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薄徨闻言抬首,“军营那边,这一名目明面上倒是没有异样。”
“待过两日,臣彻底查清,再来回禀陛下。”
“薛州同方才来拜见御史,言明想设宴款待。”苏暄道。
你不喜和人在官场上来回奉承,陈薄徨又是个直性子,于是宁州这些人情往来的差事便落在了苏暄身上,旁人想拜见御史,也是先递帖子给他,再由他转告。
——薛州同,薛允。
他不是在你抵达宁州的第一日便拜见过了?这没过几日呢,竟又上门拜访。
你忙着呢,哪有时间跟别人吃饭:“回绝了,改日吧。”
“是。”
苏暄应下。
*
天色彻底归于黑寂,你和苏暄陈薄徨换了身不惹眼的装束,戴好面具,一起走进鬼市。
鬼市内依旧熙攘,人头攒动,交易商品的交谈声却不高,许是买卖双方刻意压着声调隐藏谈话内容。
鬼市在宁州有些年头了,当地人都习以为常。况且还有不少居无定所身无可依的人混迹鬼市,在其中艰难讨些生活,故而鬼市断不可废。
但太过放松也不是个事,你决定待宁州此行安定下来后,好好处理一下才行,得让官府介入维护基本的治安,但不宜过度插手鬼市内部。
你们耐心逛着,随意在摊位上买了些东西,等着三更天的到来。
“这‘轮转王’太过神秘,派人探查没得到太多消息,但找到了送礼实现愿望的门路,我已派不同的人托了假名去,若是其中有人被选中,那我们便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探探虚实。”苏暄小声同你道。
“这轮转王挑人无律可循,若是运气不凑巧,没被选中,御史预备如何办?”
你沉吟片刻:“闯进去围起来,先拿人。”
轮转王行事古怪,邪异难辨,在他那实现愿望的人在进殿前都戴着面具,难观真容,事后查起来很是不便。
但你可是皇帝,身边能人异士颇多,加上又有自小长于世家的苏暄以及此前来过宁州的陈薄徨在,多少也还算有收获。
得偿所愿的那些人里,有普通百姓求财求缘,也有身份不明之人求违抗律法之事。
轮转王好坏不计,一一应下,实在是胆大包天。
直接抓他,不算过分。
一阵刺耳的锣鼓声自街道末尾迸发,穿透整个鬼市,你们三人闻声起身,跟着人潮向前移动。
“诚心而来,三更求愿;轮转降恩,一步登天。”
鬼差念着熟悉的话语,随后便从怀中拿出一张宣纸。
“林柳,青阳。”
青阳?
听见这熟悉的名字,你抬头去看苏暄,后者朝你点了点头。
“青阳所求的是姻缘。”
苏暄自知时间紧迫,鬼差念完名字后,被选中的人要即刻登殿,不可耽搁,“万事小心。”
陈薄徨碰了下你的手腕,语气担忧:“此去当心。”
你点头,示意自己知晓,走出人群,在鬼差的指引下与另一个被选中的人进了殿。
鬼殿之中,阴气更甚。
身后的大门禁闭,隔绝了人气,万籁幽静,你竟有一种自己真置身地府鬼殿的错觉。
不过你倒不是很害怕,影卫还有潜渊此刻在暗处跟着,若是你唤他一声或是遇了险,他定会现身。
况且外边还有不少身手过人的侍卫在,一旦里面出现动乱,他们会一起冲进来。
跟你一起被选中的人叫林柳,是个三四十岁的女子。
她和你一同走着:“欸,姑娘,你求的是什么?”
“…姻缘。”
“哎呦,小姑娘怎么求了这个?听姐姐的,求些银钱比什么都重要,男的都靠不住。”
你应付着笑了一声,反问道:“听林姐姐这样说,莫非林姐姐求的是银钱?”
“正是呢。”
上了台阶之后,便进了正殿。
殿中开了一条道出来,两侧放着燃着幽蓝火焰的铜台,其中间错着站了不少鬼差。
道路的尽头,是高高坐在堂上的轮转王,他面上亦带着阴森可怖的面具,身着鬼王服饰,凝坐不动,俯视来者。
“尔等何愿?”
声音浑厚沙哑,不像人正常开口说话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令人难受,你隐在面具下的眉头轻蹙。
“林姐姐先吧。”你对身侧的女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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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柳并不客气,直言不讳地说明了来意。
你则趁着她说话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继续打量四周。
光线太过昏暗,不便视物,你又不好转身,能看见的范围只有轮转王以及他身后。
他右后方,正殿的一处角落,那块的砖似乎有些异样,但由于近旁便站了个鬼畜,你视线刚投过去便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你只好迅速收回目光。
…看这么紧,更可疑了啊。
林柳的诉求已经说完,你看了眼轮转王:“我求的是姻缘。”
轮转王没说话。
你硬着头皮继续编:“我想要一个丰神俊朗、人品贵重且家世清白的好郎君。”
天哪,你出去了一定要好好说说苏暄,怎么给你找了这样一个愿望,和林柳一样求财不好么!
“准。”
轮转王故作高深地只说了一个字。
准?准什么?
就这样给你安排了个人吗?
轮转王示意一位鬼差走上前来,托着个铜盘,其上放着一叠又一叠画像。
你伸手翻动,才发现这上面不仅有人像,还批注了其年龄家世。
…太过详尽了些吧,跟人口普查一样,这是把人家调查了个底朝天。非官府中人,恐怕难以做到如此详尽。
你看上了谁,轮转王就替你将人捉来?
你若有所思,抬起头看了眼轮转王,眼含审视。
他诡谲面具之下的双眼亦朝你投过来。
“轮转王。”
你突兀地出声。
他侧了下身子,等待你的下文。
“未受恩赏,也敢自封为王?”你没给他太多时间反应,厉声呵斥,“狂妄至极,你眼里可还有天威!”
语罢,你拿出袖中的哨吹响,身后殿门处立刻传来刀兵相接的声音,潜渊也自暗处现身,护在你身侧。
原本站在殿内两侧的鬼差纷纷动作,直逼你而来,被影卫悉数撂倒。
高台上的轮转王见势不妙,起身欲逃,却没往殿门的方向走,而是转身奔入那处角落,按了什么机关,开了暗门。
你和潜渊立刻上前,暗门之内毫无光线,深不见尽,潜渊回身道:“此处恐有机关,属下一人去便好。”
你摇头,一边拉着潜渊进去一边同他解释:“他又不是真的鬼王,逃不远的。况且里面若是有岔路,你一人分身乏术。”
潜渊带着你在暗道中快速移动,其间你不慎踩到什么东西,定眼一瞧,是轮转王的面具。
“他应该就在前面。”你低声同潜渊说着,行进的速度又快了些。
前方果然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衣影。
他听见身后的响动,从袖中拿起飞镖往后投,潜渊一一挡下,三两下跑上前,将其制服在地。
你拨开轮转王因奔逃而散落的长发,一张白净青俊的脸显露出来。
…怎么是个身形稍显清瘦的十五六岁少年?
第26章郎君
你身形一顿,目光在“轮转王”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十几岁的半大少年…就是在鬼市掀起如此大阵仗的幕后之手?
但无论如何。
“先带回去。”
潜渊扣着这位少年跟在你身后,你们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遥遥地便看见暗道入口处有光线亮起。
火光旁侧,是一张清隽的脸。
陈薄徨瞧见你,眼中忧色方散:“御史大人。”
他向你汇报,“殿内殿外鬼差皆尽数扣押,鬼殿各处的楼阁也正在搜查中。”
你朝他颔首,随即将那位轮转王提了上来:“将这人好生关着。”
“对了…苏暄呢?”
他掌管刑部,这种事一向是他来负责,怎的没看见他。
“苏大人进殿后跟着进了暗道。”陈薄徨的视线望向你身后,“御史没在里面与他相遇?”
你蹙眉,想起那暗道里有过一个岔路口:“许是在里面错过了。我换人再进去寻寻。”
“那他先交给你了。”
你示意潜渊将人移交给陈薄徨。
鬼殿内此刻已被火光照得通明,宫殿的四角皆清晰可见。
你抬首,头顶景色一览无遗。
鬼殿的天花板上,正画着一幅画,色彩诡谲,瞧着像是众鬼游行。
肩上突然搭来一双手臂。
林柳拍了拍你:“姑娘不必
牵挂姻缘或是寻郎君了。”?
你不明所以。
她看着你笑道:“方才你与这位玄衣公子进入那方暗道后没多久,殿内便冲进来许多人。”
“为首的两位气度不凡,在得知你进了那黑寂的暗道后,有一人率先冲了进去。”
“剩下那位的青衣公子本也想进,但最后似是思及自己走后殿中无人调度,这才留了下来。但他一直站在暗道口前,眸光频望呢。”
林柳性子外放,瞧了眼正站在你身侧的潜渊,打起趣来好不含蓄:“我看你身边这位身手不凡的小郎君也不错嘛。”
你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抬眸看了眼潜渊。
他触及你的目光,微微一愣。
苏暄自暗道处一出来便看见了你,他走至你身前,手臂微动,正拎着一件衣服。
你抬手接过,仔细端详,盖棺定论:“这…这也是轮转王的衣服。”
林柳作为今晚唯二见过轮转王的人之一,在看过苏暄带出来的那件衣服后,给出了和你一样的结论。
可分明你和潜渊刚刚已经抓到了轮转王,那个少年身上的鬼袍并没有褪下。
那这件衣服,又是属于谁的?
你将衣服递还给苏暄:“收好,先回府审人。”
鬼市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知州吴万山、州同薛允、州判周平震甚至军营那边都派了人来过问。
吴万山年岁约莫四十,一见着你便起身请罪:
“鬼市出此变故,乃官府失职,恳请御史降罪。”
他是宁州地方官员中唯一一个知晓你真实身份的。
你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随后出声道:“知州不必请罪,鬼市不在官府管辖之内,即便有心治理也无力插手。”
薛允站在吴万山右侧,生怕遭受牵连,连连提议:“御史大人可缺人手?我这便叫州府那边的人过来。”
你摇头。
“若有需要,我自会联系各位。我们不如你们熟悉宁州,往后诸多事宜还得多拜托。”
你努力撑着精神和他们进行“职场互捧”。
唉,还是当皇帝好,尤其是你当的还是盛世中有实权的君主,根本不用和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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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与委蛇。
但现在你的对外身份是御史,这官员同僚之间的客气自是免不了的。
你说了现下没什么需要他们搭把手的事,但不知为何你越这样说他们越惶恐,非要做点什么才安心。
可你也不好随便找个活让他们去干,一时半会有点焦头烂额。
苏暄适时开口:“人已捉拿归府,正关押在御史巡府的地牢内。御史大人早些审完人,也好给陛下那边回个信。”
他话头又一转,“鬼市那边尚有要事未收尾,还望诸位相帮。”
话语中暗示京城那边格外关注,给了你早些离开的理由。
那些人终于被苏暄打发走了,你终于有机会脱身。
现下当务之急则是去审那个地牢里的少年。
……
不对。
行至牢房前,你突然想起来个事。
你其实并没有实际的审讯经验,以往这些事都是苏暄来做的,你只需要听个结果就好。
但现在他跟着那些人走了,你只能自己上。
…唉,如果苏暄能掰成两个用就好了!
你唤人开了牢门,搬来桌椅,和陈薄徨挨着坐下。
这个事件有太多疑点,这个少年自被你们抓回来后就一言不发,没认罪也没有辩解。
你暂时也没有唤人上刑,毕竟屈打成招可不行啊。
“你白日里在军营奔波,半夜又与我们同去了鬼市。如今天都快亮了,陈薄徨,你得休息了。”
他面上稍有疲惫,眼下浮起一层不大明显的阴影,非近距离接触无法发现。
即使如此也没削弱他的外貌buff!
像受了霜的青竹。
“不必。”
他淡淡笑着,语气柔和,“我陪着御史大人。”
苏暄急匆匆赶回来,瞧见你身边的陈薄徨后一愣。
你大喜过望:“苏暄,你不是跟他们去鬼市了,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刚好,还没开始审呢,苏暄你真是赶巧了。
既如此,这个任务就还是交给你吧!
你主动拉开身侧另一边的椅子,示意苏暄坐下。
他被你的笑容晃得失神。
你从前很少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与他相处时虽不会避讳要事,但总是带着些谨慎疏离。
或许君臣之间,合该如此,一半亲近,一半提防。
若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便罢,但偏偏有个例外。
苏暄垂眸往陈薄徨那看了一眼,后者的衣角垂落空中,微微晃动。
是陈薄徨正侧着头同你说话,姿态亲近自然。
你端坐中央,充当这次审问排查的旁听。
陈薄徨唤人呈上卷宗证物,随后看向被锁链扣起来的少年:“罔顾法纪,你可认罪?”
少年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薄徨见他闭口不言,并无意外,反倒微微颔首,似是早有所料。
“你即便不言,也难逃其罪。”
苏暄转头同你悄声说着:“既如此,审问已无用。”
“不若将他继续关着,让他好好想想。地牢昏暗,只留一盏微灯在此,每隔一个时辰派人进来一次,确保人活着即可。”
磨磨他的心性,再将他在乎的人一一带来见过。
是连累家人,还是认罪,全凭他自己。
再者,多一些时间,你们也好继续深入探查,说不准会挖出来更多有用的东西。
到了那时,也就不必审问那个少年了。
那少年凝望着他,蓦然出声:“你是康家人。”
苏暄平静地看着他,轻轻反问了一声。
你觉得少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或许正是探问的一大切入口:“为什么觉着他是康家人?你认识哪位康家人?”
那少年却不肯再开口。
*
你和苏暄陈薄徨一道从地牢里出来。
那个少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除了那句问苏暄的话之外,再也没有说过第二句。
陈薄徨被你强硬要求回去休息,这下只剩你与苏暄两人。
你在脑子里反复想着少年那句话,时不时抬首去看苏暄。
他容貌气质确实出众——少年便是根据这点推断出来的?不太可能。
苏暄被你看的不大自在,微侧过身,蓝衣衣袍的边缘隐隐有血迹洇没的痕迹。
你目光一动:“你受伤了?何时的事?”
他摇头:“并无大碍。”
你记得在你进去轮转王的宫殿之前,他左臂上还没有这道伤的。
你想起他曾进过暗道,那暗道四壁由尖石筑成:“…是在暗道里?”
“可曾处理过伤口?”
“查案要紧。”苏暄不甚在乎道,“只是小伤,尚未唤过医师。”
那处皮肉被划破的地方此刻已不再像一开始那般血流如注,只要动作没有大到牵扯伤口。
早先流出的血液浸没衣衫,粘稠无比,没有第一时间处理掉,此时已紧贴着皮肤破损处,届时唤人上药,怕是难免会再度撕扯开伤口。
你将手搭在他伤口旁侧,蹙眉看了会,眼底带着忧虑。
寝殿之内,苏暄坐在椅上,将受伤的左臂抬起,好让太医观察伤势、上药。
这般坐姿,可看清他腰间束着的锦缘革带,悬着素玉一佩,旁边挂着一柄仪刀,样式精巧,仅装饰之用。
你目光掠过仪刀,脑中闪过什么:“…你这仪刀,是何人所赠?”
这仪刀通体暗蓝,颜色深重,近乎黑色,平时隐在衣衫里,难以察觉。
苏暄顺着你的目光往下瞧:“是父亲所赠。”
“康氏族中子弟不可纳妾,外嫁女及其子嗣同循此规。佩此仪刀,既显勋阶,亦示专一锋锐。”
苏暄的祖母出身康氏。
你思绪一滞,以前玩游戏时没看见有这个设定啊。
你继续问着:“人人皆佩?”
“女子及笄,男子及冠,无论是否嫁娶,皆如此。”苏暄答着。
“…那个少年方才认出你是康家人,是根据这柄仪刀。”
他定是见过某个康家人。
第27章在朝堂人间独行这么多年……
轮转王的事,有康家人参与其中?
苏暄自是也想到了这点。
他去瞧你的神色,你正低着头看他腰间那把仪刀,眼底情绪不明。
若是此事有康家的手笔,为防偏私,他便不该再插手了。
太医已退下,屋内仅剩你们二人,安静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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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如何想的?”苏暄率先问道。
你怎么想。
你还能怎么想?
康家人在其中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你暂时不知,但有牵扯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你突然想起从前。
《帝王一试》是个背景架空的游戏,你玩的时候还吐槽过好几次背景设定,象征皇权集中的锦衣卫与势力可观的世家居然会同时出现。
……或许是为了增添一点游戏难度?激起玩家的胜负欲,在朝堂上与世家势力斗智斗勇,这样一来游玩性便大大提升了。
苏家是世家之首的大族,底蕴自前朝之初便逐步累积,即使改朝换代之后仍屹立不倒。
也正因如此,那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你的刺杀才会成功,不是吗。
刺杀虽成功,但苏仲登帝位的妄想却并没有实现。
一是东方钧以及陈薄徨的极力阻止与镇压,再者就是苏暄的态度与做法。
苏家门庭显赫,顷刻之间便倒塌,不复以往辉煌。
他身为苏家人,又是苏仲养大的侄子,本该在这场祸乱中被株连,但他不仅无事,更没有被降位或是罢官。
东方钧虽没与你细致说过那场刺杀后他是如何清算众人的,但你不是猜不到个大概。
苏家倒台,苏暄怕是出了不少力,故而东方钧最后才没把他怎么样。
苏仲怕是也对自己这个侄子的做法始料未及吧。
为什么?
为什么苏暄会反过来剑指家族?
明明最开始,他对你这个皇帝可不太在乎,甚至可以说是没怎么放在眼里。
后来在国事上,他还总跟你对着干。
朝堂之上笑眯眯的,三言两语便能掀起风浪,堵的你无计可施。
过去这么多年,苏暄变化太大了些。
你叹口气:“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既是在问宁州的事,也是在问从前的事。
你总是看不透他,不知道他笑吟吟的姿态下到底怀抱着何种心思。
东方钧是受你遗嘱所托故而潜心理政,陈薄徨是本性良善,愿为苍生躬身。
那你呢,苏暄,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在朝堂人间独行这么多年。
他默了两息,垂眸道:“谨遵陛下安排。”
空气中蔓延着细微的血气,你哽在喉间的诸般疑问最终未能说出口。
你站起身嘱咐他,“…你好好休养罢。”
*
次日清晨。
你正一边用着早膳,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查案方向。
那个少年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往外吐半个字,鬼市的线索暂时断掉,要是想要继续有什么进展,只能将重心移到其他地方了。
“御史大人。”
一道清越的嗓音穿过正堂,紧接着便是一道规整的脚步声。
陈薄徨走至你身侧道,“鬼市那边已悉数处理完毕。”
“昨夜的动静有些大,鬼市中其余商客亦受影响,但并无大乱。有几人钻空子作奸犯科,已捉拿归府并按律处置。”
苏暄受了伤,加上似乎有康府的人搅了进来,鬼市那边的收尾工作自然由陈薄徨接手。
“鬼市中有一旅商队…行踪举动甚是可疑,他们似乎与青阳布庄有联系。”
“与青阳布庄有联系?”
你抬眼去看他。
“商队为首之人与青阳布庄的裘老板裘锋久有合作,已两年之久。”
你之前派了人盯着青阳布庄那边,最近却没收到什么消息,应是裘锋没有什么大动作。
你思索片刻后开口:“青阳布庄那边我再多派些人手。”
“至于那支可疑的商队…你的人继续盯着,遇见合适的时机,可以直接拿人。”
“是。”
陈薄徨应下,“军营那边,我亦会好生留心。”
虽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但陈薄徨这肩上的任务也太重了些。
你顿时有些心软,让他在你身边坐下来,询问他是否已用过膳。
“劳烦御史大人挂念,已用过了。”
你哎呀一声:“之前都说过啦,不用时时刻刻对我这么尊敬,更何况现在又不是在朝堂上或者人前。”
陈薄徨下意识想答“是”,话将至嘴边,硬生生止了下来,改成一声“嗯”。
你满意地朝他一笑。
陈薄徨突然俯身,将你的视野遮蔽了一大半,距离过近,你说话都有些磕绊:“怎、怎么了?”
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擦过你的嘴角:“沾了些东西。”
你的视线顺着望过去,瞧见了些许碎屑。
是馒头?还是包子?你还在脑中回想着刚才都吃了些什么,下颌骤然被人捏住,那股力道带着你整个身子往前移了移,唇上立即贴上来一个同样温软的东西。
这人!你说不必尊敬,他还就真不尊敬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唇瓣相接,两双眼睛亦近在咫尺。
陈薄徨睫毛好长。
你心里想着。
手抵在他胸膛上,很明显能感受到身材也不错。
吃什么长大的?山上的伙食怎么这么好啊?居然能养出来这样一个风骨清绝、姿容挺拔的人。
你唇上突然一痛,不过很轻,不算太重,恰好能将你从思绪神游中带出来。
陈薄徨往后撤了些:“御史大人在想谁?”
他贴着你的脸说话,语气间暗含不满,随着呼吸吐露出的热气萦绕在你面前耳后。
“我没——”你解释的话语淹没在亲吻中,他这次远比以往急切,甚至可以说是失控,你如同被卷入急湍河流,水浪缠着腰腹处,推着你朝着中心漩涡而去,你的周围只剩下无尽的水声。
你迷迷糊糊想着。
——其实陈薄徨心下还是很介意你有别人的。
*
苏暄被你勒令暂时搁置事务,在府中好好养伤。
但他并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在脑子里将宁州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心中已有了思量。
“周挚。”
他推开房门,“去康府。”
康礼没料到苏暄还会主动登门拜访,自康元实一事后,府内上下加紧了对这个不成器的孙子的看管力度,他自己也没有脸面再同苏暄来往。
那日家宴,苏暄对你的态度与心思,旁人或许看不大出来,但他这个舅祖父可瞧得明白。
当年苏仲一案,康氏全然不知,亦不曾参与其中。加之地处北部宁州,距京城甚是遥远,最后只受了些不痛不痒的牵连。
天子遇刺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若是最后祸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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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氏他也只能自称一句倒霉。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未曾想最后没什么大事,据派出京城探听消息的人传话,似乎是苏暄在其中斡旋的结果。
康礼望着端坐着的苏暄,心情复杂。
他的这个外侄孙,五岁父母双亡,由叔父教养带大,性子外温内险,心思又深。
这样一个从来不在人前失态动怒或是起直接冲突的人,那年南郊刺杀之变后,竟会与自己的叔父反目成仇,最终致使苏氏势力大减,不复从前的荣光。
其中或许另有隐情,康礼却从来不敢问。
“阿暄。”
康礼与他同坐一桌,“登门拜访,可是有何要事?”
“元实不日将要及冠,多年未见,不知这孩子有何喜好,自然不好备礼,特来问过舅祖父。”
康礼闻言一怔。
出了那事,他居然还会出席元实的及冠礼?
苏暄说到底不是康家人,只有些血缘上的联系,自从姐姐康祈,也就是苏暄的祖母离世之后,苏暄被苏仲带走。
苏仲与苏伦乃亲兄弟,只是苏仲不比其兄苏伦与他们这些母家亲戚亲近,加之康苏两家分居两地,距离遥远,故而这些年来的来往不算多。
若非苏暄这次亲自来了趟宁州,康礼与苏暄这辈子怕是不会再见面。
元实的及冠宴将近,但若是苏暄不来,或是只遣人送个礼来做做面子功夫,康礼都是不意外的。
今日,他怎的突然登门拜访过问此事?
康礼略有沉思,随后笑道:“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多谢厚爱,我代元实谢过了。”
“及冠之礼,心意足矣,不必厚礼。”
如今刚入初春,康府正堂外种着的梧桐尚未显浓绿,疏枝清瘦。
苏暄抬首,目光顺着向天枝桠往上看。
“及冠可非寻常事,总是要上些心的。”他似是随口一问,“仪刀已备好了么?”
康礼点头:“早些年便备着了,用的是上等的铁材,托了专人打造。”
“届时族中人应会皆至,舅祖父怕是要劳心劳神了。”
苏暄站起身,抬步离开,“元实的婚事,也该抓紧了。”
这般“敲打”的话,终于让康礼想明白了苏暄此行的目的。
这才像那个笑颜锋语的右相!借着及冠送礼的由头,实际上别有目的。
不过苏暄此举实在是多虑了。
康家祖上便是以女立宗,其夫自他族入承,仪刀的规矩也是由此而生。
此后百年,族中虽亦常有女子外嫁,但男子入他族的事也已不算稀罕了。
但御史可是天子近臣,他哪敢让康元实去攀御史?
更何况……有苏暄心思在前,他便更不敢了——
作者有话说:*入赘一事在苏暄祖宗时亦有记载
第28章不易察觉的欲色。
在你和陈薄徨两头的高压严密监控之下,总算是寻到了机会。
那支商队的人与裘锋之间交易往来已有两年,早形成了一套严密且成熟的方案。
他们一般会先在宁州接头,地点常有变化,最近的一次是在鬼市。
敲定具体事宜后,商队会带上货物从宁州出发,一路上打点好了,不会受阻,最后抵达青阳县正式交货。
这便是全部的流程。
“你们交易的货物里有官盐。”
“私贩官盐乃死罪,你可知晓?”
昏暗的地牢里,牢房中两侧各站着一位手持火把的侍卫,整座牢房一半盈着细微的光,一半是黑到浓稠的暗。
陈薄徨坐在你身侧,清仪的五官被火光映照得更加深邃,加之他审人时会压着眉,面色沉寒,看起来比平日里气场更为凛然。
这间牢房里关押的是那支商队的二把手,也是今夜与裘锋手下会面的人。
你的人在青阳县那边亦抓捕了裘锋,正日夜兼程地往宁州押送,不日便能抵达。
在那之前,你们得将二把手的嘴撬开,问出些有用的消息。
二把手不甚在意地瞧了你们一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今的世道行商甚是艰难,既然我敢走这条路,挣些过命钱,那便不怕死!”
“别把话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你冷眼回敬,“你们以高价私自贩卖官盐,会让多少人丢掉身家性命,这一点不必我多说。你们是拿了钱逍遥快活去了,那无辜百姓的命,谁来偿还?”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兴许还能及时止损,将功补罪。”
陈薄徨见他不接话也不恼。
“裘锋在青阳县的产业不止一处布庄。”
“你们借着寻常贸易的借口遮掩真实行径,将官盐运至地方布庄粮行之类的地方经销脱手。但不走明面上的流程,也不碰现银。”
陈薄徨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有力,将二把手的面色压得越来越难看。
“我猜——你们将私贩官盐所得之财尽数兑成上等的丝绸或是字画,那些与你们有不法交易的涉案官员名下没有大额的银钱入账,仅偶尔会多出些置产,对外只说是亲友所赠。”
“可这些东西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越积越多,于是你们想出了新的处理办法。”
“让远房亲友在其余州县开设新的布庄粮行,将所得的绸缎、粮食之类的物品进行正常售卖,所得现银归入亲友名下,再暗中让亲友以借贷或友赠之名,将银两真正收入自己库房中,而不会惹人生疑。”
陈薄徨声调陡然拔高,生出一股压迫感,“何人从官府里暗运私盐?何人平的账?又是何人放你们自由出入各城关卡?”
语毕,牢房之中陷入寂静。
二把手抬首,收起了糊弄过去的小心思,认真凝望着陈薄徨:“你知道的挺多啊。早几日便听说宁州来了京城的大人物,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你又是京城中哪位大官啊?”
“如今是本官在审你。”陈薄徨语气依旧冷淡,字字铿锵,“你以为你即便不说,官府便查不到么?宁州上下哪位官员近年来私产增多、与外州频频往来,一查便知,你又能帮着遮掩到几时?”
“早些将你知晓的都说出来,戴罪立功才是良策。”
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眼看着陈薄徨审问犯人。
从前玩游戏时当然没有这个情节设定,你每次都只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而昨日审那个少年时,他根本不肯开口,陈薄徨也就没拿出正式审问的架势。
真是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牢房之外,陈薄徨敛去周身的冷肃,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他与你站在曲廊之中,终是忍不住问道:“御史大人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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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觉得你这种样子还挺有意思的,以前从来没见过。”陈薄徨已经回到了你熟悉的模样,但你还是一直盯着他看,目光舍不得收回来。
“方才你说的头头是道,都快把他们底牌给掀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些贪赃枉法的手段的?”
“派出去的人查到了些东西,加之曾经在化州查案时见过这种手段,不算新奇。方才在牢房里审问时,第一句话不过是试探,话方出口便瞧见那人神色有异,便知猜测属实,故而继续说了下去,好让他彻底相信,我们手中有些证据。”
陈薄徨回忆着那位二把手的神态,“他神色游移,言语轻飘,心性应不牢,不消半日便肯将自己知道的都吐出来。”
“大多数囚犯乃穷凶极恶之徒,没有所谓的良心。对他们和颜悦色无法感化,只会起反作用。”他语速稍快,仿佛急着同你解释些什么,“故作厉色,疾言疾语,如此一来,那些罪犯才会心生畏敬,问起话来也更简易。并非是我…本性恶声恶气。”
你突然意识到什么,反过来笑问:“陈薄徨,你是在担心什么吗?”
“我当然没有觉着你那样有何不妥,刑讯拷问合该如此,于情于理都是这般。”
“相反地,我倒觉得别有意趣。”
“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意外你这般性温如玉的人,竟也会有如此锋锐的时刻。
不过陈薄徨为官数十载,他又怎会是个无时无刻温柔的人。
延鼎二年,站在奉天殿上的那位温煦少年,正是刺入旧秩序的一柄利刃。
你很快便自洽了。
他闻言,眉目间仍有淡淡忧色,挥之不去。
你看不下去,索性走至他身前,距离又贴近了些,“陈薄徨,我可没有跟你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怎的还自疑起来了?”
此处曲廊两侧虽有栏杆遮挡一二,但说起话来无异于露天旷野。
想在御史府内安插眼线并非易事,你却不可不防。眼下四周无人,不过谁知暗中有没有耳朵?
于是你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既不会暴露身份又能很好地调戏他。
“君无戏言。所以你根本无需为此忧心。毕竟你可是——”你看着他皎若玉山的容色,“我的近幸宠臣呀。”
谈及这个称呼,陈薄徨的思绪如同在一片沉凝的晦涩中被烫了一下。
他呼吸一滞,视线落在你身上,瞬息便移开,很快又转了回来。
他默然片刻,最终同样无奈地小声
喊道:“……陛下。”
当年他初入朝堂,曾于群臣百官面前亲口否认了这般风月言论。
天下读书人皆愿以才学取仕,以正道科举立身为官,心怀社稷,志在黎民,当以偏门斜封为耻。
他亦在此列。
彼时他与你之间确是清白不假,但陈薄徨心里也曾想过,若是某日你有心将这传言落实,他也并不抵触排斥。
…甚而还有些暗悄悄的欣喜。
无数次朝堂上的对望中,无数个你们相谈的深夜里,他都是这般想的。
即便非正,即便不该。
“我与陛下,一见如故。”
这句话并非陈薄徨的托词。
或许当年奉天殿上初见,他此生命定的轨迹便被嵌合在了你朝他投过来的第一眼中。
你一见他的反应,心知自己调戏成功,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陈薄徨轻叹,就着这般稍显亲密的距离,轻抬右臂作拂袖态,青色袖袍之下,他俯身同你唇瓣相贴了两息,随后擦过分开。
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已悄然缠上你的唇齿,好似一场润物无声也无痕的春雨。
明明眼睛看不见雨丝,耳朵也未曾听见任何雨声,但只要你一呼吸,云低风软,雾漫天地。
你脑子懵了一瞬,没想到他竟然会在青天白日里,光明正大地于屋外行此举,这下轮到你不知所措了:
“…这是在外边,又是白天,你怎么——”
“以尽近幸宠臣之本职。”
……
他竟拿你方才的话来堵你!
你难以置信地仰头去看他。
陈薄徨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些暗沉沉的、不易察觉的欲色。
他一身气度过于平和,若非此刻你们二人的距离实在过近,你瞧不出来那点暗藏眼底的情动。
…总觉得已是这人收敛后的结果了,若是此刻你们二人在房门紧闭的屋内,他必定不会这般蜻蜓点水地轻吻便止。
“御史大人!陈大人!”留在牢房中当值的侍卫兴冲冲跑出来,撞破这场朦胧暧昧烟雨,“那人肯开口了!”
*
陈薄徨理整好衣衫,同你一道坐回原位。
方才那番言论确实给这位二把手上了不少压力,他终于肯松口说些什么。
“我们商队里的伙计,个个都能干无比,这几年生意做下来,就没有不如意过。”
“章志文是老大,也就是我们商队里的一把手,和什么人交易、交易什么货物,一应都是他去办。”
“我则负责听他命令,调度人手。不太重要的事交给其他人,重要的则我自己亲自去。”
“我们在青阳县有桩长期营生,接头人嘛,也就是裘锋。不过我没见过他,只见过他派来的亲信。至于那些在官府里为我们行方便的人,我只知道一个,还是某次偶然间听来的。”
你和陈薄徨听到这里,同时抬眼。
那位二把手顿了一下,道出一个名字:
“州判——周平震。”
第29章唯有血亲与爱侣可触碰。……
周平震,乃宁州州判。
州判其实并非州里品阶最高的官,但实权却不小,分掌粮捕河防,佐知州理事。
昨日你们在鬼市将那个少年抓捕归府时,周平震和吴万山、薛允曾一起来拜见过你,言明自己想出一份力,看起来万分真诚,似乎能为国为民付出自己的一切。
…如今看来他是别有用心,借着其他借口来探探虚实才是真的。
你在脑中回忆着,浮起来一张憨厚老实的脸。
这个周平震…还挺有反差啊。
看起来那么忠厚的一个面相,背地里居然背着人干这种勾当。
你沉吟片刻,朝着陈薄徨道:“…尚且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但好歹是撬了点消息出来,先去查查。”
他道:“是。”
审讯告一段落,案情也有了进一步进展,你心情大好,步履轻快地准备回屋。
地牢位于御史巡府的另一侧,你从这里回屋,会途经苏暄的屋子。
今日日头好,屋内又闭着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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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里面点着灯也透不出来光线,你根本瞧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昨日那个少年通过苏暄腰间别着的仪刀认出他是康家人,这个事分量可不小。
你与苏暄都并非好糊弄的人,心思通透,自然能观察出那个少年身上的疑点,即使他一直不开口。
年纪那么小,气度又不似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哪来手眼通天的权势在鬼市装神弄鬼?
想必那位少年只是个暂时顶罪的人,真正的幕后黑手尚未显露人前。
所以“他见过康家人”的这个线索至关重要,苏暄虽不姓康,但与康家间有着血缘上的渊源,从前……给你的印象又那样不好,你会对他起疑心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以好生养伤为由头,让苏暄不必再跟着你们查案。
这是由猜忌而生的提防。
你正想着,面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推开。
你与苏暄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两人俱是一愣。
“御史大人。”他先开了口。
你干笑一声:“呃……你这是准备出门?”
他颔首:“我有话想同御史说。”
你跟着苏暄进了他的屋,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是细微的血气,而是浮着药草的味道。
“你左臂上的伤如何了?”
苏暄道:“已好些了,未曾伤及根骨。”
他将书桌前的椅子让给你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将桌上的纸张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我去了一趟康府,寻到了这些年来所有仪刀的样式制图。形制上大同小异,皆是家族一脉的样式,可细处纹路、纹样、宝石又各有不同,既显同宗,亦示身份。”
苏暄拿起其中一张,将自己腰间的仪刀解下,摆放在桌上。
“此乃我出生那年,父亲亲自托人作的图,随后又委托宁州最大的刀行进行打造,这才成了如今眼前的这把仪刀。”
仪刀通体黑色,刀身修长,顶端镶嵌着一枚色泽纯净、别无杂色的绿松石。
虽为刀具,却无杀伐之锋,并不用于征战杀敌,反倒显现世家的威严端庄。
鞘身处錾刻着康氏一脉特有的暗纹,泛着细细的光。
你轻轻将手搭在上面,指腹顺着凹凸的纹路来回抚过,没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
苏暄本还在同你说着康家仪刀传承下来的规矩与传统,骤然瞧见你将手搭在属于他的那把仪刀来回抚摸,心下震颤,一时间连话都忘了继续说。
仪刀象征着坚守,每一柄都只镶一颗色泽澄净的宝石便足矣,除此之外再不添杂色、不增余饰,是表“一心不二”之意。
正因如此,仪刀是极其珍贵之物,虽要时刻系在身边,行走世间时难免会显露在外,但唯有血亲与爱侣可触碰。
你对此毫不知情,上手触碰也仅仅是出于好奇。
你虽然眼睛与指尖都落在书桌上苏暄的那把仪刀上,但也有侧着耳朵听苏暄说话。
他蓦然止了声,你心下不解,偏过头去看他:“怎么了?”
你顺着他的视线回望,默默将手收了回来,“…是我冒昧了。”
“你们康家的仪刀,是不是外人不能摸?”
“并非。”
苏暄很快便收整好情绪,朝你摇头,“陛下若是觉着新奇,可以继续。”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苏暄似有诱哄之意。
但你现在有点懊恼,已经不想再去上手了。
这是一个家族的传承象征之物,意义尤其特殊,即便他这样说,你也不准备继续摸。
苏暄也没强求,将话题重新引回来:“通过辨认仪刀上的宝石,可以找到那位与轮转王暗中相见的康家人。”
他正言辞色道,“我想再去地牢审一次轮转王。”
苏暄这般要求实属不该。
你已经命他好好养伤,不必再参与此事,苏暄自然也没有权力去提审地牢中任何一个犯人。
你面露难色,心下有些犹豫。
“查案之道,贵在神速,迟则物证消散、口供生变、罪犯离逃。”苏暄道,“早些找出证据,才会少几分变数。”
案子越拖,后续走向越不可控。
他见你面色动摇,乘胜追击道,“我知陛下心中尚有疑虑,可在我审问轮转王时全程派人或亲自旁听。”
“若陛下还不放心,可以带着这些东西让旁人代审,我不进地牢。”
唉,苏暄这人心思太深了,说话也太有水平,你居然找不到理由来驳斥,甚至还觉得他的提议相当有道理。
反正让他审审也没事,审不出来就算了,要是真有什么收获,那可就赚大了。
*
地牢之内。
轮转王被你们关了两三天,突然瞧见外界这般刺目的阳光还有些不习惯,他将手臂抬至上方试图遮挡一二。
“你的所作所为,依大楚律法当斩。”苏暄对着他开门见山道,“亦祸连家人。”
“他们的死生,在你一念之间。”
少年依旧不答,偏头望向另一侧。
苏暄依旧不紧不慢说着:
“鬼市东南,常有流民聚集,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宁州的一处收容地。你曾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
少年闻言,速度极快地将头转回来,视线在苏暄面上试图寻出点什么,但对方面色不变,他不得不开口:
“你们调查我?……你们都知道了些什么?”
苏暄等的就是这句话。
“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那得看你愿意吐出些什么。但若是你有所欺瞒——”
他没将话说完,但那个少年能从他的语气里猜测到后果。
苏暄道:“你受谁的指使,在鬼市装演轮转王?干出那些胆大包天之事?”
少年沉默着,深吸一口气道:“我并非你们口中的‘轮转王’。”
“三个月前,有一个蒙面人找上我,给了我一些钱,让我每日午夜去往一处暗道,穿上他们给的衣服站在里面。”
“若是无事,天亮后即可离开。若是遭遇动乱,不管发生什么、遇见了谁,什么也不要说。”
他的话在你们意料之中。
苏暄继续唤人将那些画着各式仪刀的纸张带上来,放至少年跟前,让他一张一张看过。
满室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
“是这个。”
少年指着其中一张纸道。
苏暄立即唤人将那张纸拿过来,放在你们二人面前的桌板上。
这柄仪刀与苏暄的很是相像,但顶端镶嵌的是一颗红玛瑙。
“蒙面人找上我的那天,太阳很大,他将银钱给了我,转身离去之时,衣袍随风掀起一角,日光恰巧落了进去,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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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的刀上宝石折射出来,闪了我的眼睛。”
“后来我打听到,那人腰间别着的东西叫仪刀,是康氏一族的东西。”
“你可认识这柄仪刀的主人?”你小声问道。
苏暄叹气,摇头道:“瞧着很眼生。”
他只在幼时随父母与祖母来过一次康宅,此后许多年都未来过宁州,与康礼之外的康家人都不太熟悉,顶多只一面之缘,甚至连面也没见过。
他对这柄红玛瑙仪刀毫无印象,接下来还得再去一趟康府才行。
苏暄起身:“我继续去追查——”
他话语刚落,便想起什么似的,高大的身影顿在空中,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虽同意他来审人,但还没许他重新查案之权。
你本来还想逗逗他,但看他这蹙眉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去吧。你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可别让我失望。”
苏暄走后,你重新抬眼看着那个少年。
他面容清秀,即使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足足几日也未见张皇之色,一双眼睛坚定又沉着。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左长嘉。”他答道,“今年十五。”
你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道:“你既是受人命令才这样做,却在被我们抓回来后一言不发,但也不见你寻死,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耗下去。”
“你方才没把话吐完吧?你知道的应远不止那柄仪刀。”
“他们以什么胁迫你?让你宁可冒着受刑乃至被处死的风险也闭口不言?”
少年又不说话了。
你从座位上站起身,走至他身前,半蹲下来。
你想起苏暄方才说“祸连家人”时,左长嘉眸光微闪,心下有了些猜测。
地牢外有侍卫把守,牢房之内站着的也都是锦衣与影卫,他们都知晓你的身份。
“将你的顾虑说出来。”你对着左长嘉道,“朕可以帮你。”
他眼睛瞪大,自从被你们抓到时就一直沉静的面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惊愕至极。
“……”
“陛、陛下?”
第30章直斩朝廷命官。
左长嘉的父母双双早逝,从那之后他便独自一人带着妹妹左长好生活,住在鬼市东南边,他则在鬼市里替人帮工讨些生活,以此艰难度日。
起初那蒙面人找上他时,许诺的酬劳比他在鬼市里帮人累死累活跑腿半年的钱还要多,对方还说若是他办的好,以后的银钱只多不少。
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有了这些钱,他可以送妹妹去书院里听学。如今的大楚,女子亦能做官。
他还能给她置办更漂亮的衣裳,换一座更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住,他们也不必顿顿吃青菜萝卜。
所以即便他察觉到这个来路不明的差事藏着些蹊跷,却别无他法。
不过他只要干上三四个月,就能攒到足够的钱,届时他便脱身,和妹妹离开宁州,远离这些是非。
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这个打算不知被那个蒙面人从何处知晓了去。
某日他回家,妹妹不见了踪影,他只在床边捡到一封信,上面写着如果他胆敢有别的心思,那他就再也别想见到妹妹。
你耐心地听着他的叙述:
“那你可还有那蒙面人的其他消息?例如长相、住所,还有接头点?”
左长嘉摇头:“再没有了。那人将相貌遮得严严实实,从来都是他主动来我们家里找我,来去时也格外小心。我也…并没有跟踪他的本事。”
“那暗道里面很黑,看不太清。我每夜去时都会被人蒙着眼睛从不知名的入口进去,待上一晚后便又被蒙着眼睛带出,不知道其他线索。”
“但有一次,负责带我出来的那两个人在进暗道带我出去前在外聊了几句话,我那时在暗道里待得有些无聊便四处转转,没停在原地,不曾想听见了这几句话。”
左长嘉回想着,“他们是官府的人,对话间谈及清理军籍一事。”
军籍?
你顿时想到之前陈薄徨同你说的军队实际人数与军籍上记载的有出入,原以为是宁州军队那边存在吃空晌的行为,没想到还会与鬼市轮转王一事有牵扯。
你面色稍显凝重。
“朕知晓了。”
“我会派人留心的。若是后面寻到你妹妹的踪迹,朕会派人护送回来的。”
左长嘉心里一直牵挂着的事落了地。
只要妹妹能平安无事,他便也安心了。
即便你如今只在口头对他进行保证,但他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信任。
先帝归来一事天下震闻,即便他远在宁州也听说了。
这世上无人不知先帝的英名,这片土地上处处都有你留下的丰迹。
若是无你八年勤恳理政,大楚又怎会是如今这个光景。
若是无你…他在十岁那年便会没了命,哪里会在十五岁这年有机会亲自见你一面。
左长嘉对着你笑,声音轻快:“多谢陛下。”
你这才发觉原来这人是阳光治愈那一挂的。
之前左长嘉一直板着脸,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完全没发现。
“但是如今你还不能从地牢里出来。”
你对着他道,“你在暗道里
假扮轮转王,让我们抓错了人,错过了机会,归根到底是有过失的。”
有些难办。
你觉得他身世凄惨,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但左长嘉犯了错是事实,理应责罚,只不过不会太重而已。
但是现下事情太多,你还要忙别的。对于怎么处罚他,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再思量好了,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左长嘉连连点头,并没有对你依旧关押他的决策有任何反对意见。
*
次日,陈薄徨将周平震抓进了巡按御史府的地牢里。
周平震是正儿八经有品阶的官员,抓他可费了不少力气。
周平震面上稍显惊慌,明明已经被关进了牢房,却笃信自己仍有翻盘的机会。
他站在牢房之中,大声斥道:“哪怕你是御史,也断没有不问朝廷、直斩命官的权力!”
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摆平一切。
“我没有这个权力?”
你从袖里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密旨,隔着铁栏展开来递到他面前,绫锦玉轴上的黑字与朱印分明,好叫他看个清楚,“此乃盖有玉玺的圣旨!准我先斩后奏!即便如今我在宁州把你们这些贪官罪吏上下杀个遍,回京之后,也不会有人治我的罪。”
“周大人可要身先士卒,验验真假?”
周平震瞧清楚了其上的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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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能有这么大的权力,竟可以直斩朝廷命官!
你将玉轴收好,审问的事宜悉数交给了陈薄徨。
私自贩卖官盐的事应告一段落了,但——鬼市轮转王还有军营那边,都不太明朗。
当日晚上。
陈薄徨带来周平震签字画押的口供,交由你过目。
其上写明了他们从盐产地到最后经销的全部流程,哪个人负责哪个环节都写的清清楚楚。
“辛苦你了,陈薄徨。”
“将这上面的人挨个抓进狱里,依律论处。”
他将此事应下。
“陛下那道密旨拿出来的时机很是精妙。周平震若是没亲眼瞧见,怕是不会这么容易招供。”
陈薄徨知道你不会将玉玺带在身上,既如此,那道盖有玺印的圣旨只能是你从光京出发前便准备好了的。
“陛下深谋远虑。”
你:…这个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哈。
呃,其实是你动用了神秘力量,从背包格子里拿出来的玉玺。
但这就涉及到一些怪力乱神之说了,还是不要告诉陈薄徨了吧。
“宁州地远,这里的官员常年不入京面圣,又久在名利场。日子一长,就容易滋生贪欲与不敬。”
“鬼市和军营那边的事还有的忙,但我想来,其中也会有官员涉案。”
你的视线扫过周平震的这张口供,轻声叹气,“终其一生为百姓社稷效力的人太少了。或许曾经初入官场时满怀热血,最终却面目全非。”
周平震这样的人曾经有,现在有,往后还会有。
挑选能人科举入仕,究竟是以才为先还是以德为先?
古代科举制度不够完善,还有许多值得改进的地方。
面目可以伪装,策论会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人心难测,人心易变。
所以德才兼备又赤心不改的人也就更加可贵。
“陈薄徨。”你轻声唤道,“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他闻言一愣,没有想到你会突然对他说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呀。”
嗯,这是你第一百次首谈喜欢陈薄徨。
因为逗弄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作为被礼教约束言行的温润君子,他应是从小就很少经历这种场面。
每次你一说这种话,他必定会脸红,一直红到耳尖,格外腼腆。
陈薄徨因你的话语而欣喜,却又实在说不出来更多情话。
桌案上的烛火映照在他面庞之上,万分柔和:“臣亦然。”
奉天殿上初遇,是他此生至幸。
陈薄徨将那张纸从你手中接回来,忽而瞥见桌上还有别的东西。
他凝神去瞧:“陛下这是要寄信?”
“嗯。”你将写好的信封起来装好,“是给阿钧的。离京之前我答应过他,但凡得空,就会写信回寄。”
写给东方钧的信。
陈薄徨当年是亲自看着你将这个前朝皇子带回宫的。
东方钧的身份太过敏感,很多大臣都反对你的做法。
就连后来你入了皇陵,东方钧继位之后,朝野民间也有不少人猜测东方钧会重整河山、还于旧都。
你懒得跑到门口去递,干脆站起身,伸手推开书桌前的窗,朝外呼唤道:“潜渊。”
玄衣少年应声而来,从屋檐上翻身而下,最后站定在你窗前。
他将你递给自己的信收好,预备着寄出去。
潜渊正准备退下,却看见你身侧有什么青色的东西动了一下。
他顺着看上去,与陈薄徨对视了一瞬。
……
两相沉默。
潜渊又想起那日他同你剖白心意时的说过的话。
“陛下身边如今只不过两人。”
即便只有两人,他每每看见你同陈薄徨亲近,心口都仿佛压着一团气,一呼吸就扯着五脏六腑疼。
*
随着你将窗户关上,陈薄徨的视线也从窗外收了回来。
方才那个影卫的眼睛里,似乎藏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想自己兴许知道那是从何而来的敌意。
但——那又如何?
要他让步放手么?他此生都不会。
“陛下。”陈薄徨转过身。
你仰起头,以为他有什么要事要说:“怎么了?”
“无事。只是想同陛下说一声,早些就寝。”
“好。你也早些休息。”
…告别的话说完了,他怎么还没走?
你眨了眨眼睛去看他。
陈薄徨没开口,只兀自伸手将你的几缕碎发挽至耳后。
他整个人气质温和,手指的温度也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其他地方就不那么“温”了。
你被他吻得有些晕头转向,高热自唇瓣相接处蔓延至全身。
陈薄徨曾经还要得你许可后方行亲近之举,现在怎么连问也不问,直接就上来吻了?
屋外的穿堂风从没关严实的窗缝中游了进来,还带着些别的东西。
清淡微甜。
似乎是山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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