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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9章 民心所向(第2页/共2页)

   当夜,石头津水寨灯火通明。橹桨浸入水中,无声无息。百艘战船悄然解缆,如墨色游鱼,滑入浩渺江流。船头,羊慎之负手而立,衣袂猎猎。他并未看两岸万家灯火,目光始终钉在北方——那里,是石勒的襄国,是段辽的令支,是慕容廆的棘城,更是他毕生所向的战场。

    船行三日,至泗口。此处水势平缓,芦苇丛生,正是伏兵绝佳之所。羊慎之令船队缓行,派出数十艘小艇,桨手赤膊,以布裹桨,悄然探入芦荡深处。至夜半,小艇回返,桨手浑身湿透,声音却压得极低:“芦荡纵深十里,唯见野鸭惊飞,未见一人一舟!”

    羊慎之嘴角微扬,挥手令全军加速。天明时分,上邳城廓已在望。城墙低矮,雉堞倾颓,城头守卒稀疏,懒散倚矛而立,竟似不知大战将临。

    午时,晋军战船抵近护城河。羊慎之令弓弩手齐发火箭,百余支火矢破空而去,瞬间点燃城楼枯草与堆放的柴薪。浓烟滚滚升腾之际,水军悍卒已驾小舟撞开朽坏的水门,潮水般涌入。守军惊惶奔逃,未作丝毫抵抗。晋军如入无人之境,直扑城中府库。

    库门洞开,羊慎之亲率亲兵闯入。眼前景象令他瞳孔骤缩——偌大仓廪,空空如也!唯余数袋陈米,散落在地,米粒干瘪发黑,显然早已霉变。角落里,几只硕鼠啃噬着朽烂的麻袋,吱吱作响。

    “中计了!”庾亮脸色煞白。

    羊慎之却未惊慌,反将手中火把狠狠掷向梁柱。烈焰腾起,映亮他眼中灼灼光芒:“石勒知道我们要来!他故意空仓,诱我深入,再聚兖州兵断我归路!传令——所有船只,立刻焚毁!”

    “焚船?!”众将骇然。

    “不错!”羊慎之厉声道,“船毁,则我军无退路,唯死战而已!传我将令:凡我士卒,卸甲弃盾,持短兵、火油、引信,随我冲出西门,直扑泗水上游三十里——那里,有石勒囤积草料的隐秘水寨!他以为我们只盯上邳仓廪,却不知我早已查清,他真正的大粮仓,在泗水上游的‘黑水坳’!”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羊慎之自始至终,目标便非上邳,而是那藏于深谷、地图上毫无标注的黑水坳!他焚船上邳,非为泄愤,乃是断绝己军侥幸之心,逼全员以命相搏,直捣黄龙!

    当夜,上邳火光冲天。晋军五千精锐,如一道黑色激流,自西门汹涌而出,沿泗水北岸狂奔。沿途遇小股守军,皆被其以狂暴之势绞杀。第三日黎明,黑水坳赫然在望——一道狭窄谷口,两侧峭壁如刀,谷内水雾弥漫,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草料垛,高耸入云,绵延数里。

    羊慎之喘息粗重,脸上溅满血污与汗水,却仰天长笑:“石勒!你算尽机关,却算不到,我羊慎之宁可烧船,也要烧了你这命根子!”

    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谷口:“点火!放火箭!放火油弹!今日不焚尽此谷,我等誓不还!”

    数千支火箭呼啸射入谷中,火油弹轰然炸裂,粘稠火焰如毒蛇般舔舐草垛。风助火势,烈焰顷刻席卷整个山谷,浓烟蔽日,热浪灼人肌肤。谷内哀嚎声、马匹嘶鸣声、草垛爆裂声混作一片,直冲云霄。

    大火燃烧整整三日三夜。当最后一缕青烟消散,黑水坳已成一片焦土。焦黑的草灰厚达数尺,随风卷起,如黑色雪片,覆盖了整条泗水。

    消息传至襄国,石勒正于令支城头,亲手斩下段辽首级。闻报,他手中环首刀“当啷”坠地,砸在染血的青砖上。他僵立良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一口暗红鲜血喷在段辽尚未冷却的头颅上。

    “烧……烧了?”他嘶哑问道。

    “是……黑水坳三十七万石草料,连同囤积的五千副皮甲、三千张强弓,尽数化为飞灰……”

    石勒没有再说话。他弯腰,拾起染血的刀,用段辽的袍袖仔细擦拭刀身,动作缓慢而专注。擦完,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石头津码头上那个立于船首的身影。

    “羊慎之……”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好……好一个羊慎之。”

    同一时刻,建康宫中。司马绍放下手中捷报,指尖轻轻抚过“黑水坳”三字。窗外,秋阳正好,照得殿内金砖如镜,映出他年轻而锐利的侧影。

    他唤来内侍:“去,请周嵩来。”

    片刻后,周嵩步入殿内,衣冠齐整,神色恭谨,再无半分流放归来的颓唐。他跪拜于地,额头触着微凉的金砖。

    司马绍并未让他起身,只将那封捷报轻轻推至案几边缘:“周嵩,你读读。”

    周嵩双手捧起竹简,目光扫过,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他读得极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心里。读罢,他久久伏地,脊背绷得笔直。

    “朕听说,你归建康后,日日闭门读书,晨起诵《孝经》,暮夜习《韩非》?”司马绍的声音平静无波。

    “臣……不敢懈怠。”

    “《韩非》讲什么?”

    “讲……术、势、法。”

    “嗯。”司马绍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停在周嵩面前。他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周嵩的下巴,迫使这位昔日跋扈的贵公子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周嵩,你舅舅程遐,昨日在尚书台晕厥,太医说,是忧思过甚,肝气郁结。他为你,熬干了心血。”

    周嵩眼眶骤然发热,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落泪。

    “朕赦你,不是因你舅父求情。”司马绍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朕赦你,是因朕需要一个懂《韩非》、也懂人心的周嵩。石勒老了,羊慎之锋芒太盛,而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浩渺长空:“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削平荆棘、也能雕琢玉器的刀。它不能太钝,也不能太利。周嵩,你愿做这把刀么?”

    周嵩喉头滚动,终于深深叩首,额头再次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臣……愿为陛下执刀。”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一只秋蝉,于将死之际,发出最后、最嘹亮的一声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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