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外
大队骑兵蜂拥而出,马蹄溅起漫天烟尘,过往百姓纷纷避让,唯恐避之不及,看他们脖子上系着的红巾就知道其身份。
“轰隆隆!”
甲叶铿锵,马蹄如雷。
这支红巾军中的精锐与寻常士卒截然不同,人人身披铁甲,胸口镶着明晃晃的护心镜,腰间佩刀,刀柄处缠着黑布,握上去绝不会打滑,马背两侧挂着箭囊和干粮袋,鞍后还绑着盾牌和短矛。
要知道绝大部分红巾军都只穿普通的灰布军装,绝无如此精良的装备。
骑卒们个个虎背熊腰......
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一声迟来的悲鸣,在晨风里久久不散。青灰色的城门洞如巨兽张开的咽喉,幽深、静默,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坦荡。曳落军阵前,曹殇端坐于乌骓马上,目光沉静如古井,望着那扇裂开的缝隙,未有半分骄矜,亦无一丝轻慢。他身后万骑肃立,甲胄齐整,刀锋映日,却无一人喧哗,唯余战马偶尔喷鼻的轻响,与远处百姓撤离时隐约传来的啜泣遥遥相和。
唐阳平亲自登阶而下,踏过染血的石阶,穿过尚未来得及擦净的脚印与泥泞,直至城门洞内三丈处才止步。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朗声道:“昌州守将张牛,弃民资敌、违令擅权、悖逆纲常,今已伏诛。末将唐阳平,率全城将士,奉玄王钧旨,归顺大义!”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钟磬叩击在每一双耳朵里。城头乾军士卒纷纷垂首,有人偷偷抹泪,有人攥紧拳头咬牙不语,更多人则茫然四顾,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尚不知该信哪一边才是活路。
曹殇翻身下马,缓步上前。他未披重甲,只着墨色窄袖劲装,外罩一袭玄纹披风,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最软处。他接过唐阳平手中之剑,并未细看,只轻轻一拭剑脊,便交还于他:“此剑当配忠勇之人,而非屠戮百姓之手。唐将军,请带路。”
唐阳平躬身领命,侧身让出通途。曹殇迈入城门,身后千骑次第跟进,蹄声如鼓点般敲打在青砖之上,不疾不徐,却令人脊背生寒——不是因杀气,而是因这秩序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压。城内街道早已清空,唯余几具来不及收走的尸首横陈街角,血迹未干,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蹲在巷口,被铁蹄震得缩了缩脖颈,呜咽一声,仓皇遁入暗处。
曹殇脚步一顿,抬眼望向街旁一座塌了一角的茶肆。匾额歪斜,墨迹斑驳,依稀可见“惠民”二字。他驻足片刻,忽道:“传令,即刻清点城中伤者、死者,登记造册;凡断肢残躯者,由军医署统一救治;孤儿寡母、老弱病残者,设粥棚三处,分发米粮柴炭;另遣百名识字军吏,持笔入户,查访张牛任内所征苛捐杂税、强征民夫、焚毁田产等罪证,一一列明,不得遗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百姓与低眉顺眼的降卒,声音陡然清越几分:“本将不认‘降兵’二字,只认‘归附之士’。自今日起,昌州不再有乾军、玄军之分,只有守土护民之军。谁若再以‘叛军’‘贼寇’相称,便是与全城百姓为敌,与我曳落军为敌——军法从事。”
话音落,满街寂然。忽有一老妪拄拐而出,颤巍巍跪在道旁,额头触地:“老身……谢王爷恩典!”
她身后,几个孩子怯生生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冷硬的窝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忽然扬起小脸,大声问:“将军爷爷,你们……真的不吃人吗?”
曹殇微微一怔,随即弯下腰,与那孩子平视,目光温厚:“不吃。我们吃米,吃面,吃咸菜,也喝你娘熬的粥。可我们最怕的,是看见你们饿得啃树皮。”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把手里那半块窝头往前递了递:“那……给你一块?”
曹殇没接,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乱蓬蓬的头发,动作极轻,像拂去一片落叶:“留着,慢慢吃。往后,不会少了你的。”
那一瞬,街边已有妇人掩面而泣,有老兵悄悄别过脸去,喉头滚动。
此时,一骑快马自西门飞驰而来,甲胄上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连夜奔袭至此。马背上是一名曳落军斥候,翻身落地时膝盖一软,却强撑着单膝跪倒,抱拳嘶声道:“报!西线急报——赵恒将军麾下三营溃退,前锋已失沥泉关外十里坡隘口,玄武军主力正沿官道东进,距青川郡主营不足五十里!景霸王爷亲率五千铁骑反扑,已于昨夜寅时与玄武军前锋激战于白水坡,双方伤亡惨重,目前战况不明!另……另据密探飞鸽传书,洛羽王爷已于两日前亲临前线,现驻跸于沥泉关旧垒!”
全场骤然一静。
唐阳平脸色微变,低声问:“洛王爷……亲至?”
曹殇却未显丝毫惊愕,只是缓缓直起身,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山影如墨,仿佛一道尚未劈开的铁幕。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早有所料,又似久候多时。
“他不来,我才奇怪。”曹殇轻声道,“景霸是将才,赵恒是干吏,可他们不明白一件事:这一仗,从来就不是为了攻城掠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唐阳平、扫过跪伏于地的降卒、扫过街角那个还在啃窝头的孩子,最后落在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曳落”大旗上。
“洛王爷要的,从来都是人心。”
话音未落,一名军吏匆匆奔来,手中高举一卷竹简,声音发颤:“将军!刚收到的密报……是从景霸王爷中军帐里抄出来的!”
曹殇伸手接过,展开一瞥,眉头微动。竹简上墨迹犹新,乃是景霸亲笔批阅的军令底稿,末尾一行小楷尤为刺目:“……若昌州有变,即弃青川防线,全军回援。昌州若失,则昌平道尽溃,朝廷再无可守之基。”
他将竹简递还军吏,淡淡道:“烧了。”
“啊?”军吏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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