冬至大宴的安排,请陛下一观。”
“出去!”,元恒此时哪有心情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恨不得他们通通滚出去给他留个清静。
但抱巍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沉着开口道:“陛下,文武百官谁能出席,还请陛下裁定品阶。另,今年不知可否与往年一年,带上家眷过来。”
他的暗示及其明显,元恒显然一下就清醒了,愣在那里。
抱巍见状,走过去把奏疏递上,元恒果真翻开来看,还看得格外认真。
白准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以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他,抱巍老神在在,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元恒翻过一遍,定了这关键门槛,“从六品以上都来,可携……妻,携子。”
抱巍:“喏。”
**********
冬至日百官绝事,不听政,宫中宴请百官便放在了冬至前一天,以便次日众臣在家中向父母长辈拜节。
皇帝于太华殿宴请百官,太官署早早就布置好了现场。帷幄相连,彩条翩跹,殿中华灯火树,百枝煌煌,敞丽无比。
相者引诸臣工依次而进,排排列坐,三公九卿坐于上首,再按品阶依次往后排开。
崔慎如今降职为从六品,堪堪摸到入宴的尾巴,座次自然也被排到了最后。
不过今年的冬至宴准备用心,这犄角旮旯的位置竟也能看上面看得清清楚楚的,旁边还摆了一架千丝灯架,照得附近都亮堂起来。
这是冯照头一回来宫中聚宴。从前在家时父亲鲜少带女儿进宫,偶有那么几次也是小时候了,她们被特意安排在了末座,专有婢女伺候,她只记得那时候嫌宫中的饭菜不好吃,要么凉了要么坨了,旁的都没什么印象了。不知如今宫中的饭菜可还难吃。
伴随着众人欢声相贺,羽觞流行,丝竹递奏,乐声洋溢在大殿之中。
待众人坐定,皇帝身着朝服,在山呼万岁中缓缓而来。
皇帝坐定,目光从阶下百官身上一一扫过,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开宴!”
乐声重奏,宫人鱼贯而入,将手上托盘上的碗碟依次放到桌上。
冯照食指大动,看起来比她记忆中好不少,正中是一罐羊肉汤,另有炙烤鹿肉、蒸豚,旁边摆着米羹、汤饼,佐以乳酪和胶牙饧,还有椒柏酒作饮。
她挨个尝遍后满意得很,尤其是中间这罐羊汤,嫩滑鲜美无比,竟比她家中做得还好些。
崔慎见她喜欢,又给她盛了一碗,旁边伺候的宫婢都来不及反应。
冯照好奇打量,左右看看,偏偏不去看上首,可这么多人阻隔着,竟也没能挡住那火热的视线。
她瞪大眼睛看回去,上首的皇帝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廉耻心,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直到在旁人即将注意到时方才移开目光。
冯照轻哼一声,用筷子狠狠地捣烂了碗里的羊肉,可捣烂了品相不佳,她又不想吃了。
崔慎趁机凑过来,“娘子不想吃就给我吃吧。”
冯照把碗往他那边一挪,“给你。”
崔慎摇摇头,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娘子喂我。”
冯照重重用手指戳他的额角,“就你事多。”
崔慎抱住她的胳膊,弱弱地撒娇,“嗯~好娘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
冯照被他逗笑了,夹了一筷子羊肉喂进他嘴里,崔慎一口咽下去,眯着眼睛嚼了好半天,然后长长叹息一声,“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入口即化的羊肉,娘子的心意都要把肉甜化了。”
冯照噗嗤一笑,笑倒在他肩上,又打他胳膊,“你别说了,丢不丢脸。”
崔慎轻笑,悄悄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口。
一旁同僚打趣道:“崔主客与夫人感情真好,这时候都舍不得分开。”
崔慎低笑道:“让刘舍人见笑了。”
刘舍人身边的夫人哼笑一声,“人家新婚燕尔,又不像你糟老头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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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顾着自己吃。”说着又往他身上打了一巴掌。
“诶呦!”刘舍人忙躲开,苦着脸道:“夫人饶命,陛下看着我们这边呢。”
崔慎见他们打情骂俏,也不甘示弱,趁机又往冯照脸上偷香一记,她都反应不过来。
“哐当!”
一声不大的杂声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刘舍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动静惊到了陛下,一时间冷汗涔涔,僵住不敢动。
众人齐齐停下,去看御座上的皇帝,他沉着脸道:“无事,继续。”一旁的内侍极快地捡起摔到地上的金杯离去,又有内侍呈上来新的杯子。
诸位臣工这才敢继续饮食,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除了这小小插曲,这顿饭众人吃得心满意足。冯照竖着耳朵听旁人的议论,仿佛今年的冬至宴比往年好多了,看来她运气好,赶上了最好吃的这次。
到了宴会后半截,众人吃了饭、喝了酒,也松快了身心,敞开聊起来。皇帝此时换了便服,看着也喝了不少,估摸着也没心思去盯着底下人了,众人都纷纷大胆起来。
一旁的同僚找崔慎聊得火热,冯照便说要去外面透透气,崔慎想陪她一块出去,冯照摆摆手,“你聊你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冯照出了太华殿,一直往北走。今日宫中开宴,外臣在宫中行走也有所宽限,至少可以让她走到长宁园去。
此时月上中天,她裹紧身上的氅衣,微微的酒意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今日百官臣僚都在,座首上仅有皇帝一人,他一个人能定群臣生死,决定小小六品官的升降当然也轻而易举,她先前的猜测终于成真。
冯照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找个位高权重的情人的坏处了,分开了甩都甩不掉,而且未来许多年都会这样,毕竟崔慎还是大卫的臣子。
也许他能不在意这一时的得失,但要是以后多年他都被蹉跎在这个位置上呢?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这些磋磨都是为何而来,心里会怎么想?
到那时,她舒舒服服的日子又会被打破,那是她不能控制的。
她一心想着摆脱皇帝,也想过他后悔不迭,她潇洒离去的样子,让她好好出一口气。
但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皇帝竟然会这么在意,她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投入就不肯放手的人,为此她不得不考虑往后的种种麻烦。
冯照忧心忡忡地走在水边,并没有注意到前方泛白的一块地方并不是路面,而是冰面,她就这么径直踩进去,薄薄的冰层破碎,冰水瞬间淹没到她的膝盖。
“啊——”她下意识尖叫出声,以为自己落水了,但定神后才发现这里水深不深。
幸好这里还在岸边,是凸出来的一块池水,她另一条腿还在岸上。
饶是如此,她也慌了,冬日的池水冷冽刺骨,瞬间冰得她全身寒意。
她费力伸手,正准备喊人,下一刻却被人一把抓住,奋力将她抱出水面,旋即身上便笼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氅。
第52章
冯照从惊魂未定中平息下来,正要谢过恩人,但转头却愕然发现竟是皇帝。
“陛下?”她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走路都能走出平地摔。”
元恒此时蹲在她跟前,皱着眉看她浸湿的裤脚,拨开自己的袖子就上去拧水。
冯照大惊,“你……你做什么?”她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被人握住腿忍不住一缩。
“别动!”元恒沉声命令她,手上的劲儿使得更大了。
他那双手是用来御笔朱批、沙场点兵的,此刻却兀自攥住她的裙角和中裤,
竭力拧干,冰凉的湖水从指缝中流出,还有点点顺着胳膊流进他的大袖里。
冯照的声音弱气下来,“你不冷啊?”
元恒听了,抬头看她一眼,看得她如坐针毡,他才说道,“你还知道心疼我?”
冯照闭嘴了,她的话真多余。
元恒也不在意,拧完了之后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来。
她一惊,“哎!你干嘛?”
元恒将她箍在怀里,像抱着个大大的偶人,一刻也不肯松开。
“你再动就要摔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冬衣忽然拍了她一下,“这么冷的天,你想穿着湿衣服回去吗,带你去换衣服。”
冯照忽然僵住,他的手往哪儿打呢!
察觉她的异样,元恒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拍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只短暂地尴尬了一会儿,就继续沉着地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
冯照一时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上次让她换衣服的事。
所以他承认了上次就是故意的!冯照忿忿不已,没见过追人还这么自视甚高的,连她养的鹦鹉都比他会表现。
但此时冯照人在他手上也不敢妄动,元恒见她乖乖听话,有种异样的满足感,还有久违的欢喜,从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可是现在再次回到他怀里,却是以他人妇的身份。他盯着眼前白嫩的脸庞、剔透的耳珠,再次确信这就是这就是他的阿照,但为什么只隔了短短数日,他就再也不能碰了呢。
这段路很长,长得冯照不知该怎样应对漫长的沉默。这段路又很短,短得元恒甚至想拆了这座宫殿,再走上一段路途。
皇帝抱着一个女子步入殿中,宫人们立时行动起来,掌灯、燃炉、换寝具,如行云流水般备好,然后纷纷离去。
没有人露出惊奇的目光,好像她不是臣子的妻室,而是本应该在宫中与皇帝相伴的女子。
不到片刻,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皇帝将她放到塌上,然后蹲下来从裙摆下握住她的右脚,褪去湿透了的罗袜,露出白生生的脚。
此地邻近长宁园,太后常来这里歇息,因而也装了地龙,冬日里都是暖洋洋的。今晚皇帝驾临又额外摆上了火炉,更烧得殿内暖烘烘的。
就在塌边还有两个炉子,伸出脚也不冷。
但冯照却觉得坐立不安,她不是那么羞赧的人,向来惯于享受男子的示好,但这并不代表她面对一个男人盯着自己的脚不动还能面不改色,更何况他还把自己的脚放在他的膝上。
他看得太久,以至于冯照几乎想要跳起来逃走,但他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
热水已经备好在旁边,滚烫的水放到现在温热事宜,元恒一放开手,冯照就迫不及待伸进去,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小腿,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如果忽略掉皇帝火热的目光,她想必会很享受这一刻的舒爽。
于是她略略泡了泡就要起来擦干,准备走人。
但元恒此时却动了,他按住她的手,取过来软帕,握住她的腿仔仔细细擦拭起来。
“你!”冯照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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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看着他。
他却不语,坐着矮低着头专心擦掉她腿上的水。
冯照坐在上首,他坐在矮枰上,露出乌黑的后脑勺,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方才在大殿上睥睨众人的君王,此刻竟在她面前低头,小心为她拭脚。
他擦得尤为慢、尤为细,仿佛要照顾到每一寸肌肤,一直到盆中水凉。
冯照甚至能感觉到腿上的热气在一点点流失,忍不住动了动脚想收回来。元恒不让她走,反而握得更紧,她着急离开,竟下意识伸脚踹他。
两人之间隔着水盆,动静大又害怕打翻了水盆,于是多有掣肘,冯照混乱间竟踹到了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停了下来。
他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神色晦暗地盯着她。
冯照被吓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晦涩地看着她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冒犯龙体?”
冯照想顶嘴,嘟囔着说了一句,“没见过谁家的龙喜欢摸脚的。”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惹得他忽然起身,定定地看着她。
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完全覆盖住她,背着光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冯照下意识又是一脚。
“嗯……”他忽然弯腰捂住肚子,像是被她踹疼了,可她又没用力——
她忽然脑子一激灵,不会是……
冯照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面容痛苦地绞在一起,说不出话。冯照瞬间提起心,不会踹坏了吧?这可是皇帝玉体,她就这么踹坏了不会要被杀头吧?
冯照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连忙下塌去查看他的情状。
她小心拉开他的手,元恒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大胆!”
冯照忍不住辩驳,“谁让你摸我的。”
自己不要脸还好意思怪她,但她也忍不住担心,不会是真坏了吧?但又不能叫太医,万一被发现是她干的就收不住场了。于是小心上前,准备仔细看看。
第53章
冯照小心探手过去,却忽然有一股大力将她拉住,他抬头像恶鬼一样变脸,陡然直起身把她抱住。
两个人齐齐歪倒在塌上,衣袖交叠,毫无间隙。
元恒双手交叠将她牢牢箍住,头埋在她颈窝处一声一声地喘着粗气。
看不见他的脸,冯照有点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但手上身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紧,以至于冯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
她顿时有点慌,但又不敢再动手,磕磕绊绊地问:“你,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但他显然不听,冯照急着拉他的手,“我去给你找太医。”
元恒按住她蠢蠢欲动的双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你就放开我呀!
可他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冯照不敢逆着毛捋,只好委婉地说:“好歹叫太医看看吧,留下毛病可怎么办?”
他听了竟低低地笑了,“你担心我受伤了?”
这不是废话,她可背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于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却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即时看不见他的脸,她也能察觉到他浑身的心情变好了,就像是干枯的老树焕发新芽一样充满生气。
冯照尝试着将他推开,他硬邦邦的身体一下就变得轻省了,一推就开。
这时冯照才发现他的脸上薄红一片,额头上布满细汗。看起来极像是被她踹疼了,于是冯照一下就心虚了。
但他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眼睛透亮地看着她,“你不怪我了是不是?”
冯照很诧异,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她还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高傲下去,将一切罪责都归咎于她身上
怪他故意骗她换衣,还是怪他当初说过的诛心之言?
二者分明轻重有别,但他这么含糊地问,也是心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吧。
但他偏偏这个时候问,在她嫁的夫君被他贬官之后,是想获得什么答案呢。
“我不怪陛下。”她说。
得了她这一句话,他忽然面生光彩,眼笑眉舒,长久以来的郁气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乖乖坐在他面前的女郎,忽然心生无穷的怜惜,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将她紧紧抱住,好像心中的空缺终于被填满。
此刻冯照有些不知所措,皇帝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是有夫之妇。尽管此时殿中无人,但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她并不想横生波澜,无奈开口道:“请陛下放开我。”
“我不放,”他反而越抱越紧,离她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靠在她颈窝上舒适地叹了口气,“我好想你。”
冯照简直被气笑了。
他是眼盲心瞎吗?以为这中间种种他不去想就没发生过。她只见过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没想到堂堂皇帝陛下也像个鸵鸟一样。
冯照冷冷回道:“陛下,我已经嫁人了。”
上一次她这么说,皇帝怒不可遏,她料想这回也当如是。
可皇帝听了一回就练就了金
刚心,面不改色,自顾自地说着他想说的话:“你想让我后悔是不是?”
冯照不知作何回复,他也不是真的要她回答,继续说着自己心里想了很久的话:“我后悔了……你回来吧,我收回我的话……”
他将她紧紧揽在自己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胸前,看不见她的神色,他就能顺畅地说出这些话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郎……”
他低低地说着,在这无人的大殿中尽情地承认自己的错,将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与她合为一体,像是一半的自己对着另一半的自己剖心掏肺。
她太活泼、太率真、太机敏,几乎是上天照着他的心意造出来的爱人,每一寸每一处都照着他的心头好长成。
他们就是天生一对,即使他们之间有误会、有偏差,也应该纠错回正,继续前缘。
她面皮薄,不愿回头,他不介意先低头挽回。
冯照愣住了。
这么久以来,她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然而在这意外的时间、意外的地点忽然听到他的认错,又想起那时候的委屈。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在情爱上受挫,见色起意的郎君忽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君,又忽然之间降下雷霆之怒。
她还记着信鸽每次飞回来时期待和喜悦的心情,他在大雨中给她送伞的狼狈,抱着她时温暖的身躯。
他当然也是真心的,她定然看得出来。他看着她时眼中充满光亮,有时候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冒冒失失的,情动生欲,万般难耐,都真真切切。
可是真切的感情一夕之间就能全不作数,他发起怒来真可怕呀,再气上头,也能说出那样的话吗?因为他心里一直是那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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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是一心攀附的庸俗之辈,又怎么能满心欢喜、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和她在一起呢?
冯照久久没有说话,元恒等得久了,心里越来越没底,于是轻轻把她拉开,看到她泪流满面。
他一下慌了,急着上手拭去眼泪,“阿照别哭,你别哭,是我的错,我的错……”
但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冯照哭得更厉害了,她嚎啕大哭,脸上涨得通红,喉中酸疼,几乎哭得肝肠寸断。
元恒不知所措,抖着手捧住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吻掉她的眼泪,不停地重复着别哭别哭。
不知过了多久,冯照终于平静下来,她的眼皮肿了,脸上铺满疲惫。
元恒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肩上,一点一点抚摸她的头发,两个人都不说话,慢慢体会这一刻的平静。
“太迟了……”,冯照一动不动,低低地哑声说着。
元恒一下僵住,很快又放松下来,“一点也不迟。”
他轻轻转身,把冯照扶起来,认真地说道:“你和离吧,明天就去京兆府。”
太荒谬了,冯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有误会,把误会解除就好了。”
见她不肯,他有些着急,“你不用担心,我带着你去找京兆尹,他不敢不办,没人敢说什么。”
冯照忍不住笑了,“你要我进宫?”
“当然,你进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元恒轻快地说着。
她轻轻摇头,“太迟了……陛下,太迟了。”
元恒还要再说什么,她却捂住了他的嘴,“陛下,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那时你说的话让我很伤心,可你说你错了,我就不伤心了。”
“只是过去的已经过去,如今我在崔家过得很好,崔慎是个不错的丈夫,他没有做错什么,陛下不要为难他了。”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们,都往前看吧。”
然后她起身离去。
“等等!”元恒拉住她的手,却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她看起来已经原谅他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格外的心慌,好像她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冯照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忽然有种奇妙的感受。他们决裂之后,她一心想着要他后悔,可现在他真的认错后悔了,她却觉得不过如此,一直以来的耿耿于怀一下就云流雾散了。
“陛下,你只是不习惯别人先你而去,等到以后你遇到更多的女子,你就会知道这不过是从前的一段风流韵事而已,没有谁离不开谁——”
咚咙一响,夹杂着她短促的惊呼,元恒压着她倒在榻上,一手揽住她的后脑,一手制住她的手,发着狠地挤着她。
她笃定地说着,但元恒痛恨她的笃定,恨她薄情寡义,不肯回头,索性不让她再说话。
冯照只觉得脑中空白一片,然后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下来,疾风骤雨一样落到她身上。他的舌头进来,又热又大,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能呼吸。她呜呜地可怜叫着,元恒却越发凶狠,竟像是要进到她的喉咙里。
她害怕了,怀疑自己快要被憋死,然后挣扎地更激烈,口中甚至流出涎水。
元恒一点点吞咽下去,还要把她的手拖过来,简直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猛地咬住他的嘴,慢慢吃到血腥的锈味,但他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反而攻城略池地更加凶悍。
两个人挣扎斗狠,将垂委在榻上的毛氅搅得乱七八糟。
外面守着的宫人都能听到里面剧烈的动静,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当作不知道。白准守在门前坏笑着给抱巍使了个颜色,这下可算是稳了。
抱巍却忧心忡忡的,轻声叹了口气,依他来看,恐怕还早着呢。
“啪!”冯照在间隙中寻到机会甩过去一巴掌,正正好好打在元恒的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
她趁机推倒他下榻,平静地整理自己的衣装,然后回过身对着他,“陛下,你逾矩了。”
皇帝还半撑在榻上,他的左半边脸上是鲜红的巴掌印,身上的衣衫也七零八乱的,颓丧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前缘已散,我祝陛下再得良缘,我们今后不要再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恒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但此刻他和她之间早就不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了。
**********
冯照走出殿外,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巨石。
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住嘴中的不适,那里面好像还堵着什么东西,嘴上也被吸吮地发疼。
真是像狗一样!
没等她走多久,就遇上了过来找她的崔慎。
崔慎一见到她就奔过来猛地抱住她,然后问她:“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找不到你。”
冯照拍拍他的手道:“一脚踩进水里,去换了衣服。”
崔慎惊道:“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走了两步,崔慎忽然冷不丁问道:“你的嘴怎么了?”
冯照心里一紧,然后故作平静地回到:“怎么了?刚才为了驱寒喝了点酒。”
崔慎点点头,像是信了,他没再说什么,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太华殿。
冯照在殿外看到了熟悉的人,于是对崔慎说:“你先进去吧,我去说会儿话。”
崔慎看过去,那里有一群人聚着,不知她要找谁。
冯照指着穿粉衣的道:“游玉宁,游仪曹家的女儿。”
原来是个女郎,但崔慎还是嘱咐她早点回来,这才放心走了。
“玉宁,你怎么坐在这?”冯照走过去问。
玉宁一脸惊喜地抬头,“阿照!我方才在殿上没看到你,还以为你没来呢。”
“我也以为你没来呢。”
玉宁摇摇头,“我阿耶格外开
恩,说是要带我见见世面。”她又问道:“你在崔家还适应吗?我听说他们家规矩可多了。”
冯照噗嗤一笑,“他们家的规矩也管不到我头上来。”
玉宁艳羡地看着她,“阿照,你可真厉害。”
冯照思索一会儿,“不是我厉害,这种事嘛,最重要的还是要挑个听话的夫婿,否则再怎么使招,也是螺狮壳里做道场罢了。”
玉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玉宁苦恼地开口,“我碰上一个人,他很善诗文,人也不错,但是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有什么可说的。”冯照有些好奇。
玉宁拧着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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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家里要给我说亲,介绍的人我也不喜欢。”
冯照叹了口气,姻缘之事各有各的烦恼啊。
“那你碰到的人是谁?为什么偏偏提他?”
“是乐陵王。”玉宁悄悄说道。
“什么!”冯照吓了一大跳,然后跳起来,“他大你那么多!”
元康长玉宁十来岁,还有个过继的儿子,实在不能说是个良配。
玉宁连忙把她安抚住,“他说要娶我,我没答应,但他一直不肯放弃,一有机会就派人来找我。”
“臭不要脸!”冯照怒骂道。
玉宁叹道:“哎,其实他人不错,就是和我不般配。但我更担心的是,万一家里给我说亲的人还不如他呢。”
冯照按住她的手道:“我去求太后给你赐婚。”
“哎别!”玉宁叹气,“其实他们都不差,至少家世都是不错的,但我偏偏都不喜欢,可要是说喜欢,我也不知道喜欢谁,就算去求太后又能如何呢。”
家里人倒也不会害她,选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可主母又不是亲母,选个差不多的就合乎情理了,哪里还能精挑细选地去找个她喜欢的性情呢。
这话正好也说到了冯照心上,倘若她不是因父母之故,常年在外长大,恐怕现下也面临着和玉宁一样的困境。
更何况,如今她的婚姻之事也并不顺利,麻烦都搅和在一起,让她应接不暇。
两个人相对着叹气,婚姻真难啊。
第54章
大宴之后,群臣谢恩返家。
冯照与崔慎一同返回崔家,崔英与卢夫人各坐一辆马车走在前面,府上此时只有杨夫人与崔怀守在家中。
崔怀任秘书郎,是个清要的官,正七品,堪堪不到赴宴的的门槛。
他比崔慎年纪大,却不如阿弟品阶高,着实是个羞惭的事。
但官场中事,变数太大,不是资历越大官职就能越高,崔怀又不是那等会钻营的,只能在秘书省这方天地里翻着书山文海。
早前崔怀说亲不顺,也有部分缘由是有个耀眼的弟弟。说亲的女郎一听他是崔家大郎,难免不会想到惊才绝艳的崔家二郎,两相比较,愿意成的心思就淡了。
如今崔慎已经成亲,对崔怀来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近来杨夫人正张罗着给崔怀说亲,正好趁着冬至拜节多走动,多见见几家。是以虽然去不成宫中,但她心情也还不错。
她笑盈盈地迎着崔英,对着身后的崔慎和冯照也客气得很,卢夫人昂着头径直走进府里,不拿正眼看她,她也早就习惯了。
杨夫人对着崔英嘘寒问暖,他们夫妻二人便也不多留,回了自己院中。
但刚收拾好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来禀报:“杨夫人来了。”
冯照心下疑惑,问崔慎:“她找你做什么?”
崔慎也不知道,他和杨夫人虽在一个屋檐下,但儿子和父亲的妾室能有多少交集。
二人相对一眼,冯照便道:“我去见吧。”
于是她换了身衣服就去了。
前厅中,杨夫人低着头来回踱步,见她来了顿时热切起来,“阿照,没扰了你们吧。”
冯照摇摇头,“我们休整了一番,正好夫人就来了,我与二郎还说着不知夫人是有什么事儿呢?”
杨夫人听了,一时犹豫不决,支支吾吾的难以开口。
冯照见了,开口叫周围奴婢退下,待厅中只剩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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