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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得鹿梦鱼(二十五) 当真非他不可?……
前路被拦,三人只能匆忙调转方向,在百色曲折的巷道里来回奔波。不出片刻,几人路过了一座祭祀台,趴在楼征背上的姬青翰隐隐有了反应。
“祭台……”
那座祭台由碎石搭建而成,当中插着数根竹竿,搭成简易的鸟架,上面系着五色彩经,几只黑色的鸟停在支架上,歪着头打量姬青翰。
这种小祭台,根本藏不下一个成年男子。
姬青翰胸腔里生出一阵难以压抑的闷痛,额上一道血水淌下来,污浊了视线,眼眶里方寸天地变成了血红色。
他趴在楼征背上咳嗽起来,唇边的血越来越多,姬青翰抹了一把,掌上都是猩红的血,温热的,又令人恐惧。
眼前的景象时而混沌,时而清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挨的剧痛,姬青翰偶尔想像幻觉里的那般,伸手剖出自己的心脏,快速结束性命。
姬青翰难得想着,自己倒是命硬。自打掉下悬崖开始,他日日咳嗽不止,中箭、断腿、被三番四次殴打得头昏眼花不说,还被卯日种了情蛊,折磨得时常看见幻觉。可他竟然还活着,甚至没有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卯日除了说他凶以外,却没有说过他萎靡不振。
月万松几人也不觉得他性子有什么问题,反而倒还觉得姬青翰傲得理所应当,只是看着尊贵的太子爷一身伤痛,随行的几人还是有些不忍。
楼征已经背着他转过了巷道,那座祭祀台也被抛到几人身后,后面只有追逐不放的百色人,凶神恶煞,估计被追上就会被活活打死。
“卯日……”
幻觉出现得恰到好处,卯日的侧脸就在他身边,姬青翰恍惚以为对方在跟着一道逃跑。
巫礼侧过脸,温柔地望着他,当姬青翰伸出手想要抚摸对方时,卯日竟然主动握住了太子爷的手掌,看着姬青翰,唇角带着笑说:“青翰,怎么又弄得这么狼狈?”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百色人,心里有了计较,只是问:“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姬青翰隐约听见一声缶声,紧接着便是哀嚎声,他转过头,瞧见巷道里积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蛇,将百色人阻拦在后面,黑蛇顺着百色人的腿脚蜿蜒而上,几乎转瞬间将人群吞没。
卯日还在安慰他:“他们不该欺负你,你想杀了他们是应当的。”
巫礼的掌中升起一团青色的火焰,火在最高处幻化出一个青铜面具的形状,姬青翰疼得脑袋似要炸开,他猜到幻觉里的卯日想做什么,可又隐隐觉得不对。
“我帮你杀了他们。”
火焰如同流星坠地,落到蛇群上,似是草野上的熊熊烈火向着巷道后方扑去,将追赶而来的百色人吞噬,惨叫与哀嚎声充斥了天宇。
不出片刻,那条巷道只剩火海,所有人都倒了下去,估计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卯日牵着他的手,笑得温柔和煦:“别怕,长书,有我在。”
火海太过猩红,竟然比卯日还要瞩目,惊恐与困顿交织,姬青翰古怪地望着他,手不肯松开,咳嗽起来。
他的脑子里冒出一段话,是张高秋与悬崖之下的卯日异口同声:灵山十巫此生,一试鬼神、占小祭司、驱疫避鬼。二救世人、化生万物,求风调雨顺、家国安定。
世态炎凉,尘世纷扰,万望不负初心,若磷圹漆火,照耀世人,天上人间,均一是。
姬青翰其实没做错什么,却被百色追了这么远。卯日也没有做错,他只是幽精,却要被人捉去献祭。
姬青翰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段话的含义。
有时候寒心更容易击溃人的心智。
理智逐渐回笼,姬青翰压下喉舌间涌上来的血,缓缓说:“你不是卯日,巫礼不会轻易杀害愚昧的普通人。”
卯日笑吟吟地望着他:“那我是谁?”
姬青翰顿了顿,用力握了一把他的手,再无力松开。
他说:“你是,我的欲望。”
疯狂的、不受约束的、充满暴虐之意的欲望。
就像他想占有卯日时,总是遵从本心,不顾一切将对方裹进自己怀里,炙热的体温将冰冷的鬼魂染得温热,十指相扣,唇齿相依,他行事蛮狠粗野,如同山林野兽在卯日身上纵横肆虐。
可姬青翰又想轻柔地拥着他,捧着他,似是揽着柔弱的稚儿,捧着一株娇嫩的荷花,他会温吞地亲吻巫礼,从对方的发梢,如同水流一般徐徐往下,吻过卯日的眼睛,他眼边的孔雀翎,高挺的鼻梁,带着笑意的薄唇。
他在一霎那,觉得卯日的身体便是横亘在大周土地上的山脉,笔直如刀的山峰,深渊中潜藏的沟谷与洞穴,平坦裸露的荒野,会有盛开出花卉的白骨与郁郁葱葱的林木。
他在痛苦与梦境中交汇边界,心怀怜悯地登上山脉,触碰到卯日的灵魂,犹如爱上的广博人世间。
那就是他的野心与欲望。
姬青翰总是陷入幻觉,并长时间沉沦当中,不过今日他醒得很快。
卯日在他眼前化成一群蓝紫色的蝴蝶,轰然散去,最后消散在空中。
掌中一时空下来,姬青翰的心空落落的,他喘了一口气,听见身后的百色人还在叫骂,没有死在幻觉里。
好在楼征体力超群,背着他也将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等转过下一个墙角时,多依猫着腰站在门边,小声喊他们。
“喂!跟我来!”
多依提前来知会几人离开,现在不如信他,几人便跟着青年钻进更加逼仄的巷道,踏上曲折的小道,直到叫喊声远去,多依才领着姬青翰几人绕出来,回到自己家中。
楼征把姬青翰放在座椅上,多依连忙端来水,月万松则掏出从阮次山家中带出来小药包,给姬青翰灌下去,又用沾了水的帕子擦干净他头上的血。
月万松一面包扎,一面担忧细崽:“细崽去哪了?”
多依:“别担心他,他想跑没几个人能追的上他,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转悠一圈,估计就能给他领回来。不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大长老怎么就说楼征破坏了祭司,还有神仙哥哥,怎么不见他人?”
姬青翰递了个眼神,并没有让他们多说。月万松挑着重点解释了几句,又说到自己被大长老强娶做小老婆的事。
多依将信将疑:“大长老他一直都是好人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月万松也知晓说不通,索性不再和他争。
姬青翰道:“我们需要去看几个祭台。”
多依局促地擦了擦手,舍命陪君子:“现在你们在寨子里人人喊打,不如等晚间再去。我领你们去。”
他们一直在多依家中挨到月上柳梢,期间多依出去晃悠一圈,将浑身湿透的细崽引了回来。
少年从窗户翻进来,哆哆嗦嗦地讲自己如何将众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跳入河中成功脱身。
等到夜间,几人换上百色的衣物,分成两批去搜查剩下的祭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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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依在前方领路,楼征背着姬青翰。
等到祭台旁的时候,多依在旁边望风,楼征察觉到姬青翰体温有些偏高,小声喊了一声:“公子?”
姬青翰没有回应。
多依凑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把,火烧火燎的,他吓了一跳:“好烫!”
楼征连忙将人放下来,就靠着祭祀台,唤醒姬青翰:“公子!公子!”
姬青翰烧得迷迷糊糊,反应有些迟缓。
楼征有些焦急:“我带你回去吧!公子!”
“……回哪?”
“丰京,我们连夜搭船离开百色,在路上寻着大夫,要他一道陪着你,我们回丰京。属下的病不用您治了。”楼征跪在他面前,求姬青翰,“求你走吧,属下愿意做不人不鬼的东西,但请你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姬青翰知晓,现在的状态这般差,无非是情蛊发作与各种伤势导致,只要找到卯日,巫礼就会让他痊愈。若是找不到对方,他迟早也会因为情蛊折磨疯癫。
姬青翰靠着祭台,于是伸手摸了摸石块垒成的祭台,他摸到竹竿,随意摇动了一下,一块松动的石块便从顶上滚落下来,竹竿鸟架上歇息的鸟雀滑进夜色里。
姬青翰费力仰起头,看了半晌,才道。
“楼征,卯日是谢飞光的弟弟。”
谢飞光是楼征的师兄,楼征从麒麟阁孤身跑出来,就是要找谢飞光。
“有他在,说不定哪日,就能找到谢飞光的下落。”
楼征咬牙:“谢师兄失踪这么多年,属下只当谢师兄已经客死他乡,已经不再奢望找到他。就算他是巫礼的兄长,属下也只期望你看重自己的身体。赋长书,您就当真非他不可吗?”
相同的祭台,也不能藏匿幽精,姬青翰收回手,撑起破烂似的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你既然知晓,何必再问一遍……多依,带我去下一个祭台。”
楼征没有再开口,只是背着姬青翰继续去下一个祭台。他们查看了其余祭台,姬青翰都没发现卯日的存在。
最后一个祭台在大长老家附近,估计是因为白天兴师动众的缘故,大长老家灯火通明,还有不少人打着火把围聚在平地上,那面祭祀用的夔牛战鼓放在台前。
多依探头望了一眼,问姬青翰:“要过去吗?”
姬青翰:“避开人群,咳咳。”
他的大脑又昏沉起来,眼皮沉重得难以掀开,多依也看不下去了,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声问。
“你再不回去治病,你真不怕烧死?”
姬青翰:“大夫救不了我。”
只有巫礼能救他。
多依连连说:“疯了,都疯了,诶!他们走了,走!我们过去。”
他们避开人群,曲着身,慢慢接近祭台,或许是靠近大长老家,那座祭台更加庞大,估计需要三个成年男子展臂合抱才能围成一圈。
祭台上放着一座红漆神龛,里面的十傩神造型刻工精巧、栩栩如生。
姬青翰却在此时想起来什么。
“多依,大长老的第三位老婆是谁?叫什么?什么身份,高矮胖瘦,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多依:“大长老的第三个老婆?我想想啊……我记得是一位百色的赶鸟人,叫……祝、祝音,哦哦我想起来了,祝音不高,胖胖的,是位很可爱的姑娘。就是可惜,她得了传尸,那几年咳得厉害,所有人都不敢去看望她,后来听说她咳死了,阿摩尼亲自把她的尸骸背到了悬棺洞里,用得最好的红木棺。”
姬青翰偏过头:“她是不是六年前死的?”
多依惊叹道:“你怎么知道?”
那只名叫阿达的鹦哥,就是祝音养的鸟。
“阿达看见了祝音咳出的血,染在身上,后来她出现尸绿,尸首逐渐干瘦。所以一直叫着红胖胖,绿瘦瘦。”
因为得了肺痨,所有人都没有去看望祝音,怕被传染。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祝音是咳死的,还是被阿摩尼杀死借了命。
他们靠近了祭台,姬青翰从楼征背上下来,想伸手摸一摸祭台,忽然听见远去的喧哗声,火把连成逶迤一线,从四面涌过来。
人群分开,组成围堵的人墙。
阿摩尼被人搀扶着,慢慢上前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大祭司服,头戴着一顶宽檐大帽,枯枝一样的手里握着卯日被折断的筇竹杖,走到姬青翰面前时,眯着眼笑了下。
“公子,又见面了。老夫为你搭建的祭台可还满意?”
这是守株待兔,姬青翰靠着祭台,被楼征扶着,站起身,他没有皱眉,只是疼得直冒冷汗,垂下眼,冷冷地问:“他在哪?”
“老夫不知道你问得谁。”阿摩尼道,“老夫一向不喜欢多费口舌,来人,把这群破坏祭祀的外乡人抓起来!至于多依,一个帮助外乡人的叛徒,应当赶出百色!”
人群举着火把靠近几人,多依当即想要溜走,又被围住,只能讪笑着看向阿摩尼,他还没开口喊大长老,就被大水敲了一下脑袋,反手一推大水。
楼征沉着脸,挡在姬青翰身前,他的配剑不在身边,赤手空拳,气势却足够唬人。
白天在阮次山家中,他一个人撂倒了数个百色汉子,众人倒是有些畏惧他,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又有大长老在一侧看着,当即一拥而上。
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火把落到地上,有人试图直接越过楼征抓住姬青翰,于是狠狠一掷火把,砸到楼征的身上。
火焰灼伤到右卫率的手,楼征微微拧眉,却看见姬青翰被人拉了一把,随后滚到地上,楼征想也没想,推开人群,扑过去护住姬青翰。
姬青翰的脑子似有千道锤子在敲,被人打了也一声不吭,只是闷哼一声,吐着血,护着脑袋,隔着众人的腿脚,看向阿摩尼掌中的筇竹杖。
隔了一阵,多依惊恐喊道。
“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人了!”
***
姬青翰闻到一点焦糊的气息,眼皮却仿佛被缝在一起,他睁不开,也懒得睁开,耳畔却有人一直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男声女声都有。
焦急的、担忧的、试探的。
最后所有声音都消了下去,只有熟悉的巫礼的声音。
仿佛山林之间,孔雀斜飞,青溪长流,温柔得叫人难以忘怀。
姬青翰掀开眼帘。
他先是看到一双眼睛,狭长多情,睫羽浓密,眸中掩藏着悲悯的光,似是高高在上的神佛在垂视人间,随后是交叉的两根翎子,巫礼手持翎子往外抽时,翎子便从尖部开始冒出细细的火。
这不是卯日,姬青翰清楚地知道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卯日,对方只是情蛊发作造成的幻觉,可是幻觉颤动长翎起舞的姿态实在逼真,姬青翰的目光便如同被牵引的绳索,被迫凝聚过去,最后定格不动了。
这不是卯日,他不能再被蒙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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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青翰试图咬自己的舌头,逼迫自己从幻觉中挣脱出来。但在这时,冒着火的翎子刺入他的唇缝,拨开他的嘴皮,细长的翎羽在巫礼的侍弄下探入姬青翰的口腔,轻飘飘地压住他舌苔,翎子尖锐的顶端扎在舌头上,很快渗出了血。
巫礼却斜过眼,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番,似是猎人检验自己的战利品,不光瞟着他,还要将手指似是蛇一般钻进去,食指抬着姬青翰的牙关,阻止他咬自己。
“你既然分不清我是不是幻觉,不如就把我当成真的。”
姬青翰张着嘴,神色有些痛苦,他似乎想说话,但是咽喉中只能发出低哑的呻吟。
他还在劝告自己,对方不是卯日,只是幻象。偏偏那张脸与卯日并无分别,性格也同样强势,他被扯住舌苔,无法说话,呜咽了一声,因为恶心眼中泛着泪水。
翎子上的火灭了,巫礼叫他把长翎子衔在口中,不能反胃、恶心、皱眉,一切讨厌的神态都被扼杀。
卯日要他学着享受。
“他们要烧死你。你也想步我后尘,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第52章 得鹿梦鱼(二十六) 姬青翰回吻得极重……
姬青翰想着,不仅仅是在一起,他要卯日的视线永恒停在自己身上,要卯日的身体在拥抱时染上他的体温,还要卯日的心里住进他这个人。
可是,他执拗的想法,对于一道鬼魂,一个艳鬼来说,太难实现了。
更何况幽精没有心。
“你不是要我吗,我给你。把你给我。”
“卯日。”
姬青翰望着幻觉,眼眶酸涩,他觉得心中好疼,自己得不到的人与物在猖狂叫嚣,勾引着他的心神,逼迫他脱离常人的行事准则,从痴痴呢喃,到大声的嘶喊,他流着泪,衔着翎子对卯日说。
“把你给我!”
翎子便被抖落了。
“你不是艳鬼吗?你吃了我的心,你来啊!你吃了我!”
“你要是做不到……”
卯日没去捡翎子,只是问:“我要是做不到,就如何?”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看他,忽然有一滴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你做不到?”
他似乎把这句话咀嚼了无数遍,最后平静又痛苦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能做不到。”
卯日沉默地捧着他的脸,倾下身,唇贴着唇,吻得很轻,可姬青翰却像是渴水的旅人,回吻得极重,且急促,滚烫的鼻息冲向卯日,似是洪流滚滚。
姬青翰阖着眼,眼中满布血丝,眼尾还有泪在淌,完全看不出最初那光鲜亮丽的模样,好在卯日原本就没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从来都是破破烂烂、浑身是血出现在卯日面前。
哪怕是幻觉,姬青翰也有一瞬间,他似乎要把卯日的唇肉给咬下一瓣。
他从没觉得在乎一个人,如此难过,像是生生将他的心剖了出来,巫礼拿在手里,却不屑一顾。
姬青翰以为,自己或许能在卯日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于是模糊的爱意与澎湃的欲望,催生出了扭曲的恨意。
他当真恨上了卯日,恨得牙关发紧,恨巫礼只是随心所欲将他变成这副模样,恨艳鬼引诱他步入深渊。
又恨自己心智不坚,就这么一步步深入巫礼的陷阱,恨自己无能无力,叫幽精翩然而来,洒脱而去。
卯日叫他失魂落魄,情难自禁,却又满腔虚情假意,挑逗他、玩弄他、欺辱他。
姬青翰吻着他,被人殴打时没有哭的太子爷,脸庞上流下两道泪,被纠缠的口齿沾到,吻也变得痛苦酸涩。
卯日看见他在哭。
还是没有声音的哭泣。
他哄了姬青翰这么多次,倒也有掺杂私心的时候,不过那种私心很快便被疾风骤雨般的侍弄给填饱了。
卯日看了他一阵:“情蛊影响了你的心神,如果你真的难过,找到我,我会给你解蛊,解蛊之后,你会发现之前对我生出的感情都是情蛊带来的,都是……”
他瞥了一眼姬青翰,没有继续说下去,“前提是,你得找到我。不要被他们烧死了,姬青翰。”
卯日的额头抵着姬青翰的额头,私心也好,哄骗也罢,他总要编出一个理由、捏造一个赌注,驱使姬青翰平静下来,活下去。
“我想你活着。”
“想看见你称帝,大周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姬青翰闭上眼,颤抖着声音打断他:“骗子。”
现实里卯日没有一句真话,就连幻觉里也只会挑着好听的话哄他。
但这次他没有听见幻觉的回应,只能渐渐睁开眼。
天色很沉,奄奄一息的余烬形成阴影,伏在姬青翰头顶,篝火焚烧出来的阴嗖嗖黑烟,在火把之间游走。
姬青翰的眼前是升腾的火海,他迷茫着拧起眉,转过头,楼征被捆在另一个柱子上,距离他不过两步远。
“咳咳!”
楼征还在试图挣脱绳索,见他醒了,惊喜道:“殿下,你醒了!”
因为姬青翰被打昏过去,阿摩尼用太子爷威胁逼迫楼征停下手,右卫率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狠打,因为旧蛊再次昏迷。
现在两人都被绑在祭台上,四周堆围着木材,当中放着那个十傩神像,阿摩尼将火把抛入祭台,众人也如法炮制,将火把丢到台上。
不多时,祭台上火星肆虐,浓烟滚滚,姬青翰的鼻腔内都是呛人的烟。
阿摩尼竟敢杀人灭口。
姬青翰垂头,望见祭台下的阿摩尼。
多依被塞住嘴巴,正焦急地嘶喊两人。
楼征比姬青翰早清醒,所以发现那座十傩神像上,有傩神手持锋利的武器,当中有一把斧头。
斧头虽然小,可闪着光,估计是开了刃。
楼征一直在想办法勾到神龛,但是每次都差一点点,好在姬青翰及时清醒。
楼征:“殿下!属下试过了,这绳索靠蛮力挣脱不开!唯一的办法,只有你脚下的那个神龛,你把神像弄过去,上面有一个傩神手持斧头!可以磨断绳索!”
因为姬青翰双腿无法行走,又昏了过去,阿摩尼没有捆他的双腿,姬青翰坐下身,伸脚去勾神龛。
他腿脚无力,平日里也只能短暂站起来片刻,就算神龛不大,也累得他大汗淋漓。姬青翰费力够到了神龛,却因为脱力,仅仅将神龛踹动了一点。
他只得又尝试了一次。
火势越来越大,灼热感刺痛着两人的皮肉,楼征直接紧张地盯着他,不忘告诉姬青翰放慢呼吸,少吸进烟。
姬青翰没理会他,一面咳嗽着,一面进行第三次尝试,这一次他终于成功将傩像拖到自己身边,片刻也不敢耽搁,蹲下身,手腕上磨出了血,姬青翰直接垂下头,咬着神龛一角拖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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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折过身,将捆住双手的绳索凑到十傩斧头下,来回磨,硬生生磨开了绳索。
姬青翰正要摘下身上的绳索,忽然听见墨色群山外响起了百鸟振翅的声音。
人群诧异抬头,墨色的夜中千鸟自山线喷薄而出,似是鬼火砸向百色,它们越来越多,逐渐聚在祭台上方,围聚着被绑的姬青翰与楼征。
姬青翰已经解开绳索,爬到了楼征那边,正在解楼征的绳索。
阿摩尼察觉到了,但祭台火势已大,就算楼征解开束缚,他们也不可能直接从火海下冲出来。
阿摩尼更关心群鸟怎么突然出山:“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大长老!大长老!不好了!百色外突然来了一支军队!”
阿摩尼一惊:“军队?领头的是谁?百色地势偏僻,军队怎么会来这里?”
青年正要开口,骤然间,自山巅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芦笙的回音,凌厉得惊醒了群山。
阿摩尼还没来得及问清情况,便看见百色红光笼罩,估计是有大批人手持火把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阿摩尼,“你们在这看着他们,走,扶老夫去看看!”
号角声传来。
只听一声嘶鸣,一匹快马如同黑色闪电从巷道里冲了出来,马上的人身穿战甲,直接冲向失火的祭台。
百色没有高头大马,这匹马一看就是随军战马!
那人疾驰到祭台前,直接翻身下马,马背上匍匐的少年也顺势滑了下来。
他匆匆扫过四周,一眼望见祭台上的姬青翰与楼征,二话不说,直接狂奔过去,阿摩尼正要去拦,士兵直接拔剑出鞘,一剑砍断阿摩尼的手臂。
“滚开!”
细崽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哀叹连连:“哎呦,我的肚子……啊瘸子大哥!”
他连滚带爬站起身,也要去救人。
武真军随行而来,阮次山与月万松也在当中,见到起火的祭台,当即大喊。
“快去救火!”
沐良玉一把揭下头盔,嘶喊:“赋长书!你还活着吗!来人!快救太子!”
阿摩尼捂着手臂,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向祭台,若是军队没出现在这里,有人同他说太子出现在百色,他会一百个不相信。
可这伙人来势汹汹,一看就是真的军队!他匆匆扫过后面的战旗,瞧见上面一个武字。
“武真军?”
阿摩尼后知后觉:“……他当真是太子?”
楼征一直喊姬青翰公子,所以太子肯定不是楼征,那只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阴狠的光。他不光打了太子,还要把对方烧死,这下证据确凿,就算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阿摩尼砍。
“大长老,这下怎么办?”
阿摩尼:“能怎么办!走!”
阮次山却在此时喊道:“阿摩尼要跑!快拦住他!”
武真军当即涌出一批人,困住阿摩尼与附近的百色人。
“让一让!水来了!”
武真军自来训练有序,很快在附近搜来的水,在百色组成人链,手递手快速传到祭台。
楼征:“火势太大了,殿下!你直接出去,不必管属下了!”
“住口!”姬青翰却在此时朝沐良玉大喊,“沐良玉,把剑丢给孤!”
沐良玉如他所愿,姬青翰稳稳接住,一把割开楼征身上的绳索,两人没等火焰扑灭,竟然直接从火墙里扑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士兵的水都冲到两人身上。
沐良玉确保姬青翰的状态平稳后,跪下身:“沐良玉救驾来迟,请太子降罪!”
一时间,武真军乌泱泱跪了一片,士兵搬来一张椅子供姬青翰休息,阮次山上前为他诊脉。
细崽一头雾水仰望瘸子大哥,又被跪在一侧的月万松拉了一把,后知后觉跪在地上。
姬青翰模样狼狈,可神态却极其平静,等缓过气,才缓缓开口:“武真军救驾有功,当赏,孤不会这点都辨认不清。”
阮次山给他用了药。
沐良玉:“殿下,百色地势偏僻,医药不比丰京,不如现在启程返回丰京。徐忝的船就候在渡口。”
“徐忝?”姬青翰顿了一下,“他从春城过来了?此事稍后再说,把阿摩尼带过来,孤有事问他。”
阿摩尼被士兵押了过来,他的一条胳膊被沐良玉砍断,本就苍老的一张脸似乎又衰老了十岁,看上去就剩一口气,就能迈入棺材里。
“他在哪?”姬青翰冷声问了一遍。
大长老咧着嘴笑起来,那目光里有明晃晃的讥讽之意。
“你找不到他。他被我拿去献祭了,”阿摩尼似乎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狞笑道,“我拿了一个祭司借命,老夫还能活许多年,等到你们一个个死了,老夫也还活着!”
他原本不肯承认,现在武真军在这,当即交代了个干净。
姬青翰听不下去,被扶起来,从沐良玉手里接过剑,直接手腕一甩,剑刃插在了阿摩尼的膝盖上,他弯下身狠狠一捅,一字一句问道。
“阿摩尼,他在哪?”
他翻找了九座祭台,卯日都不在这些地方,他在哪里?
就算是被献祭,也该有蛛丝马迹,但武真军把百色寨搜了个天翻地覆,都找不到一个祭司,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耐心被阿摩尼耗尽了。谜题太难,线索太杂,真要一个个联系起来就和绳串珍珠一般令人烦躁,卯日到底在哪。
姬青翰打量着阿摩尼,拔出剑,似乎想朝着他的心口捅一剑。
月万松连忙拦住他:“殿下,冷静!”
沐良玉在来的路上,听阮次山与细崽解释了个七七八八,知晓他要找谁。
沐良玉也道:“赋长书,你现在杀了他,更找不到巫礼!”
第53章 得鹿梦鱼(二十七) 艳鬼用来饲虎的身……
姬青翰沉着脸审视阿摩尼,脑子里却在思索自己到底漏了哪个环节。
阮次山原本搀扶着他,想把姬青翰扶回位置上,这一动,姬青翰的目光顺势落到了阿摩尼家门前的夔牛战鼓上。
夔牛战鼓是专门为鼓臧节准备的,每隔十三年,百色就会准备新的战鼓,随后挖出旧的战鼓,埋下新战鼓。
姬青翰的脑海闪烁过巫礼抚摸百苗图的画面。
卯日给他种情蛊的那日,他们在阮次山家中发现了一幅《百苗图》,巫礼对那副双面绣十分感兴趣,抚玩了好一阵,甚至专门取下来放到姬青翰身边,邀太子爷一道欣赏。
后来,卯日跟他设了一个赌注。
他要姬青翰找到他。
他不慌不忙,如同独坐钓台的垂轮客。姬青翰被玩弄得丧魂失魄,那日的景象如蛆附骨,时时在眼前掠过,就连在幻觉中,也绕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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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怀疑过巫礼是故意这么做的,万一姬青翰找不到他,难道卯日会心甘情愿被献祭?
不可能。
姬青翰不信。
这是卯日给他设下的圈套。
姬青翰的手攥紧了剑柄,咬紧牙关,伸手拽住阿摩尼的头发:“阿摩尼,孤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说出巫礼的下落,孤大可对你从轻发落。”
阿摩尼眯着眼:“老夫本就活到头了,不如寻个做伴的,去地狱的时候也不孤单。小公子……不,应该叫你太子爷,呵呵!太子爷,他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你就算找到了,与他此生也无可能,何必呢?劳心费事的,耗的也是自己的命。”
姬青翰松了手,阿摩尼以为自己的劝诫有效了,得意地一抬眼,沐良玉已经一拳砸到他的额头上,将人打得侧歪在地上,四周的百色人立即担忧地喊着大长老。
暴脾气的边护使抬脚踩在阿摩尼的头上:“老头,我看你是疯了!”
姬青翰又咳嗽起来,士兵们将椅子挪到他身后,太子爷坐在阿摩尼身前。
“阿摩尼,孤知道,夔牛战鼓对你而言十分重要,那间密室里的东西也是。”
阿摩尼愤怒的脸一僵。
姬青翰已经道:“沐良玉,寻几个百色人带路,去把他们的战鼓挖出来。还有那间密室,派人去烧了。”
他看见阿摩尼慌张的目光,心中有了恐怖的猜想。
沐良玉应了一声,松开阿摩尼,点了人马去开掘夔牛战鼓。楼征则领着人去那间密室。
新的夔牛战鼓被埋在芦笙广场正下方,武真军押着阿摩尼走到广场边,士兵们撬开下葬的封土,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就连细崽都加入了挖掘的队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响起,挖出来的土在四面堆成丘。
半个时辰后,细崽挖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他顿时睁大眼,弯下腰,手左右抠挖出泥块,露出夔牛战鼓的一角。
少年大喊:“我挖到了!在我这!在我这!”
人群振奋,连忙围过去继续开凿,两个时辰后,夔牛战鼓露出了原貌。但因为战鼓实在巨大,沐良玉便派人把战鼓四周挖平,直接刨出了一个平整的大坑。
新的夔牛战鼓在前夜刚刚埋下去,表面的牛血还带着腥臭的气味,铺盖的绣图穿花纳锦,看上去十分干净。
沐良玉绕着战鼓走了一圈,忍不住扯下绣图,抖落泥土,才伸手拍了拍大鼓,感慨地说。
“确实是一面好鼓,殿下,你要做什么?”
姬青翰靠近战鼓,从上到下仔细抚摸过去,掌上都是褐黄的泥土,他摸到战鼓上方的一处不平整。
“将火把递给孤。”
沐良玉将火把交给他,姬青翰借着火光瞧见,手感古怪的地方似是被人故意凿过,上下约有不足半寸的误差,这面巨大的战鼓是由两块木头拼成。
姬青翰冷静下令:“去舀水把战鼓冲洗干净。”
沐良玉虽然不解,却还是依照他说的去办。月万松挽起袖子,和细崽一起去舀水。武真军的将士们从寨中借了锅碗瓢盆,一盆一盆冲在夔牛战鼓上。
泥水嘶嘶下淌,逐渐显露出战鼓表面的刻花,等流下的水逐渐透明,姬青翰止住众人,脱了外袍,重新回到有裂缝的地方,用干净的外袍从左往右缓慢擦过去。
战鼓平整的地方便被擦干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出现在视野中,那条细细的裂缝中残留着泥土,周围都被冲洗干净后,格外明显。
姬青翰回头:“沐良玉!给孤一把匕首!”
沐良玉二话不说把匕首抛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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