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星辰闪烁,如梦如幻。
冷风吹过,芦苇缓缓晃动。
王老翁亲自带头,有数百个精锐的军士,人人短刀衔枚,全身黑衣,跟在老翁的身后,从下游的芦苇荡一点点的挪动着身体,往前推进。
...
建康城的秋意来得迟,却浓得化不开。丹桂浮香混着新收稻谷的微甜气息,在朱雀航码头的河风里翻涌不息。羊慎之立在栈桥尽头,玄色广袖被风鼓起,像一面未展的旗。他身后三艘楼船静泊水面,船首漆着墨色“晋”字,甲板上水卒列队如松,弓弩斜指苍穹,箭簇在斜阳下泛出冷铁青光。远处,新筑的石头津水寨轮廓初具,木料堆叠如山,夯土声、号子声、铁器敲击声,汇成一股沉实而不可逆的脉动。
“陶使君的信到了。”庾亮自舱中步出,手中竹简尚带墨香,“广陵仓廪已启,秋粮入库三十七万斛,另调盐铁三万斤,尽数运抵石头津。刘退将军遣部曲五百人,持新锻环首刀、鱼鳞甲,昨夜抵岸。”
羊慎之未回头,只将目光投向北面。那里,长江如带,浊浪翻涌,对岸江北之地,隐约可见烽燧余烟——那是石勒部斥候惯常巡弋的界线。“三十七万斛……”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吞口,“够七万人吃三个月,若精打细算,再加配江东新产的干薯粉与腌菜,撑到开春亦非难事。”
庾亮颔首:“更难得是陶侃肯将广陵仓底全数腾空。他原说,‘若慎之能保建康不失,则此仓为国所用;若失,则仓为贼资’——话虽刻薄,心意却真。”
羊慎之终于转身,眉宇间不见喜色,唯有一片凝重:“陶侃之诚,我信。可石勒之狡,你亦信。他既知我秋收必动,岂会坐待我兵锋压境?程遐既敢密报司马绍整肃地方之效,便绝非虚言恫吓。此人盘踞襄国十余年,豺性早成,断不会束手待毙。”
话音未落,一骑自北门驰入码头,马蹄踏碎青石板缝隙里的残桂,溅起泥点。骑士滚鞍下马,单膝叩地,额角血痕未干:“报!段部急使渡河!段辽斩其弟段文鸯于令支,枭首悬于城门,伪称‘清君侧’,已尽收段部诸部帐落,并遣使赴襄国,献段文鸯首级与牛羊千头,乞石勒赐‘平北将军’印绶!”
庾亮面色骤变:“段文鸯竟死?!此人素有勇名,段部半数精锐皆听其号令,他一死,段部何以制衡慕容?”
羊慎之却缓缓闭目,再睁时,眼底寒光如刃:“段辽杀弟,非为忠,实为惧。他怕段文鸯与慕容廆暗通款曲,更怕段文鸯借我南朝之势,反噬其位。他献首求印,是向石勒递降书,更是向天下宣示:段部自此唯襄国马首是瞻。石勒若受印,便是公然背弃‘讨逆’之名,坐实与叛臣勾连;若拒之,则段辽必倒向慕容廆,河北三方鼎立之势立破,慕容独大,石勒危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石勒……要动了。”
果然,三日后,襄国急报如雪片飞至建康:石勒亲率步骑五万,自襄国北出,直扑令支;同时,桃豹领偏师两万,佯攻棘城,牵制慕容廆主力;任播则率轻骑三千,昼夜疾驰,绕过辽西丘陵,突袭段部后方牧马场,焚其草料万余车。战报末尾,附着一道石勒亲笔檄文,墨迹淋漓如血:“段辽弑主戕兄,悖逆天伦,本王奉天讨罪,尔等若助逆,同诛无赦!”
建康朝堂一时震动。尚书台灯火彻夜不熄,纸帛堆积如山。司马绍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分明。待群臣争执至深夜,他忽而抬眼,目光扫过阶下:“诸卿可知,石勒为何不先取棘城,而奔令支?”
无人应答。庾亮欲言,见司马绍眸光清亮,似有所待,便垂首屏息。
“因令支近。”司马绍徐徐道,“距襄国三百里,距棘城六百里。石勒老矣,筋骨不耐长途奔袭,更知慕容廆善守,棘城坚城,非旦夕可下。他打的是时间——抢在段辽未稳、慕容未援之前,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将段部彻底碾碎,再挟大胜之威,回师逼迫慕容就范。此乃围点打援之变局,以段辽为饵,钓慕容之兵,而我……”
他微微停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若此时渡江,便是替段辽解围,替慕容分忧,石勒巴不得我如此。”
满殿寂静。烛火噼啪爆裂一声。
“陛下圣明!”羊慎之出列,甲胄铿然,“石勒此战,看似攻段,实为固本。段部若灭,河北再无掣肘,他便可全力经营幽冀,屯田积粟,十年之内,必成心腹大患。故臣以为,我军不可渡江,但须渡淮!”
“渡淮?”庾亮蹙眉。
“不错。”羊慎之解下腰间地图,摊于金砖地面,手指重重戳向泗水入淮处:“此处,下邳!石勒主力北去,襄国空虚,其腹心之地,唯此一隙。上邳旧城虽颓,然控泗水、扼汴渠,北接兖州,南通广陵,若得此地,便如利刃插于石勒肋下。我水军溯泗而上,步卒随舟而进,十日可至。取之上邳,不求久守,但求焚其仓廪、毁其漕渠、掠其民户——使其数年之内,粮秣转运艰难,腹心动摇!此乃‘击其惰归’之策,专打他最得意之时的最弱之处!”
殿内呼吸声骤然粗重。司马绍俯身细观地图,良久,忽问:“羊卿,若取上邳,需多少人?多少粮?几日可返?”
“水军三千,精卒五千,战船百艘,携十日干粮。四日抵泗口,三日攻坚,三日焚掠撤返。若速战速决,半月足矣。”
“若遇伏?”
“伏兵必自兖州来。然兖州刺史郭敬,素与石勒貌合神离,其麾下多北来流民,心向朝廷。臣已遣细作潜入,若上邳事起,郭敬或按兵不动,或反戈一击,亦未可知。”
司马绍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玉镇纸,清越一声响:“准!即刻调拨广陵水军、京口步卒,由羊慎之统帅,克日出发!另传诏郭敬,云‘朕知卿忠,待功成之日,拜卿为征北大将军,督幽冀青徐四州军事’!”
诏令出,满朝文武心头一震。征北大将军,位比三公,督四州军事,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殊荣!郭敬若受,便是公开背石降晋;若不受,亦必疑惧石勒,从此首鼠两端——司马绍这一诏,不费一兵一卒,先断石勒一臂!
羊慎之长揖及地:“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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