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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杨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有些羞赧道:“此事,说来也羞惭。我近日为阿怀议亲,想为他相看几个人家。我没什么见识,不想耽误了阿怀,郡公虽也操心着,但也只能看个门庭,要说其人如何,问来问去也没个准头。我是病急乱投医,便来想着问问阿照了。”

    冯照懵了,她一个长辈来问她给儿子议亲的事?况且崔怀比她还大,这不合适吧。

    许是她没有立时答应下来,杨夫人有些着急,索性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郡公说穆家不错,我打听了一下,穆家与阿怀年纪相仿的是有一个女郎,但也有人说他们家正在跟……”

    说到这里,杨夫人顿了一下,小心看了冯照一眼,“……跟冯家议亲。”

    冯照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放下杯子,“咳,咳咳,跟我们家?”

    她大兄不是刚成婚吗?

    杨夫人犹豫了一下,“阿照不知道吗?我听有人说穆家女郎正在跟冯二郎议亲。”

    冯照愣了半天,这两人从小就不对付,现在竟然议亲了!

    见她仿佛也不知情的样子,杨夫人畏缩地说道:“我……我原本是想问问,若是此事为真,那我也不便再去穆家了,但……”

    但冯照自己也不知道,这就叫杨夫人有些为难了。

    冯照沉吟一番,“我回去问问,回来告知夫人。”

    杨夫人欣喜不已,“哎呀!这……这太麻烦你了。”她说着,忍不住拉起冯照的手,“我就说二郎这么好的孩子,找的新妇定然也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角沁出泪,“我别无所求,只盼着阿怀有个好归宿,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冯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才脱开身,离这菟丝花一样的夫人远了些。

    她回屋跟崔慎一说,崔慎失笑,“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还特意回去一趟?”

    冯照鼓捣着桌上的香膏往自己脸上搽,听闻此言转头说道:“不是你说的,他们人不坏吗?”

    以崔慎看来,她脸上涂得像牛头马面一般,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处,但他不是煞风景的人,轻易就接受了,过去帮着她搽。

    他一边搽,一边说道:“杨夫人谨小慎微,连带着大兄也养得老实本分,都不是搅风动雨的人。不过你也无需为他们太费心思,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冯照看他一眼,“这于你来说是件幸事。”

    她意指崔慎轻而易举就能得来家业,但崔慎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于父亲母亲而言才是幸事。”

    夫妻夜话,许久之后屋内灯火摇曳,影照山墙,又是一夜情长。

    **********

    太华殿中,皇帝卧于龙榻上,一夜梦魇难安。

    明明是金丝帐、黄花床,至高无上的禁庭中心,天下第一等的温柔乡,他却睡得满头大汗,面露难色,无法从噩梦中抽身。

    守夜的宫人隔着帷帐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皇帝翻来覆去的动静,以及几声含糊到听不清的呓语。

    次日天将将亮,皇帝却早就醒来,盯着帐顶金绣连成的七星宝珠一动不动。

    白准过来叫起早时,掀开帷帐吓了一大跳。他磕磕绊绊的说:“陛下,该……该起了。”

    他叫了半天陛下还是不动,白准顿时吓得要死,陛下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打着胆子凑上去,准备用手去试探鼻息,哪知还没碰到,皇帝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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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身坐起,立时掀被下床。

    白准如蒙大赦,殿中立时行动起来,点灯的点灯,备水的备水,还有今日的早膳也早就等在外面。

    但皇帝的反常始于清晨,早膳之后更变本加厉,竟不去看书看奏,而是出门去。

    他从太华殿一路走到长宁园,在长宁园来来回回逛了三圈,一刻也不停歇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他还要继续走,看着架势竟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陛下自己不累,倒把跟在身后的宫人累得够呛,连白准都有些受不住了。更要命的是,陛下在长宁园中越走越快,像是要把这里踏平一样,后面的人得小跑着跟上去。

    白准在心里呼天喊地,前头就走来一个救星。

    历城王悠悠走在前面,看到圣驾走过来请安,“陛下圣安。”

    皇帝终于停下。

    他看着阿弟脸上春风般的笑意,莫名有些不快,“你做什么去了?”

    这里不是太和殿的方向,他也没来面圣,能去哪里。

    元思摸摸头,“我……我随便逛逛。”

    皇帝阴着脸,“你去见那个宫女了?”

    见他面色不善,元思急忙澄清,“是,但我没强迫她,她是愿意的。”

    元恒听了,眯着眼看他,“上回她要跟你分道扬镳,这就和好了?”

    元思有些不好意思,”哎,就用了那么些法子哄哄她,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话音刚落,元思就察觉到此时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不明所以,却见陛下忽然面色和缓,甚至还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说给我听听。”

    元思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他大兄什么时候竟对这种事有兴趣了?

    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元恒叹了口气,“前次有人向我哭诉,说家中夫人愤而回宁,我又能如何。如今听你说说,下回才好宽慰一番。”

    元思将信将疑,但还是如实说了,“此事其实是个意外。她不知从何处听来传言,说我要另娶他人,于是前来质问我,我自然不肯被冤枉,问了个底朝天才知道怎么回事。”

    他嘿嘿一笑,“我于是趁着这个把柄,要她与我和好,她便答应了。”

    元恒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依我看,对女子还是不能百依百顺,须得让她们有些危机感,才知道像我一般的郎君是多么难得。”元思得意地说着。

    “所以,即便她生气,也有可能是在赌气?”元恒问。

    元思自信点头,“自然。”

    元恒思索一番,转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多谢,等你抱得美人归,可来找我赐婚。”

    元思惊喜不已,“多谢陛下!”

    清晨寒冷,元恒回去看了会儿书,到了辰时便准备去太和殿请安。

    太后从前勤政时起得也早,如今身体不佳,再加上冬日苦寒,一切事务都要往后推,皇帝的请安也推到辰时。

    太和殿中,皇帝坐在床前的矮枰上与太后说话。

    婢女端来药,皇帝亲自伺候太后用药。哪知太后一入口就被烫地吐了出来,乌黑的药汁洒到被子上湿了一片。

    皇帝顿时大怒,“谁送的药!”

    那送药的婢女乃至殿中的宫人纷纷吓得跪了一地。

    太后却摆摆手,“罢了,不小心而已,这么严苛她们都不敢做事了。”

    宫人们这才如蒙大赦。

    皇帝冷着脸道:“祖母心慈,但你们若是再敢犯,我必饶不了你们。”

    那宫婢头磕地咚咚作响,“奴婢再也不敢了!”待到皇帝点头,她如鬼追一般速速逃了出去。

    汤药服侍完毕,又换了新被,太后才又说起话来,“我如今真是老了,一场小病也能拖这么久。”

    “祖母还年轻着呢。”

    太后笑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也是为了我的病耽误了你,否则你的婚事早定下来了。”

    皇帝轻轻转着罩在袖下的扳指,等着太后的后话。

    “趁我身体还行,不如就定下和冯煦的婚事吧。”太后看着他道。

    第55章

    元恒面不改色,毫不避违地回道:“祖母所言,未敢不从。”

    太后却愣了,她直直地看着皇帝,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但这个孙儿早已不是当年稚龄小儿,能任由她看穿心中所想。

    太后显然是了解这个孙子的,他心怀天下,不把儿女私情看得太重,就像他的先祖一样。但她还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不带一点犹豫。

    从她得知的种种迹象来看,皇帝全然打破了以前恪守的戒律,变得冲动焦躁,不再像她印象中温文尔雅的孩子。

    皇帝一口答应,要么是幡然醒悟,要么是意有所指。太后以为,应当是后者。

    依她所见,皇帝的性变还没有到停的时候,只能趁着她还能制得住皇帝,多为冯家留下遗泽。

    “那就先传诏吧。”太后试探一句。

    皇帝手中转动的扳指停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祖母尚在病中,纳娶之事不宜大肆操办。不若先派人去冯家教习,叫女郎多熟悉宫中种种,将来也好适应。”

    这是个什么意思?太后有些不懂了。

    依照前例,应当是先进宫封妃,再铸金人晋皇后。不接进宫,却派人去教习又是哪里的规矩。

    但皇帝先前多有推辞,现今既然肯松口,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办,她也想看看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

    冯照这一日为帮杨夫人打探消息,正好得以再回家一趟。

    她照例先去庄上看了阿娘,阿娘近来没有回府,见她提起冯修,只摇摇头道自己也不知情。于是冯照拜别常夫人,又回到了冯家。

    阿耶不在家中,她便去问那些夫人们。

    府上夫人多,整日闲着无事就乐得聊这些家长里短,听冯照问起来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冯修近来的确和穆灵走得近,他盘算着这女子虽性情骄纵,但家世尚可,勉强配得上他。

    他与乐陵王喝酒交游,被他劝着,心里那股子怨气也慢慢淡了。

    他自己一琢磨,也觉得乐陵王说的有理,京中贵女何其多,凭他的品貌才气不愁找不到妻室。

    若真娶了公主,还须得一辈子伏低做小看公主脸色呢,瞧冯延如今那样子,真是丢尽了男子的脸面。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室,才能真正做一家之主。

    冯修把身边认识的人家都过了一遍,发觉与自己年纪般配又多有了解的竟还是穆灵。

    他左右寻思,还是觉得可尝试一番,于是四处寻机,穿插于宴会上与穆灵相逢。

    穆灵脾气骄纵,看见他自然没个好脸色,但冯修向来就有口甜如蜜的本事,再加上刻意使计迎合,配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竟真把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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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的好脸色勾回来了。

    穆灵本对冯家人都有些看不上,一家子魅惑圣主的货色怎堪站在大卫朝堂上。但现下冯修艳丽精魅的脸蛋凑到跟前,一下竟让她晃神了。

    他声音低低的,还带着清越的声线,主动向她示好,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身份尊贵,当然有不少追求者,但都畏惧于她的身份恭恭敬敬的,像奴才一样,她又不缺奴才,看着都烦。

    也有和她家世相当的,见识了她的脾气之后就敬而远之了。

    从没有一个人像冯修这样游刃有余,那眼波直勾勾地看在她身上,带着流气和不羁,看得她都有些心慌。

    见穆灵轻而易举就被自己拿下,冯修顿生无与伦比的爽意,他不禁自得于自己的本事,能叫一个眼高于顶的贵女折服于自己身下。

    经此一事,冯修更是志得意满地去见穆灵,她虽还是嘴上不饶人,但面对他时已经收敛了许多。

    冯修与元康喝酒时,拉着他的手醉醺醺地说道:“多谢郡王!为我指点迷津,待我成亲之日必定要请郡王上座。”

    元康呵呵笑着,也没说应还是不应,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哪知道这种纨绔子弟竟真的办成了。难道女子都喜欢这种男人吗?他那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还真的管用。

    元康有些怀疑自己了。

    二人之间有来有往,冯修便估计着要把婚事提上议程了。

    冯照回来得正是时候,冯修还在死缠烂打的时候,他们两个这事虽还没过明路

    ,但再怎么说也比杨夫人那头来得早。

    她着实意外,这两人一个浮竞、一个骄纵,竟活生生凑到一块儿去了,细细琢磨,倒也有种别样的般配。

    得了消息,她便打算回去了,父母俱不在府上,她也没什么可留的。

    但她刚出去不久,府外便迎进来一位女官,还带着宫中口谕。

    澄儿过去打听,回来时却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女郎,来的是位女侍中,说是……来教导二娘子的。”澄儿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无声了。

    冯照一时没反应过来,“教导?教导什么?”

    澄儿硬着头皮道:“听说……是教导皇后礼节……”

    “砰!”冯照手一颤,掌心的暖炉砸落到地上。

    澄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冯照慢慢吸着气,“怕什么,他跟我,不是早就没关系了吗。”

    冯煦进宫,而她嫁得他人安度往后余生,这不就是最初的打算吗?有什么不敢说的。期间种种,都是走了弯路,如今又重回正轨罢了。

    她只庆幸自己早一步看清了现实,脱离那人而走,从此以后,他娶谁纳谁都与她无关了。她只安生过自己的一方天地,谁也休想来打搅她。

    澄儿暗暗觑着冯照发白的脸色,心中无限唏嘘,孽缘呐。

    赵夫人院中,众人欢天喜地恭迎女官。从前说起二娘子都是私下传言说要做皇后,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今宫中派人过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后这一院子的人可都是伺候过皇后的人了。

    这女官是宫中女侍中,陆希清的姨母丽成夫人。女侍中是宫中正二品的女官,专侍太后与皇后。

    丽成与英华同为女侍中,但英华乃太后心腹,还兼掌内司,是丽成远远比不上的。丽成宫人出身,对宫规礼仪了如指掌,此番前来教导冯煦还是绰绰有余。

    赵夫人与冯煦此前一直惶惶不安,毕竟太后只是私下里说过立后的意思,没名没分终究还是不作数,如今宫中来人,心里的大石总算能落下。

    母女两个笑逐颜开,恨不得拖着丽成夫人立刻就进屋。

    丽成温婉一笑,“陛下的意思,太后如今还病着,天大的好事也不好这时候办,便叫我来先为二娘子熟悉宫中规矩,到时候也好适应。”

    赵夫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从没听说过进宫之前还要教规矩的,但思及此事事关重大,她也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于是便堆起笑应和着女官的意思。

    冯煦更是欢天喜地,这么久以来她惴惴不安,原本已经传遍京中的立后消息却迟迟没有动作,许多人都已经暗自揣度她是不是已经被弃,她如何能忍受得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阿姊成婚,她心里的大石放下了一大半,直到现在大好消息降临,若不是女官在场,她甚至能兴奋地蹦起来。

    莫说是学规矩,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闯!

    赵夫人拉着丽成夫人的手,笑容满面地说道:“张侍中先进屋吧,外面冷,可别冻坏了。”

    **********

    冯修约着穆灵去华胜寺,寺里种着重重红梅,冬日里万红点点,格外妖娆,是年轻男女相见的好地方。

    他精心挑了这地方约见穆灵,偏她还拿乔许久,他耐着性子跟她调来勾去的,终于得她点头。

    放了这么大网,到最后终于要收网,冯修甚至迫不及待了。

    但偏偏就在今早,赵夫人又开始拉着他唠唠叨叨,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他听得不耐烦,赵夫人又开始哭说他不听话。

    好不容易等她说完,紧赶慢赶到这里还是迟了。

    冯修心道完了,穆灵那女人铁定要闹,他须得想个法子怎么镇住她。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脑袋里各种油嘴滑舌的话都浮现出来,一时竟走错了方向。

    已经走到了梅林,他环顾四周找寻出路,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本是不打算理会的,但他耳朵一动,好像听到了他的名字。

    冯修提紧了心轻轻走过去。

    穆灵带着侍女前来赴会,前日才落了一场积雪,梅林白中映红格外秀美,但也冻人无比。穆灵是爱美的人,为在这个前倨后恭的追求者面前不失面子,还特意穿了华贵的绸裙。可惜再贵的裙子在代城寒雪中也抵不住冷意。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冯修还迟到了,忍不住抱怨起来。

    侍女见她不高兴,便问道:“女郎不如换身衣服吧,正好带了身厚袄子。”

    她们出门带许多衣服是常有的事,防的就是女郎心血来潮要换衣裳。

    但穆灵却不肯,“我特意打扮的妆容,换身衣服就全看不出来了。”

    侍女无奈,却也少见女郎有这么坚持的时候,便问道:“女郎这么喜欢冯二郎君吗?”

    穆灵听了却像炸了一般,“谁说我喜欢他的,是他喜欢我,我是给他面子!”

    侍女愣着点了点头,揣度着女郎的意思,又小心问道:“那女郎不再喜欢冯大郎君了吧?”

    穆灵一听,顿时沉默了。

    她小时候去冯家,总爱找冯延玩,冯延脾气好愿意照顾她,她就也喜欢他,还说要嫁给他。

    家里人一听却教训她说离冯家远点,后来越长越大,她看冯家人也越来越不顺眼,唯独对冯延仍有好感,直到他成婚,她终于知道没可能了。

    那时的冯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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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成了和小时候一样温文尔雅的样子,但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要了。

    尽管并不深刻,但这毕竟是她金玉人生中难得的遗憾,也让她记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咯吱”!有人过来了。

    穆灵一回头,对上了冯修满目通红,怒发冲冠的脸。

    第56章

    冯修咬牙切齿地问:“你喜欢冯延?”

    穆灵心里一慌,急忙否认,“我没有!”

    但冯修亲耳听到的还能作假,她竟然还敢狡辩,方才积攒的怒火喷薄而出:“你敢耍我!”

    “我没有!”穆灵大声辩白,她也是满怀期待地来这里见面,谁能知道会被冯修听去旧事,若是冯修将此事告诉冯延,她的脸皮都要被揭掉。

    冯修瞪红着眼,“惦记有妇之夫,你自甘下贱!你还胆敢骗我,不知羞耻的妇人!”

    穆灵何曾被这样当着面羞辱过,蹭地火气就上来了,她抖着手厉声回骂:“你这混账!我瞧你低声下气来求才给你两分面子,你竟敢骂我!”

    好啊!这贱人惦记冯延,甘做静女,对他却戏耍作弄,百般刁难。

    他气得面色发白,喉腔里颤抖发热,恨不得把这女人掐死。

    冯修盯着她大步走过去,风帽猎猎,被枝头勾住帽发散乱也不在乎。他瞪着眼,脖子上绷出青筋,活像是发疯一样。

    穆灵不由心里颤动,害怕地后撤,“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敢碰我我父亲一定会让你好看!”

    旁边的婢女早就吓傻了,因她一句过失之言,招来这场祸事,早就吓得不能自已。

    冯修大手袭来,将穆灵的衣领攥住,拉到他跟前,像恶鬼一样对着她。

    “首鼠两端、水性杨花!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手一松,穆灵立刻失力跌倒在地,而他怒气冲冲消失在梅林深处。

    穆灵此时才从惊魂中反应过来,然后嚎啕大哭。

    冯修形容廖糟地回到府上,身上带着深深的怒气和怨恨,守卫和行走的侍仆看了都吓一跳,纷纷退避三舍。

    他旁若无人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正好撞上丽成夫人。

    丽成此番前来,还带着

    太后的吩咐,对家中子弟也要严加教导,尤其是二郎。

    冯修满身狼狈又阴鸷的样子看得丽成直皱眉。她素来听闻冯家二郎荡检逾闲,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假,难怪太后特意会嘱咐。

    赵夫人在一旁为儿子解释,“侍中见谅,子修年纪小,偶有轻狂之举,叫您见笑了。”

    又忙向儿子介绍来人,“这是宫中的张侍中,专门来为你阿姊教习的,不可无礼。”

    冯修得知是宫中来人,终于勉强打了个招呼。

    丽成道:“太后心系家中子侄,忧心郎君们能否独当一面,为冯家更添光彩。我听闻大郎已经成家,不知二郎可也在说亲?”

    赵夫人点头道:“正是,我也在愁怎么找个合适的女郎好。”

    丽成微笑道:“成了亲,人自然就稳重了,夫人也可少操些心。”

    她是外人,虽有太后嘱托,但贸然说人不好,恐怕赵夫人不会高兴,便转了个弯儿试探。

    赵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多,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这当口也只会应和:“侍中说的是,我就是见他现下还轻狂着,不容易讨女郎喜欢,才多加管教。待成了亲就更稳重了。”

    两个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冯修听在耳朵里,本就压抑的怒火更加升腾。

    一个两个都拿冯延来压他,就连精心挑选的妻室甚至也喜欢冯延!

    他紧紧攥着手心,将恨意握住,藏在袖下掐握千次百回,竭力不让心中的怒火积聚到脸上显现出来。

    等回了屋,冯修将内室金银玉器、字画摆件一扫而空,尽数摔到地上,方才粗喘着气召人来。

    下仆们见郎君怒火盈身,甚至不敢上前接近。

    冯修强力喊来仆从,大开大合地箕坐于地,横眉立目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几个人,“你们几个,认不认识冯延院子里的人?”

    下仆们面面相觑,不知郎君要作甚,但观眼下情形十分不妙,就是有认识的也不敢出头。

    冯修见状也不说什么,取来架子上的一只宝箱,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再把箱子扔开,黄澄澄的碎金瞬间撒了一地。

    众人倒吸一口气,他们何时见过这么多金子,此刻眼睛都看直了也不敢妄动。

    冯修尖利地冷笑,“谁告诉我,这些金子就是谁的!”

    众人恍如梦醒,争抢着应答。

    “我!”

    “我认识!”

    **********

    丽成被赵夫人奉为座上宾,在冯家可来去自如,予取予求。但她向来是个守规矩的人,也不缺这些身外之物,仍旧按原本的安排为冯煦授课。

    对着这个未来皇后,她不卑不亢,教习上也绝不含糊,因而冯煦也对她不敢不敬。至少当下,冯煦未有封赏,而张侍中已是正二品的女官。

    为冯煦讲习的第一课,便是铸金人。

    “立皇后必先手铸金人,成者为吉,否则不得立。得天命者为皇后,金人不成弗立。二娘子务必小心谨慎,不可出错。”

    冯煦点点头,明白此事利害,“烦请侍中陈明详述。”

    “铸金人时众臣观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金液灌入模具,待金液凝成,将其取出,与皇后面容一致,无所磨损疏漏,金人得成。”

    “不过二娘子也不必过于忧虑,在场匠人众多,都是试过多次确保万无一失才会请贵人过来,只要镇定冷静,必能铸成。”

    冯煦轻轻吐出一口气,”多谢侍中提点,我必定泰然自守,以保万无一失。”

    丽成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

    授课毕,赵夫人过来问丽成,“张侍中,太师刚回府,不知侍中可要见见?”

    “自然,我该拜见太师一面。”

    冯宽一回家,一边禀报说大女儿回家了,一边禀报说宫中派人为二女儿教习,不由展颜放笑,当即就在前厅中等着见女侍中。

    听女侍中亲口说是皇帝下令派她过来,冯宽一下就喜形于颜,开怀起来,“多谢陛下隆恩!”

    丽成还道:“此番前来,我秉太后命,也为家中子侄讲规矩、授德操。”

    冯宽一口答应,“自然!这是冯家的福分。我把他们都叫来先嘱咐一番,侍中也好认识认识我家中儿女。”

    丽成笑道:“方才已见了二娘子和二郎君。”

    冯宽便道:“今日我大女儿刚好归宁,我把她也叫过来。只是大郎现下还在上值,今日恐是见不到了。”

    丽成微笑道:“太师客气了,我恐要叨扰府上许久,不急于这一时。”

    冯宽大笑,“侍中只管把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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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作自己家,若有任何怠慢尽管来找我,我严惩不贷。”

    说着,他吩咐一个仆从去把冯照叫来。

    冯照刚刚知晓立后的消息,旋即又被告知女侍中要见她,忍不住在心里冷笑,管管他自己的皇后也就算了,还管到她一个臣妻身上来了,这么专横霸道,怎么不去做螃蟹!

    但想归想,做归做,女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冯照整理衣冠,素白着一张脸就去了。

    头戴狐裘帽,身披白貂绒长襦,织锦裙摆曳地,行走间蹁跹婀娜,

    丽成这么多年见人无数,在宫中也见多了美丽姿容,但看到冯照的这一刻,仍觉姿貌瑰艳,神采照人,见而悦之。

    她在心里幽幽叹息,怪不得……

    冯照一进门便看见殿中除了阿耶之外,还坐着一个端庄妇人,气势沉稳凌厉,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想必这就是女侍中了,于是对着她行一礼方才坐下。

    丽成将来意一说,冯照便明白了,轻笑着应了。左右敷衍完这一场,她早些走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冯照毕竟是嫁了人的,也不会在冯家待太久,丽成粗略一讲走个过场,给太后有个交代就罢了。

    她耐心听完了一番嘱咐,终于得以回去。

    然而好巧不巧,正好就在路上碰到了冯煦。

    再见冯煦,冯照的心情很复杂。她和冯煦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看不惯她那小家子气的做派,从小就处不来。

    若是从前,冯煦嫁得比她好,她肯定要气得呕血。但现下冯煦要进宫做皇后,她却觉得是一种荒谬的可笑。

    想享齐人之福,他也不怕自己先折寿。

    她心里万般想法,对面的冯煦却终于扬眉吐气了。

    冯家府上孩子多,年龄相近的却仅有这二女。冯煦从小就羡慕阿姊得父母宠爱,阿耶对她有愧,几乎予取予求,说是金堆玉砌里长大的也不为过,她还能常常出府去见亲娘,在外撒泼也没人管。长大以后她更是出落得格外显眼,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人人都想追求冯大娘子,鲜有人注意到冯家还有她这个二娘子。

    然而今日,耀眼的阿姊嫁于崔家,而她将会入住禁宫成为皇后。将来年节会上,阿姊就是百十命妇其一,跟着其他人一起拜见她这个独一无二的皇后。光是想一想,她都要笑出声来。

    冯煦心中得意,说的话也不加掩饰,“阿姊见了我怎么不行礼?”

    冯照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等你被册封了,我再行礼也不迟。”

    冯煦被她一句话堵上,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怎么驳斥,她强撑着傲气道:“阿姊心气高,不肯低头我自然知道,但礼数不可废,陛下既已下谕,当视同册封。”

    还没等冯照说话,丽成不知从哪儿出来,插了一句,“二娘子,如今尚未进宫,宜以常礼待之,大娘子年长,先行礼不妥。”

    连丽成都发话了,冯煦即使再不忿也无话可说。只是冯照有些好奇,女侍中是派到皇后身边的人,怎么不站在皇后那边,反倒为她说话?侍中说完就走,也不给她搭话打探的机会。

    几日之后,丽成教完课业第一节,回宫禀报,求见陛下。

    皇帝桌子上堆了满满一桌子奏报,一边看一边听着她禀报。

    “臣现已授完课业第一——”

    “这些不用说。”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丽成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到府上那一日,遇见了冯大娘子。”

    皇帝忽然从山堆般的折页后抬头。察觉到皇帝锐利的目光,丽成越发禀报得事无巨细。

    听她说完,皇帝突然问:“她是什么反应?”

    丽成一时卡壳,然后明白过

    来,“大娘子面有怒色,显然不忿,但并未发作。”

    皇帝先是一皱眉,思索一会儿才松开,轻哼一声,低声自语说了句什么。

    依稀是一句“只敢对我……怎么不敢对……”。

    殿下的女侍中忍不住抬首看。皇帝的目光再次压下来,沉声道:“你做得很好,回去继续。”

    丽成叩首退别。

    第57章

    金乌西坠,紫宸屈曲。

    高高的宫墙之上夕阳西斜,下方细长的甬道晦暗阴沉,小黄门沿道一路飞奔,衣袂翻飞间往内城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太后身边的中常侍就得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他马不停蹄地跑进太和殿求见太后。

    面对着卧在病榻上的太后,中常侍极力放缓着声音,生怕将太后惊出个好歹,“殿下,臣有禀,冯二郎君求药,欲因食害大郎君。”

    太后一下没喘过来,一口气噎在喉中,双手扼住喉咙,登时通红上脸。

    众人惊呆在原地,方吓得蜂拥而上。

    “殿下!”

    “你怎么了殿下!”

    “来人!”

    “叫御医!”

    太后半撑在床上剧烈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慢慢喝了点温水才好些。但她本就在病中,这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英华扑在床边急得流泪,“殿下……”

    太后轻轻地摆摆手,无力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她喘口气,才接着说,“不肖子孙,乱我家祚。”

    太师府中已经乱作一团,府上一个主君害了另一个主君,兄弟阋墙,放在哪里都是骇人听闻的大事,万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冯家竟也会出这种事。

    冯宽满脸阴霾地看着杂乱的现场,一语不发。在他身后,冯延面色呆滞,仰头靠坐在榻上,冯修已经被牢牢制住,仍恶狠狠地看着他们。

    今日冯延用饭时,仆从们轮流上菜,其中一人不知为何过于胆怯害怕,越走近越颤抖,以至于冯延分出目光去看他时,他一脚踩空,手里的托盘也摔到地上。

    冯延还道这是个粗手粗脚的,换个人来就是,没想到他忽然跪地磕头,涕泪直流地求饶。冯延终于察觉不对劲,叫人把他抓起来当面审问。

    这一问,就问出了冯修毒害大兄的悖逆人伦之事。

    他买通了冯延身边的侍从,让他在饮食中下药。此人正好从前被冯延罚过,又有重金奖赏,忍不住答应为冯修做事。但临到跟前,此奴又心生畏惧,控制不住浑身发抖,乃至被冯延发现,最终事败。

    闹出这种事,怎么能不惊动一家之主。冯宽来到这里时,那一锅洒到地上的鸡汤还腾腾冒着热气。

    冯延备受打击,瘫倒在榻上。冯宽不管冯修的尖叫吵闹,对着下仆一个一个问,问完最后一个,他站在那里许久,背对着兄弟二人,然后转过身疾步走过来对着冯修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孽子!”

    冯修自知事败,却并不害怕或是后悔,只有无穷无尽的不甘心。只差一点,只有一点冯延就能死了!

    如果不是这些奴婢没用……想到这里,他恶狠狠地瞪着那个仆从,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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