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都没有,新的丈夫能有多少情分他心里也没底。
他不知道怎样才算是一个好丈夫,于是就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送给她。以天下供养之,以后位相赠,给她的母亲封赏,给冯家擢赏。
现在她对他撒娇,向他诉说委屈,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他终于觉得两个人的心没有比这更靠近的时候了。
她对他也是有真心的。
皇帝在这一刻心里充盈又满足,他喜爱的妻子,心里也装着他,他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一家人。
心溢身动,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向她低声致歉,“好了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我在外面是有正事的,不是瞒着你,不然你随便找个随行的过来问问?”
冯照可不答应,“你说得轻巧,他们不都是听你吩咐,谁会听我的!”
“我听你的。”皇帝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头发束起来,“我不是给了你诏书,谁敢不听?”
她一张俏脸生生倔着,还挂着湿润的泪痕,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假惺惺的!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要管也是你管,我管算什么!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你当我傻啊!”
提起太子,皇帝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但他不好对着她发火,便换了个问题道:“怎么搬到这儿来了,显阳殿住着不好?”
岂知冯照又不干了,拉着他袖子不放,“你别想转移话题!今天不问清楚你别想走!”
皇帝还想说什么,冯照突然一把推开他,半边胳膊撑在榻边对着地上吐。
这呕吐来得突然又猛烈,冯照吐得脸色发白。皇帝顿时大慌,先是僵在那儿才猛地反应过来,对着门外大喊:“来人!”
婢女匆匆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便听到皇帝大喊:“叫太医!”
此时皇后正扑在榻上吐得厉害,皇帝急得手足乱摆,不知道放在她身上哪儿好,看婢女愣着不动大怒:“我让你去叫太医!没看见皇后病了!”
婢女抖了一下,方才犹豫道:“陛下,皇后殿下不是病了,是……怀孕了。”
顿时,皇帝像是被冻在那儿了一样,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眼睛都是空茫的。婢女不知所措,快速说道:“陛下刚出宫不久,皇后殿下就查出有孕,只是月份还小,殿下说暂且不对外说。”
皇帝还是呆站在那儿,身后冯照终于止住了胸中涌起的恶心感,虚弱地说道:“我要漱口……”
婢女立时起身寻来漱盂和面巾为皇后漱口净面,地上的脏污也很快清理干净,然后几个婢女迅速消失,殿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皇帝仍旧站在那里,盯着冯照这一连串的动作,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不能动了。
冯照见状语气冲冲道:“你傻啦!”
听见她的声音,他方才终于被唤醒一样,从僵硬的身体中恢复过来,同手同脚走到她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肚子不动。
“你不是真傻了吧?”冯照在他面前挥挥手试探道。
他张了张口,好半晌才问出口,“你,真的怀孕了?”
“真,真的不能再真!”
皇帝慢慢坐到榻上,怕挤到她只坐了半边,一只手送过去轻轻触到她的肚子。
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他摸着摸着,脸上越来越泛出神奕的光彩,然后露出极大的笑容,到最后大笑出声。一时间,整个宣光殿都是皇帝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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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至极的笑声。
冯照莫名看着他,大热天的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小声嘀咕道:“至于么……”
皇帝笑过之后变得极其亢奋,握着她的手道:“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刚才她呕吐不止,又要叫太医,“这样下去可不行,后面还有几个月,总不能一直这么吐下去。”
他激动万分,再看皇后就像是个宝贝疙瘩一样,但他从头看到尾,却觉得冯照蔫儿蔫儿的,“怎么不高兴?”
“你不是第一次当父亲,我是第一次当母亲,所以想问你”,冯照眼睛大,看着人的时候总会觉得她的眼能摄人心魄,此刻她乌黑的眼珠紧抓着他脸上不放,不错过任何一丝表情,“你说,孝和慈,谁先谁后?”
皇帝脸上的笑淡下来,“你问的问题太大了。”
冯照从榻上坐起来,离他的眼睛更近了,“那我问得更明白一点,子害母,母当如何?”
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她仍然倔强地仰头对上。
“我不会让子害母。”他说。
第95章
皇帝一回朝就将太子拘禁于城西别馆,百官便知道太子这回是真捅了大篓子,只是这次拘禁能有多久,对太子的影响有多大,谁也猜不准,毕竟,这可是皇帝的独苗苗啊。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关了两个月,京中忽然风闻皇后有孕,这一下就把众人掩埋在心底的议论给勾起来。皇帝对皇后的偏爱有目共睹,又碰上太子犯下此等大错,他仅存的依靠也不复存在,这下朝中将有大变呐!
冯
照察觉到皇帝的心思,他总会时不时看着她的肚子,时而蹙眉,时而欢喜,许多次夜里他还会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腹上。她觉得他有点焦躁,好像在等着什么。后来她的肚子渐渐明显起来,他好像变得更安心了些,特意问过太医这一胎稳不稳。
直到秋来风起,洛都的炎炎热暑终于拖着尾巴离去,皇帝忽然下诏,引见群臣于清徽堂。
百官列前,皇帝忽然抛下惊天巨雷,“朕欲废太子,卿以为如何?”
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得甚嚣尘上,但只是大家私下里议论,如今皇帝亲自开口等于石头落地,将众人砸了个头晕眼花。
穆亮身为司空,又是太子太傅,已避无可避,李忠亦然。二人免冠稽首请罪,道忝为师傅,弗能弼谐于皇太子。
皇帝不置可否,道:“你们有师徒之谊才为他请罪,但我是为国所虑。询悖逆君父,欲跨据恒朔,包藏祸心,其罪可诛。今不论其罪处,待我无后恐有永嘉之乱,届时国家基业乱矣。”
他用词之烈让人忧惧,说太子不堪为人子,不堪为储君,将他完完全全否决,并不是简单做个样子,就连穆司空和李仆射的以退为进也不接受,众人也不敢再为太子求情。
更重要的是,皇帝大权独揽,在朝中是一言堂,太子毕竟年岁不大,在朝中也说不上话,到这种紧要关头没人为他拼死上谏。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皇帝有了新的孩子。这个孩子尚且没有出生,就已经让皇帝下定决心废太子,可见太子有多么让他失望,他认定太子会让他的基业毁于一旦。
太子被废为庶人,而后送往河阳无鼻城,重兵把守不得外出。
冯照第一时间探听到消息,不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轻轻地摸着肚子,在心里念叨:“小崽子,你可真走运,还没出生就得到了一切。”
此时天高气爽,秋风黄叶,一派清凉瑟索之感。天气渐渐转凉,冯照再度搬回了显阳殿。
李循前来禀报:“殿下,郡君传信来说想进宫看看殿下。”
冯照一下坐起道:“阿娘要来?那你快些着人准备。”
说起来,这还是常夫人头一次进宫,洛宫又是陛下亲自指定督办,缔结东西南北之精粹而成,磅礴浩瀚,金碧辉煌。常夫人一路上看得赞叹连连,到了皇后所居的显阳殿,她更是对着这座金屋瞠目结舌,饶是见惯了冯家富贵,也禁不住为这天下无二的中宫瞠目结舌。
走进内殿,便出来一个高挑明丽、披罗戴翠的丽人,大殿中常立的就有数十人,跟在她身边的亦有十来个婢女,众人簇拥而来,常夫人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女儿了。
“阿娘!”冯照激动地扑过来,身边的婢女一脸紧张,“殿下小心!”
常夫人赶紧扶住她,仔仔细细地打量,满面红光、肌肤白腻,一看就知道过得好,她不免稍稍放下心。
“都多大的人了,还往我怀里钻。”常夫人笑道。
冯照拉着她的手带进屋内,“多大都是阿娘的女儿。”
说着她接连不断地吩咐婢女们去准备茶水、果脯,点上熏香,铺陈织毯,一会儿殿内就只剩母女二人,女官还贴心地放下帷帐,带着一群人在外间等候。
常夫人此时才放松下来,一路上她都有些紧张,见了女儿也不大敢说话,实在是宫中太过严整,让人莫名不敢放肆。如今只有女儿在跟前,她才又仿佛回到了家里一样。
“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常夫人还是放不下心,想听听女儿的话。
冯照一笑,“阿娘别担心,宫中没人敢让我受气。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皇后了。”
常夫人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目光忍不住看向冯照的肚子,“孩子多大了?”
“四个月了。”冯照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道。
“可知道是男是女?”常夫人迫切地问。
冯照一愣,摇摇头道:“还没生出来,谁知道呢。”
常夫人听了又是一个叹气,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了冯照一眼,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要是个男孩儿……”她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他是不是……太子……”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冯照怔怔的,一会儿回道:“或许吧。”
常夫人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她从榻上下来握住冯照的手,“那……那你会不会……你的性命!”
“不会的,”冯照轻柔地对母亲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常夫人却满心怀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她的确不知道,但横竖都是险境,不如赌一把大的。赌输了她也认了,赌赢了就前途无限。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心意走下去。
就在这时,外间婢女进来通禀皇帝驾临,接着就见皇帝身着朝服,头戴冕冠踏进殿中,显然是刚下朝会就过来了。
“陛下圣安。”常夫人见到皇帝颇为惶恐,规矩地行了个礼。
皇帝笑道:“外姑不必多礼,正好这几日阿照心绪不佳,我怎么都哄不好,你来了也好为她多开解开解。”
常夫人没想到皇帝私下里这么亲和,一时讶然,对着冯照嗔道:“陛下日理万机,你可别拿你的骄纵脾气烦他。”
冯照还没说什么,皇帝倒先开口了,“哎,外姑何出此言,阿照怀着孕,我听说怀孕妇人常有脾性怪状,做丈夫的这时候要为夫人分忧解难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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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常夫人愕然,她眼里的不可置信让皇帝都笑出来,“外姑放心,阿照嫁到我家来是来享福的,我做家主的别的不说,至少能让她在家里不受委屈。”
经此一言,常夫人对这个皇帝女婿刮目相看,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这天夜里,皇帝照例在显阳殿与皇后同宿。冯照侧身而卧,额头渗出细汗,薄薄的眼皮下双眼左右颤动,唇口轻启,好像下一刻就要喊出什么话来。
“啊——”冯照双目睁圆,从噩梦中醒来,浑身出汗,止不住地喘息震颤。
身后抱着她的皇帝被怀中动静吵醒,也被吓了一跳,“怎么了阿照?”
他声音低低的,还带着没有完全醒来的嘶哑,头发半披在身后,寝衣也宽松柔和,全然是一副温柔郎君的样子。
冯照却仿佛是被吓到了,怔怔地盯着他看,看得就像重新认识他一样。
皇帝轻轻在她的背上抚摸,吻过额头鼻尖,落在她的唇瓣上,“做什么噩梦了?把我们阿照吓成这样?”
她不说话,皇帝继续温柔地安慰,“别怕,出了什么事都有你夫君顶在前头呢。”
冯照很难将他和方才梦里的人联系在一起,这是梦还是那是梦?
“陛下会杀了我吗?”
这句轻飘又幽森的话在黑寂的夜里响起,让人无端想起在哀乐中行走的黑白无常,无声无息就把人的命勾走。
皇帝瞬间清醒,猛地退开,两人之间不再紧密相贴,但仍能看到对方在朦胧月光发亮的眼睛。
“……阿照怎么会这么想?”皇帝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想要看清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冯照双眼含泪,凄哀地问:“太子废了,你要我的孩子做太子,到立太子的那一天,是
不是就是我丧命的那一天?”
“还是你要娶别的女人,让她给你生孩子?”
“阿照!”皇帝厉声说话,“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子害母!”
原来他听懂了,冯照发怔呆住,眼泪无声滑落,在月色下泛起晶亮的光彩。
皇帝再度低头含住她脸颊上的泪珠,一只手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轻柔地触摸,“我怎么舍得杀你,我爱你。”
冯照这一刻拼命地喘息哽咽,连带着把刚才梦里的一切全都哭出去,皇帝揽过她的肩膀,慢慢把人带下躺倒,两个人在偌大的床上相对而拥,一只手不停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是我之元子,我怎么会让他失去母亲。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许眼睛像你,鼻子像我,性情……”
冯照一边吸鼻子一边打他,“像我怎么了!你嫌弃我!”
皇帝连声告饶,“你一个人就把我折腾地不轻,再来一个我可真受不了了。”
如此折腾一夜,次日连常年自醒的皇帝都睡过了头,内侍叫起的时候,帷帐内二人还睡得正香。
也许是因为昨夜推心置腹,今日皇帝要走时,冯照拉着他不放要跟他一起走。
“你现在的身体还是留在这儿好好休息吧,等孩子出来你再去也不迟。”
冯照顿时就不高兴了,“好啊,昨夜你还说你爱——”
一句话还没说话,皇帝就赶紧把她的嘴捂住,小声道:“好了,乱说什么,带你去还不行吗。”
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低下头,竭力当作自己隐身于此。
到了太极殿,门下陆侍中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不过陆侍中瞧着精神不济,眼睛甚至还有淤青,皇帝今日心情极佳,多了几分闲情关切臣下,“陆侍中这是怎么了?”
陆侍中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皇帝更来了兴致,“侍中但言无妨,你我君臣岂有生分?”
他咬咬牙小声道:“陛下,此臣老妻所为,让陛下见笑了。”
“哦?”皇帝更觉有意思,“夫人所为何事啊?”
陆侍中长叹一口气道:“家中些许传言,说臣要纳妾,老妻悍妒,情急之下竟然动手,实在,唉!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皇帝一听,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想了想宽慰道:“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况士庶乎?”
陆侍中听了,反倒有些诡异的优越,要知道他家中毕竟已经有了妾室,可中宫那可是一个也不许陛下沾染呐。要说治家,陛下还不如他呢!这一刻,他忽然一扫丧气,重又振奋起来。
君臣之间莫名流动着奇异尴尬的氛围,还是陆侍中率先打破,谈起了正事。
“穆仆射求见陛下,请改任恒州。”
第96章
前些日子,皇帝下令将穆庆外放为定州刺史,但他上奏说久病在身,想去恒州,眼下又请托陆侍中来禀报,皇帝思索一番还是同意了。
他在桌前写批奏时,冯照漫不经心地凑过来往他身上靠。
皇帝被她蹭地胳膊酥麻,轻笑道:“怎么这么娇气,一刻都离不开人?”
她翻了个白眼,正巧看到了桌上的奏疏,“这是穆仆射的奏疏?”
“你认识?”皇帝问。
冯照慢悠悠道:“上回污了他的奏请,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舍得把他外放出去了,也不怕人死在那儿。”
皇帝被她的话一噎,只好道:“我有我的道理,又不是故意贬损你。”
“奏请有污毕竟坏了规矩,我又没怪你,责任都是我自己担了。”
冯照眯着眼问道:“什么道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饶不了你。”
皇帝无奈,叹口气道:“假如你酷暑时嫌热要搬到宣光殿,你的女官不认识宣光殿的人,去了那儿举目无亲,也分不到显阳殿的俸禄,所以都劝你不要去,那你怎么办?”
“俸禄是发给人的,又不是发给宫室的,去哪儿都能领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
冯照想了想,“不听我话,我就不带了呗。”
皇帝再问,“假如这个女官曾对你有恩呢?”
冯照的眼神顿时变了,她明白了他的暗指,皇帝笑笑道:“不听话又捣乱的人就要眼不见为净才好。让人听你的话是大本事,你能让十人都听你的话,那你就是掌一县之才,你能让百人听你的话,你就是掌一州之才。”
“那做皇帝就要让一千人听你的话?”冯照问。
皇帝轻笑着摇摇头,“一个人是管不到一千人的。大卫天下四十一州,四十一州刺史,加上文武公卿,至多百人而已。以一御百,而百又御千,朝廷才能运转守常。”
冯照听得发怔,“书上没有说过这些……”
她言辞幼稚,仿佛听得发懵,皇帝都听笑了,“书上都是圣贤之言,哪里会说这些。不做封疆大吏,不做皇帝,既不会知道,也用不上,知道又用得上的人怎么会写进书里。”
“那……”冯照轻轻问,“这是太后所授吗?”
提起太后,皇帝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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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愣,随即面露惆怅,“太后是奇女子,她执掌枢机多年,这些道理都是她一点一点悟出来的,可是也有些人,就是把天下名师典籍掰碎了揉开了说给他听也半点用不上。说到底,这也是要看天资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但冯照很识趣地没有问是谁。
皇帝见她听得认真,便问道:“你喜欢听这个?”
冯照闻言拍了拍自己的凸起的肚子道:“肯定是它喜欢听。”
娇妻幼子在怀,崇拜地看着他,皇帝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
“既然如此,我就让这孩子做古往今来最早开蒙的皇子!”
他说完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孩子留待出来再说,你现在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傅?”
冯照在他春风得意的脸上扫过,瞥见某处心生一计,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掏手往下偷袭。
“啊——”他顿时冒出一声短促的急喘。
“你说,天底下有这样对徒弟的师傅吗?”冯照慢慢说着,手中更加用力。
“别,轻……轻点儿!”
等他喘息不止,软倒在座上,冯照才放开手,整个人坐在他腿上,两个人交叠坐在一起,她轻轻凑到他耳边低吟,“师傅,你教教奴吧……”
随着“咣当”一声,二人身形互换,皇帝的脸已经染上薄红,比她匣子里的胭脂还要红上几分,他大喘着气道:“今天就让师傅好好伺候徒儿。”说完一个埋首下去。
御座之上癫狂胡乱,尊卑不分,窗外依旧天高云阔。
**********
穆庆自到洛阳以来,始终难以适应这里湿热难耐的气候,皇帝改制沟后的种种繁文缛节他也万般厌恶。
从前在怀朔时,那里苍茫辽阔,任人驰骋。他在那儿执掌千军,整片草原以他为王。可是到了洛阳,空中无时无刻的黏腻沉闷几乎让他寸步难行,这里放眼望去尽是山野丘陵,像要把人拘禁在这儿无处可逃。
陛下强令要所有人都换上的江南衣裳更是让人无法忍受,暑热之际还要把人罩在袍子里,不知怎么想的!
可他并不想去定州,他只想去恒州,只想回到代城故乡。好在陛下总算还念着几分旧情,答应让他改任恒州。
自卫迁都之后,旧都代城设恒州直管,是为恒州治所,陆睿任恒州刺史。
既然穆庆要去恒州,那就让陆睿去定州,把二人调个位置。
等穆庆到达代都之后,陆睿还没有走,新旧两任刺史同在,城中勋贵凑了个热闹,为两位办一场接风欢送宴。
代城不过数月不见,已然与从前大不同,旧宫仍在,但城中萧索之气尽显,仿若被人抽走了生机。有那么一刻,穆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洛阳带偏了,短短时日已经不习惯代城冬日的枯寒。倘若穆庆是汉人,也许此时会感慨代城王气已散。
两任刺史设宴,城中勋贵来了大半,毕竟中枢之人早就都去了洛阳。
席间,穆庆说起洛阳种种,对其嫌弃之情显露无疑,在座王孙勋贵听了顿觉安心又自得,自得于自己富有远见的选择,当然心中不免又升腾起对皇帝的不满。
穆庆环顾四周,眼神定在陆睿身上,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烈酒,对着他敬起,“陆刺史,我敬你一杯!”说完他一口干闷个痛快。
陆睿回他一杯,穆庆哈哈大笑,“陆刺史果然痛快!果然在北地待着就是豪爽,我去了南边,那儿的酒都软绵绵的,喝起来真不得劲儿。”
“穆刺史何必羡慕我,你
既受了洛都繁华,又回了代城享福,岂不是左右都受了好处?”陆睿笑道。
“哎!”穆庆又干了一杯酒,这时候已经有醉意上脸了,嚎着嗓子哀叹,“那也只我一个人而已,代城去了这么多人,回来的能有几个。没有圣令,这一辈子也回不来了!就连太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借着醉意说出口的话也停在这里。
“也是个可怜孩子,想家啊……”
提起太子,席间一顿沉默,太子被废这么大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代城,从穆庆口中说出来更有戚戚之感。
听说太子在无鼻城一切用度全部削减,紧紧是不至于饥寒而已,他们这些外人听了都觉得太过狠心,到底也是亲生骨肉啊。
就连陛下的亲生儿子都是如此下场,更何况是别人呢?而他们这些人在代城又能留多久,将来会不会被强硬迁去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也不知道。
陆睿也沉默下来,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这一顿饭餐食消减不多,却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穆庆的到来让沉寂许久的代城再度热闹起来,他交游广阔,又是从新都来,人人都想跟这位新刺史交好,就连乐陵王府也不例外。
先乐陵王落水而死,他唯一的嗣子元誉名正言顺地继承了乐陵王府,承袭乐陵公。
玉宁自此在府中如鱼得水。从前在家中时她被父母严加看管,少有能出门的机会,人生的前二十年都在那座小院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有幸识字又得了书看,就靠着书中的一个个字句带自己飞向天南海北。
后来嫁了人,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但偏偏丈夫是个烂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腐烂发臭的。直到现在,丈夫死去,她成了王府中地位最高的人,和仅有的这个儿子相依为命,反而觉得豁然开朗。
元誉很孝顺,或许是因为她救了他,他对她几乎百依百顺,比别人亲生的儿子还听话。玉宁觉得这简直是神仙日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受任何人的指摘,她已经是个寡妇了,还有个儿子。她还是那个她,因为有了丈夫,又失去了丈夫,旁人眼里的她就不一样了。
府里只有两个主人,玉宁真的把元誉当作自己的亲人,所以发现他这几日总不着家后,她少见地问起来他的行踪,“这几天怎么不回家?”
元誉一回来就被叫住,乖乖到她跟前答话,“恒州换了新刺史,我去他府上赴宴。”
“啊,”玉宁惊讶地问,“那陆刺史去哪儿?”
因冯照的关系,玉宁对陆家还是相熟的,她印象里陆刺史位高权重,不做刺史了岂不是要去洛阳?
“陆刺史改任定州刺史。”元誉道。
“怎么不去洛阳呢?”玉宁问道。
她以为以陆睿的官位升无可升,再升就只有去中枢了。
洛阳,元誉在口中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定定地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我不想去洛阳了。”
玉宁瞪大了眼睛,“为何?”
先前因元康丧事之故,乐陵王府未能跟着前往洛阳。待孝期之后,玉宁便盘算着要去洛阳,阿照还给她来信说自己做皇后了,后来城中议论纷纷,她出去都与有荣焉,便想着尽快过去,那时候元誉亦无不可,怎么现在突然不去了?
可她接连追问,元誉就是不肯说,只一味说不去。
满心的期待被打破,玉宁这样菩萨心肠的人也不由生气,“你不肯去,那我就自己去!”
元誉倏然抬头,不可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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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地看着她,眼眶中渐渐溢满泪水,抿着嘴不肯出声。
玉宁见状又心软下来,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身前的小桌猛地歪移,元誉一个起身冲出去,踉跄地撞到门口,任凭她在后面呼喊也不回头。
第97章
不久之后,玉宁便知道了元誉近来忙于何事。新刺史到任,几乎日日请城中宗室勋贵宴饮,那些王侯子弟与镇将们凑在一块儿吃酒,把代城酒家生意都带得兴隆起来。
穆庆初任刺史,欲好好拉拢本地宗室和将军们,他还爱好交游,热情盛邀相邻州府的刺史前来。兼之陆睿亦在,有他的面子还拉来了并州刺史元颐。如此林林总总半个月,少说也有数百人进出他的府邸。
元誉作为代城中与皇帝关系最近的宗室,当然也被封为座上宾。他是元康的嗣子,宗法上来说就是皇帝的堂侄,比他更亲近的当然也有,但都去了洛阳,留在代城的就轮到他了。
也许是他也长大了,不再是个只听家里人念叨的孩子,开始向往和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在一起觥筹交错,不过玉宁知道前因后果总算能放下心,好过他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几日天气转冷,穆府安静了许多,只有几个宾客偶尔过来拜访。下仆纷乱忙碌的生活得以喘息,在静谧的午间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的雪。
书房中三人相对而坐,穆庆与陆睿并坐,对面坐着的是元颐。他在这里待了两日,准备启程回并州,故而来向主人告辞。
穆庆和陆睿格外热情,非要跟他叙叙旧,元颐推拒不得只好跟过来。
陆睿和元颐追忆起当年直捣柔然的意气风发,乘胜归来时满城都是欢呼贺喜的百姓,他们扔来的花果都要把进城的人马淹没了。
陆睿道:“那时候太子还不到我的肩膀高,见到我们很高兴,对我二人说,将军勇毅,堪为我师,没想到不过区区数年,已经物是人非了……”
太子已经被废,陆睿仍称太子,元颐瞬间有些恍惚。
这是当着二人的面说的,元颐自然也记得,但如今太子已成废太子,囚禁于洛阳永不见代北,他心底也不禁一阵唏嘘。
“陛下未免太无情,太子毕竟还未成人,只是想回家而已,何至于如此狠心。”穆庆叹息道。
“陛下……有他的考量罢。”元颐无奈道。
穆庆顿时不忿,“要我说,陛下合该多听听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话,当初不声不响就要迁都,等到了洛阳我们这些人才知道要搬家了,这也就罢了,至今去了那儿的人却都还不准回来。就连我,都还是因为病得实在厉害,三番五次奏请才准许我回来。”
“就是要迁都,也不该这么急,至少要循序渐进地把人带过去。”陆睿附和道。
虽说元颐也对此事颇有微词,但他一向谨慎,见二人指斥皇帝心里顿时一紧,又不好在他们面前驳斥,只含糊地应和过去。
不料穆庆见他如此,以为他和他们站在一处,霎时振奋起来,一把拉住他双手,激动道:“阳平王,我们苦之久矣!”
元颐这才有些慌了,他惊觉这二人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之前种种全都是铺垫,只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城中宗亲,诸位将军,早就都不满陛下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称私心,怎堪为王。”
元颐顿时心跳上嗓子眼,这,这,这,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既然他无情,休怪我们无义!”
话音落地,元颐的心猛然坠地,他眼皮猛然一跳,脸色倏然发白。
穆庆见状再度握紧了他的手,“怕什么!城中数百人皆有此意,还有兵力数万,我们都属意你来做头领,只要你一声令下,此地就是新朝的京
都,你,就是新的皇帝!”
眼前二人期盼地等待他的回应,元颐陡然瞪大眼睛,急促地喘息,纵然他有所预判,但这消息还是过于超出他的想象。
穆庆说城中数百人都有此意,那就意味着他已经联合好了代城大半臣僚,此地守军多半也被收入囊中,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万事俱备,他们还需要一个元氏宗亲来拉起大旗,号召更多人加入,他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元颐闭了闭眼,过了许久,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慢慢抽出自己的手放到穆庆的手上,然后用力按下,“共襄大业!”
第98章
元颐走后,穆庆激动难耐,没想到此等谋逆大事竟就这么给他办成了!可想而知皇帝有多么不得人心。
他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袋里已经忍不住再想成事那天的盛状,他站在代宫的御座上一呼百应,底下所有人都对着他山呼万岁,如此情状只要稍微想一想都觉得妙不可言。世间男人,谁没想过站在皇城之巅号令天下万民?穆庆的心中血流涌动,澎湃不已。
瑞雪吉兆,侥幸回到旧都,城中泰半勋臣都被他拉拢过来,如今元颐也答应一同举事,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陆刺史,我们就定于下月初一如何?”穆庆狠狠击掌,迫不及待要把脑海中的想象化为现实。
“守军在你我麾下,只要我们号令一出就不成问题,诸位将军都被我们拉拢过来,代城中能与我们抗衡的力量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就在太华门前诏令天下,自立于代都,所有不从者全部格杀。到那时木已成舟,谁也拦不得我们!”
穆庆在这里尽情畅想,陆睿看着却愈发觉得不安,忍不住道:“穆刺史,我以为,如今尚且不够稳妥,不如再往后推迟一段时日吧。”
这几日陆家并不太平,陆睿频频宴饮,早出晚归,陆希清察觉不对劲,多问了几句,陆睿念及他是长子,将来家业要交到他手里,这场举事迟早也要用到他,便索性全盘托出,哪知陆希清听了竟然第一反应是反对。
“儿以为此事不可行!”
陆睿很是不悦,陆希清却惊惑不已,“为何父亲要如此冒险?”
他极度震惊于父亲的决定,“城中并非铁桶一块,贸然起事极其容易引起内乱,穆刺史手中有多少兵马可供他驱使?到时候洛都得知消息,派兵过来,你们又有多大的胜算打赢?”
“就算我们险胜,父亲也至多不过封王,可我们家已经是公侯之家了,为了这一点富贵,值得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吗?
“父亲!他是君,我们是臣,本就差了名分,何苦担上一个谋反的大罪呢?”
他连番追问,句句都问得尖锐,最后哀切地说道:“父亲,我们全家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儿子的话不无道理,陆睿其实心里也没多大把握,只是当时热血上头,加上长久以来的积怨就这么答应了穆庆,如今一想还是仓促了些,便决意再往后推推。
“你说什么?”穆庆狠狠拧眉,没意料陆睿竟然这么拖后腿,他气极,“陆刺史,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你不会反悔了吧!”
穆庆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倘若陆睿胆敢反悔,他不介意对着曾经的盟友下手,这种紧要关头,他不能容忍有任何变故。
陆睿心里焦躁,也忍不住回冲,“我知道!我心里没底,不想这么贸贸然就行动,总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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