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烧。”曹殇重复道,“不必留痕。告诉所有人,景霸王爷此刻正在前线浴血厮杀,而昌州——已是他身后最安稳的退路。”
众人皆怔,不解其意。
曹殇却不再解释,只缓步走向城楼。登上垛口,俯瞰整座昌州城。城内炊烟初起,灰白袅袅,混着晨光,竟显出几分久违的暖意。远处难民安置处,已有军士支起大锅,热气腾腾;近处街巷,百姓正三三两两走出家门,彼此招呼着拾捡碎瓦断木,有人搬来门板搭起简易担架,有人拎着铜盆盛水冲洗血迹……没有欢呼,没有鞭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缓慢复苏的生机。
唐阳平悄然立于他身侧,欲言又止。
“想问为何不趁势南下,直取京畿?”曹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唐阳平垂首:“末将……不敢妄测王意。”
“不是不敢,是不知。”曹殇望着天边渐亮的朝霞,目光深远,“景霸若败,朝廷必调江南水师、岭南狼骑北上勤王,届时腹背受敌,纵有百万雄兵,亦难久持。可若他胜了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女墙:“若他胜了,哪怕只是小胜,也能稳住朝堂人心,重聚溃兵,再布防线。那时,我们就是孤军深入,四面楚歌。”
“所以……王爷是故意让他胜?”
“不。”曹殇摇头,“是让他‘以为’自己能胜。”
他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玄袍翻飞:“洛王爷放他五日喘息,给他布阵、调兵、运粮的时间;给他修缮工事、鼓舞士气的机会;甚至——给他一封伪造的密奏,说京中已有大臣密联玄军,只待时机成熟,便开城献玺。”
唐阳平瞳孔骤缩:“这……这是离间?”
“是请君入瓮。”曹殇目光凛冽,“景霸聪明,可越聪明的人,越信自己推演的结果。他算尽千里之外的兵马调动,却忘了最该算的,是人心所向。”
恰在此时,一名小校飞奔上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朱漆木匣:“启禀将军!昌州府库密室搜出此匣,锁钥已毁,内藏文书三十七卷,另有金珠细软若干,皆封存完好!”
曹殇示意打开。
匣盖掀开,一股淡淡的麝香气息逸出。匣中并无金银耀眼,唯有一叠叠黄纸册子,封皮皆用靛蓝丝线细密缝合,纸页边缘泛黄卷曲,显然年深日久。最上一本,题签赫然是《昌平道历年灾异录·永昌十二年至昭武六年》。
曹殇随手翻开一页,目光一凝。
那是昭武三年冬的记载:“十一月朔,昌州大雪三日,冻毙流民七百二十三口,知府张恪奏请开仓赈济,户部驳回,谓‘国库空虚,宜减冗费’。张恪私开义仓,发放粟米三千石,后被参劾‘擅动官储,动摇国本’,贬为庶民,流徙岭南。”
再翻一页,是永昌十八年:“六月,青川江泛滥,冲毁堤坝二十里,淹田七万余亩。张牛时任昌州通判,督修新堤,克扣工料银三成,致堤身虚浮。秋汛再至,新堤崩塌,溺死百姓四千一百余人。案发后,刑部仅罚俸一年,调任兵部职方司主事。”
一页页翻过,灾、蝗、旱、疫、贪、酷、瞒、压……桩桩件件,皆有按语,有印鉴,有勘验官画押,有苦主指印,甚至还有几张稚童所绘的涂鸦——歪歪扭扭的房屋倾颓,黑鸦盘旋于枯树之上,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人,脚下是大片空白,旁边用炭条写着:“爹没了,娘也不见了。”
曹殇合上册子,久久未语。
唐阳平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手指微微发抖:“这些……这些早该呈送御前!”
“呈了。”曹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景霸当年任监察御史时,就曾三次弹劾张牛,连同这些册子,一并送入宫中。可御前批红只有一句:‘查无实据,着即销档’。”
他抬眼,直视唐阳平:“你知道销档是什么意思吗?不是不查,是查了,然后亲手把证据烧掉。”
唐阳平如遭雷击,踉跄半步,扶住垛口才勉强站稳。
“所以,”曹殇缓缓道,“我们打的从来不是景霸,也不是张牛。我们打的是那道烧掉证据的朱批,是那道闭目塞听的宫墙,是那道容得下千万具白骨、却容不下一句真话的圣谕。”
风忽然大了。
曳落军旗猎猎狂舞,旗面上那只狰狞的玄鸟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曹殇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入喉,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目光灼灼:
“传令三军——昌州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移营青川郡主营侧翼,扎寨三十里,与景霸王爷‘隔山对峙’。”
“什么?”唐阳平愕然,“不攻?”
“不攻。”曹殇放下酒囊,眸光如刃,“我们替他守着后路,替他养着士卒,替他……等着那道真正的圣旨。”
他指向西南方,声音斩钉截铁:
“等陛下病愈,亲理朝政之日;等六部九卿敢当廷质问户部尚书为何十年未拨昌平道一粒赈粮之日;等天下读书人不再因上书言事而被杖毙于午门外之日——”
“到那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们再堂堂正正,叩关而入。”
日头升高,金光洒满整座城池。城楼下,一群孩子不知何时聚拢过来,踮着脚,仰头望着城头那个玄袍身影。最小的那个,正是刚才递窝头的男孩,他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
“哥哥,将军爷爷……是天上派下来的吗?”
同伴摇摇头,认真道:“不是。他是从咱们这儿,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风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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