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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0-120(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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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才看了半个小时她就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甚至还做了个梦。

    ……

    北国的深夜,落地窗外,雪依然在下着。

    严寒被隔热的大片玻璃挡在外面,温暖如春的屋内亮着一盏暗灯,照亮了厚重墙壁上刻着的古老文字和圣辉印记。

    她坐在床边,身材颀长的男人跪坐在铺着羊毛地毯的地上,揉着她还残留着青紫的小腿,那痕迹一直延伸到她的大腿,在裙摆遮盖处依然若隐若现。

    她垂下眼,就能看见他那张和安布罗休斯一模一样的脸上的,往日都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带着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悲伤和痛苦。

    太陌生了,她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痛苦。

    他说:“疼不疼?”

    张清然说道:“不疼。”

    他没说话,就只是轻轻揉着那块青紫。

    张清然又说道:“不仅不疼,其实还挺舒服的呢。”

    “闭嘴。”他没好气地说道,“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道:“我可能快要死了,你个小没良心的。”

    她愣了一下:“……你骗我的吧,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事,以后肯定也没事的。”

    他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笑。那一刻,她呼吸有些紊乱,抓着床单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笑什么?”

    “张清然,”他说道,“我能感觉到,我真的要死了。”

    她没说话,就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她听见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像是直直落进了她的身体内,融化在血中。

    于是,混着雪水的血流淌进了心脏。很冷,还带着刺痛感。

    “难过了?”他还在笑。

    她才不会难过。张清然别开了脸说道:“难过什么?你现在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换在平时,他恐怕会跟张清然对呛个两句,但今天他却什么都没说。

    张清然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他此刻的表情。

    可梦境中,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我会尽量安排好一切的。”他又垂下头,看张清然的小腿,声音里依然带着平稳的笑意,但看不见神色,“想不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逃去哪里呢?”她轻声说道。

    “一个……”他声音温和,“永远不会被我找到的地方。”

    ……

    ……因为睡得实在是太死,以至于一觉醒来,她发现已经是中午了。

    张清然:……

    她闭了闭眼睛,感受到梦的残留记忆在慢慢无法抗拒地、缓慢地消散。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鸡窝头,打开手机。

    她的电话再度被打爆,知道她醒了之后,团队一秒钟赶到现场,对她的形象进行了迅速的修复。考虑到今天要去见教皇,他们甚至刻意把她往比较肃穆冷淡的方向去整,张清然对着镜子,只觉得自己要跟去奔丧似的。

    安排会面的外交部门的行政人员也早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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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在等张清然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女式西装,深色的短外套、灰色的内衬,将她原本就显得修长的身材裹着,腿巨长无比,显得格外严肃、端庄,配合着她原本就刻在骨子里的气质,更显出了些许贵气。

    她有点抗拒,试图让自己显得稍微吊儿郎当一点,立刻遭到了池雪的残酷镇|压:“站好点,别一会儿给记者拍到了!”

    张清然含泪再度摆出端庄优雅的体态来,只觉得老腰都要断了。

    等着她的外交人员里面甚至还有之前去维特鲁国接她的大使馆工作人员,这会儿看见她那是尤为亲切,赶紧就上来攀谈。

    张清然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你升官了,从国外调到国内了?”

    对方骄傲挺胸:“托你的福。”

    心情糟糕的张清然看到对方一脸傻乐的倒霉样,十分嫉妒,异常窝火,于是故意不小心摔碎了他的杯子作为报复。

    看着对方失去了对公务员而言十分重要的保温杯,只能拿着不保温的纸杯喝冷水,张清然舒服了。

    安布罗休斯还在外面的安置区内慰问灾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张清然为了打发时间,就一个人蹲在休息室里面,默默地刷手机。

    但灾区本来基站就是临时搭起来的,信号差得很离谱,小圆圈一转就是一分钟,看着视频更是两秒卡一下,其卡顿程度可以直接送往医院,作为低血压治疗的特效药使用。

    这屋子里还冷,青谷基础设施被破坏得很严重,暖气不足,但这栋楼已经是在这次地震中保存完好、且条件最好的一栋了。

    张清然只能把手机收了起来。她想搞一杯热水喝,就让池雪帮忙给她送了杯刚倒的热水,坐在沙发里用杯子暖手。

    她刚准备喝一口,就听到一声轻响,天花板上的墙皮掉下来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杯子里面。

    ……人若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

    张清然:……破防了,真的破防了。本来今天要和畜生见面就烦,还处处都不顺心!

    气愤上头的她站起来,直接就朝着休息室的前门走去。

    也就是在此时——

    后门被人打开了。

    张清然听见后门门锁传来的咔哒一声轻响,她恍惚间想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带着杀气的联想,或许是因为那开门声带着些金属敲击般的冷感和凛冽。

    她嗅到了一种清冽的味道。

    很难形容,就像是刚下过暴雪的深夜,打开窗户,扑面而来的寒风中夹杂着细雪的气息。

    陌生的、熟悉的。

    很冷、很痛的味道。

    然后她就听见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张清然。”

    ……

    有那么一瞬间,张清然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她不明白张清然这个名字是怎么被那个声音念出口的,这让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费解。

    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所以这是梦境?她其实根本没有来参加和教皇的会面,她依然在沉睡,她只是梦见了明天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隔着十米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她坠入了一个幻梦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祝……”

    安布罗休斯在同时开口了:“张清然……这就是你的新黎明名字吗,伊玛库拉塔?”

    ……

    一片死寂。

    她感觉到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刺耳杂音。

    她的话语被那个强行赋予给她的名字打断,她硬生生将其咽回,连带着险些未能控制住的情绪一起。

    耳膜灌进类似冰层开裂的蜂鸣,视网膜还残留着的一瞬幻觉,此刻正在虹膜表面蚀刻成霜纹。那个梦境带来的假象骤然破裂。

    她忽然恨不得这就是个梦境了,至少梦境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而不是眼下这令她烦躁的现实。

    也就是在此刻,她恍惚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魔怔了,思绪抽离。

    于是,她眼里原本亮了一瞬的光骤然熄灭了。

    “安布罗休斯……冕下。”她说道。

    第114章 一个雪夜

    仿木纹复合地板的接缝处卡着些碎屑, 墙根踢脚线处积着层灰绒。

    双层遮光帘停留在半开状态,尼龙绑带垂落的那侧被晒成了浅褐色,新黎明冬日里灰蒙蒙的光绕过窗帘, 慢悠悠地透了进来。

    原本就温度不高的室内, 仿佛是因为他的到来, 更平添了一丝浸透心底的寒意来。

    张清然看着那人走进了休息室, 感觉藏在背后的手颤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咔哒。”

    那双手指修长,肤色苍白的手关上了门。门把手金属的色泽在他苍白指下反射出刀刃般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尚还隔了十米远的距离,却已经像是带着尖刺的铁链,恨不得将她缠住, 刺入骨肉, 永远也别想拔出、别想挣脱。

    然而那目光却并不凶狠, 看起来甚至是平静的。

    那眼眸清清冷冷似是结上了一层冰,便再也没人能看见冰层之下几乎沸腾起来的岩浆。

    张清然觉得烦躁,错开了目光,在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安布罗休斯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无法忽视这逐渐逼近的阴影, 便抬起头看他。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离开他快要两年的女孩儿。

    桀骜恣意的、野性难驯的女孩儿, 曾被他用各种手段磨成了圣女该有的样子——一件属于圣辉、属于教会、属于至高圣座的精致绝伦的圣器。

    这样一件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珍品,却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逃出了教廷,逃出了圣国,来到了新黎明共和国这个荒唐的世俗国度,自甘堕落。

    安布罗休斯垂着那双冰冷的浅色眼睛,注视着她。

    女孩儿显然不太喜欢被他这样看着, 她侧过脸盯着墙角里残留的薄灰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沉浮,像是在研究它何时能化作一副抽象画。

    她不看他,说道:“那个……等会儿是怎么安排?你是先和我会晤,还是先去搞仪式?”

    连半句礼节性的辞令都不肯说。

    ……她又再度露出了那种令他厌烦的野性来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似的,又或许是真的不在意。

    他就这么自顾自伸出手,冰冷的指节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然后顺着那光滑的皮肤向着她的脖颈攀去。

    她还未能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他单手捧住一侧的脸颊,微微用力,她便无法再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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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不看他,只能被迫抬起头看他。

    张清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你别碰我,你手冰死了!”她说道。

    话语和表情都已经表现出她此刻极致的抗拒,但偏偏她身体动都没有动弹一下。

    安布罗休斯手上一用力,张清然便觉得自己几乎就是被拽着脖子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她感到脖子一紧,脚尖险些碰不到地。好不容易勉强站稳了,还没等踩实地面,就看见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连嘴唇,似乎都比常人要凉上一些,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张清然一愣,还没能做出什么反应,那清冽冰冷如同霜雪般的吻便已经深入,她的唇舌被掠夺,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就这么掐着她的脸颊,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张清然只觉得千万支冰棱就这么在她的口腔内爆开,几乎要顺着她的食道钻进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下意识就开始挣扎起来。

    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却低沉含糊地响起:“别动。”

    她僵了一下,被规训出来的驯服让她四肢都被冻结,真就一动不动了。他似乎从中得到了些满足,那只掐着她脸颊把她拎起来的手微微放松,摸到了她脑后,将她用力按向自己。

    张清然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只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而死了,也可能是被冻死的。

    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伸出手拼命推开了他。

    安布罗休斯动都没动一下,反而是张清然摔倒在了沙发里面。她眼眶都红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怒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安布罗休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看到她如此抗拒的模样,他垂眼看她:“这是你对我的忏悔,孩子。”

    孩你个头!

    张清然咬牙切齿,她怒瞪着他说道:“等会儿要是外面有人进来,看到我俩在……你要怎么解释圣辉教的忏悔仪式是掐着人脖子亲嘴啊?!”

    关注的并不是被强吻这件事情,而是被人发现?

    他垂了下眼,冷淡的目光从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上掠过,她便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不想给安布罗休斯“惩罚”自己的借口。

    看到她变乖,安布罗休斯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还算听话,没有被外面那些脏污给玷污得太过难看。

    安布罗休斯走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抬了下手。

    只是这一个动作,张清然就觉得呼吸困难。

    像是忽然回到了教廷,看着穿着繁重金丝白袍的他坐在主座之上,抬手以避免压住那厚重的长袖。

    他仪态端庄极了,强迫症似的把每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如同尺规作图。

    “伊玛库拉塔,结束这场闹剧,跟我回去。”他开口说道,完全不是那种和人商量的口气,“接受惩罚,洗去污秽。只要你诚心悔改,圣辉会宽恕你的。”

    张清然:“……不要,哪来的污秽?”

    说出这个否决词的瞬间,她的心跳因为长时间被惩罚和规训出来的本能,条件反射似的疯狂跳动了起

    来。

    安布罗休斯侧过眼睛看向她,微微皱了皱眉。

    他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耐心地、一点点地将所有缝隙中的污秽都擦去,最终变得如此美丽、如此耀眼的圣器啊。

    只是离开了教廷不到两年,就已经被污浊腐蚀到了如此境地。

    圣辉决计无法容忍这样的亵渎。

    他说道:“我得知,你和一个新黎明共和国的男人有了婚约。”

    张清然说道:“是又怎么样?”

    安布罗休斯说道:“……伊玛库拉塔,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反抗教廷。”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是反抗?不……我和与宁订婚的理由只有一个。”

    安布罗休斯抬眼去看她,似乎是在等待答案。

    “我爱他。”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是真相。

    安布罗休斯脸色平静地看着她,但目光却像是被固定住了,死死钉在她脸上。张清然再度感觉到了那种又冷又痛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往她每一个毛孔里面钻。

    她忽然就犯了倔。

    ——如果逃出来依然不能反抗安布罗休斯,之前那些牺牲岂不是就完全作废了?

    于是她像是要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我爱他。”

    几乎在那三个字再度落下的瞬间,安布罗休斯猛地闭上了眼睛,掩盖了眼中爆发的阴沉和嫉恨,放在扶手上的手陡然青筋毕露。

    ——陆与宁。

    该死的、诱惑了圣女的新黎明人。

    圣女是无暇的、是纯洁的,是被圣辉眷顾的伊玛库拉塔,是只属于教皇、只能容纳他的圣器,怎么能轮得到一个令人作呕的不信者使用?

    可惜教皇冕下教养甚好,总是矜贵自持,仪态端庄,到底是并未发作。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失控。

    又或者,张清然亲手杀死了陆与宁的事实,稍微平息了他的怒火。

    所以,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开口说道:“……你被玷污了。”

    玷污——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安布罗休斯这家伙就老是把不听话说成是被污染、被玷污、被幽暗腐蚀什么的,然后就是一套物理大净化术。有时候他甚至还把她拎到神像前面去执行。

    张清然觉得要是圣辉之神真的存在的话,估计早就一道雷劈死他了。

    圣辉:我他喵的不想看人类直播繁衍后代,成何体统,快滚啊!

    张清然一上来就被蛮不讲理地啃了舌头,情绪能阳光得起来就怪了。她阴阳怪气地说道:“行,我脏了,那我回家洗个澡再来见你行不行?怪讲究的咧。”

    安布罗休斯完全无视了她话语中的攻击性:“家?教廷就是你的家。”

    张清然微笑了一下,说道:“好像只有你这么认为。”

    安布罗休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他冰冷的目光从张清然脸上慢慢舔舐而过,像是要将她吞下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竭尽全力,邀请他对她施以最严酷残忍的惩罚。

    可偏偏此时此地,他没办法动她。至少,他无法以最完整的仪式来净化她,让她意识到一切幽暗与亵渎都会在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她怎么能逃离圣国,去往更加野蛮的狩猎场?

    他闭上了眼睛,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过来。”

    张清然一动不动。

    “伊玛库拉塔。”他声音很低沉,念出了她的赐名。

    张清然条件反射般一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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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起来,警觉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过来。”安布罗休斯说道。

    过来干什么,一脚踹死你吗?

    张清然咬了咬牙,知道这家伙又要发病了。她也不想过分惹怒他,便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便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她赶紧伸出手撑住沙发的椅背,堪堪停在了要摔倒在他身上的前五厘米。

    他抬起眼睛看她,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张清然僵在他身上,不知道这个人要做什么,但又实在是忌惮,就还是没有动。

    “伊玛库拉塔……告诉我,”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冰冷,但他的动作却格外温柔,“你到底是怎么逃跑的?”

    张清然没想到,安布罗休斯一开口居然就是这个直击痛点的问题。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圣辉之神在帮我。因为神也看不惯你,所以助我逃脱你的魔爪。”

    “……你有圣辉的赐福,我知道。圣辉不仅仅赐予了你世人的目光与爱,也同样给予你看见世人的能力。”安布罗休斯接着说道,他冰冷的手指如同蛇般慢慢从她的下眼睑上摩挲过去。

    张清然感受到了他手指带来的压迫,像是恐惧眼睛被挖出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于是那冰冷的蛇体便抚摸着她紧闭的眼睛,像是在触碰一件神赐福下来的宝物。

    那双被赐福过的眼睛里,藏着洞察世界的秘密。

    “但那不足以支撑你逃跑,那些门锁,你的能力打不开。”他说道,“谁帮了你?”

    张清然猛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那双看起来总是显得无辜的、纯洁的、虚假得格外动人的眼睛,此刻竟然显露出些真切的愤怒来。

    但那愤怒也只是一瞬,如同一尾跃出水面的鱼,鱼尾弹动,甩起淋漓的水珠,短暂滞空后,便再度落入到深不见底的海。

    “……何必明知故问。”她说道。

    “你在生气吗,孩子?”安布罗休斯声音低沉又冰冷。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张清然装都懒得装,语气僵硬地阴阳怪气了回去。

    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向下,摩挲她殷红的嘴唇。她想要躲闪开,却被他用四根手指锢住了下巴,拇指直直插进她的嘴里,扣紧了她的下排牙齿。

    她就这么被死死抓着下颚骨,一张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就这么被固定在了他面前。她想要骂他,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他的手指感受到了温热和湿润,无法吞咽的唾液迅速在他扣住她牙齿的拇指指尖堆积起来。

    他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拽着她靠近,看着她迅速红了起来的眼眶和氤氲起雾气的眸子,说道:“……是祝烨然帮了你吗?”

    张清然眨了一下眼睛。

    滚烫的泪水啪的一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安布罗休斯不知道那眼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接着说道:“他消失很久

    了。”

    张清然按住自己酸痛不已的下颚骨,半晌后才冷冷说道:“他死了。”

    “……是吗?”安布罗休斯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离开的那天。”

    那天夜里飘着些绵绵的细雪,她将月光与雪花一起踩碎,听见那些纯洁之物的呜咽。她一路跑着,没有回头。她的脸在寒风中被冻到麻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光格外皎洁,像雪一样。她不肯回头,这样她就不会看见,那些铺就了她奔向自由之路的洁白之物,被她踩踏成肮脏的泥水。

    她就这么迎着风,奔向自由,拼命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他。

    “……他这次,彻底回归圣辉怀抱了?”

    还回归圣辉怀抱。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觉得如果祝烨然死后如果发现自己躺圣辉怀抱里,估计能怄得活过来。

    “彻底死了。”

    她甚至惊讶于自己语气的平静。她果然是没良心。

    安布罗休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抬起头,微凉的空气在他鼻间缓慢地循环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所以……”张清然说道,“我不会回去,你换个圣女吧。”

    安布罗休斯依然闭着眼睛,他扣在张清然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

    “教义上不允许,没关系,反正你违背它的时候多了去了。”张清然接着说道,她的语气里面一点情绪都没有,“你心里清楚,安布罗休斯,只要我不愿意,你带不走我的。”——

    作者有话说:彻底死了(无情)

    第115章 一道裂纹

    安布罗休斯听了这话, 终于是睁开眼睛。

    那浅金色眸子睁开,暖色调里藏着冰冷如同锋刃般的光。

    张清然毫不退缩地看着他的眼睛:“怎么,我说错了吗?”

    “……新黎明共和国护不了你一辈子。”安布罗休斯说道。

    “祝祷日也不可能推迟一辈子。”张清然说道, “你觉得谁能拖得更久?不用我告诉你答案吧。”

    “伊玛库拉塔, 你明明知道圣女不能随便换人的原因。”安布罗休斯说道, “圣辉已经给了你赐福, 你就该承担起侍奉的职责。”

    “根本就没有什么圣辉!”张清然说道,她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那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赐福!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

    安布罗休斯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张清然。

    明明一言不发,她却像是听见了他的回答。

    ……不骗人,然后呢?

    提出问题太容易了, 然后呢?解法在哪?

    后者似乎很快就在他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小声说道:“……反正我不回去。”

    “圣国需要这些仪式来维持秩序。”安布罗休斯声音平静, “身为圣女,你不可以这么自私。”

    张清然嗤之以鼻:“我离开一个靠着谎言维系高压统治的宗教国家,叫自私?我从没说过我愿意当这个圣女吧。”

    “能侍奉圣辉,是无上荣耀之事。”安布罗休斯说道。

    无上荣耀?

    张清然简直都要笑出声了。

    被天天关在教廷里面, 不见天日,被那压在头上的圣律和体制重重束缚, 还要动不动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眼前这家伙惩罚。

    是,圣女名义上是拥有极高的地位。但谁都知道她只是个吉祥物罢了。

    毫无实权的高贵者,被给予地位的意义,无非是让真正的当权者更好地炫耀权力、并享受支配的快感。就像给一个宠物戴上华美项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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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我就这样了,要怪就怪选中了我做圣女的那帮人吧。”张清然无所谓地说道,她想要从安布罗休斯腿上站起来,却感觉到按在自己腰上的手骤然用力, 按得她动弹不得。

    张清然觉得,现在好像不是做这种事的时机,便挑眉说道:“你干什么?外面还有人呢,我警告你。”

    安布罗休斯并没有进一步做出什么过分的肢体接触。但张清然依然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物触碰到自己的皮肤,热量传递着,几乎要激出她的汗水来。她垂下头,一缕黑发垂下,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撩到耳后。

    这样的一个动作让她想起教廷那个铺满了柔软地毯的房间。

    她耳边又响起落地窗外呼啸着的寒风与簌簌的落雪,还有那双用力掐着她腰、将她固定在身上的手。

    彼时她抗拒挣扎着,因此手被缚在身后。她因为颠簸而神志不清,而他抬起手撩起她湿透的头发,抚摸她被泪水濡湿的脸,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被深爱的情人。

    他说:可怜的,被亵渎的孩子啊。

    在青谷的这间暖气不足的休息室里,她呼吸忽然有些乱,便闭上了眼睛。

    安布罗休斯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沉默片刻后说道:“……为什么不肯回去?”

    张清然都要笑了,她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安布罗休斯又说道:“……因为祝烨然吗?”

    张清然扯了扯嘴角,睁开眼,冷冰冰地说道:“你想多了,他死都死了。”

    “但他在圣国留下了遗产。”安布罗休斯说道。

    “什么遗产?”

    年轻俊美的教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分腿坐在他身上的叛逆的圣女。

    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恍惚了一瞬,闭了闭眼睛,将瞬间涌起的酸楚和愤怒掩盖下去,张口说道:“别恶心我了,安布罗休斯。反正你带不走我。”

    “……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强行把你带走,至少今天不行。”安布罗休斯说道。

    这一点,他多多少少是有点佩服女孩儿的。

    即便是被规训、被磋磨成了那副驯服的样子,几乎要以一个完美的圣器的形象彻底骗过他,她依然很快就凭借着超绝的天赋和野性,如同被风吹走的草籽般在新黎明共和国生根。

    她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毕竟是被祝烨然那样的人带大的。他们就是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令人厌恶,却无可奈何。

    仅仅只是不到两年,她就已经真正意义上获得了与他谈条件的资本。这其中到底有多少艰辛和危险,她又究竟失去了多少,恐怕也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想要把她藏在暗室之中,圈禁起来。圣器就该被好好保养,好好照顾,怎么能像野草一样被日晒雨淋、被人随意踩踏?

    这圣器只该用来承受圣辉的光芒照拂,只该用来容纳至高圣座的一切。他们是被命运选中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这人间无处不被圣辉的光芒所照耀,你永远无法躲避。”安布罗休斯说道,他依然平静,用一种阐述事实的口吻,“就像……你再不愿,今天也不得不遵从圣辉的意志,来见我一样。”

    张清然听了这话更烦躁了,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无所谓的表情:“那又怎么样,见你一面,我声望能涨,我还得谢谢圣辉呢。”

    “……这是双刃剑。”安布罗休斯的手指在她光滑的脸上摩挲,“我能让你更受欢迎,也能让你被人厌弃。”

    这就是他作为至高圣座的权力。他有太多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他有一整个圣国和全世界的信徒在为他输血。而张清然显然耗不起,至少现在不行。

    女孩儿气得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但还是保留着在他面前不肯低头的倔强,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她不信安布罗休斯真的会跟她鱼死网破。

    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在新黎明取得了举足轻重地位之后,安布罗休斯动不了她。

    他因此而愤怒,但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聪明而坚韧的女孩,长出了自己的羽翼,离他愈来愈远。在没有准备好剪断她翅膀的剪刀之前,他无法将她寻回。

    他只能熬鹰般熬她。而他相信她最终一定会被驯服。

    “我允许你继续留在这个国家。”安布罗休斯说道,“一年后,我会根据历法安排祝祷日,到那日,你必须回到圣国——无论你那时是什么身份。”

    “然后就被你扣押,直接无期徒刑?”

    “……我只要求你完成祝祷日的仪式。”安布罗休斯说道,“这是你作为圣辉赐福者必须要做的。”

    张清然心中嗤之以鼻,这家伙说得好听,但在关键问题上闪烁其词,显然就是不想给承诺。

    “这已经是我能退让的底线。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该一直停留在外面,他们会伤害你的。”安布罗休斯说道,他眸光依然冰冷,但语气和手上的力道都已经带上了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伊玛库拉塔,乖一点,适可而止,明白吗?”

    张清然沉默了良久。

    一年以后才开始安排祝祷日,祝祷日繁文缛节极多,全部流程要走半年,也就是距离祝祷日起码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大选马上就要开始,新黎明政府正式换届是在八个月后。也就是说,真到了祝祷日那天,张清然可能面临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她已经是总统了,参与祝祷日相当于一次国事访问。这种情况下,安布罗休斯是绝对不可能留下她的。

    第二种情况,她落选了,依然只是个平民,那一旦她自投罗网,恐怕是真的就再也回不

    去了。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祝烨然帮她逃离教廷。

    眼下的选项其实可以被简化为一个更直白的选择题:

    是选择直接跟安布罗休斯硬抗到底,谈判破裂,彻底得罪教廷,让教皇国鱼死网破地跟她作对到底,甚至引发外交危机。

    还是选择答应参加祝祷日,并获得一年半的喘息之机,一旦她赌赢了成功成为总统,那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二选一,死刑,还是死缓。

    ……至少死缓还有减刑甚至翻案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安布罗休斯说道:“我并不是想要威胁你,我只是在保护你,伊玛库拉塔……”

    保护个锤子。

    “我不叫伊玛库拉塔,不要这样喊我。”张清然没好气地说道。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安布罗休斯的提议,所以她干脆开始在奇怪的地方给他添堵了。她知道他肯定会不高兴,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他就在新黎明人的地盘上把她给摁地上草了,不然就给她憋着。

    安布罗休斯能理她就怪了,他继续说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来不需要我多费口舌。我们马上要出去公开会晤了,记者们都在外面,你只有最后五分钟时间。”

    张清然不情不愿地说道:“知道了。”

    “对着圣辉宣誓。”安布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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