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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顾危一行人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
一连跑死两批马后,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
是夜,顾危终于下令让所有人就地休息。
在环绕的篝火中, 所有人各司其职, 或布防, 或整装,或给马喂草料。
等这些事都做完,他们不约而同地擦拭起手里的刀。
刀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 等同于自己的命。
刀快一点,他们的命就跟着长久一点。
天气炎热,顾危坐在河边一处凸起的石头上,感受着河面上吹拂过来的风。
他眉头紧锁,正借着旁边的烛光察看手里的地图。
还有一日的路程就要到了, 届时就是一场血战,这也是顾危为何今夜非要让手下人修整的原因。
李臻把干粮拿过来:“公子。”
顾危收好地图,接过饼子后往嘴里塞。
在顾家锦衣玉食的大公子,在这人烟稀少的山林里,是一个对衣食住行没有任何挑剔的人。
他沉静的眼神里带着凶光, 透着冷漠,如同一把凛冽的刀要砍碎黑夜里所有的魑魅魍魉。
李臻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危的场景。
那时候, 李臻还是一个为了街边孤女的眼泪,就敢对朝廷要员出手的刺客。
刺杀完成后他轻而易举甩开无数追兵,熟料唯一一个甩不掉的人却是顾危。
那是十五岁的顾危, 年少, 清瘦,一身病气。
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了,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谁也没想到那样病弱的人, 有着一身超越年纪的武功,也有着超越年纪的耐力。
顾危也受了不少伤,但他常用的那把玉笛,很快就抵在李臻的喉咙上。
李臻把他当成朝廷的走狗,打算在临死前骂个痛快。
顾危听他骂完,却没有杀他,唯一的要求,是要李臻追随他五年。
五年换一条命,不是很想死的李臻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但终究心里有气,不情不愿。
但顾危却说,这个世道很快就要乱了,不是我非要选择你,而是你必须选择我。
李臻面对这样的顾危,忽然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他想起习武的初心,一是自保,二是锄强扶弱。
而追随顾危之后,他们一起切除这世道目之所及的溃烂腐肉,让一身本事多了一些藏在暗处的荣光。
五年之期已到,已经自由的李臻却没有选择离开。
当年顾危并没有骗他,世道很快就要乱了,不是顾危非要选择他,而是他非要选择顾危。
“阿臻,你在想什么?”
顾危的目光落在李臻身上。
李臻轻敲了一下手里的刀,笑得不加掩饰:“公子,我在想,当初五年说少了,该说五十年的。”
顾危也跟着想起当年的事,也笑了笑:“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
他继续说:“等这件事办完,你就离开吧。”
李臻摇摇头:“公子,您千万别这么说。”
一片静默后,有两只鸽子从不同方向飞来,正巧同时飞落在附近。
李臻拿起来一看,发现第一只鸽子是金卫传来的消息:“公子,夫人让少夫人筹办下月的宴会。若是我们动作快,还能赶得及回家。”
“不知道少夫人这回怎么筹办,您家那些叔叔婶婶,指不定又想看她笑话呢。”
顾危说:“她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说不定不仅要把宴会办好,还要办得一鸣惊人。”
李臻心想,您当着少夫人的面老是损她,背后又这么夸她,图啥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乐趣。
另一只鸽子信上的内容,却让顾危眉头紧皱。
“是暄王的信。”
顾危握着信纸的手指铮铮作响:“他让我们把这批火药,让给魏竖。”
李臻傻眼了:“这是暄王殿下亲笔吗?”
不止是亲笔所书,上面还刻着暄王的随身私印。
“那批火药可是要运往边关救急的,难道真的要拱手让给魏贼。”李臻声音里带着怒气。
他怕顾危答应,又怕顾危不答应。
当今皇上年事已高,可以说一条腿已经踏进棺材板。暄王殿下深得皇上看重,朝野上下都认为,暄王殿下就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此时此刻,他们若是答应,边关无此助力凶多吉少。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战士会战死沙场,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
若是不答应,暄王必将认为顾危有谋反不臣之心。顾家在这位未来君王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他们以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我知道。”顾危的语气却显得格外冷静。
……
诚如李臻所料,确实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柳月牙。
宴会办好了是很扬名露脸的事,但办砸了就会成为各方长达数年的笑话。
晚间,连嬷嬷难得有空回松柏院伺候顾夫人用饭。
其他时候她都跟个陀螺一样转着。
少夫人有太多的问题,有太多的奇思妙想,连嬷嬷一把年纪了,愣是跟着熬出了二十岁才有的劲头。
顾夫人忍不住说:“我现在见你一回都难得了。”
连嬷嬷更无奈:“小姐,那还不是您松口要奴婢去给少夫人帮忙。”
不然以她的资历和地位,少夫人再如何来请,连嬷嬷都有的是办法推辞。
顾夫人道:“宝意到底年岁小,经历少,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有你帮我看着,我才放心。”
连嬷嬷笑了:“您还别说,少夫人虽然经验不足,但很好学,也很有主意。之前少夫人借着巡查商铺的机会,与金安城诸多掌柜都已熟识,但凡缺少些什么,即刻便能调来。我看等这次宴会办完,管家一事您也可以慢慢交给她了。”
这对连嬷嬷来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顾夫人搁笔,看着桌上那副兰花草笑道:“那可是我的儿媳妇。”
连嬷嬷又说起另外一事:“大公子近日又外出了?”
“又出去了?这次去哪了?”
顾夫人以前觉得儿子经常神不知鬼不觉消失是还没成家的缘故,所以火急火燎把儿媳妇娶进门。没成想现在成了家,外出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连嬷嬷摇头:“我探探口风,连少夫人都不知道。”
“这臭小子。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顾夫人一颗心又疼起柳月牙,随手就派人送了好些珍稀宝物过去。
柳月牙本在全身贯注筹备宴会的事,根本没空管顾危在不在家,谁成想莫名其妙得了这么多宝贝,简直开心得都快跳起来。
只是这些宝贝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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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月牙手上留多久,很快就换成金子银子花了出去。
办宴会,办要推陈出新大放异彩的宴会,实在太费钱了!
虽说大部分的银钱都是走公账,但柳月牙还许诺给下人们丰厚的奖赏,那些就得走清湖苑的私账了。这几天,每天奖赏出去的银子就是大几百。
柳月牙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一天会花钱如流水。
她咬咬牙,发发狠,心想,顾危啊,我这可都是为了给你挣脸面啊,等你回来,怎么也要给我贴补点银子吧。
宴会前的第七天,帖子已经陆续派发出去。
宴会前的第三天,所有物事基本准备就绪,柳月牙开始对流程。
宴会前一天,柳月牙把重心放在了后厨。
金安城最有名的二十位大厨都被她请了过来,操持这次的宴会席面。
宴会宴会,宴席就是一场宴会里最重要的一环。客人们必须吃得开心,吃得尽兴,吃得流连忘返,柳月牙这次办的宴会才算成功。
秋意、雪绒她们也来不及心疼柳月牙了,因为她们所有人都像柳月牙一样,废寝忘食,严阵以待,势必要办好这次的宴会 。
到了宴会这一日,一众贵妇贵女们乘车而至。
一群人在穿戴妆容上极尽讲究和华丽,就是为了在这一日把别家的女眷比下去。
人群中,只有两位姑娘显得格外特别。
一位一身红衣劲装,玉冠束发,面容英气逼人,是骑马而至。
一位则身着月白色长衫,只在裙摆处绣着几朵兰花,整个人书卷气质极浓,简直淡薄如清雾。
她们两位在大门处相遇,同走一条道,不免互看一眼。
沈仞秋心想,这姑娘清丽雅致,温婉动人,大约就是父亲一直盼望我长成的模样吧。
刘缃绮心想,这姑娘英姿飒爽,明艳大方,竟也被逼得来这名利场赴宴吗?
她们心中所想无人能知,但她们彼此相视的目光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两位姑娘在争奇斗艳、互相较量,谁都不想落了下风。
今日来赴宴的年轻姑娘们,但凡是适龄的,都已在家中听长辈们说起过这次宴会的目的。
最好能找到机会与顾家的两位公子相处。
如果没有机会,也要表现得端庄得体,给顾夫人和其他府邸的夫人们留一个好印象,对将来说亲大有裨益。
沈仞秋一直冷着脸,坐立不安。她一进来就想走,可父亲三令五申,威逼利诱要她参加完才行。
沈仞秋脑筋一转,要真在这呆到结束,岂不是要闷死,不如先翻墙出去,到时候再翻回来。
她趁人不注意,朝僻静的小路走去。
刘缃绮虽然一直在与其他人寒暄,其实始终默默关注着沈仞秋,思量该如何出口结交。
她不明白沈姑娘为何突然离开,自己又正好觉得胸口发闷,干脆也起身跟着走过去。
谁知道沈仞秋脚步太快,刘缃绮一个没跟上就在池塘边失去了沈仞秋的踪影。
这会丫鬟们都在各处忙碌,刘缃绮走到的地方安静异常,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不如还是原路返回吧,不然乱闯了什么地方,简直失礼。
刘缃绮正想着,忽然听到附近传来猛烈的虎啸声。
第42章
“龙吟虎啸一时发, 万籁百泉相与秋。”
刘湘绮心头震荡时想起这句诗,忽而有些好奇那猛虎此刻的境遇。
是否也像她一般,困于笼中。
彼时顾泽正蹲坐在笼子前和花花说话。
今日宾客众多, 为免花花跑出去伤人, 顾夫人要求他给花花多套一圈铁链。
顾泽不乐意, 还被顾夫人训了一顿。这会只能臊眉耷眼地遵照母命。
“花花,多吃点肉。吃饱了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我明日带你去郊外打猎。”
顾泽哄花花的语气和哄孩子没什么两样, 看花花的眼神更是柔情似水。
都说谁养大的跟谁亲,花花在旁人面前是山大王,却唯独对顾泽像只大猫一样亲昵。
它用硕大的虎头蹭了蹭顾泽的胸膛,随即又想把大脑袋枕在顾泽的膝盖上。
这是一人一虎表示亲昵的动作,但是看在远处刘湘绮的眼中, 就是这人不知死活马上就要葬身虎腹。
笼门被人打开,顾泽和花花几乎同时回头,也几乎同时露出惊愕的表情,如果老虎也有表情的话。
“还不快跑!”刘湘绮拉着笼门的手都在抖。
越靠近笼子,属于猛兽的气息就越重。刘湘绮身体弱, 两腿都吓到发抖,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还死守在笼门口催促顾泽离开。
“你谁啊?”顾泽有些不满。
“我……”刘湘绮未来得及开口,顽皮的花花已经扑了过来。
锁链的长度其实根本够不到门口,但这不妨碍它扑出去吓唬人。
谁让这人莫名其妙跑出来, 打扰它和主人玩耍的。
刘湘绮眼睁睁看着一头简直壮如山的老虎扑来, 还张开了血盆大口。
“你怎么连躲都不会?”
顾泽已经挡在刘湘绮和花花中间。
他生怕这姑娘是来碰瓷的,到时候被伤着后花花又会被连累。
刘湘绮一不小心,鼻头被顾泽的后背撞得通红。
这一下太疼了, 疼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丢脸。
刘湘绮眼圈跟着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顾泽傻眼了,好家伙,这姑娘果然是来碰瓷的啊!
“你可别喊。”顾泽严肃道。
要是把人招来,花花又要有麻烦。
要是哭了岂不是更丢脸,刘缃绮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这老虎是你养的?”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和老虎这么亲近,整个人也跟老虎似的带着一股蛮劲。
这人根本就不像顾家的公子,活像个猎户莽夫。
“当然是我养的了。”顾泽揉了一把花花的大脸盘子。
花花任他揉搓,随后打了个大哈欠,两只虎眼睁圆看向顾泽身后的刘缃绮。
顾泽瞟了一眼花花,又瞟了一眼刘缃绮:“花花还还挺喜欢你的。”
“这你从哪看出来的。”刘缃绮不信,刚才要是她躲得慢点,这会已经魂归天地了。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
顾泽边说,边把刘缃绮请出去。
笼门关上,顾泽打量着刘缃绮:“你是今天的客人吧,宴客的地方在浣荷亭,你怎么闯到这来了?”
刘缃绮低头不语。
“迷路了是吧?算了,我心情好,好人做到底,送你出去吧。”
顾泽走在前面给刘缃绮带路。
一路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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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能看到丫鬟们捧着各色鲜花、瓜果,她们纷纷停下来给顾泽行礼。
“沿着这一直走到头,看到回廊后左拐,再走一段路就是浣荷亭。你自己去吧,我不便带你过去。”顾泽指着一个方向。
刘缃绮本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以后好答谢,谁知道顾泽眉头紧锁,“哎”了一声后跑远了。
这时有一个小丫鬟走过来,刘缃绮忍不住开口问:“敢问那位可是你们顾家的公子?”
除开亲近的人外,旁人甚少能分清顾泽和顾恒。大多数人都是凭借穿着打扮来认。
三公子顾泽好动,喜欢穿劲装,额头带发带,如同炎炎夏日。
四公子顾恒喜静,衣着素雅清贵,如同枝头落雪。
丫鬟眺望后说:“那应当是我们四公子顾恒。”
丫鬟并不知道,今日顾夫人强行要顾泽收起活泼顽劣的个性,穿和弟弟差不多样式的衣服,扮得儒雅端庄。
“原来他叫顾恒。”刘缃绮望着那身影良久。
……
沈纫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墙。
她很不理解,顾家没事把墙修得这么高,刷得这么光滑干什么。
这下好了,她爬不出去。
“早知道就算练轻功摔断腿,我也得接着练的。”沈纫秋脸色灰暗。难道,她真的要在这无聊地待到晚上吗?
“我就不信了。”沈仞秋又绕去了一个方向。这里没有矮墙,那小门总有吧。
顾恒今天新得了一套有大儒批注的孤本,本想着等宴会结束再看。可孤本都收好了,他心痒难耐,又去着人找了出来。
有好书不能读,对顾恒来说简直就是百爪挠心。
顾家有个叫怡然居的小院,离正厅很偏远,自然也很清静。顾恒躲到了这里。
高大的榕树下,顾恒坐在红木桌案前手捧书卷,看得废寝忘食,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
“哪来的书呆子,居然躲在这看书。”
沈仞秋心中嘀咕。
她无意打扰顾恒,但目光却落在了顾恒身后那棵大榕树上。
这棵榕树保守估计也有上百年历史了,长得又高又大,枝桠繁茂,只要爬上去就能够到高墙,到时候出去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仞秋说爬就爬,摩拳擦掌攀上树干。
“真乃醒世恒言,读来令人通体舒畅。”顾恒心中无比畅快,惦记着到时候与六弟交流今日所读所思,谁知道一个转身,看到头顶上多出一个人。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笨拙,竟然卡在了树上。
顾恒皱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沈仞秋还击:“你才是贼!”一边还口一边奋力挣扎。
顾恒眉头皱得更深:“我是什么贼?”
“偷书贼。”沈仞秋盯着他手里的书,现学现用。
顾恒一阵失语,他叹气摇头:“姑娘,今日这家人宴客,守卫森严,我劝你还是迷途知返,及时收手,免得遭受皮肉之苦,牢狱之灾。若你为钱财发愁,我可先借予你。”
沈仞秋听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居然真的掏出一个钱袋,心想,这人还真是书呆子。
她要真是个贼,就先把这书呆子打晕,再把他的钱抢走。嗯,书也抢走。
书呆子醒来一定会急得团团转。
就是不知道书呆子是更担心书呢,还是更担心钱呢。
想完,沈仞秋运起一口气。
她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身上的衣服有一处被树杈勾住,害她被困在这里,必须想个办法脱身才行。
“书呆子,你有没有刀?”沈仞秋问。
顾恒警惕起来:“你要刀作甚?”
“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不是用来干坏事。”沈仞秋没好气地说。
“没有。”顾恒翻找片刻后摇头。
沈仞秋咬咬牙,没办法了,干脆把被勾住的那块撕掉。等出去后马上去布庄买身新的。
布料撕裂的声音从树上传来,沈仞秋脱身有望,喜出望外。
她朝树下笑道:“书呆子,女侠我不奉陪了,后会有期!”
树上的人就像一团红云一样飘出墙外,只有一块红色的布条从树上晃晃悠悠飘下来,飘到顾恒手中。
顾恒点头:“迷途知返,孺子可教也。”
“什么可教?”远处,顾泽的声音传来。
他小跑着,由远及近。
“阿泽。”顾恒回应他。
两人今天穿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站在一块如同照镜子。
“之前母亲让我来找你,说今天舅舅要来,让我们一块去码头接人。”顾泽拍了拍顾恒的肩膀。
顾恒收起那块红布条,温声点头。
……
柳月牙平时为省事,甚少装扮华丽,但今日穿得格外隆重。
顾夫人走在前头,柳月牙就端庄大方地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被她们吸引。
顾家现在的主母和顾家未来的主母,一样的雍容华贵,一样的气度不凡。
柳月牙坦然地接受周围人投射的目光,淡笑点头,从容有度。
没有任何人能从这张淡定自若的笑脸上,窥探出柳月牙此刻内心的想法。
也没有任何人能猜到,眼前这个根本不是薛家大小姐,是个临危受命,为钱演戏的乡野姑娘。
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的眼神,都在证明着她与生俱来的良好家世。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柳月牙预先排练过的那样,出不了一点差错。
今年的座位上都贴着一枚打薄的金片,金片上錾刻着此处客人的名字。金片旁还放着一支新鲜的荷花,以及一句并不重复的吉祥话。
这样新鲜的体验从未有过,众人落座后不免你看我我看你,都去看各自的吉祥话是什么。
有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是寿比南山,百子千孙。有些少年人则是意气风发,蟾宫折桂。总之,那句吉祥话基本都很契合落座的那位客人。
没过多久,戏班开唱,气氛逐渐炒热。
“这可是宋家班啊,听说进京给贵妃娘娘唱过呢!”
“哎呦,这都能请来,我可得好好听听。”
总之,每一位宾客都受到宾至如归的照顾,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们夸赞顾家,夸赞柳月牙,夸赞宴席上口味独特新奇的美味,夸赞今天安排的一切。
有人窃窃私语:“顾夫人和顾少夫人模样还有两分相似呢。”
“顾少夫人得称呼顾夫人一声表姨母,沾着亲呢。你瞧有哪个婆婆是这么给儿媳妇脸面的,这就敢单独让儿媳妇去陪沈夫人说话聊天。”
“对了,我听说顾夫人的弟弟今日也要来赴宴,莫不是想继续亲上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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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消息可不灵通。我听说顾夫人对于另外两个儿子的亲事,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今天这宴会,就是让他们相看的。”
几曲唱罢,宴席中的人开始走动,闲谈。
自然也有人凑到柳月牙面前,对这位顾家少夫人极尽恭维。
“是萧掌柜的夫人吧?”柳月牙温和一笑。
萧夫人讶异,颇有些激动:“正是。少夫人您如何知道?”
“萧掌柜的香料铺最近在研制一种新的熏香,日前送了些样品过来,和夫人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这款香又名灵犀,象征萧掌柜与夫人情比金坚,心有灵犀。”柳月牙侃侃而谈。
萧夫人面色一红,先前的局促全然不见,心里只想着,少夫人竟然是这么美丽温和的人,真叫人从心底喜欢。
事实上,柳月牙为了记住今日所有宾客的名字、长相,几乎三天三夜没睡,把几百个人的样貌特征、姓名家世都记了下来。
排座位那才是最难的事。
谁和谁最近吵架了,不能排一块。谁和谁最近想合作,得排一块。谁和谁之前关系好,现在关系差……这些都是让柳月牙头疼的事。
好在最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另一边顾夫人则挽着刘缃绮的手,低声说话。
看起来她们也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顾夫人似乎是问道与婚事有关的问题,刘家姑娘执扇的手一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恒,她耳根子都红了。
此时的顾恒正在发呆,顾泽那厮说要去茅房,一去就是半个时辰,还回不回来啊!
就他一个人在这苦撑着,好不自在。
没过一会,月上柳梢,席上一众才子佳人们开始吟诗作赋。
各种引经据典,各种笔走龙蛇。
顾家也不吝啬,各种奇珍异宝都捧出来,作这些才子佳人们的奖赏。
在一阵欢声笑语中,柳月牙暗自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今天晚上都要笑僵了。
秋意跟在柳月牙身后,由衷感叹:“少夫人,您今天简直太厉害了。”
除了她,谁又知道柳月牙到底付出了多少呢?
现在连秋意都开始恍惚,眼前这个到底是她的大小姐,还是柳月牙。
柳月牙看了看天边的月亮,心里忽然低沉起来。
之前忙碌的时候,刻意不去想顾危什么时候回来。还幸灾乐祸地想,顾危要是赶不回来,可就吃不到她和大厨们一起研究的新菜了。
但现在真到了这一天,柳月牙不可控制地向,顾危离家已经十多天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不回来就算了,连个信也不带回来。
虽然对她来说,他们是假夫妻。可对顾危来说,他们是真的啊。
既然是真的,难道不该报个信叫妻子知晓安危吗?
柳月牙越想越无语,觉得自己一定是闲不住,才去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干脆在临睡前又抄了几幅字泄愤。
写着写着,发觉自己的字迹和顾危的越来越像,柳月牙把笔一搁,无精打采地走了。
半夜时分,柳月牙睡得很沉。这几日她太累了,根本就没怎么休息,这一觉简直昏天黑地。
无人发觉卧房的门动了动,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第43章
顾危并未上床。
他一身黑衣, 靠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脸上的血痕已在进屋前擦尽,但身上那些伤口却把黑衣染出更加深沉的颜色,也弥漫出难闻的血腥气。
以往这种时候, 顾危都会直接回墨池阁。偏偏今夜他回了这里。
月光照映出柳月牙的脸, 比起他走的时候又清瘦了两分, 眼睛下也有一圈疲惫的黑影。
顾危眉头皱起,伸手将散落在柳月牙脸上的发丝撇去。
他能料想出柳月
牙为筹备这次宴会付出的辛苦,也能联想出她站在高台上内心战战兢兢, 表面却意气风发,游刃有余的模样。
没能看到,真的可惜。
或许是顾危身上的血腥味过重,又或许是柳月牙有内功后对周遭环境过于敏锐,她翻了个身有醒来的迹象。
顾危眼疾手快, 点中柳月牙的昏睡穴。
又在脚踏上坐了半晌,顾危抬眼起身去了墨池阁。
柳月牙这一觉睡得很好,踏踏实实的,连梦也没做。
只是醒来后,柳月牙坐在床上发呆。
她低头看着床边的脚踏, 发觉到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
有深红的血迹顺着木头的纹路渗入,形成一团不规则的印记。
秋意走进来:“少夫人, 夫人差人过来,说今晨请您去松柏院,陪舅夫人还有表小姐们一同用饭。”
柳月牙嗯了一声, 接过秋意手里拧到半干的面巾。
面巾揭下, 柳月牙忽然开口:“顾危是不是回来了?”
没有旁人在,柳月牙对顾危总是直呼其名,秋意也无意再去纠正。
她满脸疑惑, 摇头否认。
但等两人往松柏院去时,在路上看到李臻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好生眼熟。”柳月牙蹙眉。
秋意:“是李臻。难道大公子真的回来了?”
可既然回来了,为何又不露面。
柳月牙说:“总感觉这背影在哪见过。”她想起某个月夜,她看见顾危偷摸出去吸食人血。被顾危逮住的倒霉丫鬟,背影也是这么壮硕。说起来那丫鬟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导致秋意一直不肯相信柳月牙真是为了救人。
想到这柳月牙就有些憋闷。
“少夫人,咱得加快些,免得让夫人久等。”秋意尽职催促。
于是柳月牙的思绪又被牵引到了别处,心想,若我以后会轻功,岂不是能三两下就到松柏院。
不过听说轻功最好是练童子功,那是人这辈子身体最轻盈的时候,对身体的敏锐度和掌控度也能达到最佳水准。
唉——柳月牙心中扼腕叹息,等赶到松柏院时,面上已经是一派端庄大方。
屋里已经落座了一众人,柳月牙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刚才言谈间,舅夫人已闻话识音,知晓顾夫人对这儿媳是千万个满意,这会也是笑脸相迎,尽拣着好听的话说。
柳月牙本以为自己是个陪客,谁知道舅夫人句句话都引到她身上,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
先头还好说,只是没过多久,舅夫人的话锋就转向要给顾危纳妾了。说她有几个外甥女,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
柳月牙看着舅夫人那张雍容华贵的胖脸,心想,这还真是够委婉的。
“这些事未得母亲和夫君首肯,我怎能做主?”柳月牙也是个太极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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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四五六。
舅夫人连忙说:“你母亲就在这,怎会不答应。至于大郎,他自然也会听你的。”
他听我的?柳月牙心想,他人都不知道上哪去了,还听我的。就算听我的,我也不能给他纳妾啊。
柳月牙农人出身,村里人又穷又淳朴,都是一夫一妻。谁要是纳妾,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骂死。
更何况,一年期限后柳月牙就会走。说不定都不要一年,毕竟上次那位颜溪棠表哥,不是已经探知薛大小姐的去向了吗?等真正的薛大小姐回来,要是知道她这个冒牌货给顾危纳妾,岂不是要气死。
不管怎么样,柳月牙都不可能答应。可舅夫人也实在是难缠。
顾夫人见柳月牙疲于应对的模样,递了一个眼神给连嬷嬷。没一会,顾蕴从外头进来,见过礼后便说今日已约好要和大嫂出门游玩,请母亲放人。
舅夫人眉眼笑动:“既如此,不如让冉儿、仙儿随你们一道去。她俩甚少出远门,还没看过金安城呢。”
江冉和江仙都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是顾危的表妹,并不是她之前说要用来给顾危做妾室的外甥女。
顾夫人看向顾蕴。
顾蕴大方地说:“那两位表姐便随我们一道去吧。”
本来顾蕴还想叫上五姐,听说顾苓一早就出门后只能作罢。
顾家女眷出门游玩,连银钱也不必带。沿街商铺基本都是自家的,看上什么只管记账,东西全都有人送到府上。
在最繁华的中街上还有一家九层高的金缕阁。这其中既有绫罗绸缎,笔墨纸砚,又有首饰钗环,胭脂水粉。还有其他州城以及走海路运来的特产。
货品种类众多,质量上乘,价钱相应也高得吓人,所以来这采买的基本都是金安城的有钱人以及过路富商。
便是他们也不敢大刀阔斧地买,在这里,也像普通老百姓一样买东西先打听价钱,还要货比三家,一次只买一两件。
江冉和江仙被一派华贵闪迷了眼睛。常言道鱼目混珠,和鱼目一样大颗还圆润的珍珠这里比比皆是。千金难寻的浮光锦,这里摆得到处都是。每一样东西拿回她们家,都是能让自家姐妹抢破头的东西。
她俩看着顾蕴买东西不眨眼的模样,终于深深体会到自家和姨妈家的差距。
顾蕴也不吝啬,让她俩只管放开手,想要什么直接拿便是,都记在她的账下。
闻言姐妹俩也不再拘谨,开开心心地携手去试戴翡翠头面了。
顾蕴挽住柳月牙的手:“大嫂嫂,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柳月牙闻言扯出笑脸:“没有啊。”
顾蕴撇嘴:“你开心的时候才不是这样笑呢。”
这回柳月牙真的被顾蕴逗笑了:“我们阿蕴真是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大哥哥了。”顾蕴沉思片刻后笃定地说。
柳月牙没否认:“难道你不想他?”
“哈哈,我也有点想他,这回他真的出门太久啦。而且大哥哥每次都会陪我荡秋千,三哥四哥就不会。”
“那你三哥四哥平时都干什么?”
“三哥不是陪花花就是去校场练枪,再或者就是出去和他朋友喝酒。”顾蕴细数哥哥们的罪状,“四哥一看到我就说姑娘家要多读书,腹有诗书才能眼界高远,我算怕了他。”
柳月牙乐了:“你要这么说,那你大哥哥岂不是最闲的闲人。不然怎么有空陪你荡秋千。”
说到这顾蕴又一脸严肃:“大哥哥才不闲呢,他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的。只是他愿意留出时间陪我玩,做一些大人不愿意做的事,说明他很喜欢我啊。”
顾蕴自然有她的一番理论,来为顾危正名。
“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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