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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冯宽的同僚们停了反应激烈,难以接受这等大逆不道之举。皇帝的决心显露无疑,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去洛阳,死也不得还北。冯宽恰好就被他拿来做了筏子,往后代都所有人都要跟着死葬洛阳。
但冯家人都答应了,旁人就算看不惯也没有说话的余地,只好在心里忿忿不平。
为冯宽南葬,冯家一众人定然要随行,于是顺理成章的,冯家也要跟着南迁新都。
就在一家人即将出发的前夕,澄儿匆匆忙忙从外面带进来一个消息:“女郎,游娘子出事了!”
冯照惊问:“玉宁出什么事了?”
澄儿摇头,“我出门时恰好碰见游娘子身边的女婢,她很着急,只说出事了,但我问何事她也不肯说,着急慌忙地不像是什么小事,说女郎过去就知道了。”
冯照紧蹙眉头,思忖一番后吩咐道:“你派人去阿娘那儿知会一声,要是我晚上没回来就直接去乐陵王府找我,最好带上二郎。我们现在直接过去,人不用多,挑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就够。”
一行人赶到乐陵王府,原本冯照预想的阻拦劝离通通没有,她们就这么顺利地进来了。为她们引路的似乎还是玉宁的人,熟门熟路地就把她们带到了后院的主屋。
屋舍内外一片寂静,一个下仆也没有。几人正欲进去却被拦住,“我家王妃说只要冯大娘子进去。”
婢女们闻言有些不安,冯照面色凝重,但还是抬手示意她们留下,放慢脚步缓缓走进去。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看到日光透进来的朦胧光亮,玉宁低着头歪坐在地上,全无平时的端雅姿态。
玉宁看起来没事,冯照顿时松了口气。但玉宁身边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乐陵王世子元誉。
他紧紧靠在玉宁身边,拉住她的衣袖不放,以一种紧绷的姿势缩在她身边,见到有人进来顿时浑身戒备。
玉宁见到来人是冯照,登时卸下浑身竖起的冰壳,抖着声音喊道:“阿照!”
冯照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走近了才发现玉宁脸上面无血色,唇色发白地像是得了重病,眼眶含泪迟迟不落。她抬起手缓缓指向身后的床榻。
一个人斜趴在床上,半身掩盖在帷帐和被褥之后,半身耸拉着拖到地上,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
冯照瞬间身体僵直,脑中似乎有什么嗡嗡作响。
她懵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飞速上前掀开帷帐,眼前赫然是死去的乐陵王!
他脑袋上有一个窟窿大的血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因为出血太多已经变成深黑色,染红了大半床铺,方才被帷帐掩住才没看出来,
冯照猛地转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厉色,她压低声音斥问:“怎么回事!”
玉宁慢慢张口,哑着嗓子道:“我杀了他。”
第84章
冯照脸色大变,快步走到门口张望。身后玉宁低声道:“我把人都支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没人过来。”
这可是堂堂亲王、元氏皇亲,玉宁这样鸡都不敢杀的性子怎么会杀人,冯照百思不得其解,问她:“发生了什么?”
玉宁抿唇沉默,旁边的世子这时开口了,他的嗓音清凌凌的,说出的话却让人惊骇,“夫人不必替我揽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敢连累夫人。”
“住口!”玉宁喝止他,疾言道:“你不过是个小孩儿,有什么罪不罪的,我亲自动的手怎么也推不到你身上去。”
“但夫人是为了我——”
“别说了!”玉宁忽然崩溃失声,“他就是个畜生!”
世子陡然住口,低下头不说话了。
冯照一瞬间心头震荡,不可置信地看向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世子,然后目光慢慢转向床上的乐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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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屋中三人坐立各异,一时半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到惊喘与零星的抽息。
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乐陵王这幅尊容还摆在这里,再拖下去会出大事,冯照不得已打断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把他处理干净再说!”
玉宁很快镇定下来,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阿照,多谢你。这种事,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冯照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飞快地说出计划,“世子,你去找家里的酒过来,然后全部泼到他身上。等到入夜再把他拖出去,在池边找一个隐蔽的地方把他沉下去。”
“失足落水?可要是捞上来有人发现——”玉宁还没问出口就被打断。
“到这里还没结束,你要一路守着他的尸体直到下葬才算安心!你先装作他失踪,然后派人去找,记住要派你的心腹去,捞上来以后立刻入殓盖棺。别人一说你就哭,哭得越伤心越好。”
劈头盖脸说完,冯照对着世子也毫不客气,“世子,乐陵王已死,你就是王府的主君,你和玉宁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凡是要出面的你都要站出来,否则出了事大家都跑不掉。”
世子虽年纪不大,但秉性却很镇定,遇上这种事也没慌了阵脚,定定地允诺,“冯娘子放心,我一定和夫人共进退。”
为掩人耳目,冯照和玉宁先行出来走动,世子在里面清理屋子。但玉宁放心不下一直绕着屋子走,时不时回头看,生怕突然出事。
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世子带着两个贴身僮仆悄悄将人运出来,此时元康身上早就已经浑身酒味,嘴里被灌满了酒。几人找了个假山掩映的地方,将元康拖住,摁住腿在岸上狠狠擦地,随即将人慢慢推入水中。
“扑通”一声,在宁静的黑夜中引起波澜,结实的一具身体就这样没入水中,水
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被几人的喘息声震开。
此刻后面矮山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几人一惊,霎时躲进假山里。等了好一会儿,矮山上的灌木里忽然窜出来一只狸奴,周围再无旁的动静,众人方才放下心。
元誉扶着山石站出来,然后走进晦夜中静静地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湖面,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躲在后面的僮仆听了都不由一颤。
如此平静一夜,直到次日清晨,王府中传来一声破空的尖叫,代都再次迎来一场葬礼。
冯照如常去乐陵王府吊唁,灵堂上玉宁一身丧服,眼睛红红的,看到她来了才终于展颜。
经此一番,玉宁仿佛一夜之间成熟起来,真正有了王府主母的样子。而世子更是脱胎换骨一般成长起来,作为王府的主人像模像样的站在门前迎接诸位宾客。
世子在前面主持,冯照跟着玉宁来到后院,终于知道了当日是何种情状。
“那天是阿誉生辰,”玉宁低头哽咽了一下,方才继续说,“他不太高兴,我以为是因为他阿耶不记得他生辰。我就给他做了寿面,还让他去找他阿耶,结果……”
玉宁不停抽泣,嗓音都在颤抖,“结果我一进去就看到——”
“那个畜生他竟然!阿誉是他儿子啊!”玉宁再度崩溃。
“我当时脑子太乱了,冲上去拉他打他,但他力气大,一下就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然后他开始脱我的衣服……我记不清了,好像是阿誉跑过来拽他,然后他突然发狂,要去打阿誉。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想,就不知道拿了个什么砸到他脑袋上。然后!然后他就不动了!”
玉宁说到这里忽然狠狠喘息,攥住自己的胸口,再度泪流不禁。
冯照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恶狠狠道:“混账东西!”
看着是个人样,没想到一点人事不干,害苦了玉宁!
“他已经死了,你不如早些归家,也省得老是想到这个贱人。”
但玉宁却有些犹豫,“我阿耶肯定不想让我回去,而且,而且阿誉才这么点大,我担心他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冯照的话一时堵在胸口,她转了个弯才说出口,“世子已经不小了,况且我看他心神镇定,不会受此事困扰。”
玉宁蹙眉道:“我比他年长,看他一个孩子这么受欺负,我真是看不下去。”
没想到不过短短时日,这位世子就让玉宁如此关切,看他处理自己父亲尸体时镇定的样子,可并不像玉宁口中所说是个单纯的孩子
但转念一想,没有非常人的经历,也练不成非常人的性情,况且游家那种样子,玉宁真不如留在王府,好歹在这里她就是品阶最高的王妃,不必受人桎梏。
还有冯照这个手握把柄的靠山在,料想元誉那小崽子也不敢亏待玉宁。
也许是冯照镇定的气势感染了玉宁,她原本惊弓之鸟般的心神逐渐放松下来,二人再度畅谈许久。
此时元誉也派人过来请玉宁出去露面。
玉宁万分不舍,冯家就要走了,这是她们在代都的最后一次见面,下次再会还不知是什么年月。
临行前,冯照和玉宁紧紧相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
太子率队在前,冯家人在后护着冯宽的灵柩遥遥南下,终于抵达洛阳。
灵柩停于东郊七里涧,冯照在众人之间,一齐看向远处声势浩大的銮驾。皇帝身着丧服亲自出城迎舅父灵柩。
他一眼扫过,定定落到冯照脸上,两人的目光隔着掎裳连袂遥遥相望,皇帝忽然心中一痛,两双泪眼,一对素服,从今往后,冯家的长辈一个也没有了。
他飞快掀身下马走到冯宽灵前,扑通跪倒在地,叩灵而拜。
皇帝的动作太快,旁边人都没反应过来,旋即惊呼,“陛下,使不得!”
他兀自对着灵柩三叩首,一叩舅父恩勤,二叩祖母所托,三叩丈人之仪。他在心里默念,愿舅父在天之灵见证,我与阿照白头到老。
冯家人站在一旁哀中遇喜,皇帝拜完冯宽,对冯家亲眷又是一番叮嘱。
轮到冯照时,她和兄弟姊妹一起站在皇帝面前答话,能看到他时不时掠过的目光,看到他衣袖下的鼓起,那是他紧紧攥着的手,他总是这样,一紧张就攥紧手心。
“冯大娘子”,冯照猛地抬头,迎上皇帝专注的目光,带着盈满的柔软,“节哀。”
冯照突然湿了眼底,慌张地点头。
皇帝隆恩如旧的态度让洛阳百官都知道了冯家仍然不可小觑,但毕竟冯家已经没有能立足于朝堂之上的下一代,一个在陛下跟前受宠又毫无威胁的家族当然讨人喜欢,于是冯家刚在新都定居,又开始门庭若市起来。
然而冯家人却才知道冯延已死,甚至死在冯宽前面。
冯照先后送走了姑母和父亲,如今再闻大兄死讯,竟然没有哭出来,她呆呆地想,这是不是天意如此,她们家的人都注定短命吗?
她慢慢地扫过如今冯府仅剩的家人,只有冯修一个成年兄弟了,还被撸了官身,她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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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笑一声。
而冯修也并不如想象中高兴,他原先暗害兄长是要继承家业,可如今成了白丁一个,前面还没人挡着,就是让他执掌一府,他也做不到啊!
他自从被贬为白身之后,如无必要绝不出门。要是他看见从前的故交,平白就矮了一头,白丁见了官身可是要行礼的。
冯延葬于北邙山,冯宽与昌陵长公主亦合葬于此,皇帝率百官送葬哭丧并亲撰墓志铭。
随着他亲手写下的“太师京兆郡开国冯武公墓志铭”的碑石深埋于地底,冯家一代英武就此落幕。
邙山之巅,浩渺云烟,常夫人远远地看着,直至墓室封禁,忽对冯照说道:“阿照,我死之后,你把我一个人葬下,我不跟他葬在一起。”
冯照湿着眼眶道:“好。”
皇帝以太师之葬为由下诏:“代人迁洛,悉葬邙山。代人死葬河南,不得还北。”
延熙朝轰轰烈烈的迁都之举在太师之葬后终于告一段落。
历经冬春夏秋,迁居洛阳之北人终于知道南地的四时光景与北地是怎样的大不同。冬日自然好,温暖宜人,草木兴盛,但夏日怎会如此灼热潮湿,简直要把人烧死闷死。一辈子没出过代北的鲜卑人根本受不住,闹得怨声载道。
有人借机上书行“两都制”,朝廷夏至代都,冬日再回洛阳,但皇帝坚决不允,甚至不许人私下回去。为彻底结束北人对代都的留恋,他下诏废除代都的留台,这意味着从此代城只为恒州治所,再无京都之名。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翻过年来,皇帝突然宣诏,召太师之女冯照入宫,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第85章
冯照曾是崔家妇,虽已和离,但总归是嫁过人的。当然嫁过人也就罢了,更要紧的是她的夫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崔家几代人在大卫入朝为官,是响当当的大家族。皇帝此举,岂不是与臣子争妻?
有些脑袋活泛的人马上想到崔家接连受贬,而冯大娘子前头的夫婿崔慎又莫名隐病在家,往深里想一想都觉得蹊跷。
更有甚者,还有人记得,当年冯大娘子云英未嫁之际,曾与皇帝传出过一些风言风语,因先太后之故差点就要入宫,后来不知怎的嫁进了崔府,这么一想,嘶……可了不得!
京中议论纷纷,很快就有风言风语传到皇帝耳朵里,说来说去都是二嫁一事。皇帝听了也不在意,只笑道他这是效先汉景帝之风,又言崔郎之病并非冯娘不祥,而是她命格贵重,常人受不住,正是帝王命格之良配。
于是众人哑然,也无话可说了。这毕竟是他的私事,稍有不慎就有妄议天家之嫌,皇帝连迁都这样
的大事都一意孤行,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听旁人的劝。
本来朝臣还不做多想,不过是后宫多个女人罢了,也不关他们的事。但皇帝下诏,竟然直接封后!
诏书经门下时引起一片非议。给事黄门侍郎见到这道皇帝亲自写成的诏书时心中暗骂,中书省真是不干人事,这种不合礼制的诏书按例是不该下来的,他们肯定也知道,哄着皇帝自己写,门下要是通过此诏,皇帝也只记得中书的功劳,要是驳回就是驳皇帝的面子,横竖恶人是给他们做了。
无奈他去请教侍中,陆隽见到后也很是无言。依照卫制,封后是要先铸金人的,但皇帝醉心汉化,若从汉制,一纸诏书就可封后,臣子也无话可说。
陆隽悚然一惊,此时他终于深深地意识到,怪道皇帝一心汉化,从今往后,皇帝手中的权柄被紧紧收拢,所有阻碍他大权独揽的威胁全部被废除,他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直接听令于皇帝的门下今后将愈受倚重。
想到这里,陆隽立刻道:“既然是陛下亲令,自然要悉数从命。”
此诏经由尚书省,抄送宗正寺、太常寺、少府监,宫中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当然也由此在京中引起阵阵波澜。
旁人如何猜测,于皇帝而言都无从要紧,他一大早起来就精神奕奕,对镜揽照了几番,仍旧不满意,于是问道:“我是不是该换成冕服?”
一旁白准手里还拿着冠帽,正要为皇帝戴上,听他这么问不禁一噎,“陛下,此去迎亲来去驾马,冕服多有不便,陛下纵然身着便服,通身已是穷尽经纬锦绣,龙章凤姿至极。再说……冯……皇后见到陛下如此看重只会欣喜不已,哪里会在乎陛下穿了什么。”
如此,皇帝这才作罢。
不过他有一句倒是说错了,阿照最是看中排场的人,要是他随随便便就去了,她一定会给他摆脸子。
想到这儿,皇帝不免想起她当年嫁入崔府时的情形,据旁人所说,当时红妆十里,满街华彩,至今仍叫人印象深刻,据说阿照当时还很满意。他不免轻讽,区区一臣也敢妄娶天妃,他今日的安排才能让人看看什么是轰动京都。
待皇帝驾临冯府时,冯家众人已经早早等候在门口,见他来了齐齐行礼。其中冯修尤为意气风发,皇帝的立后诏书下达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果然不久之后给他加封爵位的诏书也来了,虽然只是个信都伯,但有了贬为庶民的经历才知道这失而复得的爵位多不容易。
不管皇帝是不是看在他长姊的面子上封的,总归冯家再出一位皇后,往后少不了他的富贵。
冯煦站在一旁面色很不好看,当年她棋差一着,与皇后之位失之交臂,可现在轮到她长姊,竟然直接跳过铸金人,怎么?生怕阿姊出了像她一样的意外是吗,这岂不是显得她像个笑话!等到皇帝春风满面驾临冯府时,冯煦更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此人真是,真是寡恩薄义、忌刻卑陋!
冯修瞥见她满脸不忿,顿时脸色微变,“你什么表情?大喜的日子别摆个死人脸。”
“呵!”冯煦冷笑一声,“你这么高兴,我看你恨不得把自己阉了坐进那车里。”
冯修脸色一变,正欲发作,此时皇帝已经翻身下马,他连忙扬起笑脸迎上。
后院中冯照正坐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镜面透亮,映出一个姿媚冶丽的脸庞,云髻峨峨,金穿玉缀,粉面朱唇,柳眉星眼,上妆后更显妩媚风情。头戴莲花宝冠,身着袿襡大衣,玉佩绶带环绕其间,通身贵气逼人,一派天家气度。
常夫人站在身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又喜又悲地说:“没想到阿照这么快又要嫁人了,可惜现在只有阿娘能看到了。”
尽管冯宽有负于她,但对阿照是没话说的,还有冯延,当年和崔府结亲时他一力张罗,可如今他们却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嫁入宫中不比寻常人家,你受了委屈阿娘也帮不了你。”想到这里,常夫人不免落泪。
“阿娘别担心,”冯照轻声安慰她,握住阿娘落在她肩上的手,“你相信我,只有我欺负别人,哪儿有别人欺负我的份。”
常夫人含泪笑道:“你也不要欺负别人,在宫中多结善缘,做事周全些。”
她这时候不免想起上一桩婚事,忧心不已,“你以前过不下去还能回家,可现在进宫了,总不好和离吧。”
“阿娘,”冯照拖长音道,“你别总是往不好的想,我做了皇后,将来给阿娘你封个郡君如何?”
常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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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破涕为笑,“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了,我哪里用你操心。”
说话间,外间婢女隔着门通禀,皇帝已经到了。
常夫人再度抚上冯照的脸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而后搀扶她出去。
皇帝在门外等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众人也不敢像寻常人家成婚一样去闹新郎,规规矩矩地等着冯照出来。
一会儿,在宗妇婢女的簇拥下,戴冠披衣的冯照终于现身,向着皇帝款款走来。
霎时间,他僵硬地立住,身边簇拥的这些人都成了无声的背景,直到冯照走到他跟前才反应过来。
比他梦中见过的还要美好。
在他下令易汉服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穿上这身衣裳的人就是他的新娘,仙姿玉貌,摄人心魄,实在很难形容这一刻他心里的感觉。
有种莫名的充盈驱使他上前紧紧抓住她。
直到冯照上了车辇,他才松手,这一路上他紧紧跟在身旁,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周围的礼官命妇看在眼底互相交流眼色,也没人煞风景地提醒他,其实这不合规矩。
帝后卤簿浩浩荡荡穿城而过,沿街百姓纷纷从门户、从窗台往外瞻看,无不惊叹好奇。
不久之前,洛阳新宫刚刚建成。皇帝意欲以洛阳为都,据北统南,因而在新都营建上下了大功夫。他自幼对汉学心向往之,不满代都文治难成,如今洛阳百废待兴,他就下令循周礼古制重建新城。
蒋游当年受命访齐时就曾对建康城宫殿楷式极尽观摩,就待今日营建洛阳之用。新宫起于汉魏旧址之上,居中偏北,左祖右社,彰显王者居天下之中。新城由穆亮、李冲、蒋游共同督造,兼具代都与建康南北二城之风,又并西北、东北范式,可谓总揽中土四海各色风姿,甍栋凌云,恢弘辽阔。
如今车驾气势磅礴行过铜驼大街,祭祖告庙,而后停在阊阖门下进入宫城,一路过端门经太极殿入显阳殿。
待一切礼仪结束,众人退去,殿中只剩帝后二人,烛火摇曳,在高悬的帷幕和金玉琳琅的宝器下映出跳跃的光影,莫名给静谧的宫室增添了几分隐秘灼热。
两个人一坐一立,皇帝缓缓走到冯照跟前,将她手中的团扇抽掉,很快又从他手里松开掉落在地上,冯照无端从这声响中听出一丝强势的意味。
她没有动,皇帝接着坐到她身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冯照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皇帝轻笑了一下,“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冯照忍不住瞪他,然后被他一把揽住腰,就要吻上她。她挣扎道:“等,等等。”
好不容易推开,就见他幽怨的眼神投过来。冯照忍不住道:“我的头冠还没解开。”
“别解了,”皇帝顿了下,又道:“很好看。”
冯照嘟囔着,“我当然知道好看,很重啊,压得我头疼。”
皇帝看了会儿,忽然伸手过来替她解开。
莲花宝冠紧紧带在头上,卡了许多发叉发簪,皇帝灵巧的一双手穿行在她乌黑的发丝里,竟然很快就解下来了。
“你这么熟练?”冯照狐疑地问。
皇帝看了她一眼,“我以前帮太后侍弄过,你以为是什么?”
冯照在心里嘀咕,他对崔慎那么介怀,却不让她问他,凭什么?
仿佛是知道冯照在想什么,静默片刻后皇帝忽然开口,“我……”他顿住,然后将冯照揽到自己胸前,静静地盯着雕花刻龙的床头,轻声道:“遇到你之后,我就再也没有……”
他的话未尽,冯照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震惊地抬头看他。
但他却偏头不让她看,冯照在他怀里乱窜,死活要看他表情,虽然被他用力按住,却还是如愿看到了他泛红的耳颊。
冯照哼笑一声,忽然生出了
更大的胆子,眯着眼睛问他,“哦,我怎么记得有些人说过,很是看不上被人攀附,怎么那时候就开始守身如——”
话没说完,皇帝猛地扑上来,把她压到床上。冯照只觉得自己被沉重的身体覆住动弹不得,嘴上也被堵住,说不了半句话。她呜呜地挣扎,拍打他的后背,但床榻之间已经全然是他高大的身躯和浓郁的气息,让她无路可逃。
君子动口不动手,说不过她就动手了,真是死性不改。
但这一吻时间太长,长到她憋得脸色通红呼吸不畅,他才终于松开,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喷到脸上,再度勾得两唇相接。
皇帝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揽在自己臂弯的一张芙蓉娇面,再度吻上她红艳的唇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论攀附,谁能越过我,我们是天作之合。”
第86章
狭小闭闷的帷帐中充满暧昧的气息,两个人的身体交叠卧在床上,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浸润其中。
冯照感觉到眼皮上轻轻一点濡湿,旋即睁开眼就看到他放大的脸,剑眉星目,皎白生姿,硬挺的鼻尖刻出一股锐气,和薄薄的嘴唇连成利线,显出几分薄情,但他眼中灼热的火生生将脸庞染上深重的欲瘾。
她有一瞬间失神,在他深黑的瞳仁里看见自己薄红的脸庞,忍不住凑近看,就这样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顿时引来他更激烈的报复。
“唔!”她的嘴被堵住,口中完完全全被侵占,她想让他出去,可他怎么会如她的意。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他微微起身,将她头上的发丝拨到一旁,然后一点一点地亲下来。这时候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没有任何让她逃脱的间隙。
象征着皇后身份的朱红袿衣层层解落,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在锦衣丹绣层层叠叠的宽袍大袖中格外刺目。皇帝的眼神顿时深重如墨,冯照看到他的喉结迅速滚动,呼吸急促,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察觉到他的身体骤然发热,将滚烫的热度传递给她。
冯照微微动了动手,就被他大力压住,被迫直面他。
这个时候他的心思直白地能让人一点看到底,他那些弯弯绕绕全都没有了,冯照知道他现在被勾了魂失了心,像个愣头青,她心里那点坏心思又开始痒痒,想让他狼狈失控。
谁让他是皇帝呢?
她忽然勾起一个轻曼的笑,轻轻叫了一声“承意”,然后如愿看到他的眼神陡然加重,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将她整个人收进臂弯拢在怀里,头隔着一臂重重撞到床头,他那只臂膀仿佛失了痛觉,力道却半点不收敛。
冯照有些喘不上来气,间歇地轻呼,“轻……轻点。”
但他充耳不闻,像是陷进了极乐幻境,所有酸苦悲痛全部烟消云散,所有喜乐快意全部经由眼前的人充盈到他的身体里,就像缺失的半魂半体终于回到他的身体,与他合二为一。
他眼神失焦,喃喃地叫着“阿照……阿照……我的阿照……”,已经不知外间天地黑白。
门外守着的白准闭目侍立,八风不动,但是不是从风中传来的几声低语还是叫他忍不住牙酸。旁的内侍宫女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又在忽隐忽现的低喃中互相传递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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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夜幕垂落,显阳殿中灯火闪烁,烛台上的蜡堆了一层又一层。
帷幕里平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皇帝终于松开制住她的手,将她额头上汗湿的几缕头发拨开,汗珠慢慢坠落到唇角,又被他舔舐掉。
冯照疲累至极,腿上发酸疲软,微仰起的头和被桎梏摆弄的姿态在这方隐秘天地里极尽婀娜,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山间的精魅化身。
皇帝再次抓住她,不让她离开,“卿卿,我的好卿卿,再来一回吧……”
他满面红光,目光如炬,活像是从她身上吸了精气。
冯照心里不忿,一个念头就坐起来,横跨过去压住他不许起来。
“不许动。”她的嗓子还哑着,方才很久没有喝水。
皇帝仰躺着,直直地盯着她,忽然想被扼住了什么,瞪大眼睛,“唔——”
一只细白的手捂住他的嘴,“不许出声。”
他慢慢点头,一瞬又被激得闭上眼睛,额头绷出青筋,剧烈的喘息喷洒在她的手心,几乎要把手心沾湿。
冯照颇为嫌弃地在他胸口擦了擦,然后眼睛一动,从臂上卸下金钏塞进他嘴里。
“说了不许出声。”
皇帝的呼吸陡然加重,冯照还以为他要起来报复,小心盯着他,但他看着口中的金钏不知在想什么,幽黑渐深的眼睛盯着她不动了。
朦胧的帷帐中,欲海情山,人影幢幢,看不清动作,隐隐约约有被闷住的哼声从帷帐的缝隙中传出,惊起一室烛火跃动。
次日一早,冯照迷迷糊糊地醒来,发觉自己腰间被什么抱住,她定了定神,眼前是华贵奢靡的宫室,织金帷帐乱糟糟铺在床上地上,地上又是散落叠起的锦袍中衣,鞋履上的珍珠正正好好地对上她的眼睛。
冯照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宫里。
腰间的手一动,“醒了?”
随即脖颈间传来一片濡湿,皇帝凑过来吻她,又低柔地问:“饿不饿?”
冯照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像被糊住了,于是哑着声音道:“我要喝水。”
而后皇帝下令,成群的宫娥安静齐整地进来,静默清扫杂乱的宫室,呈上湿帕温水,杯勺碗罐等物。
待洗漱完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宫中餐食到底是要奢靡许多,就他们两个人吃已经零零散散摆满了桌子。冯照慢吞吞坐到桌前,看见一碗醍醐时眼前一亮,醍醐珍贵,要从牛乳中反复萃取,但宫中都是食不厌精,做这种菜自然不在话下。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看起来很像乖巧进食的狸奴,皇帝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里无限熨帖,但是她光顾着自己吃,一点也不关注他,他心里又耐不住了。
冯照吃着吃着手里的勺子忽然被抢走,然后腰间一重,她被皇帝抱到怀里坐到他腿上。还不等她推拒,皇帝又拿起碗勺亲自喂到她嘴里。
她瞪他一眼,皇帝纹丝不动,一勺醍醐就这么停在她嘴边,她猛地咬住吞下去,再瞪他一眼。皇帝轻轻笑了,“慢点吃,不够还有。”
原本布菜的宫人推下去,一旁伺立的其余人也慢慢低头。
冯照觉得丢脸不是她,而是皇帝,于是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伺候,就这么慢慢用完了一碗醍醐。她觉得饱了,从他怀里挣扎跳下去又回了内室。
皇帝尽管也没用几口,但看她走了自己也跟着进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今日大婚,辍朝三日。”
冯照坐在镜前梳头,皇帝就在她身后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吓得梳头的宫女手都不利索了。好不容易把头发盘起来,宫女在给她上钗环,皇帝忽然来了一句,“怎么不带冠?”
冯照一扭头,才发现他说的是昨日取下来的莲花宝冠。
“只有成婚才戴,日日都戴岂不是重死了。”
皇帝没再说什么,但冯照分明从他不动如山的脸上察觉出几分遗憾。
她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喜欢,想了想,她摆摆手让宫女出去,然后把冠取来放到他手上,“你给我戴上。”
皇帝怔怔的,然后轻柔地给她戴上,衣冠庄重,一眼就看出是大卫的皇后。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再次吻上去。
其实他不愿说,当年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戴着这样的宝冠,像是菩萨降世。昨日大昏再见,他心头发颤,实在,实在觉得好得说不出话,可惜她很快就摘下来了。
今天他亲自给她戴上,再度真真切切地看着,有一瞬甚至忍不住跪下,求菩萨垂怜。但好在菩萨已经垂怜,大慈大悲
落入凡尘,才得以被他藏于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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辍朝三日,皇帝一刻不曾出显阳殿,简直乐不思蜀,已然忘了外朝还有何事。
待到复朝第一日,皇帝的好心情立刻消失殆尽,崔慎求见他。
崔慎是经门下省递的奏请,无可挑剔的章程,但此人偏偏挑在他刚成婚的日子,简直其心可诛,而他甚至不能惩处,怎么能不憋得一肚子气。
先前京中对冯照的旧事议论纷纷,他为了平息舆论,特意给崔慎官复原职,甚至还提到主客令的位置,可他就是这么报答君恩的!
崔慎在家休养了很久,瘦骨伶仃的身躯恢复正常,才决定求见皇帝。
皇帝冷眼看着崔慎一丝不苟地行礼,开口道:“崔主客的病是好了?”
“臣已无大碍。”崔慎平静道。
真是可惜了。
皇帝面色微微抽动,沉声道:“你所为何事?”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崔慎,而崔慎丝毫不惧,道:“皇后殿下旧物遗留于臣家中,臣自当奏禀奉上。”
皇帝原本靠坐在桌前,一听这话脸色陡变,双手扣案,倾身对着他。
崔慎跪立于殿中,目光微垂,八风不动。
上方皇帝狠狠地咬牙,恨不得现在立刻把崔慎拖出去砍了。阿照早八百年就跟他和离了,能有什么东西留在崔家!就是有,他不知道送回去吗!偏偏等到这个时候,简直其心可诛!其身亦可诛!
“陛下倘若不便,不若请皇后殿下出面,我自与殿下详谈。”崔慎又道。
“砰”地一声,皇帝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起,“崔慎你放肆!给我滚出去!”
“陛下稍安勿躁,”崔慎仍淡淡道:“此物不可久留,究竟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早日告予皇后定夺。”
皇帝闭了闭眼,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勉强不拔下墙上挂着的宝剑去把他砍了。
“什么东西?”
“一只信鸽。”
鸽子被呈上来时放在了一只金笼里,生龙活虎地跳来跳去。
然后皇帝看着这只信鸽,忽地眼神一变,想起来它的来历。
崔慎犹嫌不够,继续说道:“此物是当年殿下的嫁妆,一直被她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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