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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2页/共2页)

怒意,下颚线条紧绷,“你要是在我身边,绝不可能变成如今这样,你看看你现在的心气,还是从前那个天下无二的冯照吗!”

    他说得痛心疾首,冯照却怔住了。

    皇帝沙哑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你想做翱翔九天的凤凰,只有我才能给你,可是你嫁给他,抛弃了我,连自己的志向也不顾了吗。”

    “你跟着他,永远要向别人低头,就算在家里那一亩三分地耍威风有什么用,你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吗?”

    可是陛下,最先要我低头的,不是你吗?

    **********

    皇帝寿诞之后,朝中依旧平稳,只是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引起了微微波澜。

    崔慎因殿前失仪又被降职。原先他任秘书省秘书郎,因才气过人临时被调去做主客令,一扬北朝国威,擢升给事中,后又被贪墨之事牵连降为主客令,到如今殿前失仪重又做回秘书郎。兜兜转转一圈,竟然回到了起点。

    他擢升太快,早就有许多人艳羡嫉妒,如今一下跌落谷底,少不了人说风凉话。

    但外人终究是外人,关起门来家里人的话才叫伤人。

    “你个孽子!你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升官如登山,降职如下坂,你这一降,得过多久才能补回来。上回你是受牵连,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回呢!殿前失仪!啊你几岁了,还能犯这种错?早叫你识人眼色,多看少做,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一天天的耷拉着脸,谁见了你能高兴,我要是你上官,我也把你贬得远远的!”

    “你失了圣心,要多少年,多少机会才能补回来!”

    崔英气得面色通红,指着崔慎的鼻子骂,唾沫星子直飞。

    实在是他心里着急,他就这么两个儿子,如今两人却都还在底下打转,偏偏擢升的还能被降职,胸中气闷难当,忍不住破口大骂。

    大郎淳厚,不善在官场摸爬,但这么平平稳稳的也能往上走一走。二郎性情阴郁,纵有些小聪明,也走不长远。

    这回被他说中了吧,凭歪门邪道升的官,到最后也能被撸下来。

    崔慎一直面无表情地受着骂,一句没有反驳,崔英见他这幅死人样子更是来气。

    他正欲发作,卢夫人此时匆匆赶来,打断了他的怒火,“住口!你怎么好意思说阿慎的,他就算被贬了两次,也是和崔怀平级,他年纪还更小!你把崔怀当宝贝一样,只一天到晚盯着阿慎骂,偏心也不是你这么偏的!”

    崔英气得颤手指着她,“妇人之见!”

    卢夫人冷笑,“我这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比岁数,比品阶,阿慎都比崔怀强,受不起你的指点。”

    “你,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在宫中宴席上,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跟新妇卿卿我我,陛下当场没说什么,转头就给他降了官职。”

    卢夫人骤然看向崔慎,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崔慎慢慢道:“我并未逾矩,也许是恰好撞见了陛下心绪不佳而已。”

    他竟然没否认,那就是真的了,卢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怎会如此?你是鬼迷心窍了吗!那是什么地方,家里还不够你胡闹的吗!”

    崔英轻嗤一声,“你不让我说,那就自己说罢,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你心里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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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夫人额头绷起青筋,“阿照呢,去把她叫来!”

    崔慎忽地抬头,“不用叫她,不关她的事。”

    卢夫人更气了,“到这个时候你还护着她,你想做什么!”

    崔慎紧紧攥着手,极力控住自己浑身郁气,“一切都是我主动做的,阿照什么也不知道。”

    可他越说,卢夫人越觉得他在狡辩,甚至于让她想起来当年崔英护着杨夫人时候的样子。

    崔慎再次被执家法,这一次还要加上一个顶撞长辈的罪名。

    晚间内室,崔慎趴在床上,身体陷入绵软的床褥里,由着冯照给他小心上药。

    柔软舒适的床被,温暖的炭炉,轻轻爆裂的烛火,背上星星点点的凉意。一切都让崔慎格外平静。

    他不习惯私密的卧房中有人伺候,冯照也心疼他遭的罪,亲自为他上药。

    白皙滑嫩的背上交错着粗壮的长痕,那是根根棍子深入皮肉打出来的,在赢白如玉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冯照一边上药,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笨,不知道躲呀!你对我倒是奸诈得很,怎么偏偏这种时候跟个木头一样。”

    她欺负他时顶多颐指气使,从来不会动手,怎么他父母这么苛刻,好端端的人都

    作弄坏了。

    崔慎轻轻勾起嘴角,“我习惯了,有娘子在,我就不怕疼了。”

    冯照可听不得这话,气得把瓶子往他身上一扔,“什么话!”

    那瓶子扔到伤痕上,痛得崔慎一声轻“嘶”。

    “习惯了不会改吗,你天生就喜欢挨打吗!不行你下次叫上我,我亲自舌战群雄,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们家人面子。”

    崔慎原本的痛呼硬生生转弯变成了笑声,笑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多谢娘子救我……”

    **********

    太华殿中,宽大的桌上铺开绢纸,皇帝一边作画一边听着侯官禀报。

    画上的人上次画了一半,现下再画又觉得不如真人光彩照人,修修改改终不满意,他索性揉了纸投入罐中。

    他后靠到凭几上,一手揉着眉心一边听侯官探来的诸多细报。

    侯官说完,皇帝慢慢冷笑一声,“呵,打得好。”

    皇帝的轻轻一句话,泛着幽深的冷意,令侯官不禁打了个寒颤,犹豫着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但皇帝见不得他踌躇不定,冷喝一声,“说!”

    侯官一抖,全说了干净,“而后崔慎回屋,所有侍奴全都赶了出来,只剩他与夫人,我等俱不知晓后事。”

    他说的很委婉,但夫妻二人关起门来能做什么事,谁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皇帝才更加隐怒。当初若是他不曾出去,他们早就该成婚了,哪里轮得到这个竖子肖想阿照。阿照不过是为了气他,到今天也不肯回头,成全了那贼子的野心。这件事就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戳得他心火交加。

    被翻红浪,意乱情迷,殢雨尤云,衣带交叠密不可分,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通通扫出去。

    他恨得眼睛通红,无法容忍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一定要把这根刺拔出来,哪怕自己鲜血淋漓也在所不惜。

    “回去!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都要报我。”

    侯官暗喜,终于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出去。

    这一年的冬日,皇帝因守孝一事再次与大臣们起了争执。

    皇帝虽然总揽朝政,但在孝期内只决军国要政,其余诸事全赖太尉等国老。众臣恐长此以往,大政将旷,于是请奏陛下除衰即吉。

    但皇帝以情在礼前为由不肯,双方僵持之下各退一步,皇帝便以一年为期,另二年间每月朔望服丧,其余时间皆揽庶政。

    既然皇帝下令,京中总算可以从丧期的阴云中松快出来。

    然而很快,一纸诏令将大卫天下都砸个震荡。皇帝亲令,非太祖子孙及异姓为王,皆降为公,公侯循降。

    这意味着从此非元氏子孙,满朝王爵全部降等,当然也包括冯宽。

    自太后去后,冯家已不如从前,如今冯宽的王爵也除,还不能跟皇帝求情,毕竟这不是对冯家一家,给冯家除外,旁人又怎么答应,再者就算去了皇帝也不会答应,还平白少了情分。

    对冯家而言,和皇帝之间的情分用一点就少一点,是再也补不回来的。

    但于冯宽来说,他从没有如此刻这般感受到什么叫人走茶凉。

    尽管皇帝对太后敬重依旧,对冯家礼遇如前,但手中权柄只有当失去时才知道它无处不在。

    冯宽清楚地知道,冯家再也回不去了。

    第65章

    太后崩逝的第三年,朝堂之上冯氏的威名已经淡出众人的视野,文武百官、天下州镇莫不知如今大卫只有一个延熙皇帝。

    天下王爵尽归于元氏,元氏宗亲又以元恒为首,其余诸官皆为元氏臣。

    禁宫之中,太微殿已经焕然一新矗立在那里,皇帝移御太微殿,从前种种全部深锁重门,只留在众人的回忆里。

    年轻的皇帝雄心勃勃,欲要南征,下令于黄河造桥。

    南国由齐代宋,很是动荡了一段时间,但大卫自顾不暇,尚无南伐之力,生生错过了好时机。

    于是皇帝亲政之后,觉得总算有机会一成夙愿,只待孝期结束就忙不迭安排南征了。

    然而臣子们心中惴惴,没个定数,卫国国力似乎还不到能一统天下的火候。

    头两年,皇帝为守孝形销骨立时,还不忘派使臣前往南齐一探究竟,这便能知道皇帝心中的宏愿有多么坚定,鲜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劝谏触皇帝的眉头,只盼着这场战争不要来得那么仓促。

    太微殿中,皇帝正在用一只秋兔毫沾赭石红描色,他慢悠悠地享受作画的成果,但成画之后仔细端详又拧紧了眉头。

    “闻远,你说为何画中人不如真人逸态横生呢?”

    蒋游早早立在一旁等候,默不作声地看着皇帝作画。

    他素来善画刻,被召为中书写书生,后擢升中书博士,也因为善画被皇帝叫来侍奉。不过这也就是最近的事了,从前他在中书省默默抄书时哪里知道自己还有这等际遇呢。

    皇帝有问,他自然要费心作答,总不能说陛下你画技不好还需多练吧。

    但是皇帝也不让他看画,只能瞧出来大致是个女子模样,他略略思索一番,便道:“陛下,人乃天地造化,怎可轻易由纸而生。百态横生落到纸面上也不过一面而已。”

    皇帝听了他的话,注视着画上的人轻轻问道:“我总是画不好她的眼睛,为什么?”

    她的眼睛里荡漾着欢笑喜意,望着他的时候都甜丝丝的,像是要把他的眼睛也勾过去。可是后来渐渐地再也没有了……

    他一点一点地回忆,总是画不成满意的样子,甚至画中人看他竟然是漠然怨恨的。

    他被吓到了,一笔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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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挡住眼睛,但毕竟身形还在,墨汁慢慢流下,竟然像她在流泪,对着他潸然泪下,他又心软了。

    他觉得自己的画技没学好,特意找来天下最好的画师。

    但画师却告诉他,这是常有的事,“陛下,连顾长康作画也常有不点睛之时。他说,人之传神写照,正在目睛之中。陛下大可不必自扰。

    画不如人,但比人近。

    皇帝闭了闭眼,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

    蒋游立在原地闭上了嘴。

    他再睁开眼,又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君主了,“你的画作好了吗?”

    蒋游郑重作揖道:“陛下,幸不辱命,画已大成,只待最后上色。”

    皇帝点了点头,“很好,这只是第一步,事关此画我将有重任托付你,你要小心谨慎,不可泄露。”

    蒋游虽不知所以,但面对皇帝肃然之态也不禁凛然。

    出宫的路上,蒋游仍在琢磨皇帝的用意。

    先前皇帝派使臣出使南齐,竟让他也跟了过去。他一个无权无势,也无政见的人竟然也被皇帝注意到了。

    而皇帝交给他的命令更是奇怪,竟然让他画下齐国宫城的样子回来报予皇帝。

    他以为皇帝是要仿照齐国宫室的样子重修禁宫,但此时为何还要保密呢?难道是怕臣子们得知此事会反对吗,应当也不至于吧。

    不过他心性豁达,自认不是长于谋算的人,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如今的要事还是得去崔家一趟。

    蒋游出使齐国已久,在那里被人监视不好明着画,只好在脑中记下,待回来后落于纸上,于是也没顾上拜访崔家。

    待到了崔家,崔英亲自面见,待他客气得很。

    蒋游受宠若惊道:“不敢烦扰舅舅,只是我许久不上门,总觉有愧,如今见到舅舅身康体泰,我也能放心了。”

    崔英是蒋游的族舅,在他入朝时关照过几分。

    卢夫人在一旁坐着,也关照了他几句,蒋游更是坐立难安。

    须知卢夫人向来眼高于顶,从前对他这来投奔的远房外甥都是面上客气实则敷衍,这回竟也认认真真问了几句在外出访如何云云。

    好在他们的客套话说不了多久,蒋游又找崔怀说了几句话,便去找崔慎了。

    他与崔慎年纪相仿,之前出使南齐时还特意来询问过他这主客令,如今回来当然要好好拜会一番。

    其实蒋游倒是很佩服崔慎这个表兄,他未曾去过江南,仅凭书上的文章句话便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如指诸掌,若不是表兄,他恐怕在南齐就要闹笑话了。

    崔慎还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听他讲述在南齐的种种见闻也颇有兴致,倒是让蒋游松了口气,他知道表兄被降职,生怕触动到伤心事,没想到表兄心情豁达,宠辱不惊,更对他平添了几分敬佩。

    就在蒋游要拜别时,外间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秾艳昳丽,她一进来正欲说什么,却注意到他,然后挑了挑眉。

    只见表兄的脸庞一下光亮起来,声音都变得低柔了

    许多,“阿照,你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冯大娘子。

    怪不得表兄会倾心至此。

    崔慎为二人介绍,冯照收敛了几分恣肆之态,笑道:“久闻表弟书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蒋游被她说得甚是羞赧,“惭愧惭愧,嫂嫂步履生辉,宽慈可亲,游竟仿佛见过一般。”

    冯照一笑,“表弟很会说话呀。”

    蒋游这下不知如何答了,这嫂嫂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胆大肆意,飞快地寒暄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待客人走后,冯照方才拉下脸。

    崔慎坐到她跟前问道:“怎么了阿照?”

    冯照撇过脸去很不高兴,“蚊蚋小人,嗡嗡作响!”

    崔慎脸色一变,“有人骂你!”

    冯照轻哼一声,“我骂回去了。”

    今日冯照出门聚宴,席间遇到穆灵,她一反常态倒是没说什么,反倒是围在她身边的诸多女郎你一句我一句地讥讽她,不过是借冯修之事编排冯家,编排她而已。

    冯照当然不是吃亏的性子,当场就骂回去了,但真正令她恼火的是,若太后还在,她们绝不敢这样指摘冯家。要不然冯修之事当初没闹出什么乱子,反而今天碰到一块儿才提起来。

    崔慎听她这么说,不免心疼。他低着头默然,这全是他的错。

    出嫁前看娘家,出嫁后看夫家。他位卑身低,连带她也被欺侮,否则即便冯家不显,他也能庇佑阿照肆意潇洒。

    思及此,他竟然冒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若是他们分开了呢?

    当初是他执意强求,横插一脚,如果他不再从中作梗,那阿照就……

    可是那人会对阿照好吗?若是欺负她怎么办?她受了欺负自己也无法救她。

    况且,离开阿照,他只要一想就心中抽痛,她已经是他密不可分的锚点,离开她,他就是漂泊无定的浪子,再也找不到前路了……

    崔慎多番妄念交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中茫茫然的。

    冯照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哭丧着脸干什么,打起精神!我都还没哭呢。”

    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给崔慎带来了莫大鼓励,好像就跟着她就什么事也不怕了。他胸口发热,忍不住抱住她,几乎埋在她怀里再也不要分开。

    门口有一女婢探头探脑,冯照看见了唤她进来,“什么事?”

    女婢轻声细语道:“夫人有请。”

    夫妻两个顿时一怔,默默携手前去。

    卢夫人仍是圆盘菩萨面像,坐在那里就是端正的主母姿态,但二人可不敢掉以轻心。

    她抿了口茶,眼睛往冯照这儿一瞥,便起了话头,“你们成婚也有几年了,也该考虑考虑要孩子了。”

    冯照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崔慎更是直接呛着了,在那儿咳嗽个不停。

    卢夫人着实太直接了。

    她蹙着眉看两人,“传宗接代乃天经地义,前几年陛下守国孝,我们也跟着守,后来陛下开恩,我们这些人也不必守了,我也没提过。到今天,无论如何也该提起了。”

    “况且,”卢夫人瞪了崔慎一眼,“你可别忘了是因为什么被贬的。”

    “你们情谊深厚,早该要个孩子了。”卢夫人低着嗓音,却讲出了拐了几道弯的怪调,将他们两个好生讥讽了一顿。

    崔慎连连应是,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摆出张笑脸,任怎么说都答应。

    卢夫人见他油盐不进,又转向冯照,“阿照,你到崔家来也有几年了,头几年我一句话没说过,可是总不能一直不说,毕竟这是新妇的本分,你说对吗?”

    冯照见卢夫人将难题抛到自己头上,毫无负担地抛了回去,“这不是我一人能定的,二郎你说是吗?”

    崔慎面临两个女人的夹击,微微叹息,“此事该问求于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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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我等可定。过几日我与阿照去拜拜菩萨吧。”

    他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真气上首,发觉额头隐隐作痛,也不想跟他们多说,挥挥手赶他们走。

    夫妻二人方得解脱。

    其实冯照与崔慎一直算准了日子同房,每次还都小心用着鱼鳔,这才至今未得孕。这是冯照一早就说过,而崔慎也应了的。

    如今长辈催生,两个人都觉有些不适应。

    冯照不免担心,“你想要孩子?”

    崔慎握了握她的手,“我听娘子的。”

    冯照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

    但此事终究还是在冯照心底埋下隐忧。

    生与不生是个大问题,生前生后也是个大问题。阿娘曾说过生她时颇为艰险,她听了其中大概都觉得难以接受,更遑论自己亲历。

    然而她问阿娘是否后悔升下她,阿娘却说,有了阿照怎么会后悔呢,生下阿照是一生中最不后悔的事。

    阿娘一片心慈,可她却无法接受在自己身上发生,她绝对做不到因腹中孩子甘愿牺牲的地步。

    阿娘说她以后就懂了,可是如今她成了婚,到了可以要孩子的年纪,她还是不愿意啊,也许她一辈子都接受不了。

    近来蒋游又来了崔府好几次,到最近一次才有些赧然说出目的,原来他是为家中小辈求学而来。

    崔家在北地根深蒂固,绵延数百年,纵然一支族灭,旁系子孙也枝繁叶茂,所藏经书绝学不知凡几,因而家中族学昌盛,旁人想来旁听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行。

    蒋游母亲出身崔家,但早就嫁去南方,早年是在刘宋治下。后来大卫攻下交界片土,将国界南推,蒋游一家被俘,迁户至代城,未入朝前以抄书为生,着实是落魄了。

    如今他为蒋家子孙而来,也是鼓起勇气,纵是被拒也不怕。

    熟料崔英只思索一番就痛快答应了,让蒋游惊喜不已。尽管崔英也说还要族中长者全部准允,但有他的保证,此事已十有九成了。

    也是因蒋游的来意,冯照才知道崔家族学竟有这么厉害,于是跟着众人一道去族学观览一圈。

    此地清幽雅致,藏书阁、讲经阁、演武场一应俱全,藏书颇丰,其中不少都是崔家秘传,定期有先生来教学,多是当世名士,崔家长辈,里面孩子大都是崔家子弟,一批垂髫小儿,一批少年子弟,分开学启蒙或经史,待到大些就可顺理成章入官学了。

    这就是崔家为何传承百年而不朽,也是为何旁人挤破了头都想入世家族学。

    冯照远远看着一个个小萝卜丁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读着书,倒还像模像样的。

    看着这么多孩子,冯照不免想到倘若自己将来有孩子,也会到这里来读书吧,到时候她想的便是这孩子读书成人,将来前途几何。

    可是,在这里苦读多年只为求朝中一席之地,什么职位,什么品阶,都不过是他随意的一句话而已。

    除非终身隐居,否则注定要入仕,到时候还是为人臣子,听天子号令罢了。

    冯照幽幽地叹了口气,怎么想都绕不开那人啊……

    第66章

    自从崔慎被贬,朝会是不必上了,待在

    家里的时间反倒多了,他又不爱游街走巷,四处浪荡,每天只陪在冯照身边腻歪,活脱脱一个胸无大志的败家子样子。

    卢夫人说了他好多次,让他多出去交游,好歹活泛活泛人脉,将来起复也有人帮着说话,但崔慎对此兴致缺缺,卢夫人无可奈何,将矛头对准了冯照。

    然而崔慎只是敷衍应付,冯照可是会顶得她七窍生烟的,她在两个人这里都讨不了好,又去找崔英的麻烦。

    寒冬腊月的,崔府喧喧嚷嚷,依然热闹得很。

    冯照窝在榻上,厚厚的毯子披在身上,脚下摆了几个烧得通红的火炉,用的银丝炭,不见一点烟熏味。

    她手里拿着本书,对着窗外穿过油纸透进来的朦胧的光微微蹙眉,崔慎悄悄地吩咐人点上一排灯架方才透亮。

    崔慎见她乖乖坐在榻上的样子,心中痒痒,总忍不住给她送茶水、送吃的,非要她的目光偏宠于他,不要落在那些死物身上。

    送到最后送无可送,他终于忍不住自己凑上去,见她不作反对才敢揽住她的腰,慢慢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他把下巴嵌进她颈间,凑过去瞧她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书页上有字有画,是本闲散的农书,“怎么想起来看农书了?”

    冯照翻过几页,指着上面的图道:“我想吃这个。”

    那上面画了条鱼,经过中间一口锅,以及蜀道繁杂工序,最后变成了一道美味佳肴。

    如今时节哪儿来的鱼?城中最大的如浑水都结水成冰,哪里能找到鲜活的鱼。

    但冯照可不依,她仰头眼巴巴的看他,眼中的渴求几乎要溢出来,轻咬红唇,娇俏乖顺,任人怜爱。冯照鲜有这样娇柔的时候,崔慎被她看得喉咙发颤,浑身发热,猛地咬住唇瓣,钻进去翻江倒海,发疯一般吃下去。

    “阿照,好娘子……”

    冯照喘息着推开他,“停,昨晚才……”

    “停下!”她被堵得吸不上气,满脸通红地怒视他。

    崔慎在其中欲求全部,不知四方八面,被她推开时嘴角还挂着银涎,眼底溢满克制的渴求,直到分开眼睛也不曾移开。

    冯照踹他一脚,“我要吃鱼!”

    崔慎平息自己的气息,握住她的脚在手中暖和一番才放回榻上,用白毯盖住,“别着凉,我去给你找鱼。”

    他掖好毯子又在冯照嘴上亲一口,才笑道:“你在家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眼看着崔慎出了门,冯照总算松了口气,她迅速叫来两个婢女,“快去拿过来!”

    一会儿,冯照便优哉游哉地趴在榻上享受着冬日里的冰酪了,婢女为她捶腿揉腰,旁边火炉烧得极旺,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崔慎近来总是粘着她,惹得她腰酸背痛还好不节制,连她吃什么也要管,他虽然管不住她,但一直唠唠叨叨的也很烦。

    好在今天终于把他支出去了。

    谁曾想崔慎在这冰天雪地里也能钓上来一条大鱼,秋天存的膘都便宜了她们的肚子。

    膘肥体壮的一条大鱼剔骨取肉,辅以葵菜、葱白,鱼骨煎香后加水煮沸,一齐放到罐子里炖煮一会儿,放上胡椒、茱萸等香料,不一会儿就飘香满室。

    盛到冯照面前时,她不由觑了崔慎一眼,“你自己做的?”

    崔慎勾着唇,自得地故作神秘,“娘子不如先尝尝。”

    冯照先舀了口汤,鲜香得怡,煮的火候很到位,看来这个夫君厨艺还是不错的嘛。

    接着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进嘴时入口即化,但嚼着嚼着她慢慢觉得似乎有些腥味,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哪知刚过嗓子眼儿,那阵腥味熏得她恶心无比,几乎是一瞬间喉中蠕动,刚刚咽下去的一团鱼肉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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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

    这还不止,冯照只觉得那腥味钻到了鼻子肚子,抑制不住深呕不止,简直要把舌头也呕出来。

    “阿照,你怎么了!”崔慎惊慌失措,连忙扑到她跟前,也不敢碰她。

    很快又意识到要找人过来,“去叫医师!”

    好在冯照吐过几回,用茶水压下去后就好多了,但崔慎抚着她的背,看她吐得身体虚弱心中万分焦急。

    等到医师一来,崔慎就忙不迭地询问,“医师,我娘子她刚才只吃了一口鱼,立马就呕吐不止。这是怎么了!”

    医师撵着所剩无几的白须,看向桌上一片狼藉的一罐鱼肉,又看向冯照吐过后苍白的脸色,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他又上前切脉问诊,问这几日身体疲否,食欲如何,是否安眠,甚至还问癸水如何。

    冯照忽然福至心灵,不可置信看向医师,他一切了然的眼神让冯照更加小心谨慎地作答。

    但崔慎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中玄虚,只是焦急地等待着医师的宣判。

    “娘子,郎君,”医师悠悠地捋着白须,放出了一个惊天大消息,“恭喜,娘子有喜了。”

    崔慎骤然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呆呆地定住,一时魂飞天外,不知身处何地。

    冯照闭上眼,心道果然,方才医师问东问西的,她已经有些微预感,但真正听到宣判的这一刻,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她没好气地看向崔慎,“你傻啦!”

    崔慎这才慢慢转头,愣愣地盯着她的肚子,又呆呆地看向医师。

    医师见多识广,见他如此也不跟他多说,只是对冯照嘱托了几句,不可辛劳、不可大怒大悲,方才又对着崔慎叮嘱,忌房事。

    崔慎只顾着点头,直到医师走了,他才堪堪从混沌中清醒,颤着手轻轻碰上冯照的肚子,又吓得缩回来。

    “阿照,我们有孩子了……”

    冯照翻了个白眼,“你先去外面冻清醒了再过来跟我说话。”

    可没想到,崔慎竟然真的转身就去了外面,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是真傻了一般。

    但冯照自己尚在复杂难言的心绪中,也不去管他如何。

    一直以来她都小心仔细行事,为的就是以防万一,但谁知道鱼鳔也不中用,气得她想全都扔了。

    此时此刻,竟然有一个孩子在她腹中,她并没有如阿娘说的那样对这孩子产生爱意,她只是在思索这孩子该如何处置。

    此时时机动荡,虽然她不在庙堂,但却能隐隐感知朝堂不太平。如果在崔家生育,崔家能否庇佑她?

    更关键的是,那个人会作何反应?

    他以崔慎威胁要她和离,可如今她怀孕了,天威震怒之下,她和崔慎的命运该走向何处?

    但要是想拿掉这个孩子,且不说一对儿寻常夫妻有了孩子却不要,好端端的并无道理,就说现下也没有万无一失打掉的办法。她听说有些妇人落胎喝了猛药是要一尸两命的,她绝不会让自己的性命绝于这种理由!

    不过好在崔慎并不像寻常男子一样,见夫人怀孕便自觉是一家之主,他仍是眼巴巴地唯她马首是瞻,就是呆了些,晚上睡觉都要睁眼看着她,好像她怀孕是要飞升了似的。

    冯照这几日将崔府走了个遍,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今后诸事的后路。

    正巧这一日蒋游又来拜访,这回还带着自己的晚辈,冯照往他身后一看,才发现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地冒出来一个小脑袋。

    “竟是个小女郎。”冯照讶异。

    蒋游拱手道:“这是我小表妹郭瑛,家中父母已逝,我父母便带回家中当作亲女,但母亲多病,怕自己拖累了她,便想着送到族学来,不说学到什么,在这儿也能多见见人,好过在家里闷着。”

    冯照道:“这是好事,为她将来长远之计。”

    蒋游叹了口气,“正因是个小女郎,才要烦请嫂嫂看顾一二。”说着,他躬身行了个大礼。

    冯照摆摆手,“无事,正好我也看看族学在教些什么。”

    廊轩庭榭,清静幽闭。

    唯听见书声琅琅,童子稚气。几人领着郭瑛进去时,女傅还在看着孩子们念书,见新来了个孩子,不由对着她露出了微微笑意。

    郭瑛见了女傅和台下的孩子们倒并不像刚才一般怯怕,从蒋游身后探出头,底下的孩子们在这枯燥的课间见到新面孔也振奋不已,纷纷议论起来新的同窗。

    而郭瑛坐在几个孩子旁边,回应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奇,很快就融入了。

    蒋游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崔慎在一旁更是松了一口

    气,他揽着冯照的腰,暗中使力将她带离了这里。

    蒋游跟上去,还挂念着郭瑛在这里能否适应,问道:“这里全是崔家的孩子吗?”

    崔慎在前面走着,回道:“也有些崔家姻亲故交的孩子。”

    这便好,蒋游担心若全是崔家孩子,郭瑛融不进去心里难受,既然别家孩子们也多,就不必多虑了。

    **********

    皇帝近来颇有些心烦意乱,说不上为何,但总归是心里不舒坦,于是又画起画来让自己平心静气。

    可非但没有让自己静心,反而越来越有躁意,手下的画也半拉着不愿去动。幸好就在此时,侯官请见。

    皇帝正襟危坐起来,又喝了口茶,准备听取这难得的新鲜。

    侯官一月一报,不过他嫌太长,后又改成半月一报,他才觉得颇为满意。不过现在,他又在考虑半月是否也过长了。

    今日侯官看起来很是忐忑的样子,皇帝心一沉,有些不妙的预感。

    “陛下,”侯官拜倒在地,长长的一拜,做得毫无挑剔,方才缓缓起身,“臣,有禀报。”

    皇帝冷眼看着他,怎么今日是吃错药了吗,动一下停一下。

    “快说。”

    侯官道:“是。女君近来怕冷,又想读书,便把窗户打开,添置了几个炉子在侧,还说银丝炭不易得,窗户一开倒是浪费了。”

    皇帝眉头微蹙,小门小户,竟吝啬至此,若在宫中,她尽可用银丝炭铺满整座宫殿,纵使寒冬腊月也可走在廊下如逢春日。

    “女君说想吃鱼,崔二郎便亲自去如浑水破冰探鱼,求得一条大鱼后将其炖煮,以便女君享用。”

    皇帝冷哼一声,卑劣小人,竟耍些市井做派,只会巧言令色引人取笑罢了。就不信他崔家还找不出来几个下奴去取鱼,非要亲自去捉,这么明显做给谁看!

    若是在宫中,不分何时都有膳房备菜,何须等那一番吹拉弹唱的戏,早早就吃进肚子里了。

    “蒋博士带表妹前去崔府族学,女君叹族学清幽雅人,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皇帝差点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东观藏尽天下书,连太后都做过女史,她不可能不知道,却对着那小户族学说好话,脑袋被小门户也夹小了么!

    他克制住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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