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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平城大学的正校长何齐声当了十几年的校长,不但对各种校务处理游刃有余,跟市里省里的领导也有或深或浅的交情,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养成了时刻关注政局,最近的新闻事件比较多,根据他的经验和纵观历史分析,相信政府很快就有大动作了,当然了,这股不知道什么样的风要刮到平城尚需要时日,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

    但工会这个校刊,咋一看内容毫不出奇,头栏都是摘抄自报纸上的文章,一个字都没改,当然,也没有一个字的评论,第二栏的勤俭节约这个主题,倒真是选的太妙了!尤其是文章都是真人真事儿,而且这几个榜样要么是学校的学生,要么是教职工。

    第三栏是真正的文艺短篇,这个没什么实际价值。

    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何校长考虑了几天,吩咐秘书亲自跑一趟学校的印刷厂,让他们把工会的校刊增印五百册下发到各系,在全校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

    其实,即便是没有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大部分学生和教职工的生活也都是十分简朴的,物资供应跟不上是一个原因,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手里的钱十分有限。

    教职工就拿赵珍珍的堂叔堂婶举例子,周淑萍是大学食堂职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九块,赵青山也是工人身份,工资一个月五十六,即便是他们的岗位都有些油水,加上年底的福利,一个月收入满打满算也就是一百二十块,除去家里的必要开销,供着三个学生,一个大学生两个初中生,到了年底收支将将持平,要不是孩子小的时候存了点钱,过日子一点底气都没有的,但即便是这样,周淑萍和赵青山除了在吃上肯花点钱,两口子的衣服都是一穿五六年,到现在周淑萍还偶尔会穿打补丁的裤子去上班呢。

    好在赵玲玉大学毕业了,毕业分配到制药厂,因为是大学生,第一年月工资就是五十多块,大大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何况,大多数人家的条件,其实还比不上堂叔一家,他们两口子收入不算高,但双方父母亲戚都没有拖累,好多比他们收入还高的教职工家庭,就是受到一方父母的拖累,把那日子过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的。

    至于学生,家里条件好的更不多了,一部分就是赵玲玉这样城市一般家庭,还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是从下面考上来的,不少都是来自乡下,手里除了学校发的八块钱生活费,一分余钱也没有的。

    甚至有的学生家庭特别困难,还要把八块钱匀出来贴给家里。

    这种情况下,学校号召大家勤俭节约,自然得到了大多数师生的支持。说到勤俭节约,大部分人还是先从吃穿入手的,大学食堂的炒菜分三等,一等菜就是纯荤菜,比如烧黄鱼,二等菜就是白菜炒肉片,萝卜肉末这一类的,最便宜的就是三等菜了,就是一盘子水煮青菜,基本看不到一点油星子。很多学生预算不多,虽然觉得吃三等菜有点丢面子,但过了月中,钱粮不够,也只能偷偷打一份三等菜,甚至不买菜只干啃两个馍馍。

    但自从学校号召勤俭节约,那些家境不太好的同学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吃三等菜了,不但不丢人,而且还会偶尔接收到称赞的目光,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条件好的同学,也不好意思总买一等菜或者二等菜了,偶尔也会买上一份三等菜,虽然不好吃,但还没娇气到吃不下的程度。

    大多数的师生在吃上比以前简朴了,食堂的三等菜比以前多卖了好多份,食堂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家,即便是素菜也尽量用新鲜的蔬菜,也舍得放上一点油了,所以即便是三等菜也比以前好吃多了,但这也并不是是说,一等菜和二等菜因此就没人买了。

    事实上恰恰相反,能吃的起一等菜的教职工和学生还是会吃的,但大家都不好大张旗鼓的买好菜吃了,都是提前十几分钟就去,买了也不在食堂吃,悄悄的带回去。这种情况下,一等菜总是很早就卖完了。

    也不光是在吃上有了变化,在穿戴上也是如此,学校的教职工因为有布票和成衣票,即便是不怎么做衣服,一年年积攒下来也有几套体面的衣服了,穷学生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乡下的学生,置办一套体面的衣服特别困难,但若是没有又太丢面子了。

    都上大学了,总不能总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吧?

    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提倡勤俭节约,旧衣服只要能穿,穿在身上就是体面的,所以,平常大学校园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穿打补丁的衣服了。

    最让赵珍珍高兴的是,就连王文广也有了些许变化。

    平城三月的天气最适合穿呢子大衣了,往常的时候王文广总是呢子大衣里面套着天蓝色羊毛衫,西装裤下面踩着锃亮的皮鞋,再加上他高大的身材和英气的外表,走出去总是十分吸引人。

    尤其是女人。

    一向王文广也以此为傲,前些天他出门应酬,正好碰到了平城市的副市长马贵云,马市长在席间半开玩笑的说,王文广不但是她见过的最年轻的副校长,还是最帅气的大学副校长。

    这天早晨吃过早饭,王文广瞟了一眼妻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有点犹豫的说道,“珍珍啊,你说,我是不是也要低调一点儿?”

    赵珍珍感觉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天了,她点点头,说道,“是呀,你发现没有?最近何校长和吴校长都穿着旧衣服上班的,尤其是何校长,他那身中山装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做的了,肥得装下两个他!”

    王文广点点头,说道,“我有印象,何校长年轻的时候是个大胖子,老了反而瘦下来了!珍珍,你看我穿这个怎么样?”

    赵珍珍看到丈夫手里几乎是崭新的一套中山装,的确,这衣服和他身上的灰色人字尼羊毛外套比,算是朴素的多了,但王文广人长得太出众,穿这么一身儿中山装,那真是高大挺拔,格外的帅气精神呢。

    不但起不到应有的效果,估计还有有相反的效果。

    其实衣服赵珍珍早就准备好了,上周末她去公公婆婆家,特意让曹丽娟找出来两套王稼轩年轻时候的旧衣服,是真正的褪了色磨了毛的粗布中山装,父子俩身高身材都差不多,尺寸应该是合适的。

    只是,当她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王文广时,他嫌弃的皱了皱眉。

    赵珍珍深知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了,不趁热打铁是不行的,就笑着上前把他身上的格子围巾摘掉,呢子外套脱掉,还调皮的冲他挥了挥拳头,十分狠心的说道,“你这羊毛衫以后最好也别穿了!”

    王文广身上的羊毛衫不是百货大楼买的,也不是托人从上海买来的,而是去年他的在海外的同学托人辗转香港捎来的,质量做工都特别好,尤其是手感又滑又糯,穿在身上妥帖又温暖。

    王文广无奈的笑了笑,说道,“穿在里面不要紧的吧,哎呦,爸爸这衣服可真难看!”

    赵珍珍笑着看向镜中的丈夫,的确,这中山装做工不好,料子又差,而且还很旧了,的确有点影响王文广的颜值,然而即便这样,比普通人还是要帅气很多!

    她由衷的夸赞道,“文广,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曾说过,只要是人长得好看,就是穿麻衣烂衫也遮不住,要是人难看,穿再好的衣裳也没用!”

    王文广被她说得心情好了很多,就穿着这么一套旧衣服提着公文包上班去了。

    大概是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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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的诧异目光太多,王文广自己也觉得别扭,第二天就要求换回呢子外套,他好不容易肯改变一点了,赵珍珍怎么会轻易放弃?

    她发动张妈,两个女人一唱一和把王文广夸得天上有人间无。

    这天王文广上班的路上两只腿都是飘着的。

    到了第三天,还不等他说要换回去,赵珍珍已经准备好了猛药,她在丈夫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话说完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自己倒先羞红了脸。

    王文广听了心下大喜,再看到她那娇俏俏的小模样,恨不得立马将妻子搂到怀里,大概是他的眼光太过炙热,旁边已经吃完早饭的小建昌忍不住说道,“爸爸!你老盯着妈妈看干什么?妈妈脸上没有脏东西啊!”

    王文广失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肉放到妻子的碗里。

    虽然赵珍珍自己将勤俭节约执行的很到位,但唯独一点,在吃上她是不肯省的,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别说少吃一点,吃得差了都不行的,现在不好天天去肉店排队买肉了,但除此之外还是有办法买到肉的。

    张妈基本上一周会回去一趟,她家在郊区,再走半里地就是洪兴公社,这个公社有一个生产队专门搞饲养,去买肉是很方便的,不光能买到猪肉,鸡肉,兔肉都能买到。当然了,这种渠道买来的肉质量好,价格也很贵,肉店的肉七毛钱一斤,他这里要一块五,整整翻了一倍。

    以前赵珍珍是舍不得买高价肉吃的,但现在她想开了,趁着还能吃上多吃一些,还不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况呢。

    事实证明,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一开始王文广觉得穿旧衣服很别扭,但看到何校长那宽大的裤管,以及吴启元身上比自己穿的还破旧的中山装,心理上突然平衡了,而且,也不光是他们校长,学校的党委书记萧书记爱争上游,凡事儿都要出个风头才舒坦,他穿得就十分用心了,青色的中山装又破又旧不说,袖子和前襟全是补丁,裤管也短了那么一截子。

    短了一截子的裤管下面,是一双打着补丁的绿色解放鞋。

    萧书记人长很瘦,这么一穿就有了几分穷酸可怜的意思,但他自己是很满意的,谁要是打量他,他脸上就会浮现出十分得意满足的笑容。

    当然了,萧书记这么做是有明确目的的,工会的校刊原本定的是一个月出一期,但因为反响太大,何校长大加赞扬,催促他们赶快出第二期,并且要求第二期的内容完全是勤俭节约的榜样。

    这消息别人或许还不知道,但萧书记作为学校的党委书记,肯定是知情的。

    虽然萧书记在学校的名声一般,但萧书记本人写了稿子让干事送过来了,内容都是他自己勤俭节约的光荣事迹。

    虽然明眼人一看就觉得很假,但他毕竟是校领导,工会很难直接绕过去,李穗花自己不想去,就派了马爱红和赵珍珍上门采访。

    萧书记家没住在专家楼,说起来这又是一段故事,虽然学校的小洋楼号称是专家楼,但实际上主要的校领导也都住专家楼,包括历届的校书记,只是萧书记上任时很不凑巧,专家楼都住满了,他要是早来一个月,估计王文广就不见的能住上了。

    王文广那时候是系主任,虽然名气很大,但在学校的级别还是不如校书记。

    但就因为晚来了一个月,萧书记没住上专家楼,这些年都是住在平房里,当然了,不是两间半,是两个这样的小院子打通了。要是一般的人家,四间大瓦房还带着院子,住起来很舒服了。

    但具体到萧书记家里又不一样。

    萧书记一家共有十口人,而且结构也有点复杂。他现在的妻子是第二任,第一任妻子当年难产去世了,留下了一个男孩,萧书记工作忙,这个孩子一直是丈母娘帮着带大的,这一位丈母娘是个寡妇,离开了女婿外孙没处去。

    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现任,是学校图书馆的一个姓周的职工,和萧书记共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这个周大姐的娘家哥哥是个恶霸,独占了父母的房子,所以周大姐的父母也是跟着萧书记住的。

    这么十个人住四间房子根本不够住,没办法,萧书记在院子里又加盖两间厢房,但厢房又低又矮,谁也不愿意去住,萧书记从中周旋了好多天,才说服了前丈母娘和大儿子住进去了。

    赵珍珍一进萧书记家的院子,就被散落在地上到处都是的杂物给惊讶到了,等再走到屋里,更是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爱红是个嘴快的人,周大姐去倒水的功夫,她撇撇嘴,说道,“瞧这地方乱的,毛。主席说过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萧书记那么爱当先进,没想到家里搞成这样!”在人家家里就讲人家的风凉话,这样可不太好,她嘘了一声示意少讲话,可惜这话已经被周大姐听到了。

    周大姐也不是善茬,她将茶壶往桌子上一放,瞪了马爱红一眼说道,“哟,这位工会的女同志看起来挺利索啊,你这呢大衣料子真不错,丝巾也洋气,是从上海买的吧!哦,还有皮鞋擦得可真亮!你这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干部呢!现在咱们平城大学都在讲究勤俭节约,你穿着这样不好吧!再说了,老萧和我都是老党员,思想觉悟和一般人可不一样,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小家,这样的好同志,也要被你笑话啦?那你这不是笑话党和政府吗?”

    萧书记有一张歪缠的嘴大家都知道,但没想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周大姐也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嘴皮子也当真厉害。

    她扣了这么大的帽子,马爱红气得脸都红了。

    赵珍珍只当没听见两个人的对话,笑着问道,“周大姐,萧书记不在家啊,我是咱们学校工会的赵珍珍,工会收到了萧书记的稿子,我们是上门来采访他的,不知道萧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萧书记最近一段时间行踪不定,至少是天黑了才回家,甚至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周大姐要是问,他要么拿话敷衍几句,要么很不耐烦让她不要问,所以,其实周大姐真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含糊的说道,“应该快回来了,我这泡得是最正宗的绿茶,还放了几颗大枣,快尝尝吧!

    马爱红有点口渴了,也就没客气,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结果差点给呛着!周大姐这茶不知道用什么茶叶泡的,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而且大枣的味道也不对,八成是已经发霉的。

    马爱红喝了这么一口茶水,可以想象是多么难受了。

    赵珍珍有心跟周大姐聊聊家常,顺便从侧面了解一下萧书记稿子上写的那些事儿,可惜对方冷着脸坐在对面,看起来不像想要说话的样子,三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你看我我看你的等了二十分钟,马爱红先受不住了,她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同事,说道,“小赵啊,萧书记大概工作太忙了,不如咱们改时间再来吧?”

    赵珍珍也不想继续等下去了,点了点头说道,“是啊,那我们就不打扰周大姐了,先回去了!”

    周大姐自己在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早就看了工会的校刊,在她看来,虽然编写得不怎么样,但听丈夫念叨过好几回,可见是很重视这件事儿了,要是丈夫回来埋怨他没留住人,那可就不太好了,就笑着说道,“急什么啊,大不了留下吃完饭!晚上正好吃饺子,青萝卜馅的可好吃了!”

    有绿茶大枣茶作为参考,想必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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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萝卜馅饺子也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再说了即便是好吃,谁也不稀罕她一顿饺子吃啊!

    马爱红嘴角扯了扯,带笑不笑的说道,“谢谢周大姐的好意了,不过也是巧了,我们家老徐今天也说要包饺子,我这一个月没买肉,早上才买了半斤肉,得赶紧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萧家的院子,那周大姐孩还站在门口看呢。

    赵珍珍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张妈早做好了晚饭,用砂锅炖了半只鸡,里面加了干香菇,揭开盖子香的很,另外还有白菜炒肉片,银鱼蒸蛋羹,虾米萝卜条,比起一般人家的晚餐算是很丰盛了。

    王建民和王建国哥俩儿已经做完了作业,小建昌自从过完年,可能是大了一点点,虽然还很喜欢拍皮球和搭积木,但除此之外,他喜欢上了画画,小家伙学的很认真,有时候拿着画笔一坐就是一个钟头。

    这对于一个四岁多的娃娃来说很不容易了。

    因为上周末曹丽娟才教给他画各种水果,几天他画的就是一大张各种各样的苹果,因为最后一只青苹果还没画完,即便是闻到了炖鸡的香味儿,小建昌而不为所动,小胖手握着画笔,仔细的给青苹果上色。

    赵珍珍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夸赞道,“哎呦我们建昌画的可真好看!这苹果甜不甜,妈妈吃一个可以吗?”

    王建昌给青苹果上完色,将画笔盖上帽子,才认真的回答她的话,“妈妈!青苹果是酸的,我画的苹果都是假的,不能吃的!”

    赵珍珍笑了笑,说道,“好的呀,妈妈知道了,建昌快去洗手吃饭吧!”

    王文广抱着小建明从书房里走出来,四宝看到妈妈就兴奋地挥舞着小手,笑得嘎嘎的,嘴里呜呜呀呀的不知说着什么。

    赵珍珍接过小儿子,在他胖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问道,“建明今天乖不乖啊,是不是想妈妈了呀?”

    小建明的两只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妈妈,小嘴一张突然喊道,“嘛~嘛~”

    尽管有些吐字不清,音调也不对,但他的确是喊了两声妈妈!

    赵珍珍不是第一次当妈妈,按说早就不应该有初为人母的那一份激动了,然而听到小儿子稚嫩的声音和微笑的小脸,她整个胸腔都又酸又涨,感觉这一刻自己特别特别的满足,特别特别的幸福,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模糊了。

    王文广有点诧异她的反应,妻子赵珍珍不是一般人,结婚这么多年也就怀着老大老二时哭过一次,生建昌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他一大男人都吓哭了,赵珍珍面如金纸反而还笑着安慰他,那时候都不曾哭,没想到现在小儿子叫了一声妈妈,她就落泪了。

    不过这些日子他能感觉到,赵珍珍不光是对自己要求严格了,对几个孩子也更上心了。她早起贪黑的忙碌,眼看着憔悴了不少,王文广心里也莫名有些酸涩,他掏出干净的手帕给妻子擦了擦泪。

    第42章

    吃过晚饭,赵珍珍去小仓库翻箱倒柜找出来几米青灰色的涤棉布,这种布有一定的厚度,也不易起褶子,做中山装是最好的了,而且这卷布颜色染得十分不均匀,有很多跳色的地方,青灰色本来就是自来旧的颜色,这样就更显得像是穿过的旧布了。

    王文广这些天虽然一直穿着王稼轩的两套旧衣服,但赵珍珍知道,他这个人讲究惯了,即使不能穿呢子外套了,但对衣着的底限是必须干净,整洁,不能有破损,干净整洁这两点都做到了,但公公的衣服年代久远,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毛了,她衣服洗得勤,估计最多再洗个两三回,领口和袖口都能碎了。

    所以,赵珍珍早就计划给王文广做上一套衣服。

    她一个人在二楼的小房间里忙活开了,因为对丈夫的尺寸熟记在心,没一会儿就裁好了衣片子。

    王文广进来的时候,赵珍珍正愉快的哼着歌儿,双脚踩着缝纫机锁边呢,她抬起头冲丈夫笑了笑,问道,“老四没闹人吧?”

    王文广站到妻子身旁,替她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说道,“没有!建明特别乖,已经喝了奶睡着了,张妈在看着呢!”

    赵珍珍点点头,又开始踩起缝纫机。

    王文广瞟了一眼旁边的衣片子,有点惊喜的问道,“这是给我做的?”

    赵珍珍笑着说道,“对啊,这些天你穿旧衣服,是不是心里特别不得劲儿?”

    王文广笑了笑,真是知他莫若妻,的确,对他来说每天穿旧衣服很不习惯,尤其还不是他本人的旧衣服。

    但现在的他初涉官场,经过了这几个月的历练,不再那么追求个性化了,而且一个大男人这点困难还是可以克服的。

    为了不让赵珍珍有心理负担,他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儿,何校长年轻的时候比我还讲究呢,现在不也是穿着旧衣服吗?我告诉啊,你们工会办的这个校刊影响可大了,前天何校长还被市长秘书叫去了,据说陈市长亲自过问了此事,没准儿用不了多久,勤俭节约的风气就会刮遍整个平城呢!”

    他言语间尽是对妻子赵珍珍的骄傲。

    赵珍珍却觉得的有点心慌,她停下来手头上的活儿说道,“文广,不管最初的计划是谁做的,但我们工会的工作最终都是李大姐拍板的,这次办刊物也是这样,所以这次我不过是完成了自己负责的部分而已。”

    王文广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上前低声说道,“珍珍,咱们在家里不谈工作了,前几天你答应我的还算数吧?”

    他呼出来的热气让赵珍珍的耳垂有点痒,她忍不住抬手挠了一下耳朵,娇嗔道,“算数!但是你别急啊,让我把上衣先缝出来好不好?”

    王文广立即说道,“我不着急穿新衣服,改天再做吧!”

    赵珍珍娇嗔的看了他一眼,凶巴巴的说道,“文广你别捣乱!爸爸的那两套衣服最多洗两次袖口就会坏了,难道你想穿那样的衣服上班啊?”

    王文广立即不说话了,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她干活儿。

    这小房间原本是个杂物间,但楼下已经有个仓库,所以就闲置了,赵珍珍喜欢缝纫,就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专门做衣服的房间,除了缝纫机等一应物件,还有一张厚实宽大的操作台,还是她去旧货站花了五块钱买的,虽然样子有点笨拙,却是厚实的榆木做的,很坚固扎实,平时在上面裁剪衣服特别稳妥。

    赵珍珍缝好衣身,低头将裁好的衣领先比对了一下。

    妻子专注的样子是那么迷人。

    王文广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等做好衣服,夜早已经深了,赵珍珍推开张妈的房门,张妈显然已经睡熟了,轻轻打着鼾,小建明紧紧靠在她身边睡着了,王建昌则躺在大床的另一侧,他睡觉不老实,歪扭着身子,被子也给蹬掉了。

    赵珍珍摸了摸建昌白嫩的小脚丫,竟然还是温热的,男孩子真是天生火力旺,她微笑着将儿子的身体摆正,给他盖上被子,然后才抱起来小建明出了房间。

    自从退休后,曹丽娟自己都能感觉到,她比以前要懒得多了,以前天天上班,一般早上五点多钟就起来了,锻炼身体后再去买菜买早点,往往到了医院还是第一个到的。

    但现在不行了,周一和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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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去医院坐诊,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早起。

    倒不是醒不过来,就是赖在床上不想起,回回都是卡着点出门,来不及弄早点,随便吃上一口饼干什么的就走了。

    若是不坐诊,那就更不一定了,兴许头天晚上给建昌和儿媳妇备课睡晚了,又或者没什么原因失了眠,第二天铁定起不来,往往都要拖到九十点钟才起床。

    王稼轩本来作息时间是很规律的,但老夫妻俩没有分房睡,时间长了,难免会受到妻子的影响,总之,老两口和一般的老人不一样,因为早上起不来,早饭通常都是跟午饭一起吃的,有次医院的同事来送自家蒸的大包子,愣是叫了半天门。

    但老两口也是会早起的,通常一周之中唯有一天,那就是周日。

    这一天儿媳妇赵珍珍会带着四个孙子过来,先不说别的,四个孩子来爷爷奶奶家,总得吃顿好的吧,特别是王稼轩听建国说赵珍珍一周只给他们吃一顿肉,特别的心疼孙子。

    老两口早上五点多钟起来后各有分工,王稼轩坐第一班车去市郊买肉,一般是买一只鸡或者鸭子和两条鱼,若是碰到时令的虾蟹,也会买些回家,曹丽娟则是买菜买副食,早早就去副食店排队了,买青菜饼干点心和奶糖。

    买完东西往往都八点了,老两口再去街口买点油条豆浆当早点,然后就开始收拾房间,然后就是等着孙子们来了。

    一般赵珍珍九点左右就会带着孩子过来了。

    此刻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了九点,在有些沉闷的钟声中,曹丽娟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下,皱着眉头说道,“今天这茶怎么沏得这么浓?只有涩味儿没有回甘!”

    王稼轩将手里的书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着说道,“这是桂生前几天托人捎来的!说是正宗的安溪铁观音,没想到这茶劲儿还挺足!你要不要吃块点心?”

    曹丽娟摇摇头,因为茶太浓她只喝了半杯,醉茶倒还不至于。

    “你说,建民他们今天会不会来?”

    年前赵珍珍几乎每个周都会过来,但年后的时间就不一定了,有时候是隔一周,有时候是连着两周都来,但也有时一连两周都不过来,当然了,最后一种情况是比较少见的。一般还是隔一周来的时候比较多。

    他们上一周没来,老两口白忙活了一早上,不知道今天是否也会落空。

    王稼轩这次头都没抬,说道,“哦,应该会来吧,还好我今天买得东西不多,就买了一只鸡和一条鲈鱼,他们不来咱们自己吃,丽娟,我这好久没吃你做的菊花鱼了!”

    曹丽娟心里有些失落,轻轻点了点头。

    九点半钟,老两口不抱什么希望了,一个正准备去浇花儿,一个准备回里屋躺着听录音机,没想到赵珍珍突然带着几个孩子来了,一进门就笑着说道,“爸!妈!上星期没来,建民建国和建昌都念叨着爷爷奶奶呢!就连四宝恐怕都想爷爷奶奶了呢,你看他高兴的!”

    小建明兴奋的挥舞着小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主要是春天来了,屋子里摆了十几盆盛开的鲜花,十个月的小娃娃视力还不太好,更容易被色彩鲜艳的东西吸引。

    曹丽娟先拍了拍建昌的脑袋,再伸出手将老四接过去,说道,“哎呦,小家伙又胖了呀?抱着沉多了!”

    建民和建国还有建昌围着爷爷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十分开心,王稼轩是个真疼孙子的,他说今天早上没买什么东西,实际上平时的存货也不少了,这些存货除了孩子们能用得上的文具,还有不少吃的,当然,一般的零食,比如副食店里的饼干点心奶糖这些,留过洋的老校长是看不上眼的,他专门留意百货大楼的食品柜台,身上随时带着充足的钱和食品票,有什么好东西随时就买了。

    而且还会托人买点涉外商店的食品。

    因此,王稼轩很快就领着三个孙子去了书房,把柜子门打开,十分得意的拿出一袋袋肉脯和巧克力,这些东西建民哥仨不是第一次吃了,但每次都是吃了也吃不够,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

    好奇宝宝王建民飞快地扫了一遍标签,找出一袋没吃过的沙嗲口味肉脯,熟练地撕开袋子,先递给爷爷,再给两个弟弟,最后才是自己的。

    一袋肉脯很快见了底儿,一袋巧克力也都分着吃了,王稼轩让孙子们一人喝一杯水,就准备上课了。

    说来也是好笑,王文广因为一连三周没来看父母了,今天也跟着来了,但没想到的是,老两口从一进门都只顾招呼孙子,对他就是笑笑就略过了。

    王稼轩带着三个孙子去书房的时候,王文广本来想跟上,但不知为什么又坐着没动。

    他一个人坐着冷板凳,慢悠悠的喝着茶,都喝到第四杯了,曹丽娟才注意到儿子,她仔细打量了几眼,皱了皱眉头,不客气的问儿媳妇,“文广身上的衣服是你给他做的?”

    赵珍珍点点头,说道,“妈你怎么这么会看?我堂婶说这次我做的很板正,和裁缝店里没什么区别的呀!”

    曹丽娟有点不高兴的说道,“裁缝店里会用废布给人做衣裳?”

    赵珍珍闻言有点尴尬,她正要解释,王文广说道,“妈!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学校全校都在开展勤俭节约的活动,何校长和吴校长穿得还不如我呢,这衣服挺好的,又舒服有合身,珍珍做的比裁缝店还好!”

    儿子都这么说了,曹丽娟还能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儿媳妇,“珍珍,前些天你说要几件你爸爸的旧衣服,原来不是为了送给家庭困难的学生,而是让文广穿的?”

    赵珍珍有点心虚的笑了笑,说道,“是啊,妈您知道,文广的衣服多,每件都没怎么穿,看起来和新的差不多,竟然找不出一件看着就显旧的,所以这才……”

    没等她把话说完,曹丽娟已经叹息了一声儿,说道,“如今这世道还要怎么勤俭节约?本来物资就够紧张的了,吃点肉都要排队,买个花生糖要靠抢!一般的人家一年到头也置办不了几套衣裳!再勤俭节约,难道人人穿打补丁的衣服,啃窝头吃咸菜就好了?那不是历史的倒退吗?”

    她说的这是实情,的确,对于曹丽娟来说,现在的世道有些糟糕。

    曹丽娟除了喜欢医生这个工作,还喜欢烫头发,喜欢擦唇膏,喜欢穿开司米大衣,喜欢喝喝咖啡听听西洋曲子,还喜欢去西餐馆吃饭。

    但这些人生的乐趣,几乎都享受不到了。

    现在的曹医生只看外表,就是个打扮很朴实的老专家。

    赵珍珍觉得婆婆的话说得不妥当,尤其是最后一句,若是王文广说这话,她立马就不客气的批评了,但考虑到婆婆的出身,她说出来这话倒是可以理解,就笑着说道,“妈!这话您说的太对了,现在咱们国家的确还处于困难时期,所以出现的问题也比较多,不过,肯定不是历史的倒退,以前是万恶的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而且困难也是暂时的,大家团结一致艰苦奋斗,肯定能战胜所有的困难,到那时候,咱们国家和人民的日子就很好过了!”

    曹丽娟并非完全不关心政治,当了那么多年的院长一定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不管心里如何想的,在外头说话还是很谨慎的,但现在退休了,自认不用再绷着一根弦了,又因为是在家里,而且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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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一不小心就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

    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她也很反感赵珍珍这种华而不实的表达方式,不悦的说道,“大道理我不明白,难道还需要你讲?我这也就是私下里说说而已!”

    王文广放下茶杯,说道,“妈!现在能买到新鲜的海鱼了吧,好久没吃您做的菊花鱼了,真的特别想吃了!”

    刚才的话题算是揭过去了,曹丽娟冲儿子笑了笑,说道,“也真是巧了,你爸爸早上也说想吃菊花鱼了,好吧,今儿中午我就给你们做!”她说完又看了一眼儿媳妇,说道,“你还没吃过菊花鱼吧,等会儿我做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以后文广想吃了做给他吃!”

    赵珍珍答应了一声儿,说道,“妈!初二的课程你准备了没有?今天能给我上课吗?”

    曹丽娟点点头,说道,“早都准备好了,你这学习态度还是不行,三天打鱼两天筛网的,要不咱们还是定个时间吧,你到大学里工作适应了没有?若是适应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过来,你要是肯用功,最多再有三个月就能把初中的课程学完!”

    赵珍珍一听眼睛就亮了。

    其实,这次工作从国棉厂调到平城大学,她的履历表上文化水平已经改成了初中文化,这大概是陈市长授意手下这么做的,可能目的还是为了让大学这边能够顺利的接收她。

    她也亲自看过了,档案袋里的初中毕业证的的确确是真的,上面的名字也的的确确是她。也就是说,即便现在她不继续学习,那也算是初中毕业生了。

    但赵珍珍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证书。

    她正要答应婆婆的话,王文广突然插嘴道,“妈!我上次听爸爸说,您最近腰不太好,珍珍学习也没那么重要,一周两次备课太累了,这样吧,就周六下午来一次吧,反正初中课程也不算难,平时就以自学为主!”

    曹丽娟心里不高兴,她这个儿子结婚后就和她不太贴心了,她是愿意给儿媳妇上课吗?当然也并没有不情愿,赵珍珍这个学生还不算笨,教起来还有点成就感,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老两口都想见到孙子不是吗?

    但对上儿子关切的眼神儿,她也只能点点头,说道,“也好!那就说定了每周六下午啊。”

    其实王文广固然心疼母亲辛苦备课,但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年前他工作很忙,尤其是周末的时候,忙完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他给自己做饭吃那是没问题的,但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里实在太别扭了!

    特别是,他整个寒假几乎都窝在家里带孩子管孩子,已经养成了习惯,觉得和孩子们在一起也很有意思,有时候一到下班时间就迫不及待的想回家呢。

    若是按照曹丽娟的提议,周六下午和周日都过来的话,妻子和孩子的周末基本就是呆在父母家里了,对于他来说,是有点不公平的!

    赵珍珍点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两幅做好的护腰,递给婆婆,说道,“妈!我听文广说了,你和爸的腰都不好,年前没抽出时间来,这才做好了就赶紧拿过来了!”

    曹丽娟自己虽然也会做针线活,但已经很久没做了,她展开看了看,护腰的面子用的是整块儿的灰兔皮,皮毛很柔和顺滑,底子用的是结实的弹性涤纶布,针脚细密,带子的两侧还细致的订了两排扣。

    这比百货商店里卖的做工还要好了,她看了特别满意,第一次有点后悔,后悔刚才对儿媳妇的态度有点太生硬了,就笑着说道,“文美常说你是个手巧的,这活儿一般人真做不出来!我正想问你们,最近家里开支紧不紧张?我和你爸爸都这把年纪了,留那么多钱干什么?还不如早给了你们!”

    这倒出乎赵珍珍的意料了,家里孩子多存不下钱,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因为屯粮食借了堂叔三百块钱,至今一分还没还,心里正发愁呢,这下总算好了。不过,婆婆这人爱挑毛病,她得把话说得漂亮一点,一时踌躇着没有开口。

    年后回樱桃公社,王文广知道妻子囤了粮食,还借了钱,就说道,“妈!我这里还真有一笔借债没还,三百块,要不您给我吧!”

    曹丽娟婚前因为家里有钱,特别能花钱,婚后她和王稼轩工资都很高,也特别会花钱,但最近十年,因为社会大环境的原因,有钱也没处花,倒叫她攒了一笔数目不算小的钱。

    她打开钱匣子,很大方的拿起来一本存折递给儿子。

    王文广一看数目是八百块,有点惊讶,连忙说道,“妈!这也太多了!”

    曹丽娟冲他摆摆手,说道,“你拿去用吧,我知道你们开销大,平时花用也不要太节省了,别的不说,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得吃点好的!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先给珍珍上课吧!等会儿你再把建昌叫过来!”

    因为上课的原因,王家的午饭吃得有些晚,但饭菜异常的丰盛,除了菊花鱼,还有清蒸鸡,豆腐砂锅等菜,都是曹丽娟下厨亲自做的,孩子们爱吃鸡,但一般都是吃炖鸡,酱焖鸡或者烧鸡,很少吃清蒸鸡,尤其曹丽娟做的十分讲究,佐料的量和蒸的火候时间都是严格控制的,出来的菜品就特别好,不但卖相好,味道更好。

    小建昌很喜欢,他吃完一大块鸡肉,两个小油手拍了拍,对奶奶曹丽娟提出了表扬,“奶奶!这鸡做的可真好吃!下次还给建昌做好不好?”

    曹丽娟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啊,奶奶炉子上还炖了一锅干笋火腿汤,那个比鸡肉还好吃呢,我去端过来好不好?”

    大概是怕曹丽娟烫到,王稼轩也跟着去了厨房。

    赵珍珍放下筷子,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儿子,突然说道,“建民,建国,建昌,妈妈问你们一件事儿,你们是喜欢住爷爷奶奶家这样的院子呢,还是咱们家的楼房呢?”

    小建昌第一个回答,“我喜欢爷爷奶奶家的院子!”

    建民和建国也觉得爷爷奶奶家院子大适合玩儿各种游戏,而且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花儿,比他们自己家是要好那么一点点,也都点了点头。

    王文广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正要问妻子,王稼轩和曹丽娟端着火腿汤过来了,也就没说话。

    其实赵珍珍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察觉到了丈夫的疑问,吃过饭在回家的路上,就忍不住说了这件事儿。

    “文广啊,你觉得咱们一家六口,加上张妈七口人住专家楼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的确,学校的专家楼建造的很宽敞,楼下除了客厅厨房浴室书房,还有一个大卧室,楼上则是有三个卧室和一个杂物间,现在楼下的大卧室他们夫妻俩住着,楼上一间张妈和建昌住,另一间建民建国哥俩儿住,另外一间是常年空关着的。

    这在普遍住房很紧张的情况下,的确算是比较奢侈的了。

    王文广看了一眼妻子,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说道,“学校的专家楼格局都是一样的,再说建昌马上五岁了,再过两年就要搬出来单独住了,后面还有建明呢,只怕到时候房间都不够用!”

    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似乎也不长,平凡的岁月里兴许很快就过去了,但赵珍珍知道,接下来的两年,注定不会平凡,建昌的七岁生日,还不知道会在哪里过呢。

    赵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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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叹了一口气,说道,“文广啊,不管怎么样,咱们现在的房子多的住不了,这个是事实,为了杜绝房源浪费,咱们向学校申请搬出专家楼吧,把房子让给更需要的人!”

    什么?

    要搬家?

    王文广对现在住的专家楼很有感情,以前跟着父母住,现在是和老婆孩子一起住,可以说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和幸福。

    因此,他一听到妻子的这个建议,惊讶的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

    王文广干脆跳下自行车,看了看后座的大儿子,斩钉截铁的说道,“珍珍,什么事儿都可以依你,但这事儿不行!”

    赵珍珍本来也没指望他一下子能同意,也就没再坚持,而是笑着说道,“好吧,等以后再说吧!”

    王文广本来还想加一句以后也没得商量,但对上妻子的笑脸,那么冷硬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就笑着说道,“珍珍,我知道你从国棉厂调到大学工作可能有点压力,急于做出点成绩来,但任何事情都是适度而为,你这么做,很容易就会让咱们家成为全校的焦点,到那个时候一举一动就会被放大,说不定还会招来别人的嫉妒!”

    赵珍珍承认,丈夫的话很有道理,但她所图谋的根本和丈夫说的就是两码事儿,她就是要把自己和王文广弄得又红又专,倘若他们成了榜样,而且是平城大学里耀眼的榜样,即便是别人想动,那也得先掂量一下份量吧?

    她说道,“话不能那么说,即便咱们一举一动受人关注,但只要咱们行的正就不怕影子斜!”

    王文广不想跟妻子争辩,但也没有丝毫退步,一个人在前头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赵珍珍看着他的身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因为这件事,王文广一连好几天都黑着脸,建民几个知道这是爸爸生气了,都有意识的躲着他走,赵珍珍也没像以前那样哄着他。

    因此,家里的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张妈不明就里,还以为是赵珍珍在公婆那里受了气不痛快,回头把气撒到丈夫头上,两口子因此闹别扭呢。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天赵珍珍下班回到家,王文广还没回来,建民和建国在做作业,建昌在画画,小建明吃完奶睡着了,张妈将一盆干豆角泡上,对赵珍珍说道,“珍珍啊,你这几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看着脸色有点差!”

    既然打算要从专家楼里搬出来,赵珍珍就不打算用张妈了,一则可能房子不够住,第二都住平房了,不像在小楼里自成一统,和邻居们打交道的机会必然多了起来,那样的话,即便是她有四个孩子,用着住家保姆那也是很扎眼的。

    张妈的去处她也想好了,本来张妈就是婆婆家的保姆,到时候让她过去就行了,而且王稼轩和曹丽娟年龄大了,也的确需要一个保姆。

    不过,虽然赵珍珍是这样想的,但小建明实在是太小了,还不满一岁,虽然大学有专门的托儿所,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收,但一个保育员要管好几个孩子,肯定不如张妈照顾的精心。

    因此,她有点下不了决心。

    赵珍珍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建民和建国的吵架声。

    第43章

    建民虽然只比建国大半个小时,但平时很有做哥哥的风度,即便是弟弟王建国有时候有点耍赖,他也总是主动忍让,而且,建民在学校是副班长,学习比建国也好,建国一般情况下都是紧跟在哥哥后头的,很听建民的话,当然偶尔争执两句也有,但这么大声的吵架还真少见。

    赵珍珍本来在厨房和面,打算晚上给孩子做红豆馅饼吃,她来不及洗手,匆匆擦了两下就跑出去了。

    窗下的书桌旁,建民和建国小哥俩儿看到妈妈走过来了,虽然立即停止了争吵,但脸上的神情是谁也不服谁,尤其是建国,小脸儿涨的通红,皱着眉咬着牙,一副气得不得了的样子。

    赵珍珍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笑着问道,“你俩为什么吵架,能跟妈妈说一下吗?”

    王建国抢先一步说道,“妈!哥哥他不喜欢我了,他欺负人!”

    赵珍珍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你这就说完了?那建民说说怎么回事儿?”

    王建民心里觉得很委屈,他今天也很生气,若王建国不是他亲弟弟,估计早要动手打人了。

    建民咬了咬嘴唇,说道,“妈!爷爷上次给我和弟弟一人一支钢笔,我的笔帽是金色的,建国的是黑色的,他喜欢金色的要跟我换,但我也喜欢金色,就没跟他换,没想到他偷偷给我换了!就刚才我才发现的!我要他跟他换回来他不肯!”

    赵珍珍拍了一下建民的肩膀,扭头又问建国,“你哥哥说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偷偷把钢笔换掉了?”

    王建国噘着嘴一声不吭,赵珍珍摸着儿子的脑袋说道,“建国啊,妈妈问你一句话,假如金色的钢笔是你的,你哥哥要跟你换,你会同意吗?”

    王建国看看妈妈,再看看哥哥,小嘴一瘪突然哭了起来,他一边大声哭,一边嚷嚷着,“妈妈偏心!爷爷偏心!你们都喜欢哥哥不喜欢我!为什么哥哥的钢笔是金色的我的是黑色的?我们老师说了,金子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本来赵珍珍看到建国大哭有点心疼,此刻却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冲建民笑了笑,上前揽住建国,说道,“好孩子,你和哥哥都是妈妈的宝贝,你说妈妈偏心,那你告诉告诉我,妈妈做什么事儿偏心哥哥了?”

    王建国一边哭,一边竭力要想到妈妈偏心的事儿,但想破了小脑袋瓜,也没想起来一件,就不服气的说道,“妈妈不偏心,那爷爷偏心,为什么给哥哥的是金色的钢笔,给我的是黑色的?”

    王建民气呼呼的说道,“爷爷也不偏心!爷爷给咱们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不过是颜色不一样,我记得是让你先挑的!你那一袋里面有一块带猫咪的橡皮,所以你才要了那一袋的!”

    王建国听到哥哥的话,虽然觉得有些理亏,但还是不服气的说道,“我当时没注意看,要是看到金色的钢笔,我肯定要金色的!”

    王建民听到弟弟这么说就很生气了,他挺起小胸脯走到弟弟跟前,怒目道,“明明你自己选的,你现在后悔了也只能怨你自己!就像上次考试,有道题你粗心大意看错了,老师就是不给你分!难道能因为你本来会做,再让你改回来吗?”

    王建国被哥哥呛得无话可说,但终究不服气,说道,“金色的钢笔就是好,爷爷偏心!”

    王建民听到这话手比脑子快,抬起胳膊就要揍弟弟了,赵珍珍赶紧制止了他,说道,“建民!你把两支钢笔拿过来!”

    赵珍珍将两支钢笔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笑着对两个儿子说道,“建民,建国,你们看到这个地方的型号了吗?这两支钢笔是一个型号的,也就是说,除了颜色不一样,它们是完全一样的,所以说,爷爷买两支不一样的颜色,就是为了区分开,根本不存在偏心!”

    王建民点点了点头,王建国耷拉着脑袋仍旧不高兴。

    这时候小建昌手里举着一支银晃晃的钢笔,笑嘻嘻的说道,“妈妈!这是爷爷给我的钢笔,我还太小不能用,二哥哭了要不给他吧?”

    王建国并不觉得银色的钢笔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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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的好看,他摇摇头,说道,“我不要!”

    小建昌也不生气,将钢笔递给妈妈,自己仍旧去拍皮球了。

    赵珍珍将手里黑色的钢笔还给王建国,说道,“建国,现在已经弄清楚了,爷爷一共买了三支钢笔,黑色金色和银色的,你自己挑了黑色的,假如事后不喜欢了,想跟哥哥换的话,需要征得哥哥的同意,哥哥不同意,那你就不能换,更不能偷偷的换,这样做是很不对的!你不但要跟哥哥道歉,还要每天帮哥哥做一件事,连续做上一个星期,记住了吗?”

    王建民正要摇头,赵珍珍用眼神制止了他。

    王建国撇了撇了妈妈异常严肃的脸,心里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因为以前爸爸讲过,做事要光敏磊落,偷偷摸摸不是君子所为,他偷偷换了哥哥的钢笔的确不对,就瓦声瓦气的说道,“哥哥,对不起!”

    王建民将自己的金色钢笔装进铅笔盒里,说道,“没关系。”

    哥俩儿虽然吵得很凶,但和好的速度也很快,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建民和建国有说有笑,一起抢着吃一盘醋溜豆芽,建国还很高兴的说道,“妈妈!哥哥今天让我帮他削铅笔,这么简单的事儿,我早就做好了!”

    赵珍珍微笑着点了点头,王文广有点奇怪,说道,“怎么建民让弟弟削铅笔啊?”

    王建国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爸爸,我偷偷把哥哥的钢笔给换了,被妈妈批评了,妈妈让我每天帮哥哥做一件事儿!”

    王文广点点头,说道,“能知错就改就很好!”

    上一次赵珍珍和马爱红去萧书记家里回访,没等多久就走了,她们不知道的是,那天萧书记回家算是早的了,也就她们走了半个小时就到家了,一听说工会的同志上门了,萧书记很遗憾,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把妻子说了一顿。

    周大姐已经习惯了丈夫的埋怨,她并没生气,却说道,“哎哟老萧你不知道,那两个工会的女同志,两只眼睛都看到天上去了,有一个穿着呢子外套阔气的很了,直接就嫌弃上了,说咱们家太乱!”

    萧书记早就知道王文广漂亮的妻子调到了工会工作,本来因为这事儿他还想去找何校长说上一说呢,王文广这才被提拔了副校长,就敢为自己谋私利了,国棉厂那是什么单位,他们大学又是什么单位,明显是占了便宜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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