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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皇帝见到元颐时颇为吃惊,因他形容狼狈,全无肃正模样,当先一个大礼稽首在地。
“叔父这是怎么了?”元恒问。
元颐抬头,憔悴的脸上哀容尽显,“陛下,有人要谋反!”
皇帝立时顿住,神色骤然锐利尖刻,“哦?是谁?”
他向来亲和,对臣子犹如春风化雨,哪怕是迁都大事也是宽严相济,此刻竟宛如十殿阎罗,下一瞬就能把人斩杀。这是一个皇帝在面对冒犯自己根基的人时最真实而又冷酷的反应。
元颐当然知道这是多么震动帝心的大事,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态度尽数收敛,恭敬俯首再拜,“恒州刺史穆庆,定州刺史陆睿。”
他接着一鼓作气说完,“此二人邀我前去贺穆庆迁任恒州之喜,待我到后,二人露出爪牙,极力劝说我一道举事。我惊骇不已,又不敢当场驳斥,身在他人屋檐下,安敢打草惊蛇,便假意答应说要回并州点兵。待我一出恒州,立刻就奔来洛阳向陛下禀明,万望陛下明鉴!”
皇帝久久不语,殿中一立一跪,在这温暖如春的大殿里像是寒冬中冻结的冰刻人像。
元颐汗如豆大,跪伏在原地不敢抬头,亦不敢轻动,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半晌,皇帝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慢慢走到元颐跟前亲手扶他起来,“卿乃大功!”
有此一句,元颐真是半升天了也不为过,这是认了他的功劳!他顿时浑身松软半倒在地上,搭着皇帝的手站起来。
“臣不敢!还请陛下早做决断,恐穆贼心急,在代城酿下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依卿所言,当前穆庆手中有多少兵马?代城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皇帝将元颐拉起坐到榻前细问。
元颐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帝仔细听完,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道:“叔父不必担心,不过是宵小之辈作乱,只敢躲在代城畏畏缩缩,待我派人前去平叛,必定还代城一个清静。我元氏江山固若金汤,岂由这几个鼠辈篡动!”
皇帝镇定自若,元颐大叹:“陛下圣恩弘覆,委以腹心,臣当竭肱骨之力以报。”
皇帝摇摇头,“还得多谢叔父千里送信,否则真让那贼子有了可乘之机,想必叔父未曾歇息,马不停蹄就进宫来了,不如先行回去歇着,且看我遣兵去北罢!”
元颐当即谢恩离开。
皇帝坐在御座上,待殿中空无一人,将自己头上的冕冠取下放在座上,细细端详。
十二旈冕冠,冕延前圆后方,取天圆地方之意,前后五彩圆珠泛出璀璨亮光,冠武前饰玉蝉,意为受禅于天。此物集齐中原四方之玉石,非天子不能有,非天子不能戴,如今就放在他的手边,是他刚刚从头上取下来的一顶帽子。
让人趋之若鹜、顶礼膜拜,为之搏杀奋战,前赴后继地填进性命。
做皇帝有这么好吗?元恒幼年时就想过这个问题,当然是极好的。且看冯太后无君王之名,有君王之实,尚且如此声威显赫,更何况是有名有实的皇帝呢?
为了做成这个皇帝,他在太后手下韬光养晦二十年,从此权柄在握,执掌天下,这是他毕生的心血,绝不容许任何人冒犯、践踏。一切胆敢僭越天威之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这日朝会取消,皇帝随后召集多位重臣,扔下一个惊天炸雷,代城要反!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立刻定下前去代城平叛的人选。
“宁城王为我北行,可直往擒庆,朕授澄节、铜武、竹使符,御杖左右,尽行恒州事。”
代城中至多不过精兵数百,加上零零散散的守备也不过千人,恒州驻军倒是多,但据元颐说,穆庆还没有完全笼络住驻军,皇帝的判断也是如此,穆庆去恒州的时日不长,守军只知道听刺史的命令,但要是知道谋反一定不会毫无反应,穆庆还没有这个本事这么短的时日把所有军力全部策反,不然他也不必费心联系并州和六镇。
最关键不是召集大军,而是要快,把这场叛乱压死在萌芽中。但他不能亲自去,太给穆庆脸面,若要找人代替,想来想去,还是元澈最合适。
元澈还在病中,但皇帝圣命不可推辞,退一步说,这是皇帝极大的信任,他也无法推辞,奉命后立刻离开洛阳,带着三千骑兵奔赴代城。
**********
大河滔滔不息,将所有渺小尽情吞噬,一个浪头打下去,就能将所有冒头的人牲覆了干净。
黑夜中,崔慎在黑水黑天中浮浮沉沉,全身被涌动推挤,不知飘向何方。他全身都没有依处,无论如何伸手蹬脚都抓不到凭仗,口中鼻中侵入无尽的河水,很快就把胸腔里的气消磨完,脑袋很快变得昏沉,眼睛里都是水,睁眼是黑,闭眼也是黑,只能随波逐流。
我要死了吗?他想。
在这种时候,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这个。
以前他想过很多种死法,在正堂里吊死,他的父亲母亲一打开门就能看见,肯定会被吓到,说不定还会破口大骂嫌他晦气,可吊死也太过难看,他生前姿仪雅观,不愿生死不一。服毒而死也可,但听说很多毒用后只会疼,死不了又活不成,最后白白受罪。吞金自尽可以体面些,但未免无声无息,死也死得窝囊。
他想了很久,既然自己动不了手,就让别人动手吧,也好带着他们一家整整齐齐地上路。想到父亲母亲极度惊愕愤慨的样子,他竟然笑出声,有种诡异又舒畅的痛快,他觉得自己的心像块腐烂的苹果,面上还是好好的,里面已经烂到无可救药。
但成婚之
后,他却很少再会想到自己的死法了,和阿照在一起,他觉得内心好像更平和、更安稳,以至于在被戳穿时,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说我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求你跟我继续在一起,你离开了,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真的快死了,可是他又不想死了。阿照还在前面,她还等着我。我一定要去见她!
我要救她!
我要活!
可是人的心抵不过滔滔河水,他以为的自己奋力一搏,只是在水里轻轻地扑腾一下,又被浪头打下去,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崔慎再度陷入昏迷。
“哎!”水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岸上忽然亮起一盏小灯,暖黄的灯点从岸边慢慢漂浮到河中央,映出一个老翁布满褶皱的脸庞。
岸上又有人问:“怎么了?”
老翁提灯照亮河面,忽然抬头大喊道:“真是人!”
接着他一脱衣裳,一个纵身就跳下去,岸上的人等了一会儿,也摆了一只小舟划过去,紧接着就看到他猛地露头出来,从下面拖上来一个人。
迢迢河水向东奔流,给依河而生的百姓带来许多活路。一是河鲜水产丰富。二是摆舟渡人,把一批又一批的人拉到对岸。洛阳与河阳之间,便靠着无数摆渡人一趟趟画出引线,让双城相连。
天蒙蒙亮,摆渡的老翁本应从岸边的窝棚里醒来,此时却救了个人上来。
老翁使了大力气摇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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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这人顿时一呛,从嘴里吐出一口水,老翁被吓得一蹦,而后才注意到此人样貌颇为不凡,纵然在河里泡了这么久也还能看出来是个贵人。
崔慎迷迷瞪瞪地醒来,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活了。他连声咳嗽,脱力地撑在地上,忽然又慌张地在胸前摸来摸去。
计账还在!崔慎重重地放下心。
老翁见此人醒来一阵乱动,只觉怪异,惊奇地盯着他。崔慎确认证据无恙,对着眼前老翁一拜到底,“多谢救命之恩!”
他到底是经了一遭生死,这一拜差点就没起来,幸得二翁给他扶起来。
崔慎虚弱地喘着气,又是一个大礼,“在下是朝廷命官,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入城,烦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待入城后,必定携厚礼相报!”
崔慎入城后直奔宫门而去,他此刻浑身狼狈,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发疯的乞人,卫军把他拦下,崔慎好说歹说自己是朝廷命官,要求见陛下,他半信半疑地去通传上官。
消息一路传到李忠那里,他听说是崔慎在宫门口,当即就起身过去。且不论此人是真是假,又所为何事,此事决计不能闹大。毕竟崔慎的身份大有文章可做。
但等到了门口,眼前情景却远超李忠的预料。崔慎像是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在李忠跟前压低着声音道:“李仆射,我有关乎社稷之事要求见陛下,十万火急!”
“什么事?”李忠迟疑问道。
这模样……别不是来找陛下动手的吧?
崔慎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有人谋反!”
李忠悚然一惊,崔慎远在代城,此时报信回来,那就和阳平王所说的对上了!
幸好!幸好已经派人去了!
他热切地拉着崔慎的手道:“道安,前日阳平王已向陛下禀明此事,今日平叛的主力刚刚出发前往代城,你不必担心,代城必定无虞。”
李忠的话像甘霖的清泉浇在他心头,这一路奔波的苦楚、历经生死的波折骤然从他身上离去,他强撑着的一身气力顿时消解,差点摔倒在地上。
“哎哎小心!”李忠赶忙扶住他,“你既然拼命赶回来,一定有话要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带你去面圣。”
太极殿中,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崔慎,很是震惊,在听完他的禀报后更是震惊。
他原以为崔慎一直心怀怨恨,没想到紧要关头竟然试出了一颗忠心,皇帝心里五味杂陈。
崔慎从胸中掏出那册计账,被油纸严丝合缝地包住,落水后浸湿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清晰可见。此物历经十数天,一直贴身不离,如今终于平安送到皇帝御前。
皇帝慢慢翻看着计账,沉思良久,最后一把合上,看向座下的崔慎。
“崔治中,你立下大功,想求什么?”
他等着崔慎说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然后严词拒绝,斥责他以下犯上,然后再给他升一升官以示嘉奖。
崔慎垂下双眼,沙哑的声音响彻在大殿,“臣,请回洛阳。”
皇帝眉头一跳,重新审视这个人,好一个以退为进,对一个刚立功的臣子来说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要是不答应反倒成了恶人。
不过,又有什么要紧的,他已经是赢家,这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
“准。”
崔慎在心中长长的、深深的叹息一声。
就在此时,御座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让殿中两个人同时抬头。
“承意……”刚刚晨起的皇后简单地披了一身外袍,头发散乱垂下,眼睛还雾蒙蒙的,醒来后找不到人,迷迷瞪瞪地就到了前殿。
轻柔的呼声让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皇帝立刻起身走过去,身体完全挡在她前面,把人揽在怀中,强势又坚定地带到御座之后。
他的皇后天下无双,被人觊觎又如何,这是他一个人的皇后。
“阿照走错地方了,我带你回去。”皇帝迅速地、果决地把人隔绝开,连一点能看到的念想都不留,严严实实地带着她回了内室。
饶是如此,也挡不住人心里肆意的念头。
她胖了一点儿,崔慎想。
是因为怀孕了?
她的肚子看着好像不明显,怎么一个人出来,没人照顾她吗?
千头万绪都在这一刻涌现出来,崔慎差点站起来冲过去,但他看见了那一眼。
她看到了,但她低下头,和他形同陌路。
崔慎痴痴地坐在那儿,看着那片绯色的衣裙慢慢抽离,只剩一角,然后全部隐去。
阿照变了好多,原来怀孕了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越来越像个皇后的样子,越飞越高,离他越来越远,是伸手也够不到的高度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座丹墙,仿佛再用力些就能透过墙看到里面的人,想象刚才看到的画面。其实以前,他们差点有了一个孩子,如果当时真的怀孕了,现在还在都已经能叫耶耶了吧……
崔慎闭上眼睛,脸颊划过冰凉而蜿蜒的湿痕,胸前灼热的寸肤和这一片寒凉交织,烧出绵密的疼痛。
真的好久不见。这次远隔千里,他们几个月没有见,现在同在洛阳,下一次,应该很近了吧?
冯照还没来得及踏入殿中,就被半抱着离开那里。刚刚殿下坐着一个人,痴痴地看着她,即使隔着丈夫的身体也看得真切,但冯照没有问,她闭上眼睛埋在他胸前,任由他把自己放回床上。
皇帝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还有事,阿照再睡会儿,等你醒了我那儿也结束了。”
冯照闭着眼睛,骄矜地点了点头。
皇帝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把她疼得睁开眼瞪他,才满意地离开。
内室中只有冯照一个人了,她掀开被子,轻轻走到门边,听着他们之间的密谈,终于知道崔慎回来是做什么的。
她拍了怕自己的肚子,在心里自语,崽子,你娘眼光也不差嘛,他们都在给你清扫江山呢!
第102章
初春时节,洛阳已积雪消融,新芽初绽,元颐率军北上,一路绿褪白起,寒气再临。
抵达雁门关时已是深夜,雁门太守漏夜前来禀报,穆庆听闻朝廷派兵前来,已经出城投奔并州。
“当真属实?”元澈骑于马上,看着远处的连绵山影问道。
“千真万确!穆贼不是孤身一人,还带了亲兵前往,许多人都看见了。”
元澈眯着眼看向前方,拉紧手中缰绳,战马奔袭数百里,此
时停下还难掩激奋之情,时不时动动四蹄,身后骑兵也随之停下,等待主将的吩咐。
他不多犹豫,立刻下令,“众将听令!随我追讨!”
众将立时响应,一旁尚书右丞急忙劝道:“等等!”
元澈勒住缰绳,示意他说。
右丞看着前方空荡的平原,干巴巴道:“前方……情形未知,尚不知穆贼有何计谋,代城又是何种情状。我们不如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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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征召晋、肆二州兵力,再大军压阵,如此方能更稳妥些。”
元澈轻笑一声,将身下躁动的马压住,对右丞道:“穆庆谋反事泄,非但不据城不出,反而冒险去寻阳平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势弱!”
“他一定兵力不够,所以才要求援于阳平,这时候征兵动静太大,又牵扯太久。当务之急是先压下穆庆,不让他牵连太广,保民心安定。”
“若是陛下在此,也必定是一样的选择。”
元澈成竹在胸,竟让右丞莫名觉得心安,要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元澈再度思量,随后向后招手道:“李御史,你过来!”
治书侍御史官位不高,但可奉诏监军宣谕,是御史台精挑细选过来的人。
李欢打马上前听吩咐。
元澈看着这个瞧起来颇为文弱的御史,先是犹豫了下,而后下定决心,眉目渐渐冷硬,“李御史,我带人去追讨穆庆,但代城此时群龙无首,不可不管。我派你去城中晓谕庆党,大军都随我前去,只能留给你一队三十人,或有性命之忧,你可愿意?”
李欢儒士出身,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丝毫不惧,元澈的种种告诫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抬手作揖,朗声道:“但不辱命!”
两队分道扬镳,李欢倍道兼行至代城脚下,城门紧闭,看不出里面什么模样。
他示意身后军士停下,向城门提气高喊:“京都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李欢,奉圣命至,开城门!”
城门后几个军士一听,迅速去寻校尉,但校尉也做不了主,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商量怎么办。此时城中刺史出逃,几方人马群龙无首,还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来的人是敌是友,该不该开门。
城门毫无动静,李欢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紧抿着唇,再看向前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当即策马上前几步,从胸前取出一卷诏书举在头顶。
“陛下圣诏在此,命我赴代稽查,我一人入城宣诏,速开城门!”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城门颤动,从中间裂开一个口子,然后越拉越大,李欢见状立刻策马前奔,简直像是单枪匹马把城门撞开。
一入城中,他便发觉这里尚且出于混乱之中,并没有他们先前担心的种种计谋,顿时心头振奋。
他孤身一人站在城门处,气势却如同雷霆万钧,对着渐渐围过来的众人高举手中的诏书,而后高声呼喊道:“京都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李欢,奉圣命晓谕六方!逆贼穆庆,负固代都,敢怀蛇冢之心,僭越称制。今王师已至,枭獍必摧。尔皆昔遭胁从,陷溺奸宄。其臣下吏民,缚酋归顺者,赦其胁从;冥顽助逆者,戮及宗族。移檄于代,咸使闻之!”
“移檄于代,咸使闻之!”
李欢高亢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震动,很快传遍整个代城。
陛下已经知道,连平叛的大军都到了,穆庆哪里还有胜算,他倒是第一个先跑了!留下他们这些人冲在前面。先前兴致勃勃要参与进来的人此刻都慌了神,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李欢表忠心。
好在陛下大发慈悲,现在投降的既往不咎,于是城中这一批人一股脑地涌上去向李欢示好,打听陛下的态度。
直到此刻,李欢沉静的面孔下不停鼓动的心才渐渐平缓。
但穆庆这里可不妙。
他刚刚把起事的大旗拉起来,朝廷的大军就到了,他不得已去并州找元颐借兵,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才到半途又听到一个御史单枪匹马就把一城的人劝降了,气得他暴跳如雷。
代城是他的据地,老巢被人掘了就是找来救兵有什么用!难道今后要看元颐的脸色的行事吗?那他造的这个反图什么!图为他人做嫁衣吗!
穆庆气得脸上发紫,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血红恨意,粗硕的身躯在马背上竟也像细柳一样风吹即颤。几度权衡后,还是带兵回了代城。
然而此时已经攻守易势,他带的这几百个人完全不是城中守军的对手。穆庆眼见不对,立刻从混战中逃离,但李欢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亲自带兵去追。
卫军很快将穆庆重重包围,穆庆和他身边仅存的残兵困在中央,没有任何能逃出去的间隙。看着一圈又一圈凶猛的卫军,穆庆急切地寻求出路,然而目光所至,对上的全都是要把他拿下的熊熊野心。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落地,穆庆彻底颓败。
等到元澈率军回代,城中终于彻底平息。首贼穆庆就伏,其余逆贼诸如平原王、安乐侯、抚冥镇将、骁骑将军等人全部被被伏。
乐陵公府,一队人马踹开大门冲进去,在后院见到了元誉。
他坐在屋前廊下,靠在廊柱边歪头看着门口,仿佛早有预料。看见一队军士,他平静地站起来,手上什么也没拿,明显是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就在众人要上前拿下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屋中,大声道:“太妃,我走了!”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乐陵王妃住在这里。但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元誉面上平静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隐隐要崩坏。
“我走了!”他又喊了一句,可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此时领头的将军走上台阶站在门前,元誉忽然激动起来,“放肆!你不许进!太妃在里面,你想干什么!”
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元誉,“乐陵公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接着他语气放低,身形微躬,对着屋中人道:“臣奉命缉拿乐陵公,无意叨扰太妃,望太妃恕罪。”
这时候大门忽然洞开,玉宁双手拉着门后,在众人身上扫过,在元誉身上落定一眼,元誉被这一眼看得重又振奋不已。
但玉宁很快移开目光,对着将军道:“我也要跟着去吗?”
将军忙道:“臣等缉拿逆贼,怎敢冒犯太妃?”
玉宁便明白了,一定是阿照给她求的情。否则乱军之中,谁还顾得上一个早就死了丈夫的太妃。
元誉双手被缚在身后,身体半躬着压下,全然不见平时灵气活泛的样子。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恳切的看着她,就像脆弱的雏鸟看着温暖强大的雌鸟,期盼她再度解救他。
但玉宁只是低下头,“既如此,就不扰将军行事了。”
说完,她双手把两扇门再度推出,渐渐合拢的缝隙里,她看到了元誉溢满泪水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绝望和悲凉。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发疯般的尖叫,“你说话!你骂我!快骂我!”
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微不可闻的泣音,“……骂我啊……”
玉宁靠在门口,轻轻撇去眼角的湿润,脸上又哭又笑,实在不知道该骂什么。
**********
元澈在安排好逆贼囚地后,立刻返回洛阳向皇帝禀明详情。
皇
帝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忍不住抚掌叫好,“宁城真乃社稷之臣也!”
他想了又想,还是对几个弟弟和宗室说,“要是派你们去,恐怕是办不到宁城这样漂亮的。”
元澈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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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陛下过誉了,这一趟要论功,李御史还要排在我前面。”
“李欢的确是个人才,”皇帝点点头,“不过他的御史之位才到手,暂且停停吧,就……赏五百匹绢。”
李欢此时正在李柄府上,向他陈明此行种种。
李柄听后也赞叹道:“你果真胆气非凡,我没看错人。”
李欢摇摇头道:“没有中尉给我的机会,我也无处施展。”
他自谦一番,李柄却知道他这份功劳有多大,“整个御史台,在临危不惧、平定事端上能比得上你的也没有几个。”
得到上官的赏识,纵是李欢再镇定也不免高兴起来。
李柄听了他的禀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暗自琢磨着,忽然坐起身来,“你说穆庆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谋反的?”
“去年十一月。”
李柄骤然靠回原位,喃喃道:“真巧啊……”
李欢不明所以,“什么巧?”
李柄幽幽地转过来,脸上带着奇怪又高兴的笑,“你说,穆庆一开始就是自己想做皇帝的吗?”
这话问的很奇怪,李欢乍听也不明白,但猛然间他看向李柄,也想到了什么,“……不无可能。”
不过李柄很快又偃旗息鼓,“可惜不是个好时机啊……再等等吧……”
这场由恒州刺史引发的谋反虽然已经以最快的步伐被镇压,但事发代城,其中人的身份皆为鲜卑旧人,无一不说明皇帝迁都之举多么激进,以至于众人宁愿谋反。
但皇帝迁都之心绝无可改,他铁腕压下所有人的反对,甚至以南征为借口也要强压着所有人到洛阳,当然不会放过这些胆敢谋反的逆贼。
他们想退回旧都,龟缩于北地,和他御统南北的宏志背道而驰,甚至于还想篡僭帝位,他绝不能容忍!
从前为了迁都成功,他誓不回代城,这次也是为了迁都大计,他却一定要去一趟。一切事,始于代城,也终于代城吧!
第103章
圣驾离京是件大事,但皇帝还没想好怎样跟皇后说,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时候离开她难免要多生怨怼,想到她恼怒生气的样子,他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唉!怀孕的妇人总是离不开丈夫的。
皇帝在这里忧心忡忡,左思右叹,扰得一殿人心里都跟着七上八下的。白准揣摩圣心,上前问道:“陛下富有天下,为何还会唉声叹气呢?”
皇帝叹道:“治大家易,治小家难。妇人难缠,我贵为天子亦不得解。”
殿中顿时静默一瞬,白准脑子转得飞快,顷刻间就换了一副笑脸,凑到皇帝跟前说话。
“陛下,臣听闻民间妇人常有对夫君探查行踪的,问及在外吃喝住行无所不细,为的就是怕夫妻离久变心,看起来是悍妇,实则一颗心都拴在夫君身上,真要见带回来什么妾室婢女,眼泪都要哭干了。”
皇帝听得入神,追问道:“哦?你这么了解,真有夫妻如此?你见过?”
白准少见地卡了壳,硬着头皮道:“是,是,臣家中亲眷说,商人聚少离多,其妻尤为如此。”
“既如此,他们是怎么应付妻子的?”皇帝问道。
白准再度噎住,就这么不管呗。
可他总不能跟皇帝这么说,想了又想,他说:“商人返家,若是满载而归就能教妻子欢欣不已,要是再带回额外的赠礼,多半还能让妻子喜笑颜开。”
皇帝起身慢慢踱步,陷入沉思。显阳宫中已经汇集了天下至宝,她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总不能送些俗气的金银过去,怕不是还没进门就被扔出来了。
那送什么好呢?
他身为天子,当然要送最好的,总不能比别人差。
别人……
皇帝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狡诈竖子,念在检举有功的份上就不追究了,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新想法。
他招招手让白准过来,“你去让太仆寺卿过来。”
**********
冯照近来嗜睡,一觉睡到日头高照,慢慢悠悠地起床更衣。她坐在桌前闭目养神,等婢女给她梳好头发。
她现在肚子渐渐大了,很多时候走路都感觉身体在变得笨重,照着镜子也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胖。
她一直为自己的容色骄傲,若说她的容貌冠绝洛阳,她也能一点不亏心的受下。可是人难与天斗,怀孕之后,她越发觉得自己变了,这种阴郁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枕边人察觉到她隐秘的心思。好几次她对着镜子发呆,都是元恒走过来抱住她,说她美丽,说她气度,说她母仪天下。
她不肯承认,他也没有明说,两个人只是互相依偎着动情。
事后,元恒轻轻捋过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说,“皮囊是给别人看的,自己手里有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假如世间有个远胜于你容貌的人,只要是在大卫天下,都要跪在你脚下。你说,什么才最重要?”
冯照在他怀里突然抬头,拧眉道:“难道你不想把这个人弄进宫里来吗?到时候谁跪谁站还两说呢。”
元恒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里是这么见色失智的人吗?再说,世上文无第一,容貌也是一样。世人都说美的,我却不一定觉得美。”
冯照这下满意了。
他这个人一向弯弯绕绕多,很多时候说话只说半句,喜欢留半句让人猜。冯照摸透了他的性子,自动把后半句补齐了,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我心里的美人,已经在宫里了。
她暗自腹诽,前面话说得好听,这一句怎么都不肯说出来,就烂在你自己肚子里吧!
初次怀孕的些微波折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又开始吃好睡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皇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走进来一看见她披着头发就手痒了,让婢女下去,亲自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又长又直,拢进手里滑溜溜的收不住,好几次都从发髻里冒出来压不住。皇帝废了好大力气才梳好一个矮髻,最后用盖上步摇金冠,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颇为满意。
冯照睁开眼,看着自己松散的头发和身后突然出现的人神色不变。皇帝却有些失望,“是不是没看出来是我?这回我梳头的技艺如何?”
冯照慢慢掀起眼皮,抬手把步摇扶正,开口道:“不错,陛下要是不做这个皇帝,去民间给女君们梳头也能养活自己。”
她慢条斯理地说话,语调轻飘飘的,皇帝有些摸不准她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话,轻咳了两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她坐在桌前用完饭,皇帝才开口道:“吃饱了,跟我一起出去消消食?”
冯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古里古怪的。
皇帝无奈道:“太医说了,双身要多动,不然生产的时候就麻烦了。”
冯照这才打消了疑心。
帝后二人走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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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宫婢,先是从显阳殿走到千秋门,又走到了碧海曲池,冯照察觉到不对劲了,“还要往前走吗?”再往北就是华林园了。
此时宫人不知从何处抬了舆轿过来,皇帝扶着冯照坐上去,终于肯透露一二,“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冯照不明所以,但的确想好奇皇帝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一行人径直到了华林园的禽舍,皇帝扶着冯照走进去,一路见到群雉抢食粟米,枭栖于树枝,漱金鸟在圈舍里飞来飞去,羽翼在阳光下闪烁金光,白鹤傲然立于水边,看见来人也不为所动。
但这些都是常见的禽鸟,皇帝要带她见的是精心准备的赠礼。
他们停在一处鸟舍门口,典厩署令带着几个鹰师缓缓打开大门,冯照便见到满院子五颜六色、千汇万状的鹦鹉。
宽大的院子里,满目望去恐怕有数百只鹦鹉,每一只都颜色各异、姿态有别,有的高高占据枝桠,有的在低台上喝水吃食,有的从这头飞到那头,划过眼前时就像七彩的飘带。
署令适时在一旁介绍,“这是我等穷尽人力,在大卫搜罗的各色鹦鹉,还有从西域、高车、吐谷浑、勐泐等地来的,另有从江南来的珍品,其品类之盛天下间绝无仅有。”
冯照看着满院子的丽彩,一时惊懵无言。
“……你……怎么突然想到弄这个?”
皇帝负手看着眼前的庭院,淡淡道:“你不是喜欢鹦鹉吗?”
说着,他对署令使了个眼色,署令得令立刻吩咐鹰师,于是众人便看到鹰师站到院中,将脖子上挂着的哨子拿到嘴边。
随着一声哨响,成百上千只鹦鹉同时开口,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叫声充斥着整个鸟舍。冯照恍惚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鹦鹉们似乎在说同一句话,仔细听,好像是在说,“美”?
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冯照再听就又觉得不一样了,原先略显聒噪的声音,现在响在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美。
冯照心里酸甜交织,他觉得自己说还不够,还要动用帝王之力,集齐天下珍禽,让鸟出人语,一起跟着夸赞她。
皇帝看着宽广的庭院,胸中蕴含并不显露的得意,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身侧,到此时才放下心,看来还是
有用的。
“……你哭什么?”皇帝一个偏头就看见冯照眼底流出眼泪来。
他有点慌了,该不会是弄巧成拙了吧。
再一听,这声音好像是有点吵,她是不是没听出来?都说双身的时候脾气容易不好,是不是突然被吵到了。
这么一想,他赶紧招手让鹰师停下来,于是很快鹦鹉此起彼伏的叫声渐止。
冯照破涕为笑,拍打他胸口,“你从哪儿想出来的点子?”
没生气,皇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终于落回原位。
他轻哼一声,“比你以前收到的鹦鹉,是不是好过千百倍。”
冯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重重地给了他胸口一圈,“你简直心眼比针尖还小,发癔症啊!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皇帝把她的拳头一手握住,整个人拉到怀里,“这是新的,以前都是旧的,以新换旧天经地义。我保证你今后看到鹦鹉,想到的都是今天。”
冯照愣愣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仁在脸上光彩夺目,能映出她整个人渺小的身影。
这个人真是……
回程是全程坐车,毕竟她还怀着孩子。回到显阳殿,皇帝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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