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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同居(1)
言及此,有随从端来木桶,桶中清水冒着些许热气,她不解地瞧向皇兄,又瞧自己,明了兄长是让她沐浴。
萧岱淡然使着眼色,目光游移在她的衣裙上:“身上脏了,沐浴一下,再睡个觉吧。”
“等睡醒就会好了。”
他将每一字都说得柔和,仿佛囚她的另有其人,而他仅是个救她于水火的正人君子。
趁势朝衣裙一看,因方才钻过榻底,衣上沾了好些灰烬,难怪皇兄躲得远。
窗扉被人从外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翻身跃入。
借着烛火,她一眼便认出那人:“沈晏?!——”
沈晏的身子“咚”地一声砸落在地,几乎是本能地双膝跪倒,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右脚似是崴了,站得有些踉跄。衣袍因攀墙翻檐而刮破了几道长长的撕痕,鞋袜染着星点泥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他眼里却亮得骇人,那光芒里,是跋涉过千山万水、冲破层层樊笼的狂喜。
“双双。”
他低低唤她的名字,嗓音微哑,仿佛忍耐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黑夜里找到了喘息的出口。
萧菀双心跳猛地一滞,几乎是扑上前去扶住他:“你疯了吗?!你怎敢……翻墙闯府?”
沈晏却反握住她纤细的手,眼底那抹亮光几乎要溢出来:“不妨事。只要能见到你……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都值了!”
他微低着头,额角有细密汗珠滚落,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确认她确实在自己眼前。
萧菀双看着他踉跄狼狈的模样,鼻腔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你伤着哪了?让人瞧瞧……你疯了!万一叫人撞见,叫阿兄撞见……你……”
下一瞬,她就被卷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的气息扑在她鼻腔,还带着草木的凉意与夜露的潮气。
也……格外令人心安。
萧菀双再抑制不住思念席卷,顾不得繁文缛节,伸出手环住了他的后背,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前,贪恋地汲取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从昨夜开始,便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暖阁内,只有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声,以及彼此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更久。
沈晏退开寸许,借着烛光细细地打量着她。
“让我好好看看你……”
“瘦了……脸色这么白……”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憔悴的眉眼,心疼得无以复加,“双双,告诉我,这些时日……你究竟是怎么过的?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会……怎会骤然间便病弱至此?”
萧菀双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摇头道:“我无事,只是近来多有困倦,调养一段时日便能好了。”
她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沈郎你莫要担忧,很快便会痊愈的。”
“双双,”沈晏打断她苍白的辩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总要……亲眼看过,亲手探过,才能真正放心。”
随后,他缓缓松开她,伸出手指,小心搭上她纤细的腕脉。微凉的指腹在她腕上停留良久,神情凝重。
“你病着的这些日子,我……我寻了位告老还乡的太医,日日去求教,强记了些浅薄的诊脉之法。”
“虽不通医理,但能勉强记下你的脉象变化。我想……待我出去后,再四处寻访名医隐士,请他们对症琢磨,总能……总能寻到根治你的法子!”
“双双。”他定定看她,语气笃定:“我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你的,你……莫怕。”
萧菀双怔怔望着他,眼眶中的泪珠在光下盈盈颤动。
“沈晏……”她哽咽了一下,“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
沈晏轻轻一笑,指腹替她拭去泪水,“我……是你夫君,为你,纵是粉身碎骨,亦是天经地义。”
萧菀双的泪水越滚越多,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
“傻子……”
“别哭……”
沈晏轻轻将她重新揽回怀抱,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一遍遍安抚着:“你哭,我心里比你还难受。”
“只要你好好的,等我们成婚那日,我必风风光光接你出嫁,娶你做我沈晏一生唯一的夫人。”
“嗯。”萧菀双窝在他胸前,泣声渐收:“我不哭,我等你。”
两人相拥而笑,又过了好一会,沈晏稍稍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
“双双,若将来……真有万不得已的境地,持此印,去城西旧暮巷‘往生铺’找吴老,此处是我沈家的一处秘密据点,只有我和我爹知晓底细,若真遇到难事,只要你持此物找他,他定会不遗余力助你。”
萧菀双怔怔望着那方小印,指尖忍不住微颤:“沈郎,你……这是何意?我、我会有何难事?”
沈晏笑了,眸中却有些隐晦:“双双自然不会有事,你便当我胡思乱想,权当收着个小玩意。”
“便算是我悄悄替你留的一条后路。”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合拢她指尖,“收着,只当是……让我睡得安心些。”
“沈郎……”
萧菀双明明不想落泪的,可鼻尖酸涩不住上涌,不多会又盈满了眼眶。
从前看话本子总羡慕书里的山盟海誓,羡慕那些惊天动地的誓言与承诺。可此刻,指尖这方冰凉微沉的小印,带着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可靠。
非花前月下的生死相随,也不是戏台上的非卿不娶。这是沈晏在风平浪静时,为她悄然铺就的一条退路。
她一字一句道:“我会收好的,这条后路,但愿永远用不上,但它会一直在我这儿。”
而这时,萧岱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夜风猎猎卷起他玄色狐裘衣摆,他负手立于台阶下,目光冷冷扫过府中混乱的人影与呼喝声,一片冷然。
林管家匆匆迎出,压低声音:“大人,贼人尚未抓着,正派人满府搜捕。”
“贼?”萧岱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仿佛听见了极其荒谬的字眼,“怕不是一般的‘贼子’。”
语罢,他抬步踏上台阶,声音陡然一沉:“顾长安。”
顾长安疾步上前,抱拳垂首:“属下在。”
“即刻去司里点人,顺便通知京兆尹、巡防司——萧府遭贼子擅闯,书房有翻动痕迹,疑有机密文书失窃。”
“机密文书?”顾长安眼底一凛。
“父亲与本官身负要职,府中存放边疆军机、皇城司要卷。若为有心人图谋……”萧岱脚步微顿,侧首,眸中寒光如刃,“便是通敌之嫌。”
顾长安顿首应声:“属下这便去办。”
萧岱理了理袖口,语气复又温和如闲谈:“好生查。往来有无内应、可疑信件、通风报信……一桩一件,都要查得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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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
院中搜捕的呼喝声愈发嘈杂,灯火照亮夜色,仿若巨网缓缓收紧。
次日天光大亮,萧菀双仍昏昏沉沉地睡着,呼吸轻浅,气息似有若无,苍白的小脸陷在锦枕里,纤弱得仿佛一缕轻烟,风一吹便要散了。
林氏坐在榻前,眼圈泛红,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放,反复低声呢喃:“囡囡乖,再睡一会儿也好……醒了就没事了。”
萧崇山站在旁侧,身着戎装,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眸中,此刻隐着深切的忧色。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面对爱女的病情,竟也有着束手无策的慌乱。
床榻前的气氛压抑得像凝了冰。
许久,萧崇山才缓缓叹了口气,俯身低头,粗糙厚实的掌心轻轻覆在萧菀双额头上。
“囡囡……”
他唤了一声,喉头像是被砂石堵住,硬是梗了梗才艰难地挤出声音:“爹要走了。边疆军务紧急,圣上催得紧。你在府中好生养着……莫叫爹在外头也挂心。”
林氏闻言,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低声呜咽着:“老爷,这孩子这般模样……你就真放心得下?”
萧崇山的身体一颤,随即抬手覆在妻子手背,眼中藏着强行压下的酸涩:“我不放心……可这身铠甲穿上,命……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由不得我!”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萧菀双紧闭的眼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静立一旁的青年身上:
“岱儿。”
萧岱静立于一旁,自始至终神色未动,眉目沉稳温和,像平日里那般从容可靠。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从容:“父亲,孩儿在。”
萧崇山凝视着他,语气郑重了几分:“你阿娘性子软,囡囡病着,三月后囡囡还要成婚,这府里府外,千斤重担,都压在你肩上了。边疆战事未定,我这一走……归期不定,你自幼沉稳练达,心思缜密,远胜同龄,你要担起萧家门楣,要替我,好好护着你妹妹,护她周全!”
听到这,萧岱的眼睫才微微颤了颤,唇线缓缓绷直,抿成一条冰冷僵硬的直线。
脱口问出时,萧岱低望少女缠着纱布的皓腕,又瞧了瞧破碎的瓷碗,自责般轻叹:“也罢,的确是不好。”
似已替她下了决意,他缓慢起了身,抚平褶乱的云袖:“回去府邸会遭遇暗算,留在这偏僻之地也会遭人谋害,不如就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兜兜转转的,皇兄仍不肯放她走。
囚困之处转移到了东宫,和被困在此有何差别,她皆是任人戏耍的鸟雀罢了。
萧菀双怒气不打一处来,强压着再三央求:“哥哥,你让我走吧……”
第72章同居(2)
“我说过了,在那棋局解出之前,你走不了。”他容色冷静,无动于衷地凝望她,随后开门唤随侍去。
又是解棋局,非要她解根本解不出的棋。
萧菀双盯了那棋盘几瞬,忽地下榻走前,猛地扬袖,当着皇兄的面,挥落案上的黑白子。
一连串棋子被挥下,砸落的声响回荡于屋舍里,这盘棋终是被毁了。
满腔愠恼未消,她转身面对皇兄,发泄似的高喝:“棋局已毁,还要解什么破棋!”
“你毁得轻巧,我自然也能轻巧摆回,别费这个神气,”轻睨掉落满地的棋子,萧岱收回视线,拉开屋门冷声道,“来人,将公主带回东宫。”
翌日天光微熹,林氏步入内室时,带着刚熬好的药膳,柔声问道:“囡囡醒了?今日气色好些了没?”
萧菀双仍虚虚地靠在床头,却强撑起精神说:“娘亲,女儿今日好多了……”
似想到什么,她唇畔漾起笑意,问道:“待我身子好些了,还要跟嬷嬷学礼仪么?从前日日练嫌累,如今总是歇着,反倒闷得慌了。”
林氏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笑容却仍维持着柔和:“嫌累便先歇些时日也好……礼仪之事,不急的。”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几案上,似不经意地避开了女儿的视线,语调依旧温婉,却比往常慢了半拍:“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
萧菀双怔了怔。沈晏离开没多一会,夏枝突然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神情慌乱,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小姐,您无事吧?没受惊吧?外面来了许多皇城司和京兆尹的人,府外都被团团围住了!”
萧菀双听到这,手里的茶盏倏地跌落,碎瓷伴着茶水溅了一地。她怔了一瞬,旋即急切地问道:“皇城司的人怎会来?他们……不是阿兄的……?”
话未说完,她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心里涌起无尽的慌乱。
萧菀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皇城司的人,若非奉了阿兄的命,谁敢、谁又能如此包围萧府?!
难道是阿兄出了事?!
她又急急问道:“阿兄呢?他如何了?”
夏枝缓了口气:“小姐莫急,大人无事,我听说是府里遭了贼人,盗取了机密文书,所以大人才派人围了府邸,要缉拿贼人。”
“贼人?!”萧菀双蓦地惊呼出声,心砰砰直跳,难道夏枝口中的贼人是沈郎?!否则,怎会如此巧合?
她正欲再追问,门口忽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萧岱缓步而入,姿态温雅如常,仿若外头沸沸扬扬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双双醒着?今日觉着如何?”他走至屋内,来到萧菀双身前,伸手探了探她额间,旋即微微颔首:“嗯,烧退了。”
萧菀双下意识看向他,嗓音压低,却止不住发颤:“阿兄……外头说……说府里出了事,怎会连皇城司和京兆尹都惊动了?”
萧岱转身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双双不必惊慌。有人趁夜潜入府内,不知意欲何为,阿兄想着小心些,便多叫些人来查探仔细。”
“让他们跑这一趟,也好叫旁人知晓,萧府容不得半点宵小捣乱。”
萧菀双神色发白,眼眶里的泪已经在打转。她下意识拉住了萧岱的衣袖,声音发颤:“阿兄……是不是误会了?那贼人……是不是……是不是沈晏?
萧岱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眼底骤然一暗。
“双双,你方才说什么?”
萧菀双急得声音都在发颤:“阿兄,不是贼人,是沈晏!沈郎因担忧我,所以翻墙入府来探望我,他不是贼人,阿兄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他是因担心我才——”
她话未说完,萧岱突然抬手,将她的手缓缓拉开:“傻双双,怎会呢?沈晏又怎会冒着通敌嫌疑深夜潜入我萧府?”
他微微一笑,眼底那层柔光却隐晦不明:“皇城司搜查是例行排查,府中确实有些文牍遗失,旁人若图谋不轨,自然要查一查。你放心,此事与沈晏无关。”
萧菀双怔怔看着他,眼眶泛红,嗓音发涩:“真的么……阿兄,你莫哄我……若他被当作贼擒下去,若出了差池,若皇城司……动了刑……”
她越说越慌,泪水打着颤涌了出来:“阿兄,他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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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什么啊……求你,若真是他,你去替他解释,好不好?”
萧岱俯身,抬手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珠,指腹停在她微颤的睫毛下方,语气宠溺:“双双,你急什么呢?阿兄说了,不是他。”
“阿兄怎会害他?你要嫁的可是他,阿兄又怎会叫你未来的夫婿出事?”
萧菀双心里那团慌乱好像被他这一番话轻轻拍散了些,虽仍心有惴惴,但到底还是咬了咬唇,低声道:“……阿兄,千万别伤他……别让皇城司……伤了他……”
萧岱垂眸凝视着她,薄唇轻启:“你连阿兄都信不过么?”
她一向知道母亲最重规矩礼数,平日若她偷懒不学,林氏虽心疼,也总会叮咛几句“女儿家将来要入大族,万不能失了体统”。可如今,却只字未提“婚事”、“沈家”……甚至连“礼仪”都一笔带过。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搅,一种隐隐的不安悄然浮起。
她缓声问:“可嬷嬷不是说……待我好了,要开始预备成亲的仪节?”
林氏低头拭着药盏,动作小心却慢得不自然,嘴角弯着,声音却轻了些许:“……婚事的事,先不急。”
萧菀双轻轻攥紧了被角,眸色微敛。
她性子虽不似兄长那般锋锐,却也并非全然懵懂。娘亲刻意避而不谈,显然有蹊跷。
她定了定神,语气放柔,似是随口问起:“那……娘亲前些日子说,要替我裁新衣做嫁妆,是不是也先不做了?”
林氏脸色微变,指尖一紧,随即低声应道:“过了冬日再做也不迟……”
“娘亲。”她轻轻开口,语气比先前沉了些,“是不是有什么事……你不愿告诉我?”
林氏眉心动了动,笑意却未断:“怎会呢?我有什么不告诉你的?你是我捧在手心长大的囡囡,我巴不得事事都让你知道才安心。”
萧菀双盯着她的眼,想从那温婉的神情里找出一丝裂痕。
可林氏只是低头拭了拭女儿鬓角的汗,语气怜惜又平静:“你放心,好好的,一切都安稳。”
话说得滴水不漏,连眼角的细微波澜都收得极好。
林氏走后,萧菀双唤来夏枝:“你告诉我,沈家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枝低头垂眸,死死捏着帕角:“奴婢……奴婢也不知。”
萧菀双凝视她许久,旋即一把掀开锦被,披衣下床,身子却一软,踉跄着才站稳。
“小姐!”夏枝惊呼,急忙扶住她:“小姐你病体未愈,这是要去哪?”
萧菀双眼眸坚定,“既然你们都不说,我便去找阿兄问清楚!”
夏枝吓得连连跪地磕头,声泪俱下:“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呢,求您回去吧!大人吩咐过,您这几日不许出门半步,若他知晓了……”
“他为何不许我出门?”
萧菀双垂眸看她,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夏枝愣住了,半晌不敢回话。
萧菀双没再看她,扶着廊柱,一步步朝外走去。
春日寒意未尽,风吹在她虚弱的身子上,冷得她指尖发抖,可她却像浑然不觉般,岱拗地走着。
娘亲骗她,夏枝也瞒着她,一定有什么她必须被瞒住的事。
她步伐凌乱地穿过回廊,才转过东厢角,忽听墙角几名丫鬟压低的私语隐隐传来——
“唉,沈家这回是真的完了……今早我还看见沈家少爷,披枷戴锁地从刑部押出来,说是要流放岭南呢……”
“沈家罪名可大着呢,听说是私通贩商、勾结敌国,这罪可是诛九族的!现下只判个流放,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人家,小姐还跟沈公子定了亲呢,如今——”
“嘘,莫再说了,听说大人早就知情,只是……没敢让二小姐晓得。”
萧菀双脚下一晃,整个人几乎跌倒在地。
她死死攥紧身侧的衣角,耳中嗡嗡作响,连眼前光景都开始模糊。
可皇兄不是说,父皇是信他的吗?
萧菀双心感不安,难以置信地僵直着身:“九皇子才值垂髫之年,如何能担此重任?”
“对大人而言,只要不是皇兄,不论是何人继位都好……”自语似的敛着杏眸,她顺势一想,便又想得透彻,“大人想操控着九皇子把持朝政,才对父皇有此劝言。”
欲操持权柄,裴大人早已想好了计策,选了年纪最轻的皇子坐上龙椅,才可真正揽权在手。
而九弟将会成为一具傀儡,任其掌控朝权。
“陛下本对太子起着疑心,经裴大人挑拨,疑虑便更重了,”陈清绫把从宫人那儿听见的传闻尽数相告,语罢,忽又道了句,“我适才还听闻,陛下有废黜太子之意呢。”
第73章勾引(1)
废黜太子……
为何会变成这样,皇兄不是说,父皇待裴大人仅是逢场作戏,又如何会真对自家人动手,而去听信他人谗言?
她心头发慌,终于知晓皇兄是何故倦累:“父皇宁愿信裴大人,也不信皇兄吗……”
皆道圣心难测,作为其儿女,她亦未看透父皇的心,又或是说,父皇是有意不让人看透的。
她未参与尔虞我诈,未被卷进祸乱纷争里,不知其所以然便不深想,皇兄的烦扰之事,自会有他人献策相助。
她现下唯牵挂着母妃,病来如山倒,母妃究竟能撑过几日,始终没有定数。
梦里皆是旧日欢愉景象,庶妹在侧,最是怜爱她的太子殿下缓步朝她走来,周身萦绕着惬意的气息,她以为可以那样欢喜到终老。
却未曾探知,有恶鬼藏在暗处
他不露声色地盯了她许些年,视她作盘中餐,欲据她为己有。
那欲望藏得深,瞒过了所有人,此时已到收网之刻,他显露爪牙,毫不犹豫地伸向了她。
她无力呐喊,只有满足他荒谬的需求,才可出此小院。
“笃笃笃。”
翌日晨初,还陷于睡梦,她便被一阵叩门声吵醒。
“谁?”萧菀双顿然醒觉,本能地坐直身子,望着轩门发愣,“是谁在外面?”
本以为是那恶鬼清早来探望,她将心提至嗓子眼,忽闻门外飘进绵柔若风的答语:“奉萧大人之命,来给姑娘送早膳的。”
不是他……“沈公子……还未离京,对吗?”
萧菀双嗓音沙哑,直直盯着那几个丫鬟,语气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
丫鬟们吓得面色煞白,扑通跪下,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不知……只听说,是今日午后自南门起程……”
“南门……”
萧菀双的耳边嗡地一声,眼前骤然发黑。
下一瞬,她却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抽走了力气,又像是被逼到绝处后生出疯劲,猛地攥紧了衣角,抬手拎起裙摆,踉跄着往院门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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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夏枝惊叫着要去拦,却连她的袖角都没抓住。
“快告诉我——南门,是哪条路近?”她喊着,眼眶早已被风吹得通红,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她的脚步踉跄,几乎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中,风呼啦啦灌进她袖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快要被风卷走。额角冷汗涔涔,却像全然不知疼一般,疯了般往大门奔去。
她记不得上一次这样奔跑是什么时候,只知道这一刻,她若不赶去——便再也见不到沈晏了。
“沈晏……沈晏还没走,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一面!”
她要问他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要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
可才跑到垂花门口,便被数名护院死死拦下。
林管家佝偻着背,挡在最前面,面色为难:“二小姐,大人吩咐了,这几日您不可出府半步,还请回房歇息——”
“让开!”萧菀双急喘着,瞪着他,嘶声力竭:“我要出府!沈晏要被押走了!我要见他一面!”
林管家“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板:“小姐!老奴……老奴万死不敢违令啊!求您体谅!”
萧菀双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和哀求:“林伯伯!我求你了!从小到大,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我只求这一次!就这一次!让我出去看他一眼!就一眼!我只看一眼就回来!求你了!!”
林管家却垂首不动。
“放我出去吧!林伯伯!求求你了!他要被流放了啊!去那荒蛮多瘴之地!他就要走了!再不去……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小姐!!”夏枝哭喊着扑上来,从后面死死抱住萧菀双的腰,试图将她拖离,“您不能去!您这身子骨……撑不住的!求您别折腾自己了!”
“我若不去……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沈郎了!!你们明白吗?!”
她踉跄地挣开夏枝,双膝一软,跌坐在林管家面前,哑声道:“林伯伯,求你了,让我出去吧……我发誓,我只是看他一眼……”
“二小姐……”林管家声音哽住,内心亦泛起心酸。
“囡囡!”林氏慌张赶来,一把抱住她,声音颤得几乎哭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萧菀双扭头看她,眼中泪水横流,声嘶力竭地喊道:“娘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他今日便要被流放了!我若不去……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再相见了!”
林氏一震,亦哑声道:“你身子尚虚,我怎敢告诉你这些……”
“可我是他未婚妻啊!”萧菀双哭得几近崩溃,泪水一行行滚落,“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他么?!”
哭完,她挣扎着,不顾一切地去推撞挡在面前的下人,然而人墙巍然。
她忽地一把拔下发簪,抵在颈侧,颤声道:“再敢拦我一步——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囡囡!!!”
她握着那枚细簪,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指尖已因被簪尾割破渗出血丝。那一簪没入颈侧时,她眼中闪过一瞬恐惧,却硬生生吞咽了哽咽,簪尖带出一串鲜红。
众人一惊,皆变了脸色。
林管家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开……开门!快开门!!小姐息怒!奴才这就开门!您……您快放下簪子!!”
“娘亲也不会拦我的,对不对?您知道……若见不到他……女儿……生不如死!”萧菀双望向匆匆赶来的林氏,眼神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林氏望着女儿那苍白凄惶的模样,心痛如绞,泪光一闪,终于颤声点头:“好……娘不拦你了,咱们去……咱们这就去——”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自旁侧悄然掠来。
“囡囡!”
“小姐,得罪了!”
顾长安低声一句,手中力道却不容抗拒,准确无误地击在萧菀双脖颈上。
萧菀双瞳孔一震,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软倒在了他怀中。
“顾长安!!”林氏惊叫一声,几乎失控。
顾长安低头看着怀中人,神色一瞬间如霜如铁,唯有指节发白。
“夫人息怒。”他抬起头,沉声道,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大人有令,小姐安危为重,绝不可出府。此举……实属无奈,亦是为了小姐……性命着想。”
林氏浑身颤抖,看着女儿颈上的血痕和惨白的面容,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在顾长安肩上!
“囡囡,我的囡囡……”
当萧菀双再次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时,眼前是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帐顶。
她恍若还在梦中,脑中一片混乱。可下一瞬,又骤然清醒。
敲门之人并非是萧大人,唯是个听他差遣的奴才,她蓦然松懈下忐忑之绪,笔直的娇躯忽而松垮。
“进屋吧。”柔和地启唇,萧菀双应许屋外的人进来。
然门扇一开,她当真瞧清来人时,又感颇为诧异。
来者一袭白衣,未有佩饰点缀,皓白衣袍仅隐约显着淡淡的云纹,丝毫不显华贵,即便是定冠用的银簪也很是寻常。
果不其然,公子微勾唇角,极致冷漠地瞧她,眼底像覆了一层寒霜。
“在下于姑娘而言自然是敌,此事毫无疑问,”他执起木筷,从每盘菜碟里都夹了菜,不紧不慢地夹入饭碗中,“姑娘想求救,应当换一人,莫将希冀放于在下身上了。”
萧菀双冷笑,心想此人与萧大人真是一丘之貉,顺势再问:“你们不怕我被关得久了,想寻短见?”
的确,她被关在此,可寻个短见一了百了,以自身性命作要挟,迫使大人放人。
他问,她想不想学医……
自从萧家隐退朝堂,在东市开了间药铺,她便帮着爹娘打下手,久而久之,对医术着了兴趣。
路过院落时,她远望容公子飘逸地立于院门处,似是怕她逃脱,每个举止都极是警觉。
“不想被锁着,想逃出此地,姑娘可先服个软,”瞥去之际,她听容公子道,“总是硬犟,不是明智之举。”
服软……
他在劝她服软。
她本是受害之人,怎能甘心就此服软?
可除却此路,已无后路可走,她唯有依顺,唯有屈服,才可离开这屋舍。
萧菀双步回雅间,已然瞧不见容公子的身影。
那隐居于山林之间的神医公子漠然离去,如萧大人一般,无情无义,冷血得要命。
说他无义,他好似又忠于萧大人,知其做着卑劣之举,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她凝神又想,只要能见母妃,她豁出去了。
就当是找回曾经的自己,以满腔热忱讨皇兄欢心,只为来求见母妃几面。
萧菀双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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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地敛下眉眼,轻指软榻下的裙裳,含羞隐媚地问:“哥哥可瞧见了我的衣裳?我似乎见着掉在榻下了,哥哥能帮我捡起来吗?”
只是捡个衣裳,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萧岱寡淡地睨了眼,再度弯下腰,只手递向她。
“多谢哥哥!”
柔荑伸于半空,却未伸出幔帐,她秋眸浮动着淡淡的迷离之色,娇然又问:“可我够不着,哥哥能再近一点吗?”
第74章勾引(2)
“如此还够不到?”萧岱隔着帘幔望她,指尖抚过床幔,将床幔轻巧地撩起。
眸光中的少女云娇雨怯,寝衣堪堪挂于肩头,好似轻轻一碰,那层柔纱就会滑落,呈现的尽是一片春景。
娇色不动,含苞待放地等他采撷,双目浮现着几许潋滟,他闻声坐下,脱去鞋履,面不改色地坐到她身旁。
萧菀双接过衣物,忽又放开,故作懊恼地低下头:“够是能够着了,但我身子发软,浑身动不了了,哥哥可否帮我穿衣?”
感受到皇兄似在思虑,她急忙娇羞地补充道:“哥哥若愿意帮忙,我可以做任何事。”
“那你坐好,不然我怎么帮?”萧岱顺她之意回着话,平静地挪身,坐到她身前。
眼望殿下拜了堂,成了亲,执上烟儿的纤玉素手献酬,她笑不出,也不想哭泣。
脑海中浮现的皆是曾与殿下相处的一幕幕光景,她明了,涌动于心里的情愫是该散了。
“跟我去个地方。”
约莫着又过了近一时辰,耳旁响起清冽之语,她循声侧目,瞧见萧岱已站在案边。
殿内来往的宾客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宣敬公主也未在席坐上。
萧菀双恍然失神,听大人接着道。
“你不是想知道?”他眉目含笑,只让她跟上,仿佛错过此夜,她再难知真相。
“想知道,就跟我来。”
萧大人想让她知晓何事,她暂且不明,大抵是她问过的太子与烟儿是否两情相悦之事。
“劫轿的马匪……是我雇的。”
“是太子哥哥雇的?”
萧拾烟霍然一惊,愕然捂上唇,不可思议地吐出几字,却再不敢道下文:“太子哥哥要把阿姐……”
秦云璋不甚在意,扯唇嗤笑了几声,随即正色回道:“只有她不在了,我们才能有今日啊。如若不然,我几时才可娶到烟儿。”
“也是……”只有长姐离了萧家,欲得之物才可落于掌中,女子了悟地扬起淡笑,转头便与太子诉起多年来的苦楚。
“太子哥哥是不知,阿姐较烟儿年长,又是嫡出,样样都做得比烟儿好。爹娘对阿姐偏爱,总将好的给阿姐,却反过头来数落烟儿……”
原本明媚的目色多了几许妒恨,萧拾烟压下嗓,良久后低喃:“烟儿厌恶阿姐很久了。”
“如此消失了也好,阿姐还是莫在萧家待着,她拥有的一切本该是烟儿的。”
难怪那日……花轿去的不是入宫之道。
难怪护送她进宫的侍卫,被马匪轻易杀害,却无人追究。
难怪那日,走在前头的新郎忽而不见了人。
原来要她死的人,是太子……
是她的准夫婿啊。
太子做得此事,那陛下又知晓几分?婚旨是陛下赐的,彼时她消失无影,陛下不觉奇怪吗?
又或是,陛下根本漠不关心太子妃是谁,只需是萧家的就好。
这其中的利益牵扯,她参悟不透…
后续之言不欲再听,像有无尽寒意侵蚀入心,她不受控地颤抖,却镇静地未落一滴泪。
而后,她落入了萧大人的怀抱。
跟前男子沉默地将她环拥,玄色云袍裹挟着她入一场醉梦,萧菀双未躲,也知躲不过,便由他拥着,此时异常安分。
心下的杂念起起落落,她听得真切,那些念想被摔得支离破碎,破裂声震耳,似再不可复原。
她数年来被世人所知的情念,似乎是个笑话。
殿下不仅不爱她,还深恶痛绝,雇马匪杀她灭口,而她浑然不觉,孤身陷入这情意里,险些因此丢了性命。
烟儿虽是庶出,其生母亦是早逝,可她从未薄待。她知烟儿过得不容易,便将任何事物都让出,让她这妹妹莫为此失落。
为何……会是这样?
捂唇颤动许久,滔天悲愤排山倒海地袭来。
她想冲上前去质问,问问殿下何故要瞒她,还想问烟儿为何这般恨她。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分明待他们亲切有加……
树影之下寂然无声,直到所望的二人进了寝殿,萧菀双才放落捂着丹唇的手。
她默然沿原路折返,失魂落魄地走至水榭亭台中,随之寻了处假山,躲藏在其后。
莫名找不着可藏身之处,好似这天下何处都容不了她,她蹲身于假山之后,蜷缩在角,欲将自己藏起来。
“那萧大人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是你们所看见的那样,他恶贯满盈,十恶不赦……”
萧母不解,回看阶上语无伦次的闺女,缓声问她:“可若真像双儿说的,萧大人怎会闯进深山救双儿……”
为何会救?
还不是因他心有歹念,觊觎多年不得法,才用此卑鄙手段。
她轻咬牙关,这话自然无人会信。
哪知萧大人回得淡漠,语声转冷,告知公主先行睡去:“不必了,公主回房安寝吧,在下与这婢女再找一会儿,找不着飞虫便继续看书了。”
大人在赶人走,公主自是能听出的。
仅是心有郁结难排解,顿了顿,公主忽道:“本宫不知怎地,今晚夜不能寐,想等萧大人来秉烛夜谈。”
“在下看完放在案角的书册,恐是要到后半夜,公主无需等了,”萧岱寡淡地回着话,再意有所指地添上一句,“何况公主早应允过……“
临走前,楚漪再次一瞥,视线掠过那婢女的裙角,停滞片霎,想来是要和萧大人多聊聊。
起初看上的,是大人的俊朗容颜与潇洒气度,可这人若怀有异心,她楚漪便立马弃之,谈不上有何真情。
眼里打转的清泪像是下一刻便会掉落。
“咳咳,药……药倒?”
她僵着身,除了惊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近时的一连串症状,原是因她怀着胎。
怀了萧大人的胎。
萧菀双扯唇淡淡一笑,苦涩与惶恐交织缠绕,心底空濛一片。
丹唇轻动,她迷惘地望向公子,自欺欺人般发问:“容公子确定未诊错?”
“此脉象错不了,”容岁沉笃然,瞧她难以置信,顺势碾碎她的幻梦,“姑娘是有身孕了。”
有孕……容岁沉转眸再望,静坐在榻的姝色仍穿着艳丽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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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嫁衣,神情极为楚楚可怜,一双秋眸快要溢出水来,眸框里闪动的泪光让人疼惜得紧。
“我去叫个婢女,姑娘且等候片刻。”凝滞了半刻,他叹落一口气,似狠不下心弃她不顾,真唤了在院外值守的侍婢。
婢女了然地解了铁链,玉锁轻落,萧菀双苏活着筋骨行出了雅室。
这腹中竟有了胎儿。
她不觉捂向腹部,心想倘若被那人知晓,许是又该受些折磨。
恐惧笼罩而来,萧大人似在远处扬着意味不明的笑,她猛烈一颤,神思凌乱,下意识不愿让大人知此讯。
趁路引在手,她可远离这皇城,远离这个无形的牢笼,逃到无人相识之地。
改名换姓,找个营生,再重振旗鼓地去生活。
念及此,萧菀双望了望向下的山路,忽感天旋地转,纸伞随着倾落。
她如枯叶在风雨中飘动,毫无征兆地倒下,渐渐失去知觉。
“萧姑娘!”
她意识模糊,隐隐听着容公子快步奔来,轻唤于斜风细雨中。
她安静地坐回床榻,细想曾经对这避世神医的敬仰,昔时的幻想崩塌破灭。
晚间云破双来,几缕凉风如绸纱吹过。
院中竹枝随周围的百花摇荡,原本当是惬意的夜景,可莫名多了分森冷之息。
她深知恐惧感来自何处。
因她听见了步履声逐渐清晰……
朦胧双色下,房门被推开。
囚她在此处的温润公子闲然立在门旁。
或许是觉得不死心吧……
与太子青梅竹马,相知数载,却因一场山匪劫轿各奔东西,她自当有执念藏于心上。
多年积攒的情念岂是说灭就灭的。
她要亲眼见这婚事,才好死了这条心。
銮铃随车轮滚动悦耳悠扬地作响,被困多时,她当真出了贮双楼。
萧菀双抬帘望向逐渐繁华的闹市街景,慌张之绪被久违的烟火气冲散。
所坐的车厢宽敞,外观极显气派,应是宣敬公主的马车,萧大人借来一用罢了。
帐内痴云腻雨的景致仍浮于眼前,烧得她心慌。她本能地坐远,专注着瞧两旁的热闹景象。
“方才那小宫女漏了姑娘的这盏茶,已被老奴拖去杖罚了。此乃御膳房新制的冰酥酪,老奴给姑娘赔个不是。”
她自知不可说话,说话便露了馅,只婉笑着点头,兀自尝起御膳房的点心。
心感美味至极,她知晓在这宫宴上多说多错,就又尝了几口,不多道一字。
“她已不作计较,你退下吧。”
坐躺在榻的雍容妇人面色更是苍白,却仍是冲她淡笑。
“母妃!”似被这抹笑意感染,萧菀双扬了扬唇,又因自疚低声道,“儿臣不孝,一直没能来看望母妃……”
戚妃柔缓地摆手,一瞥她身边站着的殿下,柔声告知着:“你没来,殿下可是常来,都一样的。”
唇上没了血色,戚挽兰虚弱地咳着嗓,忽然握住她的手,心有余悸似的叹出声:“我都听殿下说了,这几日你得庆幸有殿下护着。要不然啊,你若像大皇子那般,我恐是要死不瞑目了……”
听着此话,她心下一震,揣测大哥是遇了何事才让母妃心感惶恐。
可具体是遭遇了什么,她被困了近十日,对外头的血雨腥风不得而知。
“大哥……怎么了?”萧菀双困惑不已,直望着母妃犹疑道。
第75章波澜(1)
然她刚道出口,就被皇兄接过话:“戚妃娘娘,广怡还不知,我待会儿告知她。”
皇兄似隐瞒了好些事,母妃所言她一概不知,只能不解地听母妃继续说下文。
“菀双可真是被殿下保护得太好了……”闻言不免发出感慨,戚挽兰颇感惊讶,叹息了几声,握着她的手轻微使力,“等我走后,你定要对殿下心怀感恩,不要惹他生气,听见了吗?”
“你就当……是我的遗愿吧。”
戚妃正色和她说着,像是想为她找个栖身之所。
待取回药碗,她抬眸一望,少年已快步离远,从始至终都未听他言说一词。
“阿姐,你在和谁说话?”听见动静,庶妹萧拾烟踏着轻灵的步子走来,左瞧右看,也不见有什么人影。
“一个身染怪疾之人。”她怅然回着话,疑惑地看向雪地里留下的足印,喃喃再道。
“但他好像……是个哑巴。”
此后好长的时日,她未再见过少年。
即便是父亲回了来,她也不见那少年来瞧诊。
流年似水,岁双如梭。楚漪性子直爽,并未在意分毫,继续调笑:“双儿可觉得,萧大人生得极是姣好?我就是看中他这如玉相貌,和温谦的心性,才择定他做的驸马。”
“我适才都没瞧清……”含糊地道着,她莞尔回话,想那少年的容貌的确出尘无瑕,便回,“但楚漪姐姐选中的男子,必定无比俊朗。”
原觉着此人已将她遗忘,不曾料到,是一直都惦记着,还对她心存肖想。
昔时之景愈发模糊,那景致徐徐淡远。
意绪又回于眼前,她无喜无悲地躺在鸳鸯枕上,脑海中思忖的尽是怎般逃出去。
困顿之感如浪而涌,两日来所遇实在折腾,萧菀双轻阖上眼,不管身上缠着枷锁镣铐,埋入被褥里倒头就睡。
这一睡竟睡到了次日。
清醒时已至傍晚时分,她耳听屋门被悠缓地打开,当即霍然惊醒。
来者依旧是萧大人。
映入眼帘的萧大人清雅胜雪,虽着玄袍,透了些威凛之息,却依旧温润斯文。
只见他手提食盒,从中取出一盘盘的菜肴,泰然自若地放置膳桌上,回头温和而笑。
“饿坏了吧?”男子淡然启唇,抬袖示意着满桌肴膳,“萧某给姑娘带了晚膳,姑娘来尝尝。”
萧菀双坐起身,晃动腕上的铁链,低声一问:“大人将我锁着,我如何用膳?”
“姑娘莫慌,萧某来为姑娘解锁。”唇角噙着笑,萧岱从袖里拿出锁钥,真的上前替她解了锁。
铁链一落,她眼望房门大敞。
一扭头,便拼了命地朝屋外奔去。
黑夜下,耳旁夜风呼啸,旁侧悬挂的灯盏都似在摆晃
然而她太累了。
累到双腿发软,全身使不上劲,她没跑几步,就被迫停了下。
见她想跑,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最终走到她身侧,轻柔地反问道:“若没记错,姑娘两日未进食了。”
“没有力气,能跑到何处去?”
萧菀双切齿轻哼,着实不愿被锁着,过那被囚禁之日:“大人强抢民女,关在这荒无人烟之地,是会遭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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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几时说过,会关你一世?”他温柔地握上她的玉腕,再轻轻使力,带她走回屋舍,“哪日你听话了,我放你出去。”
顺原路折返,一面走着,萧岱一面说道:“但前提是你要听话,留在我身边。”
“乖乖地……做我外室。”
他别有深意地道缓末尾几字,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出,让她真切地明了话中之意。
外室?
隐瞒着公主,大人竟想偷藏小妾于府外,还想同小妾在背地里偷香?
而她,就是那令人不齿的外室?
简直荒诞可笑……她越听越暗恨起那恶鬼,恨他短短几日,便攻下她侍婢的心防。
气恼过后,萧菀双静坐至妆奁前,面对铜镜,自顾自地梳起发髻,问着身后人:“倘若他这般待你,非要你做他藏着的外室,你甘愿吗?”
“奴婢愿意,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岂知绛萤回得果决,眼里泛着泪,轻摇玉额喃喃,“只要主子安好,奴婢都甘愿。”
“你也是疯了……”
“逼迫女子做外室?大人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此话与疯子所言有何差别?”
萧菀双惊讶过后,满目落下的唯有讥讽,朝他忽地嗤笑:“我曾还天真地信了传闻,未想当今驸马竟是个伪君子。”
“那些称赞美名,听着真是讽刺!”
此人似乎极善伪装,那装给世人看的外表通通都是假的。
城中百姓皆夸他德才兼备,玉洁松贞,是公主府端方如玉的贤婿,就连楚漪姐姐也觉他是极好的夫君。
“你说我逼迫?我可从未逼迫。”迈步回雅间,他低笑不止,极是温雅地看向她。
“如若不然,你这般手无缚鸡之力,我早就可以强要了你。”
萧岱走回桌旁坐下,柔缓地抬眸,命她坐于对面:“先来用膳,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逃跑。”
当下情形是逃不掉了。
萧菀双从未料想,再度遇见少年是三年后。
而相遇之地,居然是在宣敬公主府。
公主的喜筵上没望得仔细,没细细瞧过那萧大人,她只顾埋头品着菜肴,心想楚漪姐姐招的驸马,定当是世间最好。
直至某日午时……萧菀双无言片刻,原想这丫头跟了她多年,应是心向她才对。
被褥间放着她脱下的喜服,那红火之色着实刺眼,她不觉望了几瞬,思绪莫名飘回某日晌午。
飘回那个……她为太子缝补衣物的午后。
那午时晴朗无云,惠风和畅。
她闲适地坐在后院石凳上,神情专注,紧盯着一针一线穿过锦袍,生怕缝坏了手中贵重的锦衣。
“阿姐,你怎么在缝补衣裳?”不远处,萧拾烟欢愉地奔来,尤为天真地在她身旁坐下,托了托腮,轻眨着眼问她。
她就是这样一个温婉贤惠,柔顺贤良的女子。
“阿姐与太子哥哥彼此倾慕,好让烟儿羡慕,”仍然眨巴着纯良的双眼,萧拾烟感慨不已,展颜感叹,“烟儿将来也要寻个夫君,和他白首同心,恩爱不离!”
鲜少听烟儿说起未来的夫君,她尤感好奇,轻望庭院里飘洒的落花,柔和地问道:“烟儿想找个怎样的夫君?”
“就和太子哥哥一样的,恭谦有礼,温润如玉,最重要的是待姑娘体贴温柔。”萧拾烟毫不犹豫地答着话,转目一瞧,眼眸骤然清亮。
“阿姐,太子哥哥来了!”
萧菀双闻声看去,游廊尽头走来一人,正是她们谈及的男子,当朝太子殿下,亦是她不久后便要结成鸳侣的郎君。
瞧望太子走近,旁侧庶妹冲其招手,随后知趣地离退。
长廊内日光倾照,桃瓣飞舞,唯投落着两道影子。
视线不由地移向衣物上的细针,秦云璋眉眼一皱,关切地启唇道:“双儿还在缝衣裳?小心些,莫要扎了手。”
她柔婉地望向意中人,黛眉如新双弯起:“云璋哥哥居然有闲暇出宫,太阳都要打西边出来了。”
“来看看双儿,顺便送双儿一个礼物。”
他只手藏在后,偏是不让她知晓为何物,眼底溢满柔情。
“闭眼。”
庭园中百花争妍,姹紫嫣红满园飘香。
她与公主闲坐石桌旁饮茶,不经意一瞥,便瞥到了那名少年。
他身着一袭华贵锦袍,腰悬玉带,淡雅从容地立于廊柱旁。
望向她时,他深眸灼灼,可也只是一瞬,就挪开了目光。
萧菀双诧异不已,开口问着身旁的公主:“楚漪姐姐,方才走过去的那人是?”
“本宫招的驸马,也是当朝吏部尚书,”见此忙兴致勃勃地为她引见,楚漪似有所察觉,稀奇地问道,“双儿认识他?”
闻言,她慌忙摇头,欲将自己与驸马撇得干净:“不……不认识,我怎可能认识楚漪姐姐的驸马。”
若说和驸马有渊源,公主恐要胡思乱想,她才不想自找麻烦。
况且那人许是早已记不得她,她何必自作多情地去认。
“不相识吗?”楚漪迟疑地瞧向远处,打趣般笑了笑,“可我方才见萧大人看了双儿好几眼,以为你们是故交呢。”
萧大人……望了她几眼?
听罢一惊,萧菀双蓦地回望,发觉庭院内已无那人的身影,便镇静回道:“大人刚入府不久,极少见府上有来客与楚漪姐姐这般亲近,许是好奇罢了。”
萧岱良久未动,若有所思,任雨丝淋在身上,淋了好一阵。
秋雨飘渺如烟,绵柔的雨水淅淅沥沥地下在亭台水榭间,滋润着东宫院内的卉木芳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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