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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1章

    事实正如他们昨晚所想,第二位海新娘被成功送走之后,房间里的环境蓦然变了样。

    醒来的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个样式普通的食盒。仍旧是两人份量正常的食物,唯独少了饭后的甜点心。

    疑是被针对的谷迢:……

    梁绝:……噗。

    他们迅速解决完早饭准备出门时,天还是阴的,一切的颜色都被昨晚的暴雨浸得很深,朦胧间仍萦绕着些许湿润的水汽。

    谷迢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割裂云缝,笼罩在村庄顶端像一块巨大的嶙峋鱼骨。他仔细感受仍然能听到幻觉般的雨声,不知来源何处。

    新郎服还没有干,梁绝只能穿之前的新娘服,他一面自下而上系好扣子,跟在谷迢身后跨出门时,忽然听到挡在眼前的谷迢“嗯?”了一声。

    “怎么了?”

    梁绝整理好衣襟,从他肩后探出头,正好迎面碰上了从酒楼出来的戏班子玩家。

    “早啊老大,早啊谷哥!”

    北百星跨过路边上一处小水洼,精神抖擞地将龙头扛在肩上,对他们高举手臂挥了挥示意。

    南千雪打着哈欠跟在后面,单手拎着狮头,转头:“哦好巧。”

    王归虹脸上的妆容依旧,她一边心疼自己的皮肤,一边勾唇打了个招呼:

    “两位昨晚睡得怎么样?”

    “各位早上好。”

    梁绝一一回应,“昨晚我们睡得还可以。那些纸人下雨天貌似不会出现。”

    谷迢在梁绝旁边站着,只是一点头,满脸没睡醒似的懒散。

    而众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人对他们和梁绝的两幅面孔,根本没指望会得到属于谷迢的应答。

    柳溪听到梁绝的话,立马振奋起来,双手合十祈祷:“真的吗?!我靠求求了今天一定要下雨啊!这样我们就不用去唱戏了!”

    梧木栖则突兀道:“梁队,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嗯?”

    梁绝闻声看向队伍一侧的女人,见她眉心紧拧,表情有些严肃,于是答应道:“没问题,去那边?”

    梧木栖点了点头。

    谷迢看了梧木栖一眼,手背被梁绝轻轻拍了几下。

    “等我一会。”

    梁绝说完,就跟着梧木栖走得远了一点,直到确认其他人无法听到他们谈话时停下,看向梧木栖:

    “有什么事吗,栖姐?”

    “之前我跟其他玩家聊了聊以前的事情。”

    梧木栖也没多废话,在梁绝的注视下直接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我确定我没有进入过会失去记忆的副本,也没有被伤到过脑袋,也没有用掉之后会失忆的道具,但是我怀疑我的记忆被人为抹去了。”

    梁绝神情平静:“这样吗……你失去的记忆是关于什么的?”

    梧木栖认真回想了一下:

    “是在你我之前的那些老玩家们,我原以为我记得很清楚,但当我打算仔细回想的时候,忽然发现我没有关于他们任何人的具体记忆,包括名字、包括面孔,仅剩一些说不出来的模糊印象,甚至耿曙队长,我也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他大概的轮廓。”

    “这很不对劲……对于这些,梁队你有什么头绪吗?”

    被询问的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定此番对话没有被谁注意到,随后他才低头,与梧木栖平视着,那双眸里的温度正逐寸抽离,像正落着一场荒凉潮湿的大雪。

    ……不对。

    在这一突兀的寂静里,梧木栖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忽然意识到梁绝的表情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对此情况早已有所预料。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记得耿曙队长。”

    这句话音毫无波澜,冷静得听不出说话者的任何情绪。

    梧木栖立即谨慎地退后半步,掌心按上了手腕处的镯子,舌根漫上几分自以为冲动的后悔。

    “这是你的专属武器吗?”

    梁绝忽然转换话题,眨眼间就换了表情,笑道。

    “很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看来吓到你了——你的记忆没有什么问题,栖姐。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忘记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梧木栖仍然有些警惕:“但怎么说也不应该就连名字都忘记吧?”

    梁绝沉默了一会,再次轻笑一声:“当然没有忘记啊,栖姐你现在不也还记得耿曙队长的名字吗?”

    他温和的声音转瞬一沉,低沉而嘶哑。

    “这就够了——好吗?你的记忆没有出问题,梧木栖。不要再提那些已经死去的名字了。”

    梧木栖听出了梁绝话音里紧迫的警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谷迢抱胸靠着一截围墙,闭眼假寐着,似乎心有所感般睁开一只眼,看向仍在不远处聊着什么的两人。

    梁绝背对着他,站在更深一处的阴影里,与梧木栖说着什么,有一瞬间的惊惧神色从女人脸上飞掠而过。

    他们聊了什么?为什么那人的表情这么紧张?

    而今日天光昏暗,在这四下无亮的天气里,笼罩着梁绝的阴影又是从哪来的?

    谷迢皱了皱眉,转头重新定眼看去,那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梁绝转身朝这里走来,他低头整理着不知为何凌乱的衣袖,垂睫时,唇色浅淡的唇角抿起,似乎因想起了什么事情而紧绷着。

    谷迢心底一动,站直了身等梁绝走过来,对自己仰起一抹笑,自然地说:

    “走吧,谷迢。”

    “嗯。”

    谷迢瞥向一旁,梧木栖表情有些奇怪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于是跟梁绝并肩沿着村路走,同时直接道:

    “你不开心。”

    “嗯?”梁绝惊讶地看他一眼,调整好了表情,“看出来了?很显眼吗?”

    谷迢沉声回答:“太不显眼……这只是我的感觉。”

    “不用担心,我们聊了聊耿曙队长。”

    梁绝牵住谷迢的手,几秒之后又放开。

    “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个副本里,队长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谷迢眼神忽然一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开口问:

    “两个副本?可在黑潮副本里,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梁绝顿了顿,立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嗯……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戏班子玩家还要去村头看看,接下来是我们两个一起行动吗?要不要先去殡葬铺看看,我很好奇青石哥他们的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谷迢沉默着,咀嚼了一下梁绝的话,咂摸出一种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的依赖和怀念:“……能让你用这种语气喊队长的人,好像只有他。”

    “嗯,他是我第一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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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最后一个队长。”

    梁绝觑着谷迢喜怒难辨的脸色,挑了挑眉,凑近笑着试探。

    “……听你的语气,是在介意吗?是在吃醋吗?”

    谷迢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没有回应,而是双手插兜跟梁绝继续往前走。

    梁绝见状收敛了神色,思考了一会,似乎斟酌完毕,立刻拽着谷迢的手腕,开口:

    “耿曙是我的第一个队长,关于游戏里的很多事都是他教给我的,我对他仅有身为后辈的崇拜,还有战友、同伴的情谊,他是我的第一个队长、第一个同伴,在他之后,我还有很多能交付后背和信任的同伴与朋友。”

    “但我保证,能让我真正说爱的人只有你一个。谷迢,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梁绝的话听得谷迢一愣,他有些意外地放下插在兜里的手,认真听着他说完,才回答:

    “嗯,我知道。”

    谷迢的表情晴朗,眉眼微弯,唇角勾起了一个轻而温柔的弧度。

    “我也认为‘第一’是特殊的。第一个擅长的爱好、第一个结识的朋友、第一项学会的技能、第一次远行的城市、第一个感到心动的人……这些对我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而对我来说,占据我很多次第一的那个人,都是你,梁绝。”

    人生的故事都要从一个个“第一”开始讲起。你的第一次大笑、第一次痛哭、第一次愤怒、第一次迷茫、第一次犹豫……这些都成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锚点,它独一无二,又并非唯一,却是独属于你的伊始,是整个故事的原点。而那万千原点汇聚,才是一座真正属于你的人间。

    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

    我爱你。

    这将是千千万万次。

    随后,谷迢颇为大量地放过了梁绝之前说漏嘴的一小疏忽:

    “接下来我们先去随便找个村民做一下实验。就是盛水的工具有点麻烦……”

    梁绝闻声回想了一下,喊住要走远的北百星,拉着他和南千雪,三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片刻后,拎着两把枪走了回来,递给谷迢一把:

    “用这个吧,很方便。”

    谷迢一顿,难得面露迟疑,在梁绝期待的注视下伸出手,接过那一把深蓝色充气玩具水枪。

    【C级道具:猛男敲咪咪后发现自己心软软深藏Bule充气水枪(蓝)】

    【打水仗之王我当定了!】

    “它跟另一把水枪的颜色真是凑齐了某个古早磕CP名言……什么?你没听说过?那真可惜。”

    谷迢端着八风不动,冷静地看完了道具简介,努力将视线从这一乱七八糟的道具昵称上挪开,看向旁边的梁绝,见他手里捏着一把红色的:

    “你的那把水枪名字叫什么?”

    梁绝的动作僵了僵,瞥了道具面板一眼又一眼,细如蚊嘤念道:

    “额……是、宝、宝……宝贝最爱萌萌哒粉粉嫩嫩.biubiu充气水枪括弧红……”

    谷迢的表情相当明显一僵。

    梁绝飞了他一眼就挪开视线,再开口时隐隐咬牙:

    “我刚刚去问百星千雪有没有可以借用的道具之类的……然后他俩给了我这个,问了一嘴是他们在之前一个游乐园副本得到的……”

    谷迢急忙搭着肩膀,活动脖子试图借此忍笑。

    而梁绝念完之后就恨不得钻地缝,没有注意到旁边人最终忍笑失败的表情,埋头边走边继续解释道:

    “这个道具还需要灌水,我们在村子里走走看,应该有灌水的地方,至于纸人……只需要抓住一个人就可以实验了,很方便。”

    谷迢抿平嘴角,将玩具手枪别在腰上:“……嗯,都听你的。”

    村子里那些房屋的变化不是很大,因为昨天刚下了雨,脚下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很干净,坑坑洼洼的凹槽处积了浅浅的小水洼。

    “一般来说,那种积蓄水的缸盆之类的都在村民自己家里,很少放在路边。”

    梁绝说着,四顾一圈。

    “不过看起来确实没怎么有人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一直在观察那些房屋的谷迢说:“我的想法很简单。”

    梁绝侧身抬手示意:“请吧。”

    谷迢矜持一点头,然后来到一处人家的院落前,干脆地翻过半人高的围栏,绕过院内空地抵达门口处,解链开锁推开大门后,来到墙角边的水缸里给水枪灌满水,转身就一脚闯入了倒霉纸人村民的家。

    还没等进来的梁绝给自己水枪接满水,只听见屋内一阵叮铃当咣的打砸声响,重新归于寂静之后,门帘被人轻巧一掀,谷迢探出脑袋喊他进来:

    “可以了。”

    梁绝握着自己的粉色充气水枪:……

    等梁绝进来时,满地狼藉里,那个可怜的纸人村民缩在角落正瑟瑟发抖,看清来人之后立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骂骂咧咧:

    “果然是因为你这个狐媚子蛊惑的!不然我们家小谷怎么可能会打他一直敬爱的舅舅!!”

    谷迢正抱着那把“深藏bule”站在一边,听到这话时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冷冷一哂:

    “可别恶心我了。”

    梁绝:……

    他已经心态良好地接受了“狐媚子”这个称呼,将狐疑的视线投向那个蹲在角落双手抱头的纸人,更在意这个自称:“舅舅?”

    纸人撕心裂肺:“你别叫我舅舅!”

    谷迢踹了他一脚。

    “那好,这位村民。”梁绝从善若流改口。

    “听说我是你们选中的下一个海新娘,我特意跟对象来问一下海新娘的就任仪式和流程。”

    谷迢表情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舅舅瞅了他俩一眼,还想着嘴硬:“反正我不说,只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这都是为了村子好,桀桀……”

    他还没桀完,就见梁绝对准他的脚扣下扳机,一束水柱从水枪的枪口“biu”地落在舅舅的纸鞋上。

    仅一个眨眼的瞬间,纸张迅速融化,露出里面的内部竹架。

    纸人双手抓着脸,尖叫声一连迭拔高,在最高点时忽然戛然而止,脸朝下倒地。

    梁绝抬起头,看见谷迢放下刚举高砸它后脑勺的椅子,把椅子朝他一摆,扬了扬下巴示意:

    “坐。”

    当纸人终于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屋外已经开始淅淅淋淋下起小雨,屋门大开,迎进一阵潮湿的雨气。

    他模糊的视线由昏暗转向清晰,由下而上,首先看到男人穿着一件嫁衣,翘腿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正握着一把粉色水枪的手搭在膝盖上,大红色的衣袖衬得他的肤色干净雪白,细看还能看清肌肤下流动血液的青筋。

    而伫立在他身旁的谷迢像一个沉默的黑影,一只手心搭在椅背上,头都不低,只是垂睫俯视下来,隐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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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影中的一双金瞳闪烁,像蠢蠢欲动却被按捺下来的鹰隼,只歇在主人的手臂上,仍盯着猎物伺机而动。

    梁绝张开手心在纸人面前晃了晃。

    纸人猛地回神,就连被墨点上的眼睛都掩饰不住惊恐。

    注意到这点之后,梁绝满意地放下手,托着下巴,笑眯眯问: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舅舅?”

    第232章

    窗外仍旧飘着淅淅小雨,屋内三人一站一坐一跪。

    “我们村是一个被海诅咒的村子,先前经常有能吹倒房屋的大风,淹没一切的海浪,村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已经彻底老实的纸人舅舅忍声吞气,对他们说出了一个更详细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村长说我们穷成这样是因为海不满意,需要每四年向海送一个新娘,并且新娘是要自愿成为新娘,这样送出去才能让海满意。”

    “怎么个自愿法?”梁绝蹙眉打断道。

    纸人舅舅心虚地瞟了谷迢一眼,继续道:

    “每四年一次轮回,村长投掷圣杯选人,之后我们会告诉被选中的新娘这个消息,如果敢反抗我们就打,然后关起来一直到海新娘听话为止。”

    谷迢问:“难道你们就不怕海新娘逃跑吗?”

    “跑?”纸人的语气像听到了一个惊天笑话,他哈哈几声,指向飘着濛濛细雨的窗外,指向雨雾外连绵起伏的山。

    “此处有十万大山,八面围海,我们的新娘独自一人,能跑到哪里去?”

    纸人老神神在在地放下手:“而且海新娘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也有重要的人在村子里,父母、玩伴、恋人……只要新娘在乎任何一人,只要有一人对新娘有恩,新娘就不能不报。”

    随后,纸人又盯着梁绝,语气有些怪异。

    “倒是你之前的那个对象鬼迷心窍,在你被选中之后,居然妄想着直接带你逃跑,离开村子。不过他在去找你的路上被我们发现了,打死后尸体丢进了海里。于是海满意地回赠了我们千两黄金。”

    “现在你又勾搭上了我的好外甥……好心机、好手段。”

    梁绝蹙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谷迢只是颇为不耐地丢来一个眼神,吓得纸人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之后,他又忽然想起初进副本时浑身湿透的自己。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

    那个身披灰袍的山僧站在神佛身侧,双掌合十,神情悲悯。

    ——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在谷迢进入副本时,这具身体不止有着被暴雨逐步渗透的湿冷,当他跪地叩首时,那沿脸颊滑进唇角的,还有曾被海水浸没残留的苦咸。

    时至今日,谷迢回想起来,仍觉得山僧的话里还有别的含义,其并非只是单纯地指向目前的副本背景。

    于是他依旧回答:

    “——是我心有不甘。”

    我就是心有不甘,所以从阴曹地府中爬回来,涉过那八方苦水,跨过这十万大山,来替你我求一条坦荡归途。

    彼时,寺庙在记忆里模糊了视野边缘,山僧静静站在那里,衣角无风自动。

    谷迢忽然心念流转,缓慢地抬头看向他旁边的神像。

    那座原本模糊得如同拢在迷雾中的神影骤然清晰,有四条蛇正围绕着那颗神像的头颅,蛇头齐齐定格向谷迢所站的方向。

    而神像的脸有一种丰神俊逸的诡异感,无法转动的头颅直直朝着前方,拨开迷雾,只有那双眼珠如有生命般劈头盖脸斜视过来,定定地与谷迢抬头望来的视线相交,惊悚得猝不及防。

    而在谷迢走神的时候,另外两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着。

    纸人屈服于眼前这对璧人的淫威,没等催促就接着道:

    “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村里人要以新婚的规格送你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如果看见你被海浪吞没,就代表海神接受了这一个新娘,将保佑我们接下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富贵荣华。”

    谷迢冷冷道:“送走海新娘,你们村子就能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

    纸人忙不迭点头。

    谷迢盯着它看了一会:“我之前听说,你们信的其实不是什么海神。”

    纸人阴笑几声,没有回答。

    “而你们如果真的信祂,那祂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靠献祭别人不劳而获,早晚要遭到报应。”

    谷迢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移开视线,看向屋外的细雨,又低头问梁绝。

    “你还有要问的吗?”

    梁绝想了想,摇摇头:“还有一点,不过就算问了他应该也不知道,所以还是算了。”

    谷迢:“那我们走吧?”

    梁绝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

    旁边的纸人被两人无视了个彻底,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然抬头怒瞪着谷迢,咬牙切齿道:

    “你也享受了被献祭之人带来的好处,谷迢!你还能站在这里,就跟我们一样,你脚下也踩着海新娘的骸骨——现在你想做英雄跟我们撇清关系?晚了!”

    谷迢不为所动,只是替梁绝掀开门帘,同时头也不回道:

    “别搞错了,我跟你们不一样。”

    纸人一声愤怒的唾弃:”我呸!你这个狗生的白眼狼!我一定会上报村长,让你爹扒了你的皮!”

    而回应他的,只有门帘甩落时掀起的一阵风声。

    直到他们走远了,梁绝才出声:“刚刚那个纸人是不是把你父亲也骂了?”

    谷迢沉默一瞬,开始转移话题:“……之前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寺庙里那座神像的样子。”

    “嗯?”梁绝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样子,那个所谓的海神我们熟悉吗?”

    “他的身上有四条蛇——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不过具体不重要。”

    谷迢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啊…唔……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夺走村长的身份,现在看来他也不太重要,所以算了。”

    “从纸人的话里,我们可以分析出它们信奉的其实不是海神也不是托坎,而是海哭女。”

    梁绝开始陈述。

    “但一直对我们有性命之危的却是鬼童,首先是它选中某个玩家,之后唱童谣召唤出托坎,以此来追杀我们,达到杀人目的。而海哭女只有晚上出现,并且祂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岸边,危险程度大大减少。”

    “所以我觉得有几种可能:一是鬼童想为自己的母亲报仇;二是那些海哭女把村民们的一些信仰分给了鬼童,以此保护孩子;三是村民撒谎骗了我们,不过这个概率不是很大;四是我们的分析有误,还没碰到真相的边。”

    “在这个副本里,我认为重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

    谷迢接茬。

    “梁绝,你是下一任海新娘,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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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也包含在需要被我们送走的海哭女里面?”

    “我想是的。”梁绝说着,提醒道,“你还记得那个纸人说了什么吗?”

    谷迢回想道:“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原来如此。”

    梁绝:“所以青石哥他们制作的棺材究竟是装我的还是装鬼童的?应该不是装我,毕竟直到送王船那会,我一直都是活着的。”

    “所以最后一天,应该是指送完第四个海哭女的当天。”谷迢说,“如果每次送走海哭女的时间都在上午,那么用王船送新娘应该是在下午或者晚上。”

    他说着,偏头看向听完这句话后沉默不语的梁绝。

    “在想什么?”

    梁绝回神,见远天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在他们两人身上,谷迢表情恬静,金瞳中神色温柔,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颊,没有被擦去。

    这双金瞳里,初见时的冰冷淡漠早就如烟雾飘散冰山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绝看着看着,不由得举起手指,用指腹轻柔地拭去谷迢脸上的雨水。

    “嗯……我在想……”

    随即,他放下手,斟酌着什么。

    “听那个纸人的意思是,到了那会我还要穿嫁衣,而且海新娘这个称呼也很特殊……所以我这算不算嫁给那个海神,代表又结婚了?”

    谷迢的神情一僵:“……”

    梁绝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一手遮住谷迢的头顶:“我开玩笑的,不要介意。我认为副本里的结婚根本不算结婚——雨好像下大了,我们去殡葬铺看看吧?顺便告诉其他人我们得到的情报。”

    “好。”

    谷迢应答,同时眯了眯眸,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双眼里掠过几分若有所思。

    当他们匆匆来到殡葬铺时已经临近中午。

    相比今早,雨已经下大了不少,殡葬铺门口大开,其他人聚在一起的讨论声随着风声一起传入耳边。

    梁绝有些意外,跨进门后循声看去,果然跟正在擦头发的另一群人对上了视线。

    北百星开心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老大!谷哥!”

    “你们怎么也在?”梁绝问。

    “诶呀因为下雨,我们才唱了一曲就回来了!”王归虹的表情喜气洋洋,“不用唱戏真是太好了!那个BOSS还没有出现,这跟放假有什么区别!”

    桑返锤着大腿:“诶,你们放假我们可没有啊,等吃完午饭休息一会,我们还要赶工做棺材。”

    “我们不用给村民表演,正好路过殡葬铺,于是就打算来看看青石哥他们的进度咋样,所以干脆在这儿等雨停了。”

    南千雪边擦头发边回答梁绝。

    “结果还没等坐下,你们也来了。”

    谷迢最后一个进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旁边就立即递来一条干燥洁净的白毛巾,毛巾一角还用红线绣着一个“寿”字。

    陈青石笑着挑眉:“擦擦吧,只要不嫌晦气的话?”

    “多谢。”

    谷迢没客气,接过毛巾随便呼噜几下头发,看向已经被众人围起来的梁绝,他正用桑返递来的手巾擦脸,侧头时还有雨水沿着发丝划落,眼眸晶亮,凝视着另一个正在说话的玩家。

    陈青石问:“有什么线索吗?这几天我们一直闷头待在殡葬铺里工作,没怎么在村子里探索。”

    “有一点。”谷迢搭着毛巾,“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陈青石:“……”

    谷迢:“?”

    陈青石难得有些结巴:“……你知道,我们之前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个……令人尊敬的行业,所以就算有说明书,我们也不太擅长这个……所以……”

    谷迢:“……所以?”

    陈青石深吸一口气,诚实道:“做得有点丑。”

    陈青石招了招手,示意谷迢跟上来,带他走向殡葬铺的后院,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好奇地走了过来。

    “就是那个。”

    陈青石侧身,指了指空地中央。

    一副由殡葬铺玩家们制作的半成品棺材正摆在那里,只见它还没有刷漆,表面凹凸不平,厚度参差不齐,五块板子怼在一起像一块仍待切割处理的木材。

    谷迢围着它走了几圈都没有看明白哪边是档哪边是盖,沉默半晌,忽然恍然大悟,疑惑道:

    “——你们怎么还没有开始锯木头?确定来得及?”

    谷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故意戏弄的意思,他的认真和担忧如同无形的利箭齐刷刷扎进殡葬铺玩家的心里,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尴尬。

    陈青石:“……”

    桑返捂着心口,哽咽:“……都说了很丑。”

    梧木栖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其他人忍俊不禁,北百星在旁边捧腹笑得如地裂天崩。

    参观完殡葬铺玩家们的合力作品,所有人聚在厅堂里,一边听着雨声,一边解决午饭。

    虽然挨着棺材吃饭真的很奇怪,但经过数个副本摧残,玩家们已经对任何情况都能够接收良好,坐在殡葬铺玩家用来睡觉的床垫子上,等着自己的泡面泡开。

    梁绝盘腿坐在挑起一叉子泡面,对众人说出他跟谷迢得到的那些情报。

    南千雪说:“我能说吗,老大这样算不算重婚?”

    “嘶啦——”

    忽然一声包装袋扯开的声响引起南千雪的注意,她转头看见谷迢坐在墙角,挨着梁绝,面无表情看过来,手里还捏着刚撕开一半的能量棒。

    梁绝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仍保持着微笑看着发言人。

    南千雪立即比了个往嘴上拉拉链的手势。

    北百星在旁边吸噜泡面。

    陈青石端起泡面桶:“这么说来,你们今晚还要出去吗?去找第三个海哭女?”

    “去吧……趁现在BOSS受到了重创,晚上可能不会出现。”梁绝回答。

    “主要是我想去看看那些话外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线索。”

    谷迢握着能量棒还没下口。

    “如果没有其他线索,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很明显了。”

    北百星在旁边仰头唏哩呼噜灌着泡面汤。

    其他人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们能在送第四个海哭女之前,做完这个棺材吗?”

    谷迢咬了一口能量棒,指了指空地处。

    听到这话时,殡葬铺玩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凑一起嘀咕一阵。谷迢也不催,边吃边等他们聊完。

    “没问题。”

    结束讨论后,陈青石回答。

    “本来也差不多了,抛去送王船的时间,我们还有七天,赶赶工是可以的。”

    谷迢点点头,随后默不作声看向梁绝。

    “嗯?”梁绝顿了顿,对他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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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眨眼,“想说什么就说,大家都是很可靠的同伴。”

    谷迢沉了沉,视线扫过一圈玩家们,低声开口:

    “我有个想法,等第四次送王船结束当天,我们晚上就去送第五次王船,并且所有人都躲进王船里,一起出海。”

    众人都惊了一下。梁绝也惊讶地看了谷迢一眼,随即眉心缓缓皱紧,却没有出声。

    桑返抱着面桶惊愕:“卧槽!这咋行!这不是送死吗?王船虽然是船,但那是纸搭的啊!”

    “牛逼啊这想法!”柳溪竖起大拇指,后又放下,“但我们这么多人呢,确定那王船能承受得住?别是一下水就沉了吧。”

    “我们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快啊!”

    北百星刚熟练接梗,头皮就挨了南千雪一记,他捂着头哀嚎。

    “呜哇……对不起我错了,但谷哥你打算怎么做啊?”

    梧木栖表情严肃,接着问:“你有多大把握?”

    谷迢咔嚓咔嚓咬了一会能量棒,边飞快地思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一半一半吧,前提是能挺到那个时候。”

    简单吃过午饭,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迹象。灰色的天光淡薄,笼罩着已经各自陷入短暂午睡的玩家们。

    谷迢难得没有睡去,独自抱胸站在殡葬铺门口,一手握着铭牌,目光望着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雨幕,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于是头也不回问道:

    “怎么没去休息?”

    “你似乎没有完全说出自己的想法。”

    梁绝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定。

    “所以我有点担心。”

    谷迢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在铭牌背面轻轻滑着,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没有回话。

    梁绝也不催,而是安静地等谷迢理完思路,目光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上轻轻一点,那枚被握在掌心的铭牌此刻正闪耀着一点温润银光。

    雨声有一瞬的停滞,似乎是载水量最多的云吹远了。

    谷迢眼睫轻颤几下,身体架势一松,转头看过来:“我在想那两个尸体出现的契机,现在我还差最后一个……但大概有思路了。”

    “什么?”

    梁绝先问了一句,随后接道,“我知道第一次是你拜完寺庙,第二次是看到火烧王船,第三个的契机你就已经有思路了吗?这么快?”

    “嗯。”谷迢说着,语气有些艰涩,“其实这一点都不难猜。我大概还需要你的配合才行。”

    梁绝眨了眨眼睛,凑近一些:“这当然没问题。你需要我怎么做?”

    谷迢略微一低头,轻而悠长的呼吸拂过梁绝的脸,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类似“wen”的音节,随即又抚平嘴角,咽回了后面的话。

    梁绝奇怪于他的沉默,笑了笑:“怎么了?难道是一件我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不、不是。”

    谷迢否认的同时伸手环抱住梁绝的腰,一用力将人带进自己温热的怀中,低头与他交颈相贴,深吸一口气,久违地逃避道。

    “还是再等等吧……起码等我想好之后究竟要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

    第233章

    是夜。

    雨早已经停了,作为交替的接力棒则是一片看似无害的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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