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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皇帝仿佛耳边炸开一声响雷,轰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怎么会死了?这么快就死了!

    冯延还这么年轻,死在这片茫茫原野,他怎么跟太后交代?

    皇帝茫茫然抬头看天,云结层阴,雾雨霖霪,绵绵细雨铺撒过来,倾泄满脸,水珠涟涟沿着面颊顺流而下。

    天地黯惨,帝王泣泪,六军同悲。

    祖母,你的侄儿没有了,是我害死的他!

    皇帝忽然轻吟一声,嘴角渗出鲜血,和脸上的水晕为一体,顷刻染红了下巴。

    “陛下!”抱巍大惊,颤颤伸手不敢碰,而皇帝已经迅速擦去了痕迹,将口中的血水咽下去。

    他通红的眼睛厉色看向抱巍,大军面前,主将怎可倒下!

    抱巍颤着发白的嘴,看向身后黑压压一片军士,都是年轻力壮的孩子啊……

    他浑浊的眼睛中溢出泪水,轻声说向皇帝,“陛下,我们回去吧……”

    皇帝紧紧咬住压根,颈上的青筋暴起,狠狠地盯着他。

    抱巍哽咽着:“陛下,南国江山在远,新都旧都近在眼前,已经等不起了!”

    身后的副将是高大雄壮的武人,此时此刻也不禁落泪,“陛下,圣人之师,十年不晚,将来静待时机一定能再回来!”

    “可是大军已经出发,怎么能折返?”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将来还要等多久?”

    “陛下春秋鼎盛,齐主年老难持,一定能等到再度南征的机会!”

    皇帝努力咽下喉中涌起的腥铁,在簇拥的争执中沉寂着,直到雨势渐渐加大,如瀑袭来,向着大军不断前进。

    他骤然扬起高亢而又嘶哑的吼声:“撤军!”

    这句命令传入军中如山呼海啸一般嫌弃浪潮。六军齐呼,嚎嚷声响彻遍野,皇帝看着眼前沸腾的一片,重重地闭上双眼。

    自代北而来的骑兵终于止步于江水北岸。浩渺江水之南,是与北地截然不同的靡丽南国,是与北地分离七十年之久的故晋旧地。

    唯有踏过的尘土、绵延的细雨长风,将北人的呼嚎送至江南泽国。

    就在离开营帐五十里地后,大军折返回营。

    而此时此刻,齐军正在千里奔袭,试图从侧翼冲击卫军,尤其是卫主亲率的这部大军。

    两军生死时速,皇帝再度飞驰回寰,以鹰击箭出之速堪堪躲过齐军的截杀。

    冯延的身躯静静躺在皇帝和他分别时的床上,没有动过。但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脸色渐渐开始变得青白,不复从前模样。

    他是个风姿俊逸的世家子,少年时进宫侍读,骑马走过街上一遭都能收来许多鲜花蔬果,扰得他狼狈不已。

    皇帝看他狼狈的样子反而取笑他,被他不声不响地顶回来,让皇帝也跟着他去街上走一回,看谁收到的花多,于是皇帝也不敢取笑他了。

    当年踏马碾香尘,此去泉台音书绝!

    皇帝站在他床前,喉中腥甜再度涌上,几乎不能站立。情同手足的兄弟就这样悄然无声地离他而去,死在他征战折戟的路上。

    风雨如晦,冥翳暗室,群臣众仆无不愕然,一向冷峻自持的皇帝轰然扑到床前痛哭,声泪不绝。

    “子延!子延!”

    他要怎么对太后的在天之灵交代?怎么面对留在代都的舅父,怎么面对新婚不久的阿妹,怎么面对……阿照?

    **********

    “阿耶!”

    冯照没想到,等她再次归家父亲竟然已经病入膏肓,他时常昏睡,断断续续地清醒,话也说不了几句。医师说,阿耶的病情已经回天无力。

    家中的妇人和几个子女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心思再勾心斗角,本就安静的屋中弥漫开一片沉寂。

    冯照茫然坐在床边愣愣地出神。

    不过短短几年,好像就已经换了人间,身边的人渐渐分别,熟悉的人渐渐远去,无论阴阳相隔还是天涯相远,都只留下她一个人还停留在从前的世界里。

    此时冯宽渐渐转醒,昏暗的眼珠微微发亮,甚至还能撑着坐起来。

    几个人过去把他扶起来,他用力喘息道:“我……下去。”

    小辈并不愿,但奈不过他执拗,便搀扶他下床。

    冯宽颤巍巍走到窗前看着屋外绿意和明净的天色发呆,而后才对屋中的家人一览而过,疲累地回到床上躺下。

    “我快死了。”他平静道。

    他出口这一句引得屋中静默一瞬,而后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哭嚎。

    冯宽扬起一抹微笑,“我这辈子,不枉此生啦。”

    “但往后,你们就要靠自己了。”

    然后一家人被他全都赶出去,再一个个叫进来。

    最先进去的是冯修,大家只知道他出来时脸色难看,一个字也没说就走了。

    而后冯照进去,冯宽看着这个女儿,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忧虑。

    “阿照,以后阿耶不能陪你了。”

    冯照瞬间溢泪而出,冯宽喑哑着声音道:“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从来都是最勇毅的,怎么现在沉寂在家里都不出门了?你姑母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冯照哽咽着摇头。

    “只是你得记住,”冯宽道:“陛下那里,你该低头就低头,该抗着就抗着,你想往上走,这是必经的路。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看似重情重义,实则冷心冷情,他对我们家的情分能保你们一世富贵,对你的心也是有的,但这些情分

    有多深,将来就靠你一个人维系下去了……”

    “不仅是陛下,你还要学会揣度所有人的心思,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任性妄为啦,你阿娘也得靠着你啊……”

    冯宽的嘱托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了悟都说给她听,但声音越说越小,这么长一段话已经让他累得喘息。

    冯照泣不成声,原来有两座大山挡在她面前,挡住一切妖风魔雨,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才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冯宽拼尽全力为家中每一个人留话,一点遗憾也不想留下,也让他这一整天回光返照般充满神采气力。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常夫人,她去的最晚,待的时间也最短,沉着脸进去红着眼出来,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到此刻竟也没什么可说的。

    及至黄昏,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太师,薨!”

    冯家霎时间哀嚎冲天,偌大的太师府只余呜呜咽咽的哭丧声飘荡在上空。

    冯宽以异姓位列三公,还是陛下舅父,其死震动代城内外,当日就有人快马加鞭将此事报送洛都。

    驿使抵达洛阳时皇帝还远在钟离,洛阳群臣得知此事后再度派人快马奔去淮南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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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在钟离亲自为冯延办丧,甚至到了旁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径直脱下来盖到冯延身上充作殓服,还为他用上了齐人奉慰送来的棺木。

    他在人间享不到皇家赐下的富贵,那就让他在泉台借地上天子的气运走得更顺畅些吧。

    皇帝亲力亲为,在此地为冯延举办了隆重的丧事,追赠假黄钺、大司马、司徒,最后派大鸿胪将他的灵柩送回洛阳。

    似乎丧仪越盛大,皇帝的心才会越踏实。

    但战事的紧迫让皇帝无法耽于伤悲,齐军汹汹来袭,加之淮水夏汛,他们必须立刻离开钟离。

    皇帝率大军回撤彭城,这里背靠青州,离洛阳粮仓近,卫军补给短缺的危机总算能大大缓解。

    然而还不等皇帝喘口气,他就见到了来自留台的奏闻。

    白纸黑字,一字一句地写着“冯太师薨”。

    皇帝险些晕厥过去,他一心想着回去该如何对太师陈情,可太师竟然早就离世了!

    他尚且如此,那阿照呢!

    父兄接连离去,阿照如何经受住这样的打击?

    他几乎能想象到阿照满脸泪水的模样,从前她受了委屈还有家人在,现在连他都不在身边,不知她怎么撑下去。

    抱巍在一旁看着皇帝形神俱哀的样子,忍不住劝道:“陛下,不如早些回洛阳吧。”

    其实军中将士们更想回代城,但他不敢触皇帝逆鳞,只好婉转劝谏回到洛都。

    皇帝捂住脸,衣冠颓丧,双肘撑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此信是太尉奏闻,平原王陆睿亦有奏请,请皇帝还驾代城,以主太师葬礼。

    他靠坐在桌前,深深闭上了双眼。

    他们是什么心思,皇帝当然清楚,但迁都之举已下,断然没有回转的可能。他为此筹谋数年,殚精竭虑,如今南征失利,迁都若再有变故,那他多年来的雄心筹划都会付诸东流,他的皇位还坐不坐得稳!

    想到这里,他立刻睁开双眼,眼中冰寒彻骨,已无哀怜之意。

    皇帝迅速召集群臣,当着众人的面驳斥太尉与平原文的奏请,“自古以来,安有天子远奔舅丧者乎!朕经始洛都,岂可弃洛还代,此二者妄相诱引,陷君不义,当斥!”

    原本想借此事做文章的臣子只好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而见皇帝强硬如此,军中蠢蠢欲动想借机一同回代城的心思霎时全歇了干净。

    就连抱巍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一直以来,他对冯家的恩眷都是令旁人艳羡难以企及的地步,没想到太师之丧竟也不能让他回代都一次。

    抱巍看着遥遥的北地,忽然冒出了一个惊悚的想法,会不会,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代城了?

    是夜,万籁俱寂,遥夜沉沉,皇帝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不时眼皮抖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月光静谧落下,映出他忽然张开的眼。

    皇帝陡然清醒,从梦中醒来,堆积在眼底的水意顺着眼角流出,他捂住了眼睛。

    幸好……幸好是梦……

    他欢欢喜喜地去见阿照,可是她披麻戴孝,面色苍白,对他的到来充耳不闻。他说,阿照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阿照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过不去,短短的路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

    他眼睁睁看着阿照身边出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故夫,趁人之危去安慰阿照,然后阿照流着泪抱住了那个人。

    “不要!”他朝着阿照大喊,可是阿照却恶狠狠地看着他,“他是我丈夫,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滚出去!”

    然后他就再也动不了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任凭他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梦醒之后,皇帝愣愣地看着黑暗的虚空,直到眼角的泪在脸上干涸。

    皇帝忽然朝屋外大喊,“来人!”

    抱巍急匆匆进屋,却见皇帝已经披上外衣坐在床边,冷声下令:“叫历城王过来。”

    他下意识听令,但出门时却不禁想,这大半夜的,叫历城王做什么?

    元思在睡梦中被叫醒,当然也想知道陛下何意。

    抱巍带着历城王觐见,正要退出去时冷不丁被皇帝叫住,“抱翁也留下。”

    二人立在屋中,皇帝却有片刻的静默,而后才开口道:“我欲密返代都。”

    元思顿时愕然,陛下才斥责过太尉与平原王的奏请,怎么现在忽然……

    抱巍却猛然意识到皇帝的心思,才说冯家恩宠不再,没想到竟能致使陛下弃大军于不顾。他心里咚咚直跳,但愿次兴在代都还记得他的嘱托。

    “陛下不是才——“

    皇帝打断他,“故此事机密,绝不可外泄,仅你二人知晓。”

    元思深深蹙眉,“臣斗胆问,不知陛下为何执意微服回代都,此时事关社稷,臣不敢轻视。”

    皇帝重重敛下眉睫,轻轻呼出一口气,双肩也倏然耸下,“不回去一趟,我寝食难安。”

    用饭就寝,他无处不想,不知是什么千丝线将他的心扯起,一静一动都无法抑制地联想到冯照,然后脑海中出现她哭泣的脸庞,心中止不住抽搐酸苦。

    这让他坐立不安,无法安寝。

    也许是分别太久了吧,他有些心慌地想。

    他不愿承认其实自己还有些害怕,怕他不在代都的这段日子再出什么变故,上一次……他不想再回忆上一次出征了。

    “陛下!”元思少见地抗言,“既如此,陛下为何要密成?微服而行于圣驾有殆啊!”

    他以为皇帝是因太师之故才回去,当然这也不算错,皇帝没有纠正他的想法,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皇帝声音悠悠的,带着一丝轻怅,“为公不去,为私而去。我亦肉体凡胎,禁不住菩萨示现。”

    天命不公,不为我愿,但此梦昭彰,我不能再让握于手中的再离我而去。

    元思无话可说了,皇帝执意如此,谁也劝不动。

    “陛下忽然离去,大军在此当如何?”

    皇帝道:“故而才叫你来。明日大军西行,经泗水入河,我由此北上,来去至多十二日,你继续率军回洛,我于兖州相候,再与大军同归洛阳。”

    “你与抱翁务

    必遮掩我行踪,勿使外泄。水路行船,更易密闭,遮掩起来更胜陆路。阿弟,抱翁,就靠你们了!”

    这,行动如此周密,陛下根本没有和他们商议的打算吧!

    元思和抱巍二人心里发颤,面面相觑,终究拗不过皇帝的决定,忧心忡忡地回去了。

    大军乘上泗水时,皇帝率一队贴身卫队在岸上遥遥相望,随即趁着茫茫夜色拍马而去,悄无声息消失在密林中。

    第82章

    代城太师府中一片缟素,正厅设做灵堂,青色帷帐高高挂起,哀悯地注视着底下众人。

    堂中摆放着巨大的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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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椁,通身黑亮,间贴金衣珠璧,前方祭台正中灵位书“显考冯公讳宽府君之灵”。

    冯家众人戴孝在前,僧人在庭外诵经祈福,低吟的念经声中,朝中同僚故交纷纷前来祭拜。

    太尉与平原王先后脚到,为冯家人带来了洛都的消息。

    “陛下痛哀,命太子赴代哭吊,不日后太子将至,请诸位节哀。”

    冯修抬起惨白的脸,问道:“陛下不来吗?”

    陆睿眉心一跳,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先前他上书陛下回代都主葬,遭陛下贬斥,为此特意请罪,不得不陈表自己有迁洛之意。

    冯修这话说的像是怪罪陛下不来一样,他当然不敢接住,“陛下远在南征,大军当前,如何孤身归代,太子不日将至,太师九泉之下也当安息了。”

    原本冯修还想着趁陛下来时,认认错、哭哭丧,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说不准就让他官复原职,但现在希望破灭,冯修顿时万念俱灰。

    冯照低头跪坐在灵气,帽巾垂落耳旁,遮住了她凄然的泪眼。

    人走茶凉,百事皆哀,父亲才刚走,她就体会到了,不知将来还会到怎样的地步。

    吵吵嚷嚷一整天,到了夜色降临时,府中渐渐消停,却又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婢女过来禀报,“娘子,夫人说请娘子回去用饭。”

    冯照点点头,从蒲团上起身,她明白阿娘是让她回去休息,总是守在这儿人也受不住。

    沿着长长的回廊行走,身侧花枝摇曳,树影轻动,冯照想起小时候曾从这里偷偷翻墙出去,结果卡在墙头下不去,父亲来了以后没有责怪她,反而张开双臂哄她下来。

    她闭上眼奋力一跳,就被父亲坚实的胸膛接住。

    短短十数年,花树犹在,人亡情去。

    她扶住丹柱,头抵手背不住流泪。婢女见她伤心不已,慌张地安慰,冯照摇摇头,竭力道:“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儿再去。”

    婢女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见她摆手示意才安心离去。

    冯照坐到美人靠上,头抵柱上无声落泪,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做她的屏障。

    耳边忽然风吞虫鸣,花影驻留,月光下一道黑影渐渐拉长。

    “阿照。”

    冯照倏然僵直身体,缓缓转头,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两行清泪扑簌落下,那人快步上前停在她面前,抬手就要碰上她的脸,忽又冲上来将她一把抱住。

    他剧烈地喘息,双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冯照眼泪越流越多,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照……”他哽咽地说,“我回来了。”

    冯照终于抑制不住大哭,咬住他的肩膀不住颤栗。

    “承意……承意!”

    皇帝闭上眼,心如急坠,酸软涩哭交织,恨不能将她填进心里,补上这块疼痛难抑的地方。

    她怎么这么瘦了?

    她这么爱美的人衣服都穿得乱七八糟。

    她这么骄纵的人,都不怪罪他来得太迟就哭了,还哭着喊他的名字。

    皇帝觉得自己一颗心泡在苦水里被人揉捏,否则怎会这么酸涩苦楚,喉中都是发酸的味道。

    这么小小一个人,眼泪都要把他淹没了。

    他不停地沿着她的背顺抚,一下一下吻去脸上的泪珠,“别哭……别哭……我回来了。”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像是要把分别数月来的离苦都湮没成烟。

    直到她哭累了歇下,哑着嗓音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皇帝坐到美人靠上,将她抱在膝上揽住腰,“……对不起,我来迟了,我去淮水边界和齐人打了一仗。”

    冯照抬起头问他:“打赢了吗?”

    皇帝静默一刻,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在她心里,他一直是战无不胜的巍巍天子,可是他这一仗败了,她的兄长死在征途。

    他一点也不敢提前,生怕她追问兄长的近况。

    “没打赢,”皇帝轻声道,“所以回洛阳了。”

    他深重的眉眼在月光下蒙上一层阴影,冯照方才哭泣的嗓音还没褪去,却坚定地回道:“打不赢就再打,谁规定的只能打一次?”

    皇帝不期然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失声。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始终无法释怀,偏偏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有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释然,就像春风拂过心田,胸中倏忽涌起一股强劲的气力。

    他长长喟叹一声,“你说得对,打不赢就再打。”

    看着怀中的女郎,他不由更心生爱怜,“早知道就带你去洛阳了,我离你太远,总是不能放心。”

    然而冯照忽然又啼哭起来,惹得皇帝慌张问,“怎……怎么又哭了?”

    冯照一边抽泣,一边叱他,“我走了我爷娘怎么办?”

    她说着又想到了这段日子受的委屈,哭诉得更厉害了。

    皇帝听着听着,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他紧紧搂住她的身躯,在她面颊上不住亲吻,“是我的错,让阿照受委屈了。”

    原本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但皇帝这么郑重其事地安慰她,冯照反而越发觉得委屈,忍不住捶打他,“当然是你的错!”

    皇帝任凭她责打,心里登时涌上一股冲动,“你随我一同回去吧,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们现在就走,明日一早出发,等到了洛阳我就将你接入宫中。不过洛阳宫城还没修好,要委屈你住在金墉城中……”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畅想到几年以后的生活如何安排。

    冯照噙在眼中的泪顿时停住,“你疯了!我阿耶还没下葬,你叫我明天就走?”

    “等等,”冯照狐疑地看他,“你明日就要走?”

    皇帝瞬间失声,好半晌才轻声道:“我微服回来,还没人知道我的行踪,洛阳那里瞒不了不久,我必须尽快回去。”

    冯照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皇帝苦笑,“我费尽心血才让满朝文武迁到洛阳,一旦我回来,他们就有借口跟着回来不走了,上过一次的当也不会上第二次。”

    他移开目光,静静看着一旁的丹柱,低声道:“我不是你心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皇帝。”

    堂堂天子这一瞬间竟然看起来也像落罪之臣。

    冯照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心里别扭得很,绞尽脑汁地搜刮好言好语安慰他。

    “娘子——”

    有人来了!

    冯照立刻跳开,拉着皇帝的手就跑,一边朝着拐角处喊:“等等,我马上就去。”

    她拉着皇帝飞速钻进湖边的假山里,顿时遮掩掉二人身影,两个人的气息在逼仄的黑暗的空间中交融。

    “咕咕,咕咕。”寂静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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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传来一声的鸟叫。

    皇帝再度抱住冯照,在她耳边说,“我要走了。”

    “不是明天吗?”冯照问。

    皇帝笑了一下,“原定就只有这一会儿,方才是想着带上你,先让你睡个好觉,路上会很累。”

    现在他一个人走,就没有休息时间了。

    冯照听了,难得生出些许心软来,“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经得住这么折

    腾。”

    皇帝眼睛一亮,又在她脸上落下一吻,“你别担心,我会好好保重身体的。”

    空中再度传来“咕咕”声,皇帝紧紧握住冯照的手道:“我欲让舅父下葬洛阳,届时你随性而来,我在洛阳等着你。”

    冯照在他迫切地目光下轻轻点头,然后他难以抑制地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快步走出去,又顿住回头,“我等着你。”

    而后他瘦长的身躯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冯照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缓缓擦去眼泪,轻轻地松了口气。

    她重新回到连廊下,过来接她的婢女见她神情不由问道:“娘子终于肯露个好颜色了,夫人还说要想办法让娘子开心些,老是哭把眼睛都哭坏了。”

    “是啊,”冯照幽幽叹道:“走投无路才哭,现在有路了,当然不哭了。”

    墙外的卫士焦急地等待皇帝的身影,就在领队忍不住再度吹哨时,皇帝终于从墙上掀身而落,众人心里方才松一口气。

    “郎君,所有马已全部替换,明日一早就可出发。”卫士低声禀报。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头,“好,奚官令何在?”

    “已在华胜寺等候。”

    华胜寺中,皇帝一见到奚官令就问:“代都有何异动?”

    二人闭门关窗,贴身护卫守在外面,谁也不知里面说了什么。

    时间很短,皇帝就从里面出来了,但刚迈过门槛,皇帝忽又回头道:“那几个小卒。记得解决干净。”

    奚官令一愣,忙应道:“是!”

    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他心里默默嘀咕,守门小卒竟能惹到陛下头上,官位不大,本事倒不小。就是那城门校尉可惜了,无妄之灾啊……

    次日,就在皇帝趁着天幕尚未亮开就出发的两个时辰后,冯家再度掀起波澜。

    崔慎出现在冯家为冯宽吊唁。

    即便他与冯照和离,但先前与冯宽有过舅氏情分,又同朝为官,前来吊丧也是人之常情。他在冯宽死后第二日就来了,但当时冯照坚持不让他进门。

    他回去消停了几日,又再度在冯家门口晃悠,此时来冯家吊唁的人不知凡几,不是平白给人看热闹么,冯家人不愿闹得难看,便劝冯照算了。

    冯照想了想便也答应让他进门,但他吊唁后还想见冯照,这可就没门了。

    他不肯出去,家里又还有这么多客人,冯照闻言冷然吩咐:“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83章

    再度见到崔慎,他变得瘦削羸弱,从前细皮嫩肉的脸上因消瘦而锋利,只有一双眼睛看向冯照时还是一样的神态。

    但再如何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冯照冷冷问了一句,“找我做什么?”

    他兴奋的脚步停住,期期艾艾地回道:“阿照,我……只是想见你。”

    “见我?”冯照冷笑一声,“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吗!你想见我就见,不想见我就不见,你拿我当什么!”

    崔慎猛然瞪大眼睛,“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见你了,你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见你?”

    冯照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浑身像冒出尖刺怒骂,“我前月为阿娘的病去崔家找你,你家门吏说你不在,说你出门了。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当时在不在家!”

    当时她情急之下不做多想,以为他真出门了。可后来阿娘的病好了,她也没收到他递过来半句话,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托人四处打听,都没听说过他们家去哪儿瞧病。

    冯照顿时心灰意冷,别管究竟是崔慎在家避而不见找的借口,还是其中横生了什么误会,当时她满怀期待到了门口却被拒之门外的悲凉之心是确确实实的。

    她忘不了那种绝望的感觉。

    崔慎愕然出声,“前月……不……我根本不知道你去找过我!”

    他忽地激动起来,“前月什么时候?我一直在家,我没出去过,哪个门吏说的我去找他!”

    他的反应不似作假,原来其中果然有误会,冯照的心一下掉下来,不知说什么好了。

    “前月廿六,午后时分,我到你家门前。”她低低吐出字句。

    事情已经过去,阿娘也好好的,现在怪罪崔慎还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心累,从前在一起时两个人快快活活的,一遇到事就慌不择路。别人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两个却是分飞了都要撞到一起,然后两个人都飞不起来了。

    “阿照,”崔慎慌张地解释,“你信我,我视外姑为亲母,怎么会不见你!其中一定有异,阿照你等着!”

    说着,他匆匆回去崔家,一路上恨不得飞回去,脑袋里将家中所有人都过了个遍,偏生想不到是谁在欺上瞒下。

    到了崔家,崔慎阴沉着脸将所有门吏都招过来,“上月二十六日,是谁当值?”

    几个人互相打量,而后站出来一个粗汉,弯腰恭敬回道:“公子,是奴当值。”

    “砰”的一声,一脚过去只见那人立即撞到在地,躺在地上呻吟。

    崔慎走到他面前阴森森地盯着,“娘子来找我,你为何不报!”

    他高声疾喝,将所有人心里都震三震。

    “公子饶命!”那人捂着胸口爬起来,“奴不知啊,奴真没见过夫人回——”

    他骤然睁大眼睛,脸上涨得通红,“不,不对,那天是三元当值!就是他!他还说没见过有人来,肯定是他故意的!”

    崔慎陡然愣住,随即怒气翻腾,“滚出来!”

    躲在人后的三元终于颤颤巍巍地钻出来,一瞬间跪倒在地,“公子!奴是冤枉的,公子去查当值的记簿,真不是奴呀!”

    他本就白的脸这么一吓就更白了,脸上涕泗横流不成样子。

    “你!你这混账!”粗汉忽然大叫,仿佛明白过来什么,“你是故意的!你肯定是记恨被公子赶出内院,撒气撒到主人头上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三元霎时脸色一变,眼睛狠狠地瞪出来,像是要把他吞了。

    两人在这儿不依不饶地吵,崔慎却越听越觉得荒谬,不过区区两个苍头奴,竟然就让阿照对他抱恨,他苦苦维系的夫妻情分就要毁在他们手里!

    天杀的狗奴!

    崔慎猩红着眼,抖着手指向二人,“拖出去!给我打!”

    二人在众多仆婢的注目下被打得血肉模糊,围观的婢女不忍心道:“这么打下去,十天半个月也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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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臣妻惑主》 80-90(第5/17页)

    身旁的人凉薄地戏谑,“还想着治?二公子动了真火,他俩打完这五十板就得被赶出去,还要扔到城外,能不能活下来就听天由命喽。”

    “啊……”婢女惊恐捂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外间不断传来叫嚷求饶声,崔慎只当不闻,急匆匆赶去冯家解释。

    然而冯照听他说了一大堆,面色始终平静如常,她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开口道:“既然你不是有意,我也不能怪到你头上。”

    崔慎欣喜地点头,“我已经吩咐过全府的人,往后阿照再回来一定毕恭毕敬地迎你,谁敢拦你就乱棍打出去!”

    谁拦着他和阿照在一起,他一定不死不休。

    冯照冷淡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手中挣出来,轻掀唇角道:“不必,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家的门槛我高攀不起。”

    “阿照!”崔慎倏然傻眼,不知道她怎么会如此决绝。

    冯照站起来,冷静注视着他,“我当初嫁你,不看你品阶,不看你才华,因为你听我的话,我跟你在一起很快活。如果没有意外,我是打算跟你过一辈子的。可是你的包袱太重,我救不了你,不想把自己也拖下水,如今果然应验了。”

    “阿照!”

    “我不是你的菩萨,我就是这样一个以我为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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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太子抵达代都,承皇命而来为冯太师吊唁。

    许是近来迁都事繁,加之路途遥远,太子一路颠簸竟瘦了许多,乍看过去像是突然抽条一样,再持重的臣子也不能

    拿他当作孩童了。

    太子驾临太师府,冯家人当然不敢怠慢,整整齐齐地前去迎驾。

    冯照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太子,除了一样的高,跟皇帝真是不像。但多年以后,这样一个人就会成为大卫的下一任皇帝,她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微妙的古怪。

    几人迎着太子前去灵堂祭拜,行走间太子忽然问:“这位就是冯大娘子?”

    冯家人顿时停住,太子歪着头,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似乎突然对冯家人有了浓厚的兴趣。

    冯照抬头看去,对上他毫不掩饰的充满探察的目光,平静回道:“是,殿下。”

    太子昂着头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圈,忽然轻哼一声,然后转头就走。身边一群人的目光随即在太子和冯照身上来回打量,而后急匆匆跟上太子的步伐。

    冯照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去的太子神情意味不明。

    太子虽然和冯家没有亲缘,但皇帝对冯家格外看重,他奉旨而来,半分的感情也显出十分来。留守代都的臣子齐聚一堂,共同绘成这幅君亲臣忠的场面。

    不过太子此行的目的不止于此,陛下有旨,要将太师之灵迁葬洛阳。除此之外,早已身归黄土的昌陵长公主也要被开掘旧墓,灵柩随冯宽一道运回洛阳下葬。

    赵夫人一听险些昏过去,今人讲究落叶归根,他们生在代都长在代都,结果死后却要葬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去了那儿岂不是魂体再也不能回归故土?

    但此时赵夫人的话哪里作数,冯修巴不得奉迎皇帝,何况太子还在跟前,当即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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