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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险崖艳花
十三载春冬已过。
今年是仪阳十三年,东方钧登基的第十三年。
也是你身死的第十三年。
你离开他的时间已比你们共处过的年岁还要长了。
东方钧站于高耸的宫墙之上,身后未跟一人,哪怕是郑烁也只在远处候着,不曾近身。
明日是新春,大年初一。
风从四面八方掠来,带着夜间的特有的寒意,卷起东方钧的玄色衣袍凌空猎猎作响。
宫墙巍巍,四下无声,他垂首盯着底下,寂然凄瑟。
他已记不清上一个有你相伴的除夕夜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独自走过一年又一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撑几年-
东方钧走进紫宸内殿准备就寝,却骤然瞥见床榻之上,被褥鼓起一个突兀的弧度,有个女子躺在上面,长发松散地铺落,正安然睡着。
东方钧眉头一蹙,想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迈步上前瞧清那人面容后,双眸睁大,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
——皇姐。
他一时心下惊怔多过欣喜,随后多年来叠积的情绪倾涌而下,行至终处,却化作一道情怯。
东方钧站了许久,不敢走上前,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碎这场不知真假的幻梦。
若只是瞬间的恍惚,是他思念至极处见到的虚象,那便再久一些罢。
他已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他身形在原地凝滞许久,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方床铺,未曾错开别处。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他终于敢走近些瞧。
东方钧轻坐在床边,目光先是一寸一寸抚过你的面容,随后似是犹恐不及般,堪称放肆地打量着你的眉眼,眼神眷恋非常。
东方钧目光忽而一变。
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原本散落在肩颈处的墨发随着你的动作而移位,尽数散落在一处。
没了外物的遮挡,你侧颈处的那几道暧昧的吻痕冷不防地闯进他眼底。
白净的皮肤之上,那几道绯色宛如雪地红梅,晃眼又刺目。
东方钧眼中的缱绻与思慕刹那间消失无踪,沉了下来。
他虽未经人事,却并非懵懂无知的稚子。
他当然知晓这些代表着什么。
你醒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四周的变化。
刚转醒时脑子还有些晕头转向,你用了些许时间清醒了下神智,随后半坐着起身,陡然和坐在床榻边的人对上视线。
来者眸光沉沉,面上隐含不悦,唇压成一条直线。
“阿钧?”你觉着他脸色不太对,却也没多想,拖着还有些怠懒的身子往他那边靠着,倒在他身上,“今日怎的穿了玄黑色?从前不曾见你穿过。”
你伸手在他衣裳绣着的龙纹上摩挲着,语气轻快:
“换了个截然不同的风格,但还挺好看的。”
别有一番风味!
你还欲说些什么,手腕骤然被人抓住,动弹不得。
他轻而易举地便能圈住你的手腕,力道奇大,捏得你有些疼。
你有些嗔怪:“阿钧,轻一点。”
……
东方钧立刻松了些力道,另一只手迅速抱了上来,将你整个人禁锢在怀里,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樊笼。
你:怎么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你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仰起头,语气担忧:“出了何事吗?你心情似乎不佳。”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你颈上的吻痕东方钧瞧得更清楚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忮忌在体内对撞,东方钧需极力控制着,才不至于做出些更出格的举动。
他自是察觉到了你话语间的不同寻常之处。
于是他没回你的话,转口一问:“皇姐喜欢我穿何种颜色?”
“阿钧生来好颜色。”
你一语双关。
你继续笑道:“从前我夸了你一句穿白色滚金的那件衣裳好看,你便一直穿,几乎不曾再穿其他颜色。”
东方钧垂首听着,将下颌抵在你发间,如同小兽般轻轻蹭着。
因着新春时节稍冷的缘故,他将一直紧贴在你脊背上的手松开,掀起些被角覆了回来,动作极尽温柔。
眼神却很冰。
你不曾对他说过这话。
他倒确有一件玉色织金的衣裳,但近几年已不曾再穿过。
一次也没有。
况且,你同他说话的语气这般熟稔自然,醒来后见到他也没惊讶。
——为什么?
东方钧暗自想着,思绪万千。
此刻他心中最在意的,还数你脖颈间的那几道吻痕。
“这是皇姐离开我的第十三年。”
他不打算顺着你的话去做些什么欺瞒之举。
哪怕你现在一无所知,用不了几日也会察觉到异样,此事并不是他想瞒便能瞒一辈子的。
东方钧指尖捻起你的几缕发,自顾自地绕在指间,语气淡然,山雨欲来般的平静,“昨夜我归殿欲就寝,不曾想瞧见了正在榻上熟睡的皇姐。”
你闻言一愣。
此刻殿外已天光大亮,晨光落在殿中,透过床帷直直落在每一处。
——已是白日。
他在你床边坐了一夜。
你感受到颈间某处被温热的指腹摩挲着,接着又听见东方钧冷声道:“皇姐不要我,还有了别人。”
他极力压着情绪,却无可避免地在话语间泄出几分依稀恨意。
你大致明白了现下的处境。
不知为何,你穿到了另一个类似平行世界的地方。
此间万物应没太大改变,唯一的变量便是你。
这个世界的东方钧,没有在仪阳三年与你再遇。
不过…什么叫
“有了别人”?
你顺着他的视线回望,明白他看见了什么,无奈开口道:“哪里来的什么别人呀,这明明就是你自个昨夜弄的。”
在床事上惯会撒娇,得寸进尺,知道你很喜欢他那张脸,便反复作勾引态。一旦用美色蛊惑你得了首肯,之后任凭你说什么都充耳不闻,非要在你身上留下一处又一处痕迹,仿佛这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颈间那几道还算少的。
东方钧虽不在乎他人的看法,但因你顾忌着群臣百官,于是他没敢太过放肆,只情到浓处时,情不自禁地在显眼些的地方留下些许痕迹。
而那些你尚且有衣物遮挡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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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吻咬的痕迹便更多了。
东方钧闻言愣神片刻。
什么叫——他弄的?
你毫无戒备地靠在他怀里,一点一点耐心说着,将自己所历之事尽数道出。
“不过…关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太奇怪了。可能哪天也会这般奇异地回去?”
那才不是他,那些痕印也不是他留的。
东方钧心里想着,长睫如蝶翅扑扇,掩着眼底翻涌的恨。
无边的忮忌将他吞没。
凭什么?
凭什么另一个他如此之幸,竟能与你再度相遇,得到你的青睐与纵容,早早与你相伴,还能亲密到那种地步。
而他独活了十三年,无望等待了十三年,他不过是个被一纸遗诏吊着命、空有躯壳的未亡人而已。
凭什么…你还要再一次离开他?
不过你倒是没觉得他俩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啦,两个人都是你的翅膀不是吗!
所以你对现状接受良好,甚至还有兴致去瞧他如今的模样与气度。
五官自是没有太大改变,还是你见惯了的昳丽容貌,只不过多历了十年光阴,也或许有他正着玄黑衣裳的缘故。
——二十九岁的东方钧更沉着,气质更疏离淡漠。
你醒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放软语气跟你撒过半句娇、卖过一次乖。要是换作另一个东方钧,早就巴巴地凑上来同你亲热了。
倒是抱着你的力道未曾松过一分,这一点与另一个东方钧颇为相像。
东方钧未发一词,只盯着你的手腕看。
一圈红痕缠绕其上,昭示着主人不久前遭受过稍显粗暴的对待。
是他方才没收好力道所留的。
你翻坐起身,伸出手轻抚过他的鼻尖,随后捏上他颊边的肉。
嗯,摸起来的手感也略有不同。
东方钧微微一愣。
他没有顺从地俯身或是用脸去蹭、用唇去吻你的手背,却也由着你对他动作,没有避开半分。
皇姐捏他的动作太过熟练,东方钧自然能感受出来。
…在另一个世界,皇姐与“另一个他”竟到了这般亲密的程度。
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再度席卷而来,在身体里横冲直闯,裹挟住理智,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甘、忌恨。
你的手在他面上来回流连,最后点在他的唇上。
你心下微动,踮了踮身子,双臂环在他脖颈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去。
不知道亲起来有没有什么太大分别呢。
东方钧对你的举动措手不及。
他身子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睁大,随后回过神来,急切地回吻,察觉到你欲离开时紧紧扣着你的脑袋,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后来更是伸手抱着你的肩和腰,俯身将你重新压回榻上,双臂撑在你身体两侧。
退无可退。
高大的身躯遮蔽了一切视野,你几乎看不见头顶的床幔,也没有力气抗拒,只得仰着头打开齿关,由着他肆意掠夺。
这近乎回应的举动稍稍安抚下他的不安,东方钧动作轻缓不少。
他终于舍得放过你的双唇,转而从你的下颌一路吻到耳侧,最后用牙咬住你泛红的耳垂,含着吮吸轻磨。
他盯着那几道吻痕,好不容易被安抚下的情绪再度翻涌而来。
他埋首咬了下去,妄图用自己的痕迹去遮盖。
你得了片刻喘息,张着唇急促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颈侧陡然一痛,带着几分细密的痒意。
…就连爱咬人这一点也很像!
你将双手抵在他胸前,意图制止推开。
忽而感觉到有一滴泪落了下来,顺着你的颈窝蜿蜒而下,流到心口。
你的动作立刻顿住。
东方钧…在哭?
你心霎时软了下来,不再抗拒,手臂从他的胸膛处绕到后背,慢慢拍着安抚。
*
在没找到你穿来的原因以及回去的方法之前,你一直呆在紫宸殿中。
除却他上朝的时间之外,白日你们都待在一处,距离不超过十步。
晚上他还要抱着你入睡,亲吻是常有的事,他却不曾做到最后一步。
第一日第二日还好,第三日第四日你也能忍耐一下,但到了第五日——
“皇姐与我待在紫宸殿中不好么?”东方钧道,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外边没任何值得皇姐多分一个眼神的东西。”
他没等你说话,转身拿出一对碧玉镯子,还有一只缀花璎珞项圈,替你一一细心戴上。
你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欣然接受,毕竟这镯子水头很好,灵气透骨,颈环也华光璀璨,非常漂亮,你自然很喜欢:
“很好看,不过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些?”
东方钧唇边挂着浅笑,眼神却深沉沉的:“我觉着很适合皇姐,便拿过来了。如今一瞧,果然合适。”
你觉着既穿戴得如此好看,自是很想出去逛逛的,还能顺便透透气:“今日日头瞧着不错,我们出去逛逛再回来吧?”
“就你和我。”
这下他总能放心了吧。
他避而不谈,不答应也没拒绝:“外边可是有皇姐在意的东西?皇姐为何一直想走?”
你将自己内心想法说与他听。
东方钧面色稍霁,却仍没松口让你出殿。
和二十九岁的东方钧相处得越久,你便越能感受出来他和十九岁的东方钧的不同。
面色更冷淡些,语气更默然些,气度更沉凝些。
但容貌依旧夺目,漂亮又风情十足,即使稍显漠然,依旧很令你心生欢喜。
这个世界的东方钧,就像一朵高山之巅上独立的艳花,周遭再无旁物,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若是十九岁的那个东方钧,瞧见你的身影后早早便开始舒展花瓣,抖动叶片,盛开得毫无保留,其间暗香浮动,缠绵地绕在你身侧,徘徊不肯离。要叫你即使远去了,旁人一闻你身上的香气便知晓你方才去欣赏了他这朵繁花。
面前这个则和另一个爱跟你撒娇的东方钧不同。
他不会过于明显的主动,但待你走近后,这朵花会暗悄散发袭人香气,慢慢盛开,勾着你留下。
待你稍有些疲惫想离去时,才惊觉周身已被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藤蔓给包裹,无法逃脱。
——若他无意,你又怎会被吸引着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不肯让我出殿,是不想我见到什么人么?还是怕我知道什么?”
你心中隐约有些猜测。
你默了一瞬,复又道,“潜渊和陈薄徨呢?自我到这以来,从未见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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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苏暄、张墨。他们都在哪?”
“为什么要提旁人?皇姐心里就这般在意他们?”
东方钧目露不甘与愤然,几欲失控,语气激动,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你的问题。
“皇姐喜欢我么?”
“皇姐喜欢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他?”
对此始料未及的你:?
人或许是由记忆与情感组成的。两个世界的东方钧从小的生长轨迹一模一样,无半分偏差,只不过是再次遇见你的时间相差了十年。
十年光阴能改变很多,两人性格有所差异也属实正常,你不曾多想。
你也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意,于是不知该何以言。
东方钧见你沉默不言,心中了然。
“无碍。左右如今,陪在皇姐身边的人是我。只有我,也只会有我。”
他语气平淡,但你显然不认为他此刻的情绪也如此。
你心中莫名不妙:“……什么叫只会?”
东方钧的视线慢慢落在方才由他亲自为你戴上的玉镯与璎珞上。
他后宫空置多年,国库里多的是各式各样的首饰珠宝,只是他挑来挑去都不甚满意,勉强寻了些看得过眼的派人送来,更精巧些的工匠们还在打造。
这对玉镯与璎珞,是他专程加急寻来的。质地绝佳,足以与你相配。
更为重要的是——这三件物品,皆由极负盛名的玄黎大师在其上施加了秘术,焚香诵经,耗时三天三夜,最后以心头血浇筑,炼成世间最神异的法器。
可用于锁魂。
这番话他说得轻巧,听得你是惊疑不定。
东方钧将你的反应尽收眼底,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笑:“皇姐只管恨我罢。”
“余下岁月漫漫,哪怕皇姐恨我一辈子,我也不悔。”
若要恨他,也该在他身边恨他。
这几日以来,你对他越亲近,他越患得患失。
一想到你会在往后某日消失无踪,再也不归,他便心如刀割。
如何能放手。
他已别无他法。
你忽而走了过去,眉头皱着,抬手便要去扯他的衣裳。
东方钧垂眸:“皇姐这般,是想要我放松戒备么?”
你瞪他一眼:“想什么呢!”
“让我看看你的伤。”
这种秘术邪方,他竟也敢去信、去试,心头血说放就放,不要命了!
这与他预想中不一样。
东方钧身形稍有凝滞,语带试探:“皇姐不生我气?”
“我很生气!”
“心头血是闹着好玩的吗,你怎的半点不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不想我走直言便是,我哪会真忍得下心来抛弃你?”
担忧之意显而易见,情意也不似作伪。
东方钧的手从宽大的衣袍中伸出来,绕到你身后抱住。随即主动去解自己腰间的衣带,面上露出自你穿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道真心实意的笑。
如带露芍药一朝初绽,更甚满天霞光。
他带着笑的气音传到你耳中,色气至极。
你疑惑地抬头去看他,正开了口,没来得及说话,猝不及防被他吻住。
这个时机很巧妙,东方钧不用多费心思哄着你向他敞开齿关,轻而易举地便能直驱入内,吮吸得你舌尖颤麻。
他将你单手抱起,往床榻的方向走,期间不曾松开你的唇瓣,若是你想躲,他便用另一只手将你的脸转回来。
这与之前的亲吻有些不一样,你当即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东方钧将你放在床榻上,随后直起身去放锦帐,你这才寻到些空隙,稍有喘息,难以置信道:“非是我不愿。但你身上有伤还…疯了吗,真是不要命了!”
他玉冠已卸,墨发披散着,半张脸隐没在微风吹动的锦帐间,如雾隐千仞,云霭飘渺间的一株险崖艳花。
东方钧轻笑,俯身继续吻你:“不要命也罢。”
“我只要皇姐。”
第22章妖狐低语,摄人心魄。
这支商队的领头人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大衣,毛边绒帽下是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精明强干。
骤然听见你们的谈话声,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随后便再无任何动作,似乎只是乍听一耳,浑不在意的模样。
苏暄说话的声音恰到好处,不高不低,瞧着当真像一位行走市井的商人正在与人抱怨近来的苦楚。
“盘查甚严,关市之征又不知为何屡屡上涨,两面压迫下,生意真是越发不好做了…”
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声音:“如此,想要生意还能做下去的话,便只能去鬼市……”
你们二人窃窃私语,后续对谈之声刻意压得极低,若非有心相听,且听者有武力傍身,耳力尚可,否则是不可能听清你们的谈话内容的。
一方戏唱罢,戏中人自不多留,陆续退场。
从龙泉驿站出来后,你转头去看苏暄,挑眉道:“苏大人算无遗策,速速切中要害。竟知晓宁州关卡过税近来有异。是如何探查到的?”
商人携货物过关卡的税收朝廷有明文规定,州县自发抬价的行为不可能摆在明面上,查账目是无法查出来的。
这不过是你们到宁州的第二天而已,苏暄动作竟如此迅速,探查的方式也异常精准。
他并未回话,转而笑道:“御史大人又是如何知晓宁州有此鬼市的?”
你避重就轻道:“一些手段和情报罢了,不值一提。”
苏暄颔首:“我亦然。”
……
竟然一点话都没套出来!
算了。
你不急着这一时一日,没继续追问苏暄。
不知驿站中那条鱼是否已然上钩,但无论此行结果如何,这宁州鬼市,你们是必得去一趟的。
你将上马车之前,转过头看他:“苏副手,既是商谈要事,怎的不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谁知道暗处有没有多出来的耳朵眼睛正肆意窥探。
苏暄本欲转身而去,听见你的话后脚步一顿。
他前几日曾瞧见陈薄徨从你的马车上下来,那时自己心中便甚是奇异,亦有不愉。
马车是隐私之物,非亲人挚友不可擅进、同乘。更何况——此乃帝王车架。
足以见你对陈薄徨的信任。
如今你既亲口相邀,他自是不会推辞。
你在宁州的行头并不张扬,更何况今日来龙泉驿站本就为了做戏,马车也不奢华,外观简单,旁人瞧着心底不会起疑。
你们二人对坐其中,一时静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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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下车帘,出声问道:“方才驿站中……你那番话听起来倒当真像个江湖生意人。”
“苏大人深藏不露啊。”
苏暄闻言轻笑:“御史大人比我更像。”
…
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吗。
你又不是个实打实的皇帝,在现代世界过的也只是普通人的生活,演起这种戏当然是信手拈来,毫无难度。
但苏暄却是自小长于世家,学的是六艺经学,谈吐举止皆有礼数约束,怕是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东西。
他说话依旧滴水不漏,你也懒得去继续探口风,便就此作罢。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你们二人方分道扬镳,各自去办要事。
待到了子时末,才一同在宁州北门外的义冢处汇合相见。
夜半时分,寒风阵阵,远处的深林中惊起一片不知名鸟雀的怪叫,鬼市门外的守夜人手中提着的灯笼随风乱颤,其内幽幽烛火无律地跳动着。
阴气十足,令人不寒而栗。
欲进鬼市,先迈鬼门关。
——鬼门关,便是鬼市之门的名称。
一开始听见这个名字的你:。
这大门起个名字也是阴气森森的哈。
不是说生意人一般都挺信奉神鬼之说的吗?
起这么个名字,不怕影响日后发财之路?还是另有什么说法啊。
你和苏暄隐没在不远处,瞧见有一对夫妻相携而来,直往鬼市,在门口处徘徊片刻,似有犹豫,最后下定决心,迈步欲进门。
还没迈进去,便被挡了回来。
看守鬼门关的守夜人面上皆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光是看一眼便有些唬人。
其中一位伸出手来相拦,未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不曾正眼瞧他们,仿佛真是自幽冥而来:
“戴面具者,方进鬼门关。”
面具?
你和苏暄相视一眼。
*
宁州地处北部,比起其余州县,黑夜往往长过白日。
没想到都这个点了,城中竟还有店铺开着,还刚巧是家有面具售卖的铺子。
深更半夜有人进来,掌柜也并不多意外,笑脸相迎:“客官想买些什么东西?”
“想买两副面具。”
你目光扫过旁边的墙壁,四五列形制各异的面具稳稳当当挂在上面。
毫无装饰的白玉面具、鲜红妖艳的
血蝶面具、翅翼金灿的凤凰面具,还有一张阴森恐怖的骷髅面具。
苏暄瞧着你挑挑练练半天,骤然眼前一亮地拿起一张蓝白相间的狐狸面具,翻来覆去欣赏了一会,瞧着颇为满意。
随后那张面具被你一把扣在他脸上。
你幸灾乐祸地哈了一声:“狐狸。”
苏暄生来一双狭长眼,眼尾上挑回勾,似狐又非狐。
但若是他启唇一笑,那便真是像了个十成十。
此刻他的五官几乎尽数被面具覆盖在下方,只一双眼睛透出来,略有惊愕,正无措地看着你,不复往日的玲珑。
好一只呆狐狸。
“苏——妲己。”你凑近了些,小声挪揄。
苏暄的怔愣只存在一刹那,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他没有羞恼或者愤然地将面具摘下来,只用手扶着它,将其调至一个更为合适的角度。
蓝衣公子风度翩翩,夜间光线幽微,就连月亮也不甚明朗。
只店中燃着一盏朦胧小灯,那便是唯一的光源。
他侧站在一旁,周身一半被烛火映照,一半隐没在黑暗之中。
狐狸面具在身,笑容妖冶,掩去大半人气,一眼望去真似鬼魅。
“你也戴这个罢。”
声音含着笑,分明近在耳畔,却又仿佛被拉得很长,回荡在你身侧。
妖狐低语,摄人心魄。
你鬼使神差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也是一张狐狸面具,只不过是鹅黄色的。
你动作微滞,本想再挑些其他样式的看看,不料余光瞥见苏暄已拿着银两去掌柜处付了钱。
…
动作这么快。
你掂了掂手里那个被他塞进来的面具,轻盈非常。
罢了,就戴这个好了,反正你也只是为了去一趟鬼市,不需要额外花费太多心思挑选。
你们折返回鬼市大门口。
临行之时,苏暄垂眸问道:“鬼市在深夜开设,不受官府管辖,鱼龙混杂,其间恐有变数。”
“大人当真要亲自走一遭?”
你仰起头,不假思索道:“自然。”
“潜渊隐在暗处,必要时会现身。”
此地是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的。
月色又寡淡,稀薄近无。
苏暄面上又覆有面具,神色如何你无从知晓。
他长久沉默着,你几乎快以为他中了什么邪。
最后终是听见他道了句:
“好。”
守了规矩,你们二人顺利进了鬼门关。
鬼市之内还算熙攘,无论买卖都需佩有面具,反倒是少了寻常商市的喧闹烟火气。
道路被分成两半,以供来往客人分流行走,不至于拥堵。
你目光一一扫过行走经过处的摊位。
鬼市之内没有市场价一说,售价几何皆由卖家自行规定,愿意买的自不会对价格有异议,交易双方你情我愿。
有些东西是寻常之物,有些东西却是罕见至极,更有甚者,摊位上只有一块黑布包裹着什么东西,看不甚清楚。
——显而易见,卖家不欲直接展示货物,有心购入者需至另外的无人之处进行交易。
你和苏暄并肩慢慢走着。
忽而,前方小跑来一位神色匆匆的买家,捧着个木漆盒子,急切慌张地穿梭在人群里,路过你身边时力道过大,差点将你撞翻在地。
天地转旋之间,你似乎瞧见了那人身上一抹青色飞扬。
苏暄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托住你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稳,目光追着那道仓惶离去的背影,略有思索。
“…夜市之中何事至于匆忙。”你低声说着,嘱咐道,“派人跟着,且多留意。”
苏暄立即应下:“是。”
分明隔着面具,可他带着热意的呼吸依旧尽数散在你耳后,温度几乎烫化你的神智。
声音朗润,距离又这样近,即使说的只是一个单字也足以令人情难自抑的面上一热。
你身形凝滞,这才发觉自己竟还靠在苏暄怀里。
你当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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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怀里挣脱,佯装气定神闲道:“方才多谢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幸而你面上亦有面具遮挡,不然还真叫他看个一清二楚。
鬼市的名字、选址以及开设时间听起来虚张声势,叫人听了见了便有些怕。实际走进来后才发觉,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怖。
你这不就见着一个卖糕饼铺子的小摊。
难不成是怕人半夜逛鬼市逛累了想吃东西,故而开了个这样的摊子?
——有几分道理,老板还挺有商业头脑嘛。
卖家见你在此驻足,急忙揽客:“姑娘看着可还喜欢?”
他瞧了眼你身后的苏暄,“一份十个,买些与夫郎一同尝尝吧。”
你断然否认:
“不不不…我与他并非夫妻。”
卖家一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赔笑。
“瞧我这眼力见,真是不该不该。”
“方才姑娘险些摔倒,是这位公子相扶的。你们又同带着相似的狐狸面具,我这才误认成了夫妻。”
他包起两块糖糕,“语出冒犯了,权当给二位赔罪。”
你欣然收下,分给了苏暄一块。
糖糕刚出锅不久,还噌噌冒着热气,夹杂着些许甜香,钻进你鼻子里。
行至半夜你也确实有些饿了,迫不及待地尝起来。
糖糕刚一入口,清香四溢,嚼起来绵软,咽下去后有一股回甘。
你两眼放光,朝着苏暄呼唤:“很好吃,你也快尝尝。”
语罢便又咬了两口。
苏暄嗓音温醇,笑意难藏:“好。”
他依言尝了一口,随后朝着卖家点点头:“劳烦再包两份。”
正想自己再买一份的你:…
苏暄动作咋总是这么迅速。
不过他既买了,你便不买了。
怪不得这老板这么大方呢,是笃定了你们尝过后一定会再去买一份吧。
第23章轻舟重山渡湖光。
“三更天啰——!”
前方人群忽如蜂拥相推,一齐挤着朝往街道的尽头奔跑。
所有的行人面上覆着各式诡谲怪诞的面具,步履奇异的一致。
你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场面。
——百鬼夜行。
你和苏暄并没停留在原地,而是选择跟上人群去看看。
街道熙攘,摩肩接踵。
道路的尽头,无摊无商亦无客,只有一座仿佛凭空出现的宫殿,极为突兀。
两面黑色旗帜冒着不知名的蓝光,无风自动。
殿门之外,守卫的穿着与鬼门关处的一致,皆戴有凶神恶煞的面具,身着阴司制式黑袍,好似森气凛凛的鬼差。
奇怪的是,分明此处是人流的最终汇聚之地,但鬼差们牢牢看守着大门,将人群阻隔在外,并不许谁上阶入内。
搞什么?
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座宫殿与周围的人群。
忽然,右后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不知今晚,幸运儿会是哪两位?”
“轮转王挑人从不看财物,只要合眼缘的。哪怕你我怀揣稀世珍宝,没这段缘分,怕是再在这鬼市守个一年半载也难以偿愿呐。”
轮转王?
十殿阎罗最末的第十殿主,司掌六道轮回、投胎转世。
是传说中的十大鬼王之一。
莫非这鬼市街道尽头的这座宫殿中,坐着一位鬼王?
听他们这谈话内容,貌似这位轮转王手眼通天,能满足来者的愿望。
你自是不信的。
鬼王是假,不知是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才是真。
你身旁的苏暄倒是气定神闲,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里,仿佛只为看戏而来。
站在护卫队最前方的那位鬼差扫视了几圈人群,侧身开道,声音洪亮:“诚心而来,三更求愿;轮转降恩,一步登天。”
语罢,鬼差拿出一张朱红色的宣纸,念了其上的名字,一对夫妇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形微颤,颇为激动。
余下部分人知晓自己并未被选中,失望摇头。
你隔着人群,凝眸去瞧。
这对夫妇戴着面具,相貌如何自是看不清
了。
但这衣着…与之前鬼门关外瞧见的那对夫妇颇为相似。
二人衣着不算富贵,只一户寻常的人家,自然拿不出来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在场之人不乏衣着锦丽的,必是带着珍品前来,却没被中。
这倒是应了那句“轮转王挑人从不看财物”。
鬼差审视端详片刻,最后领着这对夫妇进门。
殿门禁闭,门外一切目光再不得窥探。
苏暄压低声音同你道:“是先前那对夫妇。”
你点点头。
鬼王殿外聚集的人群不曾因那对夫妇进殿而离开。
约莫等了两刻钟,禁闭着的鬼殿大门缓缓打开,那对夫妇相携而出,语气亢奋。
“多谢轮转王啊!多谢轮转王!”
方才那些因没被选中而面露失望之色的人,听罢这话,面上立刻显现出狂热。
……
看的你心下唏嘘。
有点像大型邪教现场。
*
回到巡按御史府时,已近破晓。
你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正堂的陈薄徨。
三更半夜的,他怎么坐在这,而不是回屋歇息?
你狐疑地望过去,正巧与青年对上视线。
许是你眼中的困惑太过明显,陈薄徨朗声道:
“听闻御史大人尚未归府。更深露重,我心中牵挂御史,故而在此等候。”
夜静更深,他坐在那处,衣冠未见不整,并无长久奔波的疲弊,周身干净利落。
似清晨露珠折射的一抷曦光。
“如今见御史平安归来,我便放心了。”
你噢了一声:“我和苏暄去了宁州鬼市一探究竟,这才回来晚了。那地方颇为奇怪,临走时已遣了人深入探查,预备着明晚再去一次。”
“对了,你今日去了军营一趟,可有何收获?”
“王赋良瞧着有异样。”陈薄徨回想着白日种种,娓娓道来,“许是暗中有动作,又或是…伙同他人为非作歹。”
“昨夜我翻查宁州册本,洛屏兵器军粮往来数目异常,较之以往有些许增量,不过亦在正轨之中,算不得大碍。若非有心查调,怕是难以发觉。”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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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我去时,军营之中设有各式营帐,也瞧见了士兵习武操练,以慰问之名,在其中走了半日。但——据我所见,人数与军籍册中的对不上。”
苏暄下管刑部,对诸多条例自是谙熟于心:“军户皆需登籍在册,正军但凡老病,则要脱籍,不占名位,不用军饷。”
“近两年来北边未起战事,大楚与北狄间只偶有小摩擦,不曾出现大规模征兵的行迹。”
人数与军饷数不一。
——吃空饷?
事情有些不妙。
显而易见的有问题吧。
自古以来,军队中常生乱象。
但这可是驻扎在北部边境的军队,并非什么小打小闹的地方,居然有如此严重的问题。
更何况,这还只是其一,谁知还有没有尚未浮出水面的第二个第三个罪行?
“王赋良在军中颇有威望,不宜贸然动手。”你思索着,“军籍造册存在滞后的可能,若是以此问罪,他大有理由推脱糊弄过去。”
苏暄默了一瞬,忽而想到什么:“王赋良之妻苗莹,乃苗氏嫡次女。”
苗氏,正是宁州四大族之一。
若是有苗氏的助力,那王赋良办起事来确实方便不少。
你皱着眉:“世家势力牵扯进来,会麻烦不少。”
陈薄徨面上毫无怨色,出言应下:“我会继续留心,探明事实,收集证据,缉拿罪臣。”
你点头,这件事交予陈薄徨去办自是放心:“好,辛苦你了。若是缺人手,尽管来与我说。”
好善解人意。
好强的数值。
还是无怨无悔地替你打工。
真好。
你望向陈薄徨的目光带着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满意与欣喜。
苏暄侧目,唇瓣笑意稍淡,却终究没开口说些什么。
熬了大半宿,你有些困了。
明日白天在府里补觉,晚上准点起床收拾一下吃个饭就去鬼市。
完美!
你将任务下发完成,转身欲回房。
陈薄徨的屋子与你的只隔着一条回廊,故而三人在正堂相别之后,你与他还算顺一段路。
陈薄徨站在你身侧,不快不慢地走着,语气一如往日的和煦,说出来的话却把你吓一跳。
“明晚探访鬼市,我亦想同往。”
“苏暄与潜渊会跟我一道去的,还有侍卫与锦衣近身乔装同行,很安全,不会出事。”你对他这番话很是惊讶,“况且你去军队那边办事很是劳累,该好生休息才是。”
陈薄徨就算是劳模,也不至于此吧!
白天忙成个陀螺,晚上还要去鬼市干活。
…你也没这么黑心啊!这也太压榨员工了吧。
“我并不劳累,御史无需忧心。”
陈薄徨尾音绵长,缱绻如情人低语,“若是无法同御史大人待在一处,频频分离,才叫劳心忧神。”
今日他前往军营办事,忙到夜色深重之时才踏着月色归府。
待进门后才从蕴星那处知晓,你与苏暄一道去了鬼市,不知何时方归。
他坐在正厅,想你一回来就能看见他。
…他也能第一时间看见你。
等待你回来的那些时间他想了许多事。
王赋良的异样、洛屏账册中的可疑之处。
宁州鬼市安稳或动荡、你与苏暄今日之间的相处。
亲眼所见或是心中空想。
最终皆无可抑制地回转到昨夜,脑中出现的画面正是你喘着气,眼底浮着水光,艰难地靠在他身上站稳的样子。
他难以静心,再也思考不了旁的事。
陈薄徨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柔软:“我只是…想与陛下待在一处。而非自己远在别地,只能眼看着他人常居陛下身侧。”
依旧直球。
打得你发懵。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停下步子去看他,语带试探:“陈薄徨,你是…在吃醋吗?”
你这般猜测有点想当然了,甚至还有自恋嫌疑。
但是……他话里的意思简直太过明显,明显到你无法忽略。
陈薄徨被你问的一愣。
他顿了片刻,眼中闪过惊讶,随后很快便尽数化为坦然。
“是。”
他话中亦带坦然。
“…陛下是否不喜如此?”他语带犹疑,还有一分微不可察的懊恼。
许是长时间的忙碌当真让他的思绪流动速度慢了下来,那般话也敢说出口。
他…按律依制只是个臣子,没有身份去过问、左右君主的决定。
况且还是只发自个人欲望,无关家国社稷。
你当然不会介意:“无碍。我、我并非是不想与你待在一处,只是…陈薄徨,若按你说的那般,你会很累的。”
陈薄徨摇头:“不累的,陛下。我并不觉着累。”
你最终妥协:“好吧,可以。明日去鬼市之前,我会唤人去寻你。”
陈薄徨眉目间终于带上笑意,但你总觉得他还有什么事没跟你说完,那些笑里隐含些别的东西。
莫非是还在介意你今日同苏暄一直呆在一起?
也没有相处很久啊,你们中途分开过的。
于是你踮起身,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权当安抚。
察觉到他又有追吻的念头,你飞快地逃离,严肃拒绝:“明日你要忙好多事,今夜就这般,不许再亲了,免得你没什么时辰休息。”
陈薄徨应了句好,笑意温然。
如轻舟重山渡湖光。
真好。
你心中默默给陈薄徨又加了个优点。
好哄——
作者有话说:…小陈有一点分离焦虑
最近过年实在是太忙了好久都没更新,非常抱歉!也很感谢大家的宽容后面会慢慢多更的!
第24章陛下身边如今只不过两人
陈薄徨刚走不久,潜渊便站在了门外。
“陛下。”他轻叩了下门板,声音略有犹疑,“是东方锦
将军的信。”
——东方锦。
她也是你之前玩游戏时捡回宫的一个孩子,甚至比你捡回东方钧的时间还早。
没办法…数值很漂亮的小孩,你怎么会错过这种人才呢。
东方锦的父母在战乱中双亡,她一个人流离在珈州的街头风餐露宿,被正在做副本任务的你撞见。
小女孩的衣服有些破烂,脸上也擦了不少灰尘,整个人骨瘦如柴。
唯独那双眼睛,看着你时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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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明亮。
“东方锦”这个名字也是你重新给她起的,期望她日后花团锦簇、乘风破浪。
她被你带回宫后教养,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
后来她长成,亲言想去战场上历练一番。
你当时直接原地震撼了,犹豫着没立即答应,私心里是不太舍得让她在沙场上与敌人真枪实剑地比拼的。
但你最终没能拗过东方锦,准了她远赴西域,上阵杀敌历练。
西部异族频频来犯,东方锦去的第一年便亲自上了一次战场。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游戏里就会弹出来一个提示框,内容无非是些“东方锦生擒敌将首级,威风凛凛”、“东方锦用兵若神,勇冠三军,大破敌军,扬我朝威”之类的事件提示。
你每每看着,心下都不免感叹,这也太厉害了些。
不过…也许游戏里的角色就是如此超标?更何况东方锦的数值你亲眼见过的,确实优秀,故而这些卓越的事迹也在情理之内吧。
寻常信件的往来本应由蕴星负责,但想来东方锦常年远在西域,加上你如今是“复活归来”,她应不清楚你复位后身边是哪些人在侍奉,于是这封信最终送到了潜渊手上。
思绪回笼,你从潜渊手中接过信。
欲离去之时,你忽觉头顶有一道沉沉目光,徘徊不肯离。
晨光微明,潜渊一身玄色,身量又高挑,站在你房门前,像是骤然从白昼中分割出的黑夜。
这是还有话要同你说?
“潜渊?”
“…出了什么事吗?”
你疑声道。
他一时没应话。
影卫隐在暗处,时刻保护你的安全,自然也无可避免地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方才曲廊之中,你与陈薄徨格外亲近,笑意盈盈,他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堵意,催促驱使着他站在这里。
往后要一辈子都像今日这般,看着你与别人情好,而自己永无靠近的机会么?
影卫自诞生起学的便是忠诚与服从。
他没有资格与立场过问,或是质疑主子,甚而对你生出这种心思。
若是因此惹你不快,就此将他赶走…
潜渊敛眸:“…属下并无事。”
你:?
可是看起来好像挺有事的。
见你一直盯着他看,潜渊面上隐约纠结之色,知晓自己此举确实十分可疑,不好再否认,心里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那日康府中…”
你心跳漏了一拍。
忙了一整天,你都快忘了这事了,经人提醒猝不及防会想起来,依旧尴尬得想当场去世。
潜渊看你整个人似乎凝住了,好心地又添了句:
“无碍,属下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同你说些什么,只是那日你意识模糊对他亲昵依偎,这便是你们二人唯一的一次亲密,于是下意识便提及到。
你:“……”
他这样说,你反而有种良心不安的痛。
古代人一向含蓄知礼,在男女之事上又矜持,若对象不是中了情毒的你,潜渊怕是不会任由别人对他上下其手。
所以这件事…即使是潜渊也或多或少有些介意的吧?
陈薄徨不也正因如此才会直接地跟你剖白心意吗。
至于苏暄…到现在为止他却是一次都没来找过你。
这样一看,他还真沉得住气啊。
仿佛那个吻、那个拥抱,轻飘飘的仿若天边云,风过即散,连片阴影也不曾留下。
你定了定神,望着潜渊:“那日是我一时不察,中了毒,还对着你…这样那样。”
“……潜渊,你可想要什么补偿?”
潜渊神情柔和,轻声道:“属下并不介意此事,也无需补偿。”
他顿了下。
影卫的培养过程往往长达十几年,他自有记忆起便日复一日地训练、厮杀。
无限重复的年岁磨平了情感,他学会了沉默少言,收整情绪。
也恰因如此,一但这“感情”开了道口子,便止不住了。
面对你时,他总是不能控制与隐藏自己的心意。
你离去的三年里,他常深夜走出营帐,独坐寒风,切身感受天地之辽阔,心口却独独缺了一块,月光照不满,山色填不平。
积蓄三年的感情流出,连同他的目光,齐齐汇聚在你身上。
潜渊遵循本心道:“属下愿永守在陛下身边。”
“不只是以守卫的身份。”
你闻言讶然,听出来他的意思,好半天才开口:“可、可我已应了陈薄徨,若是再许了你,岂非用情不专。”
潜渊凑近了些,俯着身子:“何来‘不专’?普世之人,莫非王臣。陛下身边如今只不过两人。”
语气理所应当,不含任何巧言令色。
潜渊是真心这样想的。
这样的吗?
你从小受的是现代教育,唾弃出轨背叛伴侣的人。虽然以前玩游戏时经常口嗨说这个笑纳了那个也笑纳所有都笑纳,但真身临其境之后,你还是有些犹豫的,心里那关不是那么容易过。
但你又想起自己是皇帝…
好像这话说得真的很有道理诶。
你面色略有松动:“你不介意这样吗?”
这种非排他性,非专一性的感情。
潜渊即刻否认:“属下不介意。”
予他而言,你肯许他,已是意外之喜。
“好。”
你觉着此事就这样定下了。
潜渊却没立刻离开。
难不成还有第二件事要说?
你心下胡乱猜测着。
潜渊迟迟没开口,只站在门前,几缕日光穿过他身形与门板间的罅隙,安静地落在你眼前。
你顺着这些光线望上去,他逆光而站,原本的眉眼轮廓被温煦的阳光柔和了不少。
你忽而福至心灵,唤了他一声:
“潜渊,你低一下头。”
他乖巧照做。
你身子略往前倾倒,不必踮脚,歪下脑袋便能贴上他的唇。
这个也给晚安吻,才不算偏心。
潜渊显然没料到你的举动,身形僵在原地。
约莫过了几息,他才回过神,在你即将离去之时含住你的唇瓣,右手环在你腰间,暗中使力。
你原本与他之间还隔着微末的距离,这下被他一抱,人往前倒,栽进他怀里。
潜渊惯用的武器是可置于腰间的剑,身上诸如短弓、袖箭、飞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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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的暗器毒药也应有尽有。
此时隔着衣料硌到你的那个东西,也不知是这里面的哪一个。
你有些不舒服,后退着分离,轻喘着气道:“你身上带着的什么东西…方才硌的我有些疼。”
潜渊闻言,眼中失落之色明显:“是属下失职了。”
好端端的吻,就这样没了。
你看着他这个模样,心下不忍。
于是你伸手一拉,将他带进屋内,按着他坐在椅上。
潜渊不明白你这是要坐什么,正欲开口问询,双腿上忽然多了些重量。
你坐在他腿上,手臂环在他颈间,这个姿势,你的上身与他的刚好空出一些,还很适合亲吻,不会太费力。
你再次吻住他。
这次潜渊没多等,在你唇瓣贴上来的下一瞬便反过来侵入,近乎渴求般的缠绕。
他双手扣在你腰间,不知是由于欣喜还是激动,或者别的什么,他力道有些大,你完全挣脱不了。
隔着一层手套与一层衣料,你依旧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烫的你有些难耐。
又或许是自亲吻而生的热意。
身上携带着“刺”,潜渊不得不时刻与你保持些距离,才不会令你难受。
可亲近的本能难以遏制,他只好尽数在亲吻中讨回来。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
陈薄徨昨晚也是如此,你刚亲上去就立刻回吻。
……
等等,陈薄徨。
你忽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方才好像答应得太快了些。
潜渊是不介意了,那陈薄徨介不介意啊?
*
你坐在桌前,拆开东方锦的信。
她从前与东方钧同室而坐,皆受太傅的教导,故而写的字可以称得上一句漂亮。
大段大段的篇幅诉说着思念,其中夹杂着些许三年来西域的战事状况,以及她在边塞的部分见闻。
信件末尾,是一句独立成段的请求。
“我想回京见皇姐。”
戍边的将军,非诏不得擅离职守。
东方锦想你颁一道旨意,好让她得以回京见你。
可你如今远在宁州,不知何时方能归京。
几番思索下来,你还是打算写这道旨意。
西域离宁州不近,待旨意颁了下去,几经周转送到东方锦手中,她这才能动身着回京,待那时宁州事毕,你也应当回去了。
东方钧这时应在上朝,你从背包里将玉玺拿出来盖印,应该很安全,不会有人发现。
为着宁州之行能顺利些,除却这道旨意之外,你还打算另外写一道。
准许此身以“御史”之名,行先斩后奏之事。
第25章怎么是个身形稍显清瘦的……
天光将隐,夜色渐生。
鬼市一般在后半夜最为热闹,故而你与苏暄也都还在府内没急着走,预备着再过一个时辰后动身。
你没忘之前对陈薄徨的承诺,遣人去知会他一声,好让他赶回来。
你将东方锦的信收好,调她回京的那道圣旨也已由心腹秘密带回光京,再正大光明地从光京发往西域。
——毕竟,你如今对外宣称旧病未愈,休养宫中,一应事务由东方钧暂代。
东方锦也不知你来了宁州,她写的这封信,本该出现在皇宫紫宸殿的御案上。
应是东方钧后来又派了人送来宁州吧?
你轻声唤了句“潜渊”,后者立刻从暗处现身,俯首等候差遣。
“这封信,是谁递到你手上的?”
潜渊道:“是郑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从前见过几次。”
你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知晓。
这几日太忙,都忘了给东方钧写信了,左右现在也无要事,去鬼市之前写一封好了。
宁州事务…还没个了结,有些地方不太明朗,为免他忧心,还是不说为好。
至于你那日中的情毒…算了,好丢人好尴尬,这个也不说。
拣来拣去,便只好说些旅途见闻、宁州风俗之类的事了,再问问东方钧这些日子朝中如何、他自己过得可好。
书毕,你将信封好,递给潜渊:“回寄给摄政王。”
安排完毕,你随性地仰躺在椅上,闭目在脑子梳理接下来的探查安排。
鬼市那个轮转王有疑点是板上钉钉的事,但——真正在背后搞鬼的人是谁?宁州官员?世家人士?还是…外族作乱。
门板传来一阵响动。
你睁开眼,瞧见陈薄徨端正地站在一旁,他眼中略有讶然,恭敬地唤道:“陛下。”
回来得好快。
你朝他点点头:“再过一会就要去鬼市了。你忙了一天,在此之前,可要歇息会?”
“不必。”他轻声道,“恐错过时辰。”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来昨夜。
……
要怎么和陈薄徨说潜渊的事?
你错开他的视线,心里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唉,难办。
你知道自己是皇帝,按理来说无需为这些问题忧心才是。
天子身边多些人有问题吗?没有问题!
但是你一对上陈薄徨那双澄澈的眼睛,就莫名有种罪恶感。
陈薄徨自然也察觉到了你的异样。
直到你第五次转过头来看他,眼中情绪复杂,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陈薄徨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有话想同我说。”
“是何事出了变故么?”
“不是。”
你否认。
你叹口气,彻底横下心:“昨夜——不,是今晨,我应了潜渊。”
“……你可介怀?”
陈薄徨闻言怔愣。
他并非对此事难以接受,但未曾想比他预想中来的还要快上许多。
毫不介意?
自然不可能,陈薄徨比谁都明白自己的心意。
独占?
他不是没想过,可那是帝王。
即便他想,即便那份情推着他想向你索取更多,拥有更多,可他到底没敢那样做。
他不能,也不会那样逼迫你。
“臣并不介怀。”他摇头,可言语中难免有些怅感,燃着的烛火映照在他脸上,朦胧不明,“可心下却…难以抑制。”
你一直觉得陈薄徨是个直臣,坦诚相对,有什么事往往都是开门见山,不会拐着弯,他不止在朝堂之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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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其“含蓄不外放”的性格底色并不相悖。
他不会说什么腻歪的情话,顶多来一句藏典寓情的诗词,但悲欢喜伤,他从来不会在你面前掩藏。
你从椅上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自然地伸出双手,主动仰首去亲他,希望能稍加安慰。
那夜他对着你表明心意,追着你亲吻,想来陈薄徨是喜欢这事的吧?这样能不能让他心里高兴点?
门板传来一道突兀的响声。
你和陈薄徨的唇刚触碰,顷刻间便分离,两人隔出距离,齐齐望着同一个方向。
“潜渊?”
你本想继续说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但又想到送信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难完成的任务,他身手又矫健,自然很快就能回来。
潜渊朝你应声,随后自然地站在你身侧。
他本不该直直闯进屋内。
叩门、询问、得到准许后方可入内。
但房门并未关严实,他耳力目力过人,遥遥地便看清了其间景象。
你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
三个人站在屋内,未谈正事,站着便站着,什么也没做。
气氛似乎陷入了诡异的沉凝。
“臣先行告退。”
陈薄徨忽而开口道,“待动身时再与陛下相会。”
多么善解人意。
你心下感动。
陈薄徨推开门,不期看见意料之外的人,将要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苏大人。”
苏暄?
他怎么也来了?
…这下屋内人真的有点多了。
苏暄侧身进屋,朝你示意自己有要事禀报。
你站起身:“去书房商议罢。”
*
你坐在主位上,潜渊不参与你们之间的谈话,守在门外。苏暄与陈薄徨则是一左一右站在桌前。
“康府那边有消息。”
苏暄道,“周府与康府常有走动,宁州上下官员其中不乏周家子弟。近来…似乎有些动作,和粮草有关。”
他的线放得这么长?看来他和康府关系还不错啊。
你颔首:“继续盯着,有异即刻禀报。”
“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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