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枯……”他咳出一团黑血,“将军……莫信马威……他早知龙渊……故意放火……只为逼您……入火寻水……他……在等您……饮下假水……”
话音未落,老者头一歪,再无声息。
宁天朔捏紧陶罐,指节泛白。原来如此!马威不是要烧死他们,是要逼他们渴极寻水,饮下红巾军预先投毒的假龙渊水——那水入口甘冽,片刻后肝肠寸断,七窍流黑血而亡。难怪他迟迟不派兵合围,只放火箭、纵大火,就是要将风啸军熬干、熬疯、熬到不顾一切扑向水源!
“传令!”宁天朔声音冷如玄铁,“所有人,闭口!不得饮一滴水!嚼焦木灰压渴!若有擅饮者,斩立决!”
他环视三百残卒,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焦黑的脸:“龙渊真水,就在祠堂地窖。但要去,就得踏着红巾军的尸骨进去!你们怕不怕?”
三百人静默一瞬,随即齐刷刷抹去脸上血灰,挺直脊梁。
“不怕!”
“愿随将军赴死!”
“风啸军,宁死不饮鸩!”
宁天朔猛地将陶罐砸向地面,黑水四溅,浸入焦土,那暗金龙纹竟如活物般游走扩张,眨眼间蔓延至百步之内。所过之处,余火尽熄,焦灰凝结成坚硬黑壳,竟似天然甲胄。
“跟紧我!”
他提刀转身,不再朝火海深处,而是直扑镇东祠堂——那里青砖斑驳,檐角悬着半截残破铜铃,铃舌已熔,却仍牢牢系在绳上,随热风轻轻晃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叮”声。
沿途红巾军惊觉不对,纷纷调转矛头围堵。宁天朔却不迎战,只命盾卒以黑壳焦土为掩体,弓手伏于其后,专射敌军脚踝。箭雨攒射,红巾军阵脚大乱,前排士卒哀嚎扑倒,绊倒后排,盾阵顿生缺口。宁天朔率众如利刃切入,专挑敌阵薄弱处突袭,不恋战,不夺旗,只撕开口子便走,身后焦土龙纹随之延伸,黑壳越积越厚,竟在火海中铺出一条窄窄的“生路”。
杜彪见状勃然大怒,拍马欲截:“宁天朔!你以为躲进祠堂就能活命?!”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至,正中其坐骑左眼。战马惨嘶人立,将杜彪掀翻在地。箭尾犹在颤动,羽翎赫然是风啸军制式青隼翎——此箭绝非出自风啸军残部,因弓手皆随宁天朔突进,无人留守后方。
宁天朔脚步一顿,霍然抬头。只见祠堂屋顶残垣之上,立着一道瘦削身影,黑袍猎猎,手中硬弓尚未收势。那人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正静静俯视下方火狱。
宁天朔心头巨震——是沈砚!风啸军前任参军,三年前奉命潜入红巾军,自此音讯全无,军籍除名,人人当其已死。可此刻,他竟站在祠堂之上,弓弦犹温。
沈砚嘴唇微动,声音却穿透火浪,清晰送入宁天朔耳中:“地窖暗门在香炉底座下,转三圈,左推。马威在祠堂地窖布了火药,引线连着钟楼铜钟。钟响,地窖炸。你只有……半炷香时间。”
语毕,他忽然抬手,将硬弓折为两段,掷入火中,转身跃下高墙,消失于浓烟深处。
宁天朔咬牙,不再犹豫。三百残卒如锥尖猛刺祠堂大门,盾卒撞开朽木,弓手射灭廊柱油灯,刹那间,祠堂内陷入死寂黑暗,唯余门外火光在窗纸上跳动,映出巨大狰狞的影子。
香炉青铜所铸,重逾百斤。宁天朔亲自上前,双手扣住炉耳,青筋暴起,低吼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炉底暗榫弹开,露出幽深洞口,湿冷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与陈年檀香的味道。
“留五十人守门!”
“其余人,随我下!”
他率先跃入,苍刀点地,借力稳住身形。阶梯湿滑,壁上苔藓滑腻,每一步都像踩在腐尸背上。下行三十级,豁然开朗——地窖极大,穹顶悬着三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摇曳如豆。正中石台上,赫然摆着三口陶瓮,瓮身刻着同样七字:“柳河地脉藏龙渊”。
宁天朔快步上前,掀开第一瓮盖——清水澄澈,映出他满脸焦痕。他俯身嗅去,无味。再揭第二瓮,水色微黄,略带土腥。第三瓮……他指尖触到瓮沿,忽觉异样——陶瓮内壁,竟有极细微的刻痕,凑近细看,是两个字:“假饵”。
他猛地抬头,望向穹顶那三盏长明灯。灯焰虽弱,却稳定得反常。寻常灯油将尽,火苗必摇曳不定,可这三盏灯,焰心笔直如针,分明是特制灯芯,专为……引燃火药而设!
“撤!”宁天朔暴喝,“全撤!快!!”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钟楼铜钟,被人敲响了。
地窖剧烈震颤,石粉簌簌而落。宁天朔拽起最近的士卒往阶梯狂奔,身后轰隆声如万雷滚过,三口陶瓮同时爆裂,瓮中清水泼洒而出,却未落地——竟在半空化作无数细小火球,噼啪炸裂,火球落地即燃,瞬间连成火网,封死所有退路!
火网之外,地窖入口已被坍塌石块彻底堵死。
三百人,被困死在这地下坟墓之中。
宁天朔背靠冰冷石壁,喘着粗气,苍刀拄地,刀尖轻颤。火光映着他染血的侧脸,也映出他眼中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慢慢直起身,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不是地窖里的水,是他早先藏在贴身夹层里的半囊雨水,混着草灰,苦涩难言。
“诸君。”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若死,非战之罪,乃天不佑我风啸军。但宁某有一问——”
他环视四周,三百张面孔在火光中明灭,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缺耳断指,有的眼窝空洞。
“若重来一次,明知是火坑,明知是死局,你们……还愿随我冲进来么?”
火舌舔舐着穹顶,噼啪作响。
无人应声。
却有一人,默默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扔进火中。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护身符在火中蜷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飘散如雪。
宁天朔笑了。
他举起苍刀,刀尖指向穹顶裂缝——那里,一缕微光正顽强渗入,穿过火网,落在他染血的靴尖上。
“那就……再烧一次给他们看看。”
“风啸军——”
“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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